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钻进我的面包车,慌得一批,眼睛红得像兔子。
「三十万,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外卖还有两分钟超时。
「帮我把这单送了再说。」
我叫陆言,一个普通的外卖员。
真的。
别查。
【第一章】
我叫陆言。
一个外卖员。
具体来说,一个开着破面包车、月入五千、住城中村握手楼的外卖员。
至于为什么是面包车而不是电动车——因为电动车被偷了。
被偷那天我追了三条街没追上,蹲在路边喘了十分钟。
那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感到穷的时刻之一。
当然,其实也不是真穷。
但这话就不展开了。
今天是我入行第九十三天。
九十三天里我总结出一个道理——人这辈子能不能吃上热乎饭,全看外卖员的腿快不快。
此刻,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上跳着最后一单。
松风苑7栋402。
一份麻辣烫加面,备注少辣。
倒计时还剩十一分钟。
我拧了一把钥匙,面包车打了三次火才哆嗦着启动,整台车像个被叫醒起床气的中年大叔,浑身上下都在表达不情愿。
就在这时候,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了。
一个女生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
「你,你好。」
「我,我……」
我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
她头发贴在脸颊上,黏成一绺一绺的,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嘴唇全是干皮。
身上套着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袖口的线头都扯出来了,搭在手腕上像一截没剪干净的绷带。
整个人瘦得脸颊凹下去一块,锁骨的阴影深得能藏硬币。
风要是再大一点,我怀疑她能被吹出车门。
但那双眼睛——
亮得吓人。
红的,哭过的那种红。
可红归红,里面还拧着一股子劲。
像一根被折了一百次还没断的铁丝,弯得满身伤痕,就是不肯倒。
【等等。
我车门不是锁了吗?
什么时候坏的?
……
回头得修。】
见我没吱声,她急了。
「求求你。」
声音在抖。
指甲掐进掌心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我妈病了。急性肾衰竭,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
她低下头,额头上有汗珠,也可能是雨水,一颗一颗地往下滴,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三十万。我凑了三个月,还差二十八万。」
「我——」
她咬了咬牙。
腮帮子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线,那股子劲从眼眶里烧到下巴上。
「我什么都可以做。」
车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有人在巷子里拌嘴,楼上有小孩在哭。
空气里一股子地沟油和雨后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倒计时:九分二十三秒。
超时扣三块。
「你先帮我把这单送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股视死如归的劲,被我一句话戳了个洞,漏气了。
「……啊?」
「麻辣烫。松风苑7栋402。」
我把外卖箱往她那边推了推。
「别洒了。洒了也扣钱。」
她眨了三下眼。
第一下是懵。
第二下还是懵。
第三下带了点怀疑人生的味道。
但她没下车。
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她伸手,把那袋麻辣烫接了过去。
面包车发出一声垂死挣扎般的呻吟,晃晃悠悠钻进了夜色里。
路上,她抱着那袋麻辣烫,一声不吭。
外卖的热气从塑料袋缝隙里钻出来,熏得她鼻尖泛红。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
整个人往座位里缩了缩,耳朵尖像着了火。
我装没听见。
【不过话说回来,她刚才说多少来着?
二十八万?
