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了。
没穿成公主,穿回了老家院子,还正好撞见七岁的我在作案。
哄弟弟摸耗子药,给太奶递特制冰红茶,正踮着脚去够墙上的农药瓶。
前世我骂了老爹二十年,说他偏心,说他家暴。
现在我拳头硬了。
我抄起鸡毛掸子冲上去:小兔崽子,今天我亲自管教我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夏天挨揍最冤的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第一章】
我睁眼的时候,一只老母鸡正站在我胸口。
它低头看我,我抬头看它。
它啄了我一口。
我嗷一嗓子坐起来,满院子鸡毛乱飞。
土墙,柴垛,压水井,墙根底下晒着一排红辣椒。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我老家。
二十年前的老家。
我昨晚明明在出租屋里加班,改到第十八版方案,一头栽在键盘上。
醒来就在鸡窝旁边了。
我还没来得及掐自己大腿,就听见堂屋门口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小果,你摸摸这个,摸了就能变成奥特曼。”
我扭头。
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丫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
盒子上印着一只大耗子,三个黑字:灭鼠灵。
旁边蹲着个三岁的小胖墩,流着鼻涕,伸出小肉手就要往盒子里抓。
我浑身的血一下冲到天灵盖。
那张脸,我太熟了。
那是七岁的我。
那个小胖墩,是我亲弟弟周小果。
我还没回过神,七岁的我已经把盒子塞给弟弟,自己一转身,端起窗台上一个搪瓷缸子,颠颠地跑进里屋。
“太奶,喝冰红茶,我特制的。”
里屋传来太奶慢悠悠的声音:“哎,好,放那吧。”
我的腿比脑子快,冲过去一把抢下弟弟手里的盒子,扔进压水井旁边的水盆里。
小果被吓得一愣,咧嘴就要哭。
我顾不上他,扑进里屋。
太奶坐在炕沿上,缸子已经端到嘴边了。
我一巴掌拍掉。
缸子咣当落地,红褐色的水洒了一地,一股子说不清的酸味冲上来。
太奶眯着眼看我。
我喘着粗气看太奶。
再一回头,七岁的我不见了。
窗户开着。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那小丫头已经搬了个板凳,站在后墙根底下,正踮着脚去够挂在墙钉上的一个绿瓶子。
瓶子上写着俩字:敌敌畏。
我当场裂开。
好家伙。
一个上午,三连杀。
前世我在饭桌上,在年夜饭上,在心理咨询室里,一遍遍地讲:我爹打我,往死里打,我七岁那年被他抽得三天下不了床。
我讲得声泪俱下。
我讲得朋友圈里一片心疼。
现在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这个踩着板凳去够农药瓶的小崽子,我懂了。
我爹那不是家暴。
我爹那是为民除害。
我在门后头一摸,摸到了那根熟悉的鸡毛掸子。
二十年了。
老朋友,又见面了。
我翻窗户出去,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脚,疼得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冲过去,一把把她从板凳上薅下来。
“小兔崽子!”
她在半空中蹬腿:“你谁啊!放开我!”
“我是你祖宗!”
我把她夹在胳膊底下,鸡毛掸子照着屁股就是一下。
她嗷的一声。
“还哄弟弟摸耗子药!”
啪。
“还给太奶喝那个玩意!”
啪。
“还偷农药!你想干啥?你想上天?”
啪。
她不哭,扭过头狠狠瞪我,一口咬在我胳膊上。
我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牙口。
是我的牙口没错了。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一个穿着白背心、满身水泥灰的男人冲进来,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夹着他闺女在院子里抽,眼珠子当场红了。
“你干啥!放下我闺女!”
是我爹。
三十二岁的我爹。
头发还是黑的,腰杆还是直的,一只手就把我胳膊攥住了。
我张着嘴,鸡毛掸子还举在半空。
七岁的我趁机从我胳膊底下溜下去,躲到我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爹瞪着我:“你谁?哪来的?”
我脑子转得飞快。
说我是你闺女?
