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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6:08

一

孟轻舟第一次把车开到牛角坪,后备厢里装着一百零六块钱的东西,跑腿钱只收回来六块。

那六块还是卖茶的王婶硬塞的。其余人说得都客气,有的拍她肩,夸城里回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有的留她吃饭,还有人问下次能不能顺便捎个洗衣机,旧的坏了,儿子在网上买,送不到家。

她站在车尾,手里一只空塑料筐,嘴角笑得僵。早上七点出门,如今一点半,热气从路面往上蒸,肚子叫了两回,自己备的饼在副驾,压在一包别人托买的螺丝下面,已经扁得没形。

王婶见她不动,又问明天来不来。她差点点头,手机先响,是父亲孟建民。

“油加了?”

“加了。”

“钱收了?”

她看着手里的六块,没答。父亲在那头哼一声,说别又叫人一夸就飞起来,下午修车的钱还没结。他将车里一处旧问题帮着送去修,原想让她自己处理,架不住她赶第一趟,忙着装东西,连账都来不及听。

轻舟将手机换到另一手,答回去结。挂断后,她终于将那六块放进包,跟王婶说,这趟先试走,下趟收费,不能总这样。王婶脸上的笑略收,随即点头,说收费该收,不过得讲明白,村里人没说一定要她白跑。

她抬眼,愣了两秒。原来最先没开口的人,一直是自己。

二

轻舟三十岁,在省城做过七年仓库和发货。

最后那家公司搬仓,她不想跟去另一座城,离职后将出租屋退掉,带着七万块积蓄回乡。母亲叶葵五十六,在家养鸡种菜;父亲五十八,年轻时修过车,后来在镇上帮人看铺,手艺还记得一些,眼睛却早不肯替她在夜里钻车底。

她回来时,亲戚问最多的是婚事,第二多的是有没有找到工作。她不愿一遍遍解释,便说先歇,真正歇了十二天,已经坐不住。去镇上取自己的几个包裹,邻居又托两个,再下一趟,母亲列一张要买的东西,回家路上停三回,轻舟忽然觉得这活好像有点门道。

山里几个小村,住户散,年轻人多在外头,去镇上一次不容易。有人会开车,有人搭客车,有人等孩子周末回来。包裹堆到镇上,急用的人到处问谁经过,不急的放几天,放到最后连买过什么都忘。

她在城里见惯一批批件从手里过,觉得自己熟,路也熟,买辆旧小货车,将代取、代买、商户送货凑在一趟里,未必挣大钱,总能让自己留在家边。

车花两万八,整修和换几样旧件又花三千六。买之前父亲陪去看,回来问她,想靠什么回本。她答跑的人少,大家有需要。父亲说有需要不等于愿意付钱,她嫌他总往冷处讲,连夜在纸上画路线,从镇上往三个方向分,画得像自己已经是山里一张新地图。

第一趟开完,她才发现地图不吃饭,自己要吃,车也要吃。

三

轻舟最早发的那条消息,只有一句“回村顺带,有事找我”。

母亲帮她转到邻居群,姑姑又转,到了牛角坪,已经有人以为是村里新开的便民车,免费。她翻出来给父亲看,他笑得差点将饭喷出来,说你写顺带,谁晓得你专门拿它当饭碗。

她恼,说没收是第一趟想让人知道。父亲答知道了,知道轻舟人好,跟知道她做生意,差得远。母亲在旁边瞪父亲,叫少说两句,转头却也问,明天谁要她买十斤米,要不要另外钱。

轻舟看着母亲手机里的消息,忽然烦躁,答要。母亲愣一下,说就问问,她立即后悔,低头扒饭。饭后自己去洗碗,水冲到手上,才觉得从上午到现在一直没歇过,胳膊抬起来都酸。

晚上她把第一趟花的钱列出来。油、停车、零碎包装,回来一只筐也坏了,若只说东西卖了一百多,就是骗自己。那些商品本钱已收回,真正给她跑这一趟的钱才六块。她没有把父亲帮着搬货的力气折进去,也没给自己写工资,纸上已经难看。

她拿手机拟一条收费说明,打了删,删了又打,怕太多没人看,怕太贵没人叫,最后只写下下趟开始收费,详情明天发。发完把屏幕扣在桌上,像发出去的不是消息,是一封等人批评的信。

夜里十点多,王婶回过来,问若代买一只灯泡怎么算。轻舟想半天,将商品钱和代买的钱分开说。王婶答知道了,又问能不能带两只,别买冷白,自己看着刺眼。她望着这条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询问,终于觉得胸口松一点,起身去找那张写到一半的纸。

四

镇上的取件点老板,并没有因为她回来创业就热情帮忙。

丁胜男三十五,短头发,正在一堆货中找件,见轻舟推来两个筐,先问谁让她全搬。轻舟说群里有人托,她答那就一个个问清,不能看见同村就往车上装,出了错,谁找谁。

轻舟脸一热,知道她说得对,自己在城里本来最怕别人乱拿,回到镇上,却因为嘴里几句都是熟人,差点把最普通的事忘掉。

丁胜男没有教她怎样钻方便,只说受托的东西得由收件人确认,包裹跟商店买的货别混,送到哪由谁接要说妥。轻舟重新核对,少了两个托得不清的,宁可不带。她忙完,丁胜男才递水,问一天跑几个村。

她把纸摊开,丁胜男扫一眼,笑了:“你这是想巡山,还是想挣钱?”