嗯。
上个月我那张黑金卡的年费好像就是这个数。】
面包车拐进松风苑小区。
她抱着麻辣烫下车,朝7栋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像怕我一溜烟开走。
我冲她挥了挥手:「402。别按错了。」
她又愣了一下,转身跑远了。
背影瘦得像一根竹竿在风里晃。
三分钟后她回来了,气喘吁吁。
「送到了。他给了五星好评。」
「嗯。」
我点了下手机,单子结算,进账六块八。
六块八。
不够她妈手术费的零头的零头。
她坐在副驾上,攥着安全带,嘴唇动了动,想开口,又咽回去。
那股拧劲还在,但这回底下多了一层慌。
「你叫什么?」我问。
「苏棠。」
「苏棠。」我点了下头。
「你刚才说的手术费,差二十八万对吧?」
她身子一僵,拼命点头。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输入金额:280000。
按指纹。
到账提示音响了。
她的手机跟着震了一下。
「你看一下。」
她低头看手机。
表情先是困惑——
然后瞳孔猛地放大。
「这——」
「二十八万。够了吧?」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在抖。
那双拧着劲的眼睛里,拧劲碎了,全是不敢相信。
「你怎么——一个外卖员怎么会有——」
「省下来的。」我面不改色,「三个月没吃早饭。」
她死死盯着我。
盯了五秒。
然后她哭了。
不是刚才那种忍着的、绷着的哭。
是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肩膀塌下来,手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
面包车里弥漫着麻辣烫残留的辣味。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的手机又震了。
外卖平台通知:「您有新订单。」
我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眼手机。
【算了。
这单超时就超时吧。
扣三块。
我还承受得起。】
【第二章】
那天晚上,苏棠在我的副驾驶上哭了整整七分钟。
我知道是七分钟,因为我的外卖超时了七分钟。
扣了六块。
加上原来那三块。
九块。
我一个身家过千亿的人,今天净亏九块。
苏棠哭完之后,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把脸,然后看我的眼神就不对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外卖员。」
「外卖员有二十八万存款?」
「我比较节省。」
「你骗鬼呢?」她嗓音沙哑,但骨头又硬了起来,「你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贩——」
「你冷静一点。」我说,「我要是贩那个,还用开这种面包车?」
她语塞了一下。
目光扫过这辆浑身掉漆、仪表盘半天亮一下、空调只能吹热风的面包车。
好像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那你——」
「家里拆迁赔的。」
她将信将疑:「赔了多少?」
「够的。」
「够多少?」
「够你别问了。」
她嘴巴动了动,最后没再追问。
不是相信了。
是不敢信。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凭什么掏二十八万帮她?
说实话,我也说不太清为什么。
可能是她钻进车那一刻眼睛太亮了。
也可能是——
二十八万对我来说,真不算什么。
当然这话不能说。
说了她得报警。
第二天一早。
我正在出租屋里啃馒头,手机炸了。
不是苏棠。
是我在外卖站的同事——周大壮。
周大壮这个人,怎么说呢。
自称情场老手,实际单身二十六年。
追过的姑娘比他送过的外卖还多,成功率为零。
但这不妨碍他逢人就自封「恋爱导师」。
他连发了十九条消息。
「兄弟!!!」
「你昨晚接了个美女上车???」
「我刚看了你的行车记录仪!副驾坐了个女的!!」
「她谁!从哪来的!好不好看!」
「你是不是背着兄弟偷偷找了对象!」
「说!」
「不说我告诉站长你上班摸鱼!」
我回了一个字:「滚。」
他秒回:「不滚。你今天必须交代清楚。」
二十分钟后,外卖站。
周大壮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两只手拍在我肩膀上,脸凑得能数清他的毛孔。
「说,那个女的是谁?」
「一个客户。」
「客户坐你车上?顺风车吗?」
「她有急事。我顺路送了一下。」
「什么急事?」
「她妈住院。」
周大壮的表情一变,从八卦变成了感动。
「兄弟,你这是做好事啊!」他重重拍了我一下,「有人性!我就说你小子不是那种——」
「我给她转了二十八万。」
周大壮的手僵在我肩膀上。
嘴巴张着,没合上。
过了大概十秒,他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后退两步,用看精神病人的眼神审视我。
「你说多少?」
「二十八万。」
「你一个月赚五千。」
「嗯。」
「你给一个陌生女人转了二十八万。」
「嗯。」
「你存款有二十八万吗?」
「有。」
周大壮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
「你干嘛?」
「报警。」他一脸正色,「你肯定被骗了。」
「没被骗。」
「一个女的跑你车上哭两下你就掏二十八万?」他嗓门拔高了八度,引来旁边几个同事侧目,「陆言,你是不是傻?你脑子进——」
「请问,陆言在吗?」
我们同时转头。
苏棠站在门口。
今天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洗过扎成马尾。
还是瘦,但眼下的乌青淡了些。
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碎了一地。
整个外卖站鸦雀无声。