他能当场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我咽了口唾沫,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挤出一个笑:
“哥,我是你……表妹。”
我爹愣住了。
他身后,七岁的我眨了眨眼,突然扯着嗓子喊:
“爹!她是人贩子!她刚才说要把我卖了!”
【第二章】
院子里瞬间围了一圈人。
隔壁王婶端着饭碗,后头李大爷扛着锄头,小卖部的王大嘴连铺子都不看了,挤在最前头嗑瓜子。
“人贩子?”
“长得挺周正啊,咋干这个?”
“建国,报警啊!”
我爹攥着我胳膊不松手,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我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社死。
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被七岁的自己举报成人贩子。
我张嘴想解释,七岁的我在后头又补了一刀:
“她还抽我屁股!抽了好几下!”
人群一阵哗然。
王大嘴瓜子都不嗑了:“哎哟,这下手可狠。”
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偷农药的事呢?她咋不说?
我正要开口,里屋传来一声咳嗽。
太奶拄着拐棍,慢慢挪到门口,眯着眼往我脸上看了半天。
“这是你三姑奶家的孙女,打小送南边去了,我认得。”
院子里静了。
我爹一愣:“三姑奶?我咋不记得她有孙女?”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记得个啥。”太奶拿拐棍敲了一下门框,“松手。”
我爹讪讪松开。
我看着太奶,太奶也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太奶怎么知道帮我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三三两两散了。
王大嘴临走前还回头瞅了我好几眼。
我爹还是不太信,可太奶发了话,他只能闷着头去灶房烧火。
七岁的我站在门槛上,两只手叉着腰,盯着我。
我也盯着她。
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大眼瞪小眼。
“你是谁?”她问。
“你表姑。”
“骗人。”
“骗你干啥。”
“你长得跟我一样。”
“那说明咱家基因好。”
她撇撇嘴,转身跑了。
中午饭桌上,我见到了二婶。
孙美凤。
我前世的记忆里,她是全家最和气的人,说话细声细气,见了谁都笑,过年给我包的红包最厚。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手:“哎呀,这就是南边来的妹子吧?长得真俊,跟咱小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笑着应了。
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糖,挨个往孩子手里塞。
塞到小果手里,是一颗粉色包装纸的。
小果刚要剥,七岁的我突然站起来,一巴掌把糖打到地上,还踩了一脚。
桌上的筷子全停了。
二婶的笑僵在脸上,眼圈一下就红了:“小满,二婶哪得罪你了……”
我爹的脸色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
他放下碗,起身,走到门后头。
我心里一紧。
他手里拿着的,是那根鸡毛掸子。
七岁的我站在原地,没跑,也没哭,就那么梗着脖子。
第一下抽下去,她身子晃了一下。
第二下,她咬住了嘴唇。
我坐在饭桌边,手里的筷子攥得死紧。
前世的我,就是从这一顿打开始,恨了我爹二十年。
我本来该觉得解气。
她确实欠揍。
可我看着她那个梗着的小脖子,看着她嘴唇上咬出来的白印子,心口那块地方,突然疼得喘不上气。
她明明疼。
她为什么不哭?
我七岁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不起来了。
那个夏天,我只记得挨打。
二婶在旁边抹眼泪:“建国,别打了,孩子还小……”
我爹喘着粗气停了手,把掸子一扔:“滚屋里去,晚饭别吃了!”
七岁的我转身进屋,路过二婶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
我后脊梁一凉。
那不是一个孩子看大人的眼神。
那是在看仇人。
【第三章】
半夜,我睡不着。
我被安排在西屋,跟七岁的我隔着一道帘子。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我听见帘子那边窸窸窣窣地响。
她起来了。
我屏着气,眼睁睁看着一个小黑影摸出门,光着脚,轻手轻脚穿过院子,往后墙那边去了。
我咬咬牙,跟上去。
后墙外头,就是二叔家的院子。
她扒着墙头,用一根树枝在墙那边的柴火垛里扒拉什么。
我从后面一把揪住她后领子。
她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是我,张嘴就要喊。
我一把捂住她嘴:“再喊人贩子,我真把你卖了,卖给村口老光棍当闺女。”
她狠狠瞪我,然后,又一口咬在我手心上。
我疼得直抽气。
同一个地方。
这孩子是记仇型选手。
“你大半夜扒人家柴火垛干啥?”我压着嗓子问。
“关你屁事。”
“你才七岁,你嘴里哪来那么多屁?”