三个方向,不是挨着一条路,来回绕,单看每个地方离镇都不算太远,连起来就折腾。丁胜男以前也试过让人送,最后只保留了大村那条,余下货少、路长,按人家想的价格做,做一趟亏一趟。

轻舟听得心往下掉,嘴还硬,说自己能顺着带代买和商户货。丁胜男点头,答可以,不过别跟她算一筐里装满,就以为全是收入。那筐里的油是油店的钱,大米是米店的钱,最后留给轻舟多少,才够她明天再来。

走之前,两人没谈成什么合作。丁胜男只答,镇上受托取的件照规矩办理,不额外替她压着留一堆,时间也不能由她天天变。轻舟点头,推着筐出去,到车边才吐一口气,仿佛第一次不是回乡帮忙,而是真去一家店谈生意。

五

收费后的第一趟,牛角坪少了一半人。

轻舟把原来每天有事就跑,改成每周二、周五往那一线送。另两条先不做,只接在同条路上、不需大绕的几个村。普通的小件到固定点取,每件四块;需要送到门,另加十二。代买少量日用品,货价照店里收的,另收三块服务费,太重太大、自己车和力气办不到的,不接。

她不敢将这张表一发就当成每种情况都能套,先把愿意用的人一个个讲清。有人嫌贵,问自己去镇上拿又不要钱,她答自己去当然可以,时间对得上,也能托熟人,她这趟就是收费做。

说第一回时,脸烧得厉害,第二回好一点,到了第三回,那人忽然说她在城里待久,回来跟乡亲斤斤计较,她又几乎将价让掉。

王婶刚好在旁边,接一句,那就别叫,她也不是截断下山的路。那人脸红,说随口问问,轻舟反倒窘,笑着将东西卸到说好的桌边,没继续争。

那天收的钱还不够。她回去算,跑了一整圈,真正服务费和代买费合起来五十八,油和这一趟杂费九十六,单这趟就差三十八,没算自己一天,也没算车以后要修。母亲看见,问是不是四块太少,她答不是单这一点少,是一车没有几件,却照旧走了远路。

她把次日有人临时叫的那条线取消,给对方说明等周五或自己找别的办法。对方不痛快,她在手机这头陪笑,挂掉才将额头搁方向盘上。原来收钱并不比免费容易,免费只有自己累,收费以后,还得让每个不高兴的人看见自己没有躲。

六

固定取件的地方,起初借在王婶茶叶铺的门口。

轻舟想着都是自家熟,先摆两个筐,到了喊一声,拿完走。第一回顺利,第二回下雨,几个人没来,王婶将筐抬到屋里。第三回有人晚上八点敲门,说白天忙,眼下才有空,王婶刚洗完头,披着毛巾出来,才知道包裹已经不是门口一张桌的问题。

轻舟去道歉,王婶没骂,只指屋角被挪歪的茶箱,说白天她卖东西,要腾地方,晚上她也想关门。轻舟想说等做大给她钱,又觉得这句话太虚,最后问眼下一个月多少能谈。

王婶摆手,说不是叫她租大屋,门边留一点,先一个月三百,能不能做下去,一个月后再看。白天取,什么时间来事先说明,到了关门,不为了轻舟这点货等到半夜。

轻舟点头,回去将通知补了几行,原先只写周二周五,如今又写到后能取的时间、错过如何提前联系。她将三百付过去,王婶收到,才真正把那两只筐摆稳,嘴上还笑,问如今自己算不算领上班的钱。

另外两个村也不能全找人白看。一个借在经营杂货的小店,谈好按月给两百;另一个住户少,暂时只在车到的那一小时取,不留夜。几个地方不同,她没有为了一张纸漂亮,硬写成完全一样。

第一回照新时间到,刘伯迟了半小时,见车将走,气喘吁吁追来,指她怎么不等等老人。她赶紧将车停妥,等他稳住气,再拿东西,说今天还能拿,后头若要晚,先让家里人打电话,自己还得去下一处。他不大痛快,接了东西,扔一句年轻人就晓得看表。

她望着他背影,手心汗湿。王婶在旁边看一阵,说话别讲得像考试,他耳朵也不好,明天自己再跟他慢慢说。轻舟谢谢她,又忽然想到,这三百买到的不是王婶整个人,只能买说好的那一点活,剩下的好意不能天天透支。

七

刘伯叫刘昌禄,七十六,跟儿子住在村里最高那一片。

儿子白天去做活,孙子在县城上学。他不会看群里的长消息,倒会打电话,电话里人说什么,他有时又急着答好,并没听全。轻舟第一次上门,才知道他不是故意拖,是孙子说午后拿,他从十二点等到两点,又去地里一趟,回来正好错过。

她没有将收费表往他面前一摆,说自己写过。两个人坐门口,她拿一张纸,将周二周五圈出来,又讲每回几点到王婶处,谁不方便,可先由家里人联系。他听到送到家另十二,眼睛立刻瞪大,说一只小灯还不值十二。

轻舟答灯小,路不会跟着短,若不急,可以等儿子下山;愿意付,她来,不愿付也不勉强。刘伯哼一声,说她不会做生意,人家听见老人不便,早给便宜。她笑得有些苦,答这回是来讲清,不收跑这趟的钱,可不能回回这样。

他抬头看她,过一会儿问是不是车也借钱买的。她答没有,自己攒的,心里却有点不服,难道没借钱就可以不算。他却点点头,说那更要留住,自己年轻送过木料,收一回少一回,后来连换轮胎都得去求人。

这话将她说愣了。老人起身进屋,摸出四块钱,说上次取件的,她当时忙着给后面人东西,忘记收,自己还想着哪天去茶铺给。轻舟望着那两张折很小的纸币,脸上又热,原来她在回去路上悄悄想过老人是不是故意装糊涂。

临走,他问那张写日子的纸能不能留下。她说本来给他的,老人将它压在电视旁,嘱咐她下次别用那么淡的笔,自己看不清。轻舟点头,将这句话记进手机,没往朋友圈发一位老人终于支持创业,只回家换了一根粗笔。

八

轻舟第一次被退钱,是替人买的一筐桃。

托她买的蒋姐在外地,想给村里的母亲送点水果。她按约定买,拍了票据,送到家,老人打开,底下有几只软,气得以为她专挑坏的来,电话打到蒋姐那里,话一下传到群里。

轻舟当时还在另一村,见消息,心一紧。她能记得自己买时看过上面,没翻每只,车上也有颠,哪处造成的不能一下说清。她先跟蒋姐讲明,晚点回去看,别急着让老人扔。

到了门口,老人将筐推出来,一张脸冷得像见了骗子。轻舟蹲下看,底下那几只确实不行,其余也有磕。她先替这回问题拿出退补的做法,跟买水果的店联系,又将自己送运这段可能没放稳的责任承下,没有让老人拿着五六只软桃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讨说法。