三秒。五秒。
周大壮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摔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头撞在桌角,又弹起来。
全程没眨眼。
旁边李哥嘴里的烟掉了都没感觉,烫了手才「嘶」地甩了一下。
苏棠走进来,走到我面前。
「陆言,昨晚的钱——」
「嗯?」
「我来还。」
她把手里攥着的东西递给我。
一张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还款计划——从今天开始,每月还两千,连续还一百四十个月。
我算了一下。
将近十二年。
「你打算还我十二年?」
「不够的话我可以多打一份工——」
「不是。」我把纸条塞回她手里,「我说了不用还。」
「必须还。」
她下巴一抬,那股子拧劲又上来了。
「我苏棠欠了谁的钱,砸锅卖铁也会还。」
周大壮在旁边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一切,终于找回了声音。
「等等等等——所以你真给她转了二十八万?不是被骗了?她来还钱?」
我点头。
他的表情经历了困惑、震惊、不解,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他拉过我,压低嗓门:「你到底哪来的二十八万?」
「拆迁。」
「你老家哪的?」
「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想看看还拆不拆。」
我没理他。
苏棠固执地把纸条往我口袋里塞。
「从今天开始,我跟着你。」
这话一出,整个外卖站的温度骤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我还没开口,周大壮已经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
「陆言!你小子是真行啊!花二十八万,买了个美女贴身跟随?」
「闭嘴。」我说。
苏棠的耳根烧了起来。
「我是说,」她咬着嘴唇,「我帮你送外卖。用劳动还钱。」
「不用。」
「必须。」
我看了看她的眼睛。还是那股拧劲。
叹了口气。
「你会骑电动车吗?」
「不会。但我可以学。」
「那你先坐副驾驶吧。」
「好。」
周大壮在后面小声嘟囔:「我跟你送了半年外卖,你连让我坐副驾都不让……」
我假装没听见。
从今天起,我的面包车副驾驶,多了个人。
【第三章】
苏棠跟我送外卖的第一天,就出了事。
准确来说——不是出了事。
是出了大事。
早上九点,我带她到站点领装备。
站长老王看了苏棠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把我拉到角落。
「你小子从哪找的?」
「什么?」
「托。」
「什么托?」
「你装什么装?」他压低声音,「上个月总部说要拍宣传视频,让咱站出几个形象好的骑手。我从报名表里扒了三天,就你长得还凑合。现在你带这么个女搭档来——公司安排的?」
「不是。她来还钱的。」
「还什么钱?」
「二十八万。」
老王看我的眼神,跟昨天周大壮一模一样。
「别问了。」我说,「她是我搭档。」
「……行吧。」老王摇了摇头,把一套工作服递给苏棠,「妹子,欢迎加入。」
苏棠接过去换上。
黄色工作服大了两号,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挽了两圈。
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她身上竟然有种——
周大壮的原话是:「时装周都不敢这么搭。」
然后,灾难开始了。
第一单。午饭高峰期,商务区写字楼。
我负责取餐,苏棠负责送上楼。
她端着餐盒进了电梯。
电梯里三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同时转头。
一个人的咖啡洒了。
一个人走过了自己的楼层。
第三个直接打了个嗝。
苏棠浑然不觉,目不斜视出了电梯,敲开1508的门。
开门的是个秃顶中年男人,看见苏棠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您好,您的黄焖鸡饭。」
秃顶男人:「我……我点的是黄焖鸡?」
苏棠看了看单子:「是的,备注加辣。」
秃顶男人接过饭,站在门口五秒没动。
「那个,能给个好评吗?」苏棠问。
秃顶男人猛点头:「五星!绝对五星!」
苏棠下楼后我打开手机看评价——
「配送服务超乎想象,仿佛上辈子积的德今天一次性兑现了。P.S。女搭档能不能天天来送?单独加小费那种。」
我把手机收起来。
【这评价跟外卖没半毛钱关系。】
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
每一单的评价主题思想都差不多:外卖好不好吃不重要,女搭档好不好看才重要。
到下午三点,我的好评率从百分之八十九飙到了百分之九十八。
周大壮在群里发语音:「陆言你是不是开挂了!」
「正常波动。」我回他。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第七单。
那单送到一家叫「浩然会所」的高档餐厅。
门口停了一排跑车,门童穿得比我面试时都正式。
我把外卖递给门童,正准备走。
一个人从餐厅里出来。
二十六七岁,一身定制西装,头发梳得能当镜子照。腕上的表闪了一下——
【百达翡丽。5711。
全球限量。
上个月拍卖会出过一块,成交价——
算了,不重要。】
他本来在打电话,脚步没停。
但他的目光扫过我旁边的苏棠时——脚停了。
电话也不打了。
「苏棠?」
苏棠的身体一僵。
她转过头,看见那个人,嘴角立刻垮了下来。
「钱浩然。」
三个字,每一个都带着冰碴子。
钱浩然倒是笑了。那种从上往下看人的笑。
「怎么了这是?」他看了看苏棠的黄色工作服,又看了看我的面包车,「你在——送外卖?」
苏棠没答。但她的手在裤缝边攥紧了。
钱浩然走近两步,目光移到我身上。
上下打量。
像在看一件标了价的货。