“跟你学的。”
我一噎。
我们俩在墙根底下对峙了半分钟。
突然,墙那边传来二婶的声音。
“……那老东西命硬,喝了两回了,屁事没有。”
我浑身汗毛一下竖起来。
二叔的声音闷闷的:“要不,算了吧……”
“算了?那帮人说了,月底再不还钱,就把你腿打断!老东西那对金镯子,还有老宅子的地契,你不要,等着让你大哥白捡?”
“可那是咱奶……”
“她是你奶,她把你当孙子了吗?分家那年,好的全给了你大哥!”
二婶的声音尖了一下,又压下去。
“这回换个法子,我把药掺糖里头,给小果吃。小孩子嘴馋,吃了闹肚子,全家都得往镇上跑,老东西一个人在家,我再进去。”
我手脚冰凉。
捂着小满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她没喊。
她也没跑。
她就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着我,月光照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现在你信了吧?”她小声说。
我嗓子眼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墙那边脚步声远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
小满把手里那根树枝往地上一戳,从柴火垛底下扒拉出来一个纸包。
“这是她藏的。”
我打开一看,白色的粉末,一股子怪味。
我脑子里那根弦当场断了。
上午那个耗子药盒子。
太奶那缸子酸溜溜的冰红茶。
墙上的敌敌畏。
饭桌上那颗被踩烂的粉色糖。
我蹲下去,跟她平视,声音都在抖:“上午那盒耗子药……”
“里头是白面,我掺了红粉笔末子。”她翻了个白眼,“真药我早倒茅坑里了。小果天天偷那盒子玩,我换成白面,他摸一百回也死不了。”
“那你哄他摸了变奥特曼……”
“他不摸就要哭,一哭二婶就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
“那冰红茶呢?”
“醋,红糖,绿豆汤。”她掰着手指头数,“村东头刘大夫说,吃错东西了就喝绿豆汤。醋是我自己加的,电视上说醋能杀菌。”
我眼前一黑。
我上午那一巴掌,把太奶的解药拍了。
“那敌敌畏呢?你踩板凳够它干啥?”
“二婶前天来借过。”小满说,“我想把它藏到她柴火垛里,等她拿药的时候,我就喊人来抓她。”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前世的我,就是因为这个,被打了三天下不了床。
前世的我,后来把这些全忘了。
她见我不吭声,伸手拽了拽我袖子:“你到底是谁啊?”
我看着她。
看着她胳膊上那几道鸡毛掸子抽出来的红印子。
一半是我爹抽的。
一半是我抽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我是二十年后的你。”
她愣了三秒。
然后,她一脸同情地看着我:“你是不是脑子摔坏了?”
我:“……”
“二十年后,我才不会长这么丑。”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
亲生的。
忍住。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个纸包揣兜里,去堂屋找我爹。
他蹲在门口抽烟,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一看见我,脸就拉下来了。
“哥,我跟你说个事。”
“说。”
“二嫂要毒死太奶。”
我爹那口烟呛在嗓子里,咳得脸红脖子粗。
“你说啥?”
“她欠了外头人钱,盯上了太奶那对金镯子和老宅子的地契。药我都拿来了,在这。”
我把纸包往他面前一摊。
他盯着那包白面……不是,白粉,看了半天。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你跟小满,是不是串通好的?”
我一愣。
“昨天她踩糖,今天你拿着一包不知道啥东西,跑来说你二嫂要杀人。”他把烟头往地上一碾,“你二嫂嫁过来八年,对小满比亲闺女都好,你一个外人,来了一天,就挑拨我家里?”
“我不是外人!”
“那你是谁?”