那趟折回、另买、送好,花的时间和钱都没挣回来。她坐车里,想着当时若只带封好的纸盒日用品,自己何必去碰这么容易坏的东西,气得眼眶红。母亲来电话,她不想接,接了却听见母亲先说,坏的确实不能让人家吃,她顿时更委屈,答自己又没说要人吃。

母亲在那头静下来,过一会儿说知道她难受,可出了事,别先觉得所有人都要压她。轻舟握着方向盘,没讲话。那天回家她没吃几口,睡前给水果店发了消息,约好以后能接的、不能接的,散装易损的自己一时接不稳,宁可先不做。

蒋姐第二天私下谢谢她,说母亲收到了,也知道不是她故意。群里那条疑心却没人撤,轻舟想很久,发了一段很短的情况,写已处理的几只、怎样补,没有点老人名字,也没有拿自己赔的钱叫大家评可怜。

几天后,又有人托她带一箱熟桃,她拒了。对方说上回不也做了,她答上回没做好,所以这回先不接。按发送那一刻,她发现说不比低头赔笑更像自己真会做这份活。

九

父亲的帮忙,也在第一个月月底停了一次。

轻舟回来晚,车里剩几袋米,喊他出来搬。他手里正端一碗饭,听见,皱眉说等吃完。她站车尾,嘴比脑快,回一句两袋东西能要多久。他将碗放下,脸沉得厉害,问她那些找她顺带的人,也是这样讲吧。

她一下说不出。母亲从厨房出来,看父女僵着,自己要去搬,被父亲拦住。他说不是不帮,是他也有活,有饭要吃,轻舟既然要当买卖做,别只会在群里讲时间,到自己家就当谁都不累。

她脸烫,低头把两袋推到方便搬的位置,一袋一袋自己处理,弄完胳膊酸,倒没再怪他。饭后父亲过来,看车轮旁一处泥,提醒第二天要去做检查,别自己拿从前修过的那点经验撑着用。她点头,问他周五上午能否帮一小时,先装重些的,自己给工钱。

父亲愣一下,笑骂别钱一收就想给家里人发工资。她没有顺着说那不发,拿手机将时间写下,答不算工资,就是这一小时帮做活,他若不便,她另请人。父亲看她半天,说周五能,往后提前讲,别拿一句爸出来一下就当永远有空。

那天轻舟付过说好的钱,父亲真收了。母亲晚上问,他答攒着给自己买烟,轻舟在旁边喊少抽,父亲抬眼,说收的钱还能叫老板管回去?三个人都笑,笑完她替他将那只碗洗好,没有再把洗一只碗记成抵工钱。

她月底看账,第一次把家人帮忙也分出:谁是自己愿意临时搭手,谁已经变成每周必做的活。前者谢谢,后者得问、得付,不能一概写成家里支持,那四个字太大,能把父亲吃到一半的饭都遮住。

十

第一个月算完,轻舟亏了一千五百多。

那还不包括买车的钱。她按实际发生的记录,把收入和开支摊在桌上,车该分摊的使用成本也没再当作不存在。父亲看完没说早知道,只拿筷子敲一下桌沿,问接下来想怎样。

她想缩一趟,母亲问周二周五已经不多,再缩人家能用么。她点头,说也正犹豫。父亲又问能不能加价,她答单加可能还是不行,货太散,空路太多,不如先找能稳定走的商家,把车里底子装够。

镇上有一家粮油店、一家日用杂货店,给村里小店补货,常是老板自己临时跑。轻舟去问,前一家开口就要她随叫随到,月钱又少,她听一小时,回来后拒了;后一家愿意谈固定两天,可货量不稳,价也没那么好。

她先跟杂货店试两周,哪些是店里自己的货,哪些是受托代取,分开放好,单也不混。商家那笔配送费由商家付,同一批店货不会到村再向收货店另收一次。她讲得细,老板嫌啰嗦,听到最后却点头,说这样后面少吵。

试的第一趟,装得太满,轻舟舍不得空一角,差点把原定几个代取件挤掉。丁胜男来取空筐,见她蹲着发愁,笑了一声,说装满是本事,留得下早答应人的也是本事。她脸红,最后少接一部分商店货,改另一趟,不硬往车里塞。

那天回去算,不是立刻就有好看的数,可总比前面空跑好一点。她将试送情况给店主看,两人又改过一次数量。后面能不能谈长期,还得跑,不是一句合作愉快就够了。

十一

固定取件也有固定取不到的人。

王婶给她发来照片,门口两只筐还有七件,已经连着两回没拿。最久一件放了九天,是一位年轻媳妇买的衣架,对方人在娘家,觉得衣架不坏,什么时候回去拿都行。

轻舟打电话说明,王婶那里不是大仓,放太久占地方,也增加看管的事。对方笑她两根衣架就嫌麻烦,她听见笑,差点又吞回去,低头见桌上写着下次商户要来的货,终于说请明天下午前安排人来拿,实在来不了就先联系,另想办法,不能一句不急就无限放。

那人先不高兴,后来叫家里堂妹来取。堂妹拿的时候,王婶又接待买茶的人,一时没顾上,那姑娘随手找,险些拿错一件。幸好王婶回头拦住,等轻舟再来,门边两只筐已经不许别人自己伸手翻。

轻舟听完,后背发凉,跟王婶重新把交接看管的活说清,取走的当时确认,未取的分着放。她不写一整套像办公室那样的章程,只将最容易弄错的几件事压下来,自己也做到,别一忙就让人随手拿。

她付那三百,不代表王婶肯随时应付七八种新麻烦。后头多出来的活,两人谈过,轻舟没有拿原来的三百去盖。几次调整,她有一点怕王婶嫌她,老太太却说,做买卖就是边做边说,哪能头一天把未来十年的事都想到。

晚上轻舟将新办法发到群里,有人问太麻烦,自己以后去镇上取,她答可以。那人真的不再叫她,她心里空一块,过两天,另一位常加班回不来的人联系,问周五还能带么,收费照表。她答能,低头记下,才发现“有人不需要”和“这件事做不成”,不是一回事。