「这谁啊?」他扬了扬下巴问苏棠,「你的搭档?」
「不关你的事。」苏棠说。
「别这样嘛。」钱浩然笑了笑,「上次我请你吃饭你不来,怎么现在跟一个送外卖的——」
「你说完了没有?」我开口了。
钱浩然转头看我。
那种打量换了味道——从「这是什么东西」变成了「这个东西竟然会说话」。
「你叫什么?」他问。
「陆言。外卖员。你有新订单要下吗?没有的话我走了,下一单还有十一分钟。」
钱浩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说呢——就像你蹲在地上系鞋带,一只蚂蚁突然跟你说「让一下」。
「有意思。」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一沓钱,啪地拍在我面包车引擎盖上。
「今天的外卖钱。拿着,别碍眼了。」
风把最上面那张吹起来,贴在挡风玻璃上。
百元大钞,五张。
苏棠的脸刷地白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伸手把那五张钱从引擎盖上揭下来。
一张一张的,很慢。
钱浩然嘴角翘起来。
我把五百块叠好,走到他面前,塞回了他西装的胸袋里。
「这够叫辆出租车了。」我说,「建议你打车走。你这饭店门口地下排水管漏了,你没闻到吗?」
转身上车。
面包车发动机轰了一声。
后视镜里,钱浩然的笑容裂了一道缝。
【第四章】
钱浩然这个人,后来我查了一下。
不是我主动查的,是周大壮查的——确切来说,是他拉着我连夜扒了此人的全部社交账号。
钱浩然,二十七岁。
他爹做建材生意,资产小几个亿。
他本人经营三家餐饮店,浩然会所是旗舰店。
朋友圈全是跑车、红酒、雪茄、高尔夫。
每张照片的定位都不一样——三亚、巴厘岛、瑞士、迪拜。
周大壮看完,长吸一口气。
「兄弟,这人不好惹啊。」
「嗯。」
「你当着他面把钱塞回去,他肯定记住你了。」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嗯。」
周大壮气得锤了一下桌子。
「我是认真的!这种富二代记仇——」
我喝了口水。
【钱浩然。资产小几个亿。
嗯,确实不好惹。
如果我只是个外卖员的话。】
第二天,该来的来了。
中午高峰期,我接到一个大单——浩然会所,二十份商务套餐,配送费一百二。
这种单子平时抢都抢不到。
我看了眼下单地址。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还是接了。
苏棠坐在副驾上,正看手机跟医院对接——她妈的手术安排在后天。
「到了。」我把车停在浩然会所后门。
苏棠抬头看见招牌,脸色一变。
「我去送。」我说,「你在车里等着。」
「不用,我——」
「在车里等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搬着保温箱进了后门。
厨房通道长得像个洞,灯光发黄。
经过后厨的时候,一股子油烟味裹着另一种味道蹿进鼻腔。
我停了一步。
皱了皱鼻子。
【下水道。
不是普通的堵塞。
是回流。
排污管接反了。】
不是我瞎猜。
陆氏集团旗下有一个商业地产板块,我十八岁被我妈扔进去实习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跟着验收团队看了四十六个商业物业。
管道问题、消防隐患、排水系统——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不过这跟我没关系。
我只是来送外卖的。
穿过走廊,到了前厅。
钱浩然坐在卡座里,身边围着几个人。
看见我,他的表情动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昨天那位。今天又来了?」
「你的外卖。二十份商务套餐。」
我把保温箱放前台。
「搬进来。」钱浩然指了指旁边的桌子,「一份一份摆好。」
不在配送范围内。
但我没多说,一份份搬过去,摆好。
他旁边几个人笑嘻嘻地看着我干活,像在看猴戏。
「听说你昨天挺有脾气?」钱浩然手肘搭在沙发背上,「把小费塞回来了?」
「那不是小费。」
「那是什么?」
「是侮辱。」
他的笑深了一分。
「侮辱?五百块对你来说,应该不少了吧?」
我没理他,放好最后一份套餐,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
个子比我矮半头,但站在那里,浑身上下都在说一句话——「我比你有钱」。
「这个外卖,」他拿起一份打开看了看,把盒盖啪地一合,「菜凉了。退单。」
「二十份全退?」
「全退。送餐超时了嘛。」
没有超时。我看了眼手机,还有四分钟。
「没有超时。」
「我说超时就超时。」他的笑收了,语气淡下来,「你一个送外卖的,想跟客户争?一个差评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吧?」
身后几个人跟着笑。
前台的服务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看着钱浩然。
然后我笑了。
【好。
你要玩这个。
那就玩。】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你干嘛?」他皱了皱眉。
「你好,市场监督管理局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所有人听清。
「我要举报。浩然会所,中山路一百一十二号。后厨排污管道接反,下水回流,污水可能渗入食品处理区。」
钱浩然的笑僵在脸上。
他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
「另外,」我继续说,「后厨过道的消防通道堆了至少三十箱杂物,应急灯只有一盏是亮的。需要的话我可以提供照片——刚才经过时拍了几张。」
举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三张照片——后厨地面的水渍、堵塞的排水口、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