我卡住了。
说我是他闺女?
我昨晚跟七岁的自己说了,被当成脑子摔坏了。
跟三十二岁的亲爹说,我怕他直接把我捆了送镇上。
我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看在太奶的面子上,你住几天就回南边去,别惹事。”
他转身就走。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攥着那包药,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小满蹲在鸡窝顶上,啃着半个馒头。
“我早说过了,他不信。”
“你跟他说过?”
“说过三回。”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回,他说我胡说八道。第二回,他说我嫉妒二婶疼小果。第三回,他抽了我。”
我愣在原地。
前世的我,一直觉得我爹打我是因为偏心弟弟。
原来是因为我说了实话,没人信。
小满跳下鸡窝,拍拍屁股:“你别白费劲了,大人都不信小孩。”
“我不是小孩。”
“你在我爹眼里,比小孩还不靠谱。”
我差点被她气笑了。
扎心。
但是没毛病。
“那你说,咋办?”
她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让他亲眼看见。”
我们俩蹲在鸡窝边上,凑着脑袋开会。
一个二十七岁的社畜,一个七岁的混世魔王,讨论怎么抓一个投毒犯。
老母鸡在旁边咯咯叫,鄙视地看着我们。
“二婶说要往糖里掺药,给小果吃。”我说,“那就让她掺。”
“你疯了?那是我弟!”
“咱们把糖换了。”
小满眨眨眼。
“她给小果糖,我们当着全家人的面截下来,送镇上卫生院化验。”
“镇上卫生院能化验?”
我噎住了。
这年头的镇卫生院,量个血压都得排半天队。
小满一脸看傻子的表情:“你二十年后,是不是真的不太聪明?”
我抬手就要抽她。
她早有防备,一溜烟跑出去老远,回头冲我喊:“我有更好的法子!”
【第五章】
小满的法子,是王大嘴。
村口小卖部的王大嘴,全村最大的喇叭,消息比村委会的广播还快。
村委会那个广播,就挂在她家小卖部的房顶上。
因为村长是她亲哥。
小满带着我,蹲在小卖部后头的玉米地里。
“二婶每回给小果买糖,都来王大嘴这买。”她压着嗓子,“粉色包装纸的那种,五分钱一颗。”
“然后呢?”
“然后你去跟王大嘴说,二婶在糖里下药。”
我扭头看她:“王大嘴能信?”
“她不用信。”小满撇嘴,“她只要说出去就行了。”
我当场愣住。
好家伙。
七岁的我,就懂得舆论战了。
我二十七岁还在给领导改第十八版方案,被甲方骂成狗,连句话都不敢回。
我是怎么从这么一个人才,长成一个社畜的?
我沉默了。
“你还有更狠的没?”
“有。”小满掰着手指头,“后天太奶过八十大寿,全村人都来吃席,二婶肯定要在那天动手。人多,乱,谁也看不住谁。”
“那天咱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她。”
我深吸一口气。
“行,就后天。”
我们俩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迎面撞上一个人。
二婶。
她挎着个篮子,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俩:“哟,你俩咋从地里钻出来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小满一点没慌,抬手指着我:“她带我抓蚂蚱,一个都没抓着。”
二婶笑着走过来,伸手摸我脑袋:“妹子,你可得看好小满,这孩子手欠,前两天差点把农药瓶子摔了。”
她那只手搭在我头顶上,凉的。
我挤出一个笑:“嗯,我看着呢。”
她又低头看小满:“小满,昨天二婶不怪你,等太奶过寿那天,二婶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小满甜甜一笑:“谢谢二婶。”
二婶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后背全是冷汗。
“她刚才是在吓唬咱们。”小满小声说。
“我知道。”
“她说农药瓶子,是在说她知道我动过那瓶药。”
我扭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小丫头。
她看着二婶的背影,小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太奶就是在那年秋天走的。
说是老死的。
那对金镯子,后来戴在了二婶手上。
我那时候七岁,记得这件事。
可我不记得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吃过二婶给的糖。
我蹲下来,把她攥紧的小拳头掰开,手心里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这回,我陪你。”
她看着我,嘴一瘪,眼圈红了。
然后,一头扎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出来。
我抱着她,眼泪也掉下来了。
二十年了。
那个梗着脖子不哭的小丫头,终于哭出来了。
哭完了,她抬起头,抹了把鼻涕,全抹在我衣服上。
“你这衣服,料子挺好。”
我:“……”
“二十年后,我是不是挺有钱?”