十二

夏天山里有一天大雨,轻舟没发车。

她早上醒来就听见雨砸窗,先看相关提醒,再问路上情况,发现有一段不宜走。几个人已经在等货,她打电话说这趟延后,若有急用,不能保证今日送到,要尽快另作安排。

一位顾客托的东西第二天要用,听见便急,问她上回说固定两天,怎么一到今天又变。她解释雨,对方答小时候这种雨多了,也没见人不出门。轻舟握手机,眼前闪过父亲几天前讲那一处车况,回得比平时慢:今天确实不走,自己也不能答应明天几点一定行。

挂掉电话,她在家坐不住,一会儿看窗,一会儿翻群,怕有人讲她怕吃苦。父亲穿雨衣从铺里回来,进门看她皱眉,问是不是觉得在家坐一日就显得回来干这行不够勇敢。她抬头,说货还在镇上,答应人家了。

父亲把雨衣挂好,半天才说,他年轻修车,见过赶路赶出事的,不差那些家里早备好的好话。轻舟没再争,给等待的商户也逐个讲清,能延的延,不能延的,让对方自己选别的,不把货牢牢攥住,逼人陪她等。

雨停后的一趟,有个顾客改用了别人,没再来。也有两户提前谢谢她,说那天家里人还想下山,听到她没发,才没硬走。她没有把第二种截图发出来压第一种,只把延误这回事记进往后沟通里。

走到半路,她在能停车的地方歇一会儿,吃早上带的饼。饼没再压在别人货下面,单独搁在饭盒里,虽然凉,至少还完整。她咬一口,看手机里的下一处时间,给王婶发消息,说比平时晚些,别叫大家早早在太阳下等。

十三

跟丁胜男的合作,谈到第三回才像样。

前两回都是轻舟去取件,顺便说一句能不能互相介绍,丁胜男答看情况。她总觉得对方不够热情,直到有一天看见别人把两个弄错的包裹拿回来,丁胜男一边接电话一边翻,嗓子都哑,才想起自己忙的时候,也未必有心替另一个人的理想鼓掌。

这回她约了不太忙的时段,带着已经跑过的路线和能接的范围,只讲自己能做什么,不讲山里老人多困难。丁胜男看完,说有一条重合,原来送大村那辆车会走到,不能为了轻舟回来,就把人家的事挪。她点头,说那条自己不抢,先做还没人稳定做的几处。

她们谈过一次收取、放置和问题找谁,再各自回去问清与自己相关的人。轻舟拿到的不是一张能让她随便取别人东西的通行证,仍得有收件人的受托确认,也仍有她不接的品类和超出车力的货。

有顾客以为两边合作以后,镇上那笔钱和她的服务费只能留一个,来电话问为什么快递本身付过,还另收。她解释自己做的是另请的乡村代取配送,对方可以照原来的去取,不使用她这段,就没有她这段收费。那人听懂后还是没用,她也接受。

丁胜男后来帮她在店里留一个小告示,写可联系的村和每周两天,没写全乡镇全覆盖。轻舟看那张纸,心里踏实,又忍不住问会不会太小。丁胜男笑,说你先把上面这三个地名跑明白,别一天到晚想当地图。

她回车里,将最早那张分三个方向的纸翻出来,折小,放到杂物盒。不撕,免得以后忘记自己怎么把一辆小车当成了全山的腿。

十四

最让轻舟难堪的一趟,是送到自己姑姑家。

姑姑孟秀芝跟父亲只差两岁,住主路旁边一小段坡上。她托买一箱洗衣液,轻舟照单买好,问在固定点拿还是送到门。姑姑笑,说自己侄女还问这个,直接来,午饭给她留着。

轻舟没敢再问,车到门口,东西搬完,姑姑给了货款,配送那一项没给。她站在那儿,先说不吃饭,后头还有地方要去,姑姑便塞一兜李子,将她送到车边。

回去父亲问李子哪来的,她说姑姑给,脸色不对。父亲听完,先笑,答亲戚里头第一回总难。母亲却说洗衣液也不重,真要为了十来块闹,日后见面尴尬。轻舟一听更烦,说她在别家敢收,到自家又都不重,最后哪一趟算她在挣钱。

这回父亲没有替姐姐讲,拿起电话要问,被她抢先拦住。她自己打,开头声音发抖,讲那趟费用还差多少,不想用饭和水果换。姑姑一阵沉默,问她是不是叔婶讲什么,她答没有,是她做的买卖,自己来讲。

姑姑不大痛快,钱还是转了,末尾一条消息说,以后不麻烦。轻舟看见,眼睛酸,没回一句永远欢迎来压人。过几天父亲去姐姐家吃饭,也没替她赔不是,回来只讲姑姑做了她爱吃的菜,问下回要不要去。轻舟想想,说等不跑货那天去,自己带水果。

那回真的去了,姑姑当面还刺一句大老板如今难请,她笑得有些僵,还是坐下。饭吃到一半,表弟问她能否替同事配送,姑姑立刻答,先付钱,别拿一桌饭让她跑。屋里人都笑,轻舟也终于笑得顺过气,将刚才夹到碗里那块肉吃了。

十五

轻舟并不总是吃亏的那个人。

有一天她为省时间,提前二十分钟离开了第三个村的取件处。当时没人在旁边,电话里有两个人说已经拿过,她以为余下一件也不急,便先走。结果刚到下一段路,罗阿姨打来,说自己从地里赶到,车怎么没了。

轻舟第一反应是叫她改去王婶处拿,话出口一半,忽然记起自己曾怎样要求别人别迟。她看时间,确实还在自己承诺的那一小时里,心口一热,改口说是自己走早,今天会想法送妥,不让阿姨为她省下来的二十分钟多跑一段。

那次折回白添不少路,她自己承担,没有另收送到门的十二。罗阿姨拿到东西,气还没全消,说写了就要做到,自己信那个时间才敢出门。她点头,没说后头还有一堆人等,阿姨也没有听她讲一整天多辛苦的义务。

回去她将这次记在当日的问题旁边,给王婶看,老太太笑了一声,说总算轮到司机迟早也算数。她脸红,答算,以后不开自己玩笑就省略。

她重新排了路,给每处留出真能等的时间,后头那处不再贴得太紧,午饭也单留。这样一来,纸上看着少接几单,实际到点的次数却多了。有人见她终于肯坐下吃东西,打趣说挣钱也得喘,她回一句,车都还得停一下,人哪能一直走。