钱浩然的脸从白转青,从青转红。
「你——!」
「举报人姓名,陆言。职业,外卖配送员。」
我对着电话说完,挂了。
收好保温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对了,钱先生。你那个地下排水管的问题,建议尽快修。等卫生检查来了,可不只是罚款这么简单。」
推门,出去。
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响。
面包车里,苏棠看到我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退单了。不给钱。」
「啊?那我们——」
「没事。」我发动车子,「下一单是火锅,你能吃辣吗?」
苏棠看着我,满脸困惑。
但她没多问。
【后厨排污管接反这种事,一个外卖员是怎么知道的?
以后有人问就说——
我看过几集梦想改造家。】
【第五章】
浩然会所因为卫生问题被责令停业整顿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本地餐饮圈。
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周大壮在群里发了个链接,配了八个大拇指。
然后他私聊我。
「兄弟,你怎么知道那个排水管有问题的?」
「鼻子灵。」
「你是狗吗?」
「汪。」
「……去你的。」
苏棠她妈手术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开面包车送她去的医院。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恢复期大概两到三个月。
苏棠从手术室外面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但嘴角是翘的。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第一次看她笑。
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终于能喘一口气的笑。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铺在她身上。
马尾散了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侧面。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心律不齐?
最近是不是送外卖太累了?
回头得体检一下。】
这种平静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三天。
第四天。出事了。
下午四点半,我和苏棠刚送完一趟。
车停在站点门口,正准备进去喝口水。
一辆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我面包车后面。
心里咯噔一下。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
头发花白,腰板笔直,深灰色中山装,每一颗扣子都系得严丝合缝。
赵叔。
陆家的老管家。
从我爷爷那辈就在陆家做事。
我是他一手带大的。
他看见我的那一刻,嘴唇抖了一下。
「少爷。」
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血管缩紧了。
苏棠正从副驾下车,听到这两个字,扭头看过来。
「少爷?」她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问号。
赵叔的目光从我移到苏棠身上,又移回来,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这个表情我太熟了——从小到大,每次我闯祸他就这样。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拉起苏棠的手。
「跑。」
「啊??」
「快跑!」
我拽着苏棠冲进外卖站,穿过大厅,从后门钻出去。
身后传来赵叔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黑西装,耳麦,墨镜。
【保镖。
我妈派的。
至少两个。
搞不好楼顶还有一个。】
苏棠跟着我疯跑,气喘吁吁。
「陆言!那些人是谁!」
「讨债的!」
「什么?!」
「之前帮你凑手术费,借了一些钱!」
苏棠脚步一滞,脸唰地白了。
「你——你借了高利贷?!」
「别停!跑!」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左转右转,穿过一个菜市场。
卖鱼的大叔被我们吓了一跳,手里的鲈鱼飞了出去——
啪。
正中周大壮的脸。
没错,周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你们在干嘛?!」他一边抹脸上的鱼鳞一边追。
「别问!跟着跑!」
三个人在菜市场里横冲直撞。
身后保镖被鱼摊大叔拦住了——大叔以为他们是来查无证摊位的。
「我有证!我有证的!」大叔扯着嗓子嚎,死死拽住保镖的胳膊不松手。
我们趁机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三个人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
苏棠蹲在地上,捂着膝盖,抬头看我,眼眶泛红。
「都怪我。」
「什么?」
「如果不是我要那三十万,你不会——」
「跟你没关系。」我说,「那些人,我认识。」
「你认识讨债的?」周大壮插嘴。
「……是亲戚。」
「你亲戚开迈巴赫来讨债?」周大壮的表情像被鱼糊了一脸又被雷劈了一下,「你家亲戚干嘛的?」
我沉默两秒。
「回收废品的。」
「回收废品开迈巴赫?」
「生意好。」