“负债三十万。”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失望。
【第六章】
接下来两天,我和小满分工合作。
她负责盯二婶。
我负责盯我爹。
这活比我想的难。
我爹天不亮就出去干活,天黑才回来,一回来就闷着头吃饭,吃完了蹲门口抽烟,抽完了倒头就睡。
我找了三回机会跟他说话。
第一回,我刚开口说“二嫂”,他就摆手:“别说了。”
第二回,我说“哥,你信我一回”,他说:“我信你一回,你给我说说,你三姑奶住南边哪个县?”
我说不上来。
他冷笑一声,走了。
第三回,我干脆豁出去了。
我堵在他门口:“哥,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偷了生产队的西瓜,被太爷吊在房梁上抽了一顿,你躲在后山沟里哭了一宿,第二天还发了烧吗?”
我爹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这事,是他在我十八岁那年喝醉了说的。
那天他喝了半斤白酒,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我那时候没理他,摔门走了。
此刻,三十二岁的他瞪着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咋知道?”
“太奶告诉我的。”
“我奶不知道这事!我谁都没说过!”
我一噎。
完了。
编过头了。
我爹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上下打量着我。
“你……你到底是啥东西?”
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是你闺女!”
院子里死一样的安静。
我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鸡窝里的老母鸡都停止了咯咯叫。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王大嘴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建国,你这表妹,比你大不了几岁,说是你闺女,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当场石化。
我爹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
“滚!”
他吼完,摔门进屋。
王大嘴笑够了,冲我挤眉弄眼:“妹子,你这认爹的手法,挺新鲜啊。”
我想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不出半个钟头,全村都知道了。
南边来的那个表妹,脑子不太好使,管她表哥叫爹。
晚饭的时候,小满一边扒饭一边斜眼看我。
“我听说了。”
“闭嘴。”
“你跟他说你是他闺女。”
“闭嘴。”
“你连我都说服不了,还想说服他?”
我放下碗,盯着她:“你信不信,我今晚就让你屁股开花?”
她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二婶下午去了王大嘴那,买了一包粉色的糖。”
我心里一沉。
“明天太奶过寿,她肯定动手。”小满说,“我已经把糖换好了。”
“换了?咋换的?”
“她把糖藏在灶房碗柜最上头,我踩着你凳子够下来的。”
我看着她:“你又踩凳子?”
“不踩够不着啊。”
“摔了咋办?”
“你不是二十年后的我吗?”她理直气壮,“我要是摔死了,你早就没了。”
我张着嘴。
这逻辑,我竟然无法反驳。
【第七章】
太奶的八十大寿,摆了十二桌。
院子里搭着棚子,全村人都来了,锣鼓响了一上午。
我和小满一人一个位置。
她守在小果旁边。
我守在太奶旁边。
二婶穿着一件新的红褂子,忙前忙后,一会给这桌倒酒,一会给那桌添菜,见了谁都笑。
“美凤这媳妇,娶得好啊。”
“孝顺,勤快,建国家的闺女都是她帮着带的。”
“可惜啊,小满那孩子不懂事,前两天还踩了她给的糖。”
“建国把孩子打了一顿,该打。”
我听着那几桌人的议论,筷子攥得死紧。
太奶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新的蓝布衣裳,手腕上那对金镯子,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一口菜都没动。
我凑过去,小声问:“太奶,您咋不吃?”