那天她坐在村口小店,吃完自己带的饭,将饭盒洗好收进包。新来的顾客正好看见她不在车边,问会不会误事,她抬头看钟,答还没到开车时间,东西说好几点走,几点走。说完继续将最后一口水喝完,没有立刻站起来证明自己热情。

十六

夏末,镇上那家杂货店终于愿意按月合作。

店主姓戴,五十二,一直精打细算。他拿着轻舟试跑过的几次单,说固定两天补几家小店,月费一千八,超出原定明显多的另商量,临时叫到别的线不包在里面。轻舟听到一千八心里一亮,差点马上答,想起第一趟的一百零六,又坐住,逐项确认。

商店货占的体积、上货时间、谁负责到店交接、当日货没齐怎么办,都不算光靠熟悉就能略。戴老板起先嫌她磨,后来自己也添一条,月底对账别拖,货款不是让她代收了就永远压着。她答可以,该转交的当天照办,自己的运费另结。

她还保留另外几家零星合作,不把所有车厢和时间押给一家。戴老板问这样会不会顾不过来,她答先按眼下能做的,不接了再试。对方看她一眼,笑说以前镇上谁叫她,她都能顺路,如今顺路变贵了。她也笑,答以前那条路自己还没算清。

那个月月底,双方第一次月结没出大错,倒有一处数量不一致。轻舟起初以为是店里漏记,翻过自己那天的交接,发现是她把补送的一小箱记成两回。她改过,给老板说明,多算的扣掉。戴老板没抓着不放,只让她下次别又忙着全靠记性。

钱到后,她没有立刻给自己买东西,先将车需要留的开支放好,再给王婶和另一个点付当月费用。父亲看见她在桌上写字,说现在像个小掌柜。她抬头,故意问他以前当自己什么,父亲端着茶笑,答以前像回来下乡体验的,随时等人夸两句送回城。

她抓起桌上一颗花生扔过去,没扔中,母亲先叫别乱扔,地刚扫。父女同时低头去捡,两个人碰了头,疼得又一起骂,母亲站旁边笑半天。

十七

轻舟开始有点挣钱,却还没多到够别人满意。

同学徐晓玲在县城做销售,回来见她,问一个月多少。她答还在看,最近比前面好。同学不信,笑说忙成这样总得七八千吧,她摇头。同学脸上的笑僵了一点,说那买车、折腾,何必呢,城里随便找都比这强。

轻舟当时真有点被刺到。晚上她将城里以前每月到手、房租、吃饭看一遍,又把家里这些月的数摆出,不是为了算出回来一定更划算,而是不能拿同学随口一句随便,替自己做了一次并不存在的选择。

她在城里也不总顺,有时忙到很晚,有时加班的钱还得问,但若以后这里一直维持亏,她也不能硬撑着叫理想。她给自己留一个观察到年底的时间,能挣到自己接受的数,才继续,做不到就改,不拿父母往后的生活钱来撑一张返乡照片。

她将这话告诉父亲,父亲没有激动,说自己回来工作,做成做不成,都不是欠村里一场表演。母亲倒有点舍不得,问若再走,是不是又隔几个月见一回。她坐到母亲身边,答眼下没走,真要去哪里,也先讲,别现在就为以后掉眼泪。

母亲笑骂谁掉眼泪,去厨房将锅里那只鸡腿夹给她。轻舟接过,故意说这是家庭饭,不抵今天一小时搬货。父亲在外面听见,立刻喊,那一小时已经收过,老板别赖。母亲骂他们父女现在张嘴闭嘴都钱,脸上却笑得松。

第二天轻舟照常发车,没有把跟同学争的那口气装上去。有人临时叫她送一件很重的家具,她看过情况,答自己做不了,请另外找人;对方说你不是干配送,她说是,自己这辆车也确实有做不到的。

十八

王婶去县城住了一周,轻舟的集中点差点乱套。

原本说好王婶有事提前讲,这回她确实早讲,轻舟也应下,脑子里却只记着换个地方,到了前三天还没落实。她想过将东西放自己车上,取不了的带回家,又想过请王婶隔壁帮看,去问才知隔壁白天也不在。

最后她在原处约了两趟短时取,不留夜,提前联系过每个受托的人,实在来不了,商量改到下一趟或另行送取。有两个人因为不便取消,她将未发生的那段费用退回,也没有拉着王婶诉苦,说你不在就全乱。

王婶回来,见她晒黑一圈,笑问这一周知道门口一张桌值几块钱了吧。轻舟点头,答知道三百不贵,还知道不能只等临走前再想。王婶说自己后面冬天还想去女儿那里住一阵,轻舟愣,老太太脸上的笑也收住,问难道收了三百,就哪都去不得。

轻舟赶紧摇头,答不是,是自己还得重新想。两个人坐下来,最后先讲清王婶长期不在时费用怎样暂停,地方也不是非由她代为守着。轻舟另问镇上商店能否暂留一部分、少量改车边预约,路没那么顺,就承认那段时间服务会少些,不编一个天天有人在的点。

几周后,她找到同村一位做缝纫的阿姨,愿意在王婶不在时临时接手,先来熟悉几回,另付实际做的那几天费用。王婶没有替她拍胸说没问题,轻舟自己看,自己讲,也让新来的看见先前碰到过的错。

她终于明白,集中取件不是将东西一放,村里自然长出一个永不关门的人。王婶要看病、走亲戚、过自己的日子,自己要是只能靠她一直在,眼前这条线仍然只是运气好。

十九

秋天一场喜酒,让她又看见免费那两个字的长影子。

办酒的人是远房亲戚,听说她有车,叫她那天帮着拉酒水和桌上的东西。她原先想算一次家里搭手,没收,结果前一天对方发来一长串,连去镇上接两位亲戚也加上,后头还有一句,反正她会开,坐一块就行。

轻舟看着那条,先将客运那项拒了。她这辆车做货运,不是拿来临时凑满一车人的,更不是几声都是亲戚就能改。对方笑她死板,问城里开车是不是都这样,她没接那句,只讲自己能帮的一趟、什么时间,过了还要跑原来的活。