周大壮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盯着我,目光缓慢地从困惑过渡到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怀疑。
但他什么都没说。
苏棠也没说。
巷子里只剩三个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和远处菜市场大叔还在跟保镖理论的吵闹。
手机震了一下。
赵叔发的短信。
「少爷,您跑不了的。夫人说了,最迟下个月,您必须回家。否则她亲自来。」
我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妈亲自来。
这个威胁的杀伤力,比高利贷大一百倍。】
回了一条:「告诉她我很好。别来。」
删掉了对话记录。
「走吧。」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去哪?」苏棠问。
「送外卖。下一单还有二十分钟。」
苏棠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东西。
但最后她只是站起来,跟在了我身后。
周大壮在后面小声嘟囔:「回收废品的……迈巴赫……回收废品的……迈巴赫……」
一路嘟囔到站点。
【第六章】
我和苏棠送外卖的视频,火了。
不是小火。
是那种——热搜第七名的火。
起因是一个叫「吃瓜小王子」的营销号。
不知道从哪搞到了我们送餐的监控画面,剪了个三十秒的视频。
标题:「面包车外卖情侣,颜值逆天,下一秒让你意想不到」。
内容很简单:我和苏棠从面包车里下来,她帮我搬保温箱,然后一前一后走进小区。
就这。
评论区爆了。
「这是外卖员???」
「姐妹们我哭死,这对CP我磕到地老天荒」
「男的这张脸来送外卖,是不是天上被贬下来的」
「女方这气质绝了,说她是明星我信」
「配一脸啊!!!在一起!!!」
我看了三条就关掉了。
【这些人是不是太闲了。】
但事情的走向完全脱离了我的控制。
第二天,客户开门的第一句话不再是「谢谢」,而是「你就是网上那个外卖小哥吧」。
第三天,有人专门下单到我们的配送区。
第四天,有人举着手机在站点门口蹲守拍视频。
苏棠被吓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在帮忙送外卖。」
周大壮蹲在门口嗑瓜子:「因为你长得好看。再加上陆言这张脸,你俩站一块就是流量密码。」
他嗑完一颗,幽幽补了一句:「要是我长这样,我早不送外卖了。」
「你长不成。」我说。
「你闭嘴。」
视频播放量破五百万的那天晚上,钱浩然动了。
我不知道他是一直在盯着我,还是有人告诉他的。
总之那天晚上,网上突然冒出一大波关于苏棠的帖子。
「外卖女神人设崩塌,知情人爆料:为了钱什么都干过」
「面包车外卖小哥被骗?该女子疑似有多段不正当关系」
「深扒外卖女搭档,真实面目令人唏嘘」
全是没有实锤的捕风捉影。
但写得有鼻子有眼,节奏带得飞快。
苏棠是在宿舍看到的。
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在抖。
「陆言,网上在说我——」
「我看到了。」
「我没有,那些都是假的——」
「我知道。」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要是那种人,不会为了三十万跳上一个陌生人的面包车。」
又安静了。这次更久。
然后我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谢谢。」
「嗯。」
挂了电话。
我坐在出租屋里,打开电脑。
钱浩然。
想用网暴搞苏棠。
呵。
【我虽然不想动陆家的资源。
但踩到底线的人——
我不介意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拿起手机,拨了一个三个月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言?」那头的声音压着激动,「你终于——」
「妈。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你说。」
「网上有一些关于我朋友的不实信息,需要处理。」
「处理?集团公关部可以——」
「不用那么大阵仗。让法务发封律师函就行,相关链接我发你。」
「好。」
然后话锋一转。
「那你什么时候回家?」
「妈。」
「少跟我打马虎眼。你在外面三个月了。」
「我还没想好。」
「陆言,你二十五了。集团不能没有你。你爷爷留下的——」
「妈,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那头沉默了很久。
「链接发过来吧。帖子明天之前清干净。」
「谢谢妈。」
「别谢我。」
她停了一下。
「那个……你的朋友,是女的?」
我直接挂了电话。
三秒后手机震了。
「陆言你给我回来!是不是女的??照片发我!!身高多少体重多少什么条件有没有遗传病史!!!」
手机扔到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所有帖子全没了。
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苏棠很惊讶:「怎么突然就没了?」
「可能是平台审核删的。」
「这么快?」
「大数据时代嘛。算法有时候还挺靠谱。」
苏棠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
周大壮却盯着我看了很久。
午饭时他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陆言。」
「嗯?」
「你到底什么人?」
「外卖员。」
「全网的帖子一夜之间删干净,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能量?」
「不知道。」
他盯着我。眼神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你不是普通人。」