太奶眯着眼看我,慢慢地说:“我等着看戏呢。”
我心里一惊。
还没来得及问,二婶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
盘子里是几颗粉色的糖。
“来,小果,二婶给你买的。”
小果眼睛一亮,伸手就抓。
小满一把按住他的手:“二婶,小果牙疼,不能吃糖。”
二婶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来:“那你吃,小满吃。”
小满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二婶,这糖,你先吃一颗。”
院子里那几桌,一下静了。
二婶的脸色变了。
“这孩子,咋说话呢?”
“你先吃一颗。”
我爹在另一桌站起来,脸黑得吓人:“小满!你又闹啥!”
小满不理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二婶。
二婶眼圈一红,扭头看我爹:“建国,你看这孩子,我好心好意……”
我爹抄起桌边的笤帚就往这边走。
我噌地站起来,挡在小满前面。
“哥,你先别动手。”
“你让开!”
“你就不想知道,她为啥不敢吃?”
我爹脚步一顿。
我转身,从二婶的盘子里拿起一颗糖,剥开,举到她嘴边。
“二嫂,就一颗。”
二婶往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十二桌人,一百多双眼睛,全盯着她。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突然一抬手,把我手里的糖打飞了。
“我凭啥吃!你一个外人,你算老几!”
那一声尖叫,刺得全场人耳朵都疼。
我爹手里的笤帚,停在了半空。
他慢慢扭过头,看着二婶。
他看着那颗滚落在地上的粉色糖。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第八章】
二婶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挤出那副委屈的样子:“我……我就是气不过,这孩子三番五次冤枉我……”
“二婶。”小满突然开口,“那糖,我换过了。”
二婶一愣。
“你藏在碗柜上头那包,我早换成王大嘴家卖的新糖了。”小满说,“你刚才拿的,是干净的。”
二婶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全场死寂。
我心里给小满竖了个大拇指。
好家伙。
这一招,叫钓鱼执法。
我都没想到。
二婶要是心里没鬼,吃一颗干净的糖能怎样?
可她连一颗都不敢吃。
她不知道糖被换了。
她以为盘子里的,是她亲手掺了药的。
我爹的笤帚,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美凤。”他的声音发哑,“你为啥不吃?”
二婶浑身哆嗦,扭头就去找二叔:“建军!你说句话啊!”
二叔缩在角落里,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嘴里叼着烟,晃晃悠悠走进来。
为首那个,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
“周建军在不在?”
全场一下炸开了。
二叔脸都绿了,转身就要往后头溜。
金链子一眼看见他,几步跨过去,揪住他衣领子:“说好月底还钱,钱呢?”
“我……我……”
“你媳妇说,今天就能拿到你们家老太太那对镯子,还有老宅子的地契。”金链子扭头,扫了一眼主位上的太奶,咧嘴一笑,“老太太,镯子挺亮啊。”
全场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扭头,看向二婶。
二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大嘴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我滴个亲娘嘞……”
我爹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看二婶,看看太奶,又低头看看小满。
小满站在我身后,攥着我的衣角,抬头看着他。
那一眼,我爹的脸,一下子垮了。
【第九章】
金链子那三个人,是被我爹和村里几个后生撵出去的。
撵到村口,我爹还追出去二里地。
回来的时候,他一身的土,手背上破了皮,眼睛红得吓人。
院子里,席还没散。
但没人吃了。
二婶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喊冤,说那三个人是诬陷她。
二叔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不吭。
太奶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棍,走到二婶跟前。
“美凤。”
二婶抬起头,满脸泪水:“奶……”
“我这半个月,喝了你三回绿豆汤。”太奶慢悠悠地说,“头一回,苦。第二回,还苦。”
二婶的哭声戛然而止。
“第三回,是小满端给我的。”太奶低头看着她,“酸的。”
全场又是一静。
“我八十了,啥没见过。”太奶说,“你那两碗汤,我都倒在后院那棵老枣树底下了。那树,这半个月叶子全黄了。”
二婶彻底瘫在了地上。
我站在旁边,人都傻了。
太奶早就知道。
那她上午喝小满那缸冰红茶……
我扭头看太奶。
太奶冲我眨了眨眼:“那缸醋,太酸了,我本来也没想喝。”
我:“……”
我上午那一巴掌,是白拍了。
挺好。
拍得好。
村长来了,派出所的人也来了。
二婶被带走的时候,路过小满身边,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小满一步没退,瞪回去。
“二婶,那包耗子药,我倒茅坑里了。”
二婶脸都扭曲了。
小满补了一刀:“你下回藏东西,别藏柴火垛。我扒拉一下就出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然后,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王大嘴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丫头,绝了!”