父亲听说有人嫌她,晚上也有点不自在,说亲戚难得办一回。她望着他,问自己周五已答应的人怎么办,是不是家里亲戚比村里另几户的时间更大。他被问得静下来,半天说让她照原来安排,自己去帮着找别的车,别勉强。

喜酒那天她先完成说好的一趟,下车搬完,没吃到席上菜就要走。亲戚站门口问连饭都不吃,难道真记仇,她答不是,后头有人等。对方脸上的不高兴还在,她也没法将那张脸修好再出发。

跑到第三个村,刘伯举着一只小袋等在路边,里面是刚剥的几颗板栗,说自己今天顺路过来,不用她再喊。她将东西交好,他又指袋子,让拿一点吃。她接两颗,没拿整袋,笑着说这回别跟服务费混。他哼一声,答知道,四块在口袋,栗子是栗子。

轻舟笑得比上午真多了,将板栗搁在饭盒旁。回家以后,母亲说亲戚后来也没再讲,酒办完大家各忙各的。她点头,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怕的那阵风,真的吹起来,并没有将家里屋顶都掀走。

二十

第四个月,她给自己算出两千五百块。

不是刚收到一笔商户钱就说挣了。那个月零散服务收入五千一百六,商户固定配送一千八,合在一起六千九百六。已经用掉的油钱、车辆相应使用和保养分摊、取件点与临时帮工、自己应担的损耗等四千四百六,剩下两千五,才是她跑这一个月能留下的。

货款没混在里面,那些不是她的。最初买车的投入也没有在这一个月神奇赚回,父亲看了这一行,才点头,说她总算肯把车也当成会老的东西。

两千五不多。轻舟坐在桌边,拿自己最初想过的七八千一比,脸仍有一点烧。可前面亏,到如今这点剩,至少不是靠父亲免费搬、王婶免费守才看起来有。她给自己转到生活那一份里,留下后面还要用的,不将整个账户余额当成能花的钱。

母亲说出去一天也累,问还想做么。她想很久,答想再做一阵,路眼下顺了,固定货也有,若能维持、再慢慢添,不用立即回城。可这个数若一直不够自己过日子,还要改,不能叫母亲拿鸡钱来补。

母亲笑骂那才几个鸡钱,父亲却认真答,她说得对。吃完饭,他拿一只小本给她,里面几页是他年轻修车时记的工钱,有一笔欠到后来才收,字挤得很小。他说以前总嫌她账算得慢,如今给看看,自己那时也不是一开始就会。

轻舟翻着笑,问能否留,他点头,答别拿去给别人看他写错字。她将本子放回抽屉,没替父亲拍一段修车匠支持女儿创业的影像,只在第二天买早饭时,给他多带了一个一直爱吃却嫌贵的烧饼。

二十一

两千五没有每个月都照样来。

再下一月,有一周货少,商店也晚凑一批,另一个取件点临时有事,轻舟多跑了几回。月末看数字,比上个月低,她心里失望,却没有将收入高的那月当成今后的保底,去借钱买一辆更大的车。

戴老板正好问她能否将另一线也接上,那里货多些,却不顺,得另占一天。她很动心,拿纸试着排,连吃饭时间都压小。丁胜男看见,指她又画回最初那张巡山图,她听见不服,答现在比以前熟,总能多做些。

两人话讲硬,丁胜男索性不再劝,只说自己那边交接时间不会为了她更忙就全往后挪。轻舟回家越想越气,父亲问怎么,她说别人看自己总像看个不懂事的。父亲听完,半天问一句,那条线她真的开过没有。

她愣住,第二天自己空车去走。不是在手机里看里程,是停、装卸、等人、转回,一样样算过,回来已过午。那条路有生意,却不等于眼下这辆车和她一个人就该接。

她给戴老板答复,暂时不接,若将来另有稳定的人和车再谈,不先收钱占着。老板叹可惜,也没翻脸,后来找了另一个人。轻舟听说对方接得还行,心里有一点酸,又松口气,至少那件事没有因为不归自己做,就变成非要别人失败。

她去取货时,主动跟丁胜男说去看过,没接。丁胜男正在拿胶带,抬头笑,问今天还气不气。她脸红,说气过,承认你这回说对。对方笑得更厉害,答只准这回,下回还得你自己看。她也笑,伸手接过自己的筐,没再等一句你现在真厉害。

二十二

村里有人找她做一次慰问配送,愿意付费。

王婶听见先高兴,说正经有人找,怎么也该接。轻舟问完才知,东西要送的住户不全在原线,有些得另绕,时间又正撞周五。她没为显得支持就答免费,也没张口报一个自己没走过的总价,先看能做多少。

最后只接她有把握的那部分,单独说明费用,与平日个人收费分开,不会让收到物资的老人再掏一次。余下由另外的人做,时间也协调开,没有为了拍一张一车全村的照片,强塞到她一个人身上。

有人提出让她穿件统一的外套,站车前拍,轻舟试了一下,笑说拍可以,字别写成她以后都免费送。对方一愣,随后答知道。照片发出来时,写她参与这次有偿配送,她看过没再改,回家跟母亲说,原来把钱讲清也能做件有用的事。

母亲答本来就行,若不是她第一趟死活不提,谁规定她不能收。她被戳中,举手认输,父亲在旁边补,那天六块钱收得像第一次见过钱。她伸手去拿父亲茶杯,假装要收服务费,父亲赶紧捂住,三个人又笑。

那回有一个送到门的老人问,今后是否都是这样免费,轻舟解释这是这次委托方付,她日常的服务另算。老人听完点头,没觉得她前一刻是好人,下一刻就变了脸。她走出院门,忽然觉得自己最初怕的很多话,其实都是先在自己脑子里长得吓人。

当天收工,裤脚全是灰,车也不漂亮。她将照片存下,又将那张实际结清的单收进当月文件里,两样都留,没有拿其中一张盖住另一张。

二十三

王婶冬天去女儿家之前,主动问轻舟,自己回来后还算不算她那个点。

轻舟笑,说当然算,前提她还愿意做,两人已谈好的时间和费用到时再看看,别一出门就怕被换掉。王婶嗤一声,说不是怕,是女儿叫她多住,她觉得门口这些人来来往往,也挺好,不想长住在城里一间屋。

她走前带新接手的周阿姨做了两回,轻舟自己也在,没有把交接全推给两位老人。周阿姨五十三,缝纫做得快,算东西却爱连着记,几件包裹混在心里,轻舟发现,便停下来重新过,宁可这一回慢,别等有人来取才猜。

周阿姨嫌她紧,说都认得,王婶在旁边笑,答她也被这样讲过,后来差点错拿,眼下还是听司机的。轻舟有点不好意思,又认真补一句,不是听她,是谁在这里做都别拿熟不熟省略这一步。

临时接手的日子不长,她没有给周阿姨画长期收入的大饼。费用按说好的实际时间付,真忙不过来,提前喊她变更,当天别一边忙缝衣一边随便让人翻。周阿姨听到最后,笑说这三百两百的钱,倒也各有一份操心。

轻舟点头。以前她觉得最难的是开车上山,如今知道一条线能跑下去,车轮以外还有好几双手,有人守,有人等,有人提前讲一句今天不便。那些手不该永远免费,也不该永远被一句乡亲热心收进背景里。

王婶去县城那天,她只在原本顺路经过的时间帮捎到镇上合适的乘车处,使用的是家里的小车,由父亲另外安排,没让装货的车临时变用途。老太太上车前还不忘问后天谁守,轻舟举手机给她看,名字写好了,她才笑着挥手,叫别再发一屏字,自己坐车要晕。

二十四

轻舟的第一个固定休息日,是周三。

不是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她要对账,要买东西,要去修该修的车,但不再接临时为了几块钱就改一整天路线的散单。最初她发通知,还是有人早上打电话,问在家不就是有空,顺便下山。

她给同一句话答了四回,后来将手机放到一边,陪母亲去镇上逛市场。叶葵挑一件外套,试了三回,嫌贵,又舍不得脱,轻舟没有抢着付让她马上感动,只坐旁边,说她喜欢就买,不喜欢再走,自己今天不赶下一处。

母亲望她一眼,慢慢笑,说她回家后第一次逛街不老看表。轻舟听着,心里酸一下。她回来是想离家近,前几个月却一天到晚在路上,晚上吃饭都像临时进站,父母不敢问,怕她嫌又多一件活。

那天母亲最终买了外套,自己付钱,提袋走出来,轻舟给她拍一张。她站得不自然,抬手摸头发,问别把自己拍成老王那样,近得满屏都是脸。轻舟笑着退两步,拍完给她看,母亲眯眼半天,说这张行,发给你姑看看。

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是临时问能否带货。轻舟回过去,说明下一趟时间,其中一人不等,另找别人,另一人答周五也行。她将能接的记好,随后继续跟母亲走,没因为失掉一单就将刚才那半小时一同判成亏。

傍晚父亲来接她们,见母亲外套,先问怎么突然买这么好,母亲立刻说自己钱买的,他连忙笑,说没说不好。轻舟坐后面,看他们争一句衣服厚不厚,窗外山影慢慢退,头一回觉得,留在家乡也得给自己留在家的时候。

二十五

年前货多起来,一开始轻舟很高兴。

高兴到第三天,才发现固定两天的车未必装得下。有人在外地给家里买,一次六七件,自己不知道大小,托她的消息只写“几个东西”。她到镇上看见,连忙打电话,有的能放,有的需要另约,不能拿数量一样就按大小一样来做。

她把早先四块的小件范围重新讲清,明显超出原来体积重量的提前确认,能做的另说,做不了不取。几位顾客不高兴,说她生意好就涨,她听完心里难受,还是把那件自己抱不稳、车里也不好放的退回原处,不拿已经联系过就逼人付费。

戴老板那边也临时要多送,双方按先前约定另谈。轻舟没有将商店多出来的货硬压在个人包裹上,也没有暗自腾出原本该走的空间给付得更多的人。到了出发前,仍剩两家有急用,她如实说今日容量到这里,让对方选别的,不在电话里一口答下再沿路道歉。

丁胜男看她一件件解释,递水时笑,问年前敢不敢再加一辆。轻舟看店门外临时堆着的货,动心一瞬,摇头,说这几天多,不等于明年三月也多。对方点头,说总算没拿旺季当一辈子。

那几趟收入确实好些,开支也添,临时帮工、加出的线路,不会因为过年就免费。她给来帮装货的人结钱,那人说晚点也行,她答干完就结,自己眼下收得到,也别拿人家的不急当成不用。

晚上回去,父亲看她还在数,问是不是终于舍得给自己放红包。她笑,说等这几天结束,先睡一个不用闹钟叫的觉。他看她眼下青,没再逗,只将家里热水准备好,叫洗完就去躺,剩下明早不急的,明早再看。

二十六

年前最后一趟,有件东西找不到了。

轻舟到了周阿姨守的点,数完少一件,顾客已经在门口,买的是孩子过年穿的衣服,声音一下提高,问是不是车里挤坏了,才说没了。她先请对方等,回车找,翻过两只筐都没有,心跳得很快。

周阿姨也慌,说今天来的人多,自己明明没让乱拿。轻舟没有先怪她,拿当天交接与车上放置一项项回想,终于发现自己出镇时另将那一小件搁在副驾座后的袋里,为了别压到,挪完没再放回这一筐。

找到时,她背上全是汗。衣服好好在,顾客脸色仍差,说等半天,就一句找着了么。她认真道歉,讲自己放错位置、核对不够,收取这段服务费退回,不让周阿姨替她挨一回骂。

周阿姨等人走了,坐在椅上长吐一口气,轻舟也坐下,两个人半天才笑,笑里全是后怕。她将那只临时袋撤掉,不再给自己留一个只在脑子里记得的例外,越忙越别东一处西一处收。

父亲夜里听说,问她是不是幸好找到就没损失。她摇头,说退的钱不多,耽误人家的时间也是真的,而且周阿姨差点觉得自己弄丢,明年是否还愿意做,都得讲明白。父亲点头,没再把这件当个过年能笑着讲的趣事。