二婶被押上车的时候,脸是青的。
人群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我爹站在小满面前,蹲下来。
他那双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好半天,才敢碰她的脸。
“小满。”
小满不吭声。
“爹……打错你了。”
小满还是不吭声。
我爹的嗓子一下就哑了:“你跟爹说过三回,爹一回都没信……”
“四回。”小满说。
“啥?”
“我跟你说过四回。”小满伸出四根手指,“第四回,你在睡觉,我趴你耳朵边上说的。”
我爹愣住了。
然后,这个三十二岁的汉子,蹲在院子里,捂着脸哭得肩膀直抖。
小满站在那,看了他半天。
然后,她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行了,别哭了。”
“下回信我就行。”
我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往下流。
前世,我恨了他二十年。
前世,没人知道那年夏天,那个七岁的丫头一个人扛了多少事。
连她自己都忘了。
【第十章】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
小满躺在帘子那边,翻了个身。
“喂。”
“干啥?”
“你明天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你要是走了,我咋办?”她小声说,“我还没问你,二十年后,我到底咋了。”
我想了想,说:“二十年后,你在城里上班,天天加班,老板骂你,你不敢回嘴。”
帘子那边没动静。
“你还天天跟人说,你爹偏心,你爹打你。”
“我才不会。”
“你会的。”我说,“因为你忘了今天的事。”
她沉默了好久。
“那我不忘。”
“你忘不忘,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说了算。”
她突然掀开帘子,爬到我这边,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那颗她从二婶盘子里换下来的粉色糖。
不对。
是另一颗。
包装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周小满,你爹信你了。
“你揣兜里。”她说,“回去了,你就能想起来。”
我攥着那颗糖,鼻子酸得说不出话。
她爬回去,躺下,打了个哈欠。
“对了,你回去以后,别负债了。”
“……我尽量。”
“还有,别给老板改第十八版。”
“你咋知道是第十八版?”
“你说梦话说的。”她嘟囔着,“你昨晚喊了一宿,十八版,十八版,我差点拿鸡毛掸子抽你。”
我当场笑出了声。
我笑着笑着,眼皮越来越沉。
再睁眼。
我趴在出租屋的键盘上,屏幕上是第十八版方案,光标还在闪。
手机在桌上嗡嗡响。
来电显示:爹。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久。
前世,我拉黑过他三回。
我手往兜里一摸。
摸到了一颗糖。
粉色的包装纸,旧得发黄,上头的铅笔字都快磨没了。
周小满,你爹信你了。
我接起电话。
那头传来我爹苍老的声音,小心翼翼的:“满,你……今年过年回来不?你太奶的老宅子,我给你留着呢,镯子也在……”
我愣住了。
太奶的镯子?
前世,那对镯子明明戴在二婶手上。
“爹。”我嗓子发紧,“太奶……走的时候,多大岁数?”
“九十六啊,你这孩子,咋连这都忘了?”我爹在那头笑,“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七岁那年,拿鸡毛掸子护着她,打跑了一院子坏人。”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满?”
“爹。”
“哎。”
“我今年回去。”
那头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一下亮了:“好!好!爹给你炖鸡!就那只老母鸡的重孙子!”
我挂了电话,打开电脑。
把第十八版方案,拖进了回收站。
然后,我给老板发了一条消息:
“王总,这活我不干了,我回家过年,顺便管教一下我自己。”
发送。
手机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我爹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老家院子的门后头,挂着一根鸡毛掸子。
鸡毛都秃了一半。
底下配了一行字:
“这个,你太奶说留给你,她说你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