第二天她去给周阿姨付清临时那段费用,顺便带一袋自家种的菜。阿姨接过,说菜归菜,那天没丢在这里的话,自己也记得,别每次有事就把赔礼塞成一大袋,往后她还敢做。轻舟笑着答好,走出门,才觉得这人情不再像一根越缠越紧的绳。

二十七

除夕前一天,轻舟将车停好,洗得比往常仔细。

洗到后厢角落,有一片干茶叶,不知哪回落的,还有两颗变硬的板栗壳。她一一扫出,想起第一趟那六块,自己居然已经觉得像很久以前。那时她以为回来的人只要愿意跑,山里自然有一碗饭;如今这碗饭里有多少等待、拒绝、道歉和工钱,终于能慢慢说清。

家里做年饭,姑姑带着表弟来,第一句问她这回能休几天。轻舟答已经通知过,恢复哪天也讲了,急的各自早安排,不是自己一停,山里所有货都得原地等。姑姑笑,夸她如今话多,她也笑,答前面没讲的钱,现在要拿好多话补。

吃饭时,有人提她城里同学买房,母亲的筷子慢一下,看她。她夹了一块菜,答人家过得好是好事,自己眼下这样也还在做,别拿两个人没放一起算过的账硬比。说完没有闷头,照常问姑姑家孩子最近在哪里工作。

父亲那晚没喝多,吃完同她去看车门锁好没有。走到院外,他忽然说,年后若做不下,也别怕回来丢脸,自己跟她妈没叫她必须在这车上过一辈子。轻舟听见,鼻子酸,故意笑问,那车卖了他能不能别到处讲早知道。

父亲看她一眼,答不会早知道,最多说自己也没想到。她笑出声,两个人站在冷风里一会儿,母亲在门里喊,菜要凉,车还能自己跑了不成。他们赶紧应,关好门回去。

二十八

年后第一趟,王婶回来了。

她在县城住够,带了女儿做的两样点心,见轻舟,先问收费表有没有又改,别让自己一回来就答错。轻舟将正在用的那份给她看,解释多出来的大件范围,又问她今年还愿不愿照做。

王婶点头,说愿意,反正茶铺开着,就是休息时候照旧,不会收一月的钱就变成二十四小时门房。轻舟答知道,将新的一个月费用转过去,老太太收了,利索地把门边空处扫出来。

刘伯来得早,手里仍拿那张周二周五的纸,边已经磨软。他问春节停那几天,自己儿子下山带了一次,怎么花的油钱比平时想的多。轻舟笑,说车不晓得谁是一家人。他听完点头,从口袋掏四块,先给她,才去取东西。

有新来的人看见,问以后是不是每星期都有,轻舟答目前固定两天,遇到天气或临时不能做,会提前尽力通知,别把要紧事卡在自己必须某一刻送到上。那人听懂,留了电话,没有要求她在山里作一个从不坏、不累、不歇的承诺。

她将今天要交的东西分妥,看时间到,收好空筐,给王婶打招呼。车开出村口时,后视镜里有人骑车来,原本想叫她停,王婶迎过去,先指门内,东西已经留在说好的地方。轻舟望一眼,继续向前,没有每隔几步就回头想,那边少了自己会不会全乱。

戴老板年后有一次,月结晚了。

不是货款少,也不是轻舟没送,他店里一笔钱没回来,便说运费下周再给。轻舟听见,手里正拿着下一趟的单,想先应,随后问,为什么不在到日子以前讲。戴老板笑她又急,说一千八又不是没有,早晚一样。

她脸热,放下单,答对他也许一样,对她不一样,油要加,临时帮工的钱也得给。她不想将生意一口气说断,却也不能自己不停垫着,只等哪天老板方便。两人商量后定了补付的日子,未结清以前,后续超出固定部分的新单她先不接。

戴老板起先不高兴,问她是不是现在会拿话卡人。轻舟回去想一晚上,第二天仍照原来已答应的送,没有趁人家着急突然撂下,也没有为了怕失去这家合作,将新加的一堆又装满车。

说好的日子,钱到了。老板见她收回手机,半晌说,自己平时也烦别人拖他的钱,这回轮到小一点的,就觉得晚几天无所谓。轻舟听着,没接一句没事,只说到账了,下一趟的增量若还需要,重新讲。他点头,将那张单拿出来,两人坐在柜台边,重新排过。

回家以后她将这回写进当月记录。父亲问既然最后给了,还写什么,她答怕自己下次又记成只要熟悉就不会出问题。父亲想一阵,说也对,他年轻那笔拖了很久的工钱,起先人家也总讲下周。

那天轻舟把原本要买的新手机放回购物车,先没付款。钱收回来,不代表后面每一笔都能准时,她得给自己留一点真能让车再发出去的余地,不能每次都把难处留给饭桌上的父母来听。

二十九

到春天,轻舟重新翻过那本从第一趟记起的账。

她没有把亏的几个月裁掉,只留下年前好看的几行,也没有拿已经花掉的车钱逼自己不许改变。眼下有些月多一点,有些少一点,除去应留的成本和帮工,能够给自己留下生活钱,车也能继续养着。它远没将她变成村里人口中的大老板,却已经不必靠免费和家里补贴,换每一声小孟人真好。

她决定接着做,路线仍是目前这几处,不急着扩。每周有一天留给自己,父亲能帮的先问,王婶去女儿家的日子照旧另排。她将那张最早巡山一样的路线图取出来,背面干净,便拿来写下一趟已确认的货。

写到最后一行,母亲进来,问明天能不能去镇上带一卷线。轻舟抬头笑,说能,家里自己用,顺手一起买,不用母亲特意在群里下单。母亲也笑,答总算还认得自己这个妈。

她陪母亲说一阵,回到车边,将新的空筐放稳。副驾的饭盒里有母亲新烙的饼,另外装着,没有压在螺丝、洗衣液或别人的一箱货下头。

电话响了,是一位新顾客,开口说听人介绍,问她能否顺便。轻舟将饭盒挪好,坐进驾驶位,笑着问东西多大、要去哪一处,接着把能做的时间和收费说给对方听。

她这回没有先答好,也没有将那句收费压到最后,像一句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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