我嚼了口馒头。
「大壮。」
「嗯?」
「你馒头上有根头发。」
他低头:「靠!哪呢?!」
等他再抬头,我已经端着碗走了。
身后传来怒吼:「陆言你别转移话题!你给我说清楚——」
我没回头。
出租屋桌上,手机又亮了。
赵叔的短信。
「少爷,夫人订了机票。后天到。」
我看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
【后天。
暴风雨要来了。】
【第七章】
我妈到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之所以记得下雨,是因为她踩着一双镶了碎钻的高跟鞋,从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里走出来时,旁边助理立刻撑开了一把伞。
伞是爱马仕的。
伞底下站着我妈。
她穿了一件丝绒灰的香奈儿套装,锁骨上挂着一颗鸽血红宝石吊坠——我爸当年求婚用的,据说拍卖行估价能买下这条街。
她站在城中村巷口。
四周是晾衣绳、空调外机和滴着水的雨棚。
画面违和到——
像一幅油画掉进了泡面调料包里。
赵叔跟在身后。
再后面四个黑西装保镖。
再再后面,还有一个人。
一个穿浅蓝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二十三四岁,长发卷到肩膀,妆容精致。
手里拎着个LV的包,踮着脚站在泥地边缘,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要站在这里」。
【来了。
相亲对象也带来了。
我妈这是要一箭双雕。】
我站在出租屋窗前看着这一幕。
身后,苏棠正在我的小折叠桌上摆碗筷。
今天她做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清炒白菜、紫菜蛋花汤。
因为她坚持用做饭来抵「搭档工资」。
「陆言,吃饭了。」
我转头,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窗外。
「苏棠。」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楼下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又急又重。
「少爷!夫人到了!」赵叔的声音穿透木板。
「少爷?」苏棠拿着筷子,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我深吸一口气。
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
看见我的第一秒——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第二秒——眼眶恢复正常,嘴角往下一拉。
第三秒——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
「臭小子。」
「妈。」
「三个月!你跑了三个月!」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报警!」
「我跟赵叔说了——」
「赵叔替你瞒着!回去我再收拾他!」
赵叔在身后默默把脖子缩了缩。
我妈骂完,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到了屋里的情况。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
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
桌上三菜一汤,热气袅袅。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姑娘,手里拿着筷子,眼神慌到飘忽不定。
我妈看了看苏棠。
苏棠看了看我妈。
我妈又看了看我。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位是?」
「我搭档。」我说,「一起送外卖的。」
「搭档。」我妈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棠的围裙和那三菜一汤上来回扫,「搭档给你做饭?」
「她在还钱。」
「还什么钱?」
「长话短说。」
我妈没有长话短说。
她走进来,坐在塑料凳上,左右打量这个出租屋。
鸽血红宝石在昏暗灯光下闪了一下。
苏棠攥着筷子,脚底像钉了钉子。
「阿,阿姨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妈看着她,目光上上下下。
然后笑了。
那种笑我太熟了——表面温柔,底下藏着一整个审讯室。
「小姑娘,你叫什么?」
「苏棠。」
「苏棠,好名字。陆言帮了你什么忙?他说你在还钱?」
苏棠咽了下口水:「陆言帮我出了三十万的手术费。我妈生病了,他——」
「三十万?」
我妈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翻译一下——
「三十万??三十万???你从家里跑出去三个月就为了一个三十万???陆言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三十万,确实不少了。」
正常人听着很正常。
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三十万,是陆言私人消费账户每天的自动充值额度。
苏棠却拼命点头:「是的阿姨,这钱我一定会还,我每个月——」
「孩子,」我妈拍了拍她的手,「不用还了。」
「可是——」
「我说不用还,就不用还。」
语气温柔,但不容置疑。
那是掌管千亿集团二十年的女人才有的分量。
苏棠目光慌乱地看向我。
我微微摇了摇头。
【别跟我妈犟。你犟不过她。
我都犟不过。】
这时门外那个穿浅蓝裙子的女孩也走了进来。
踩到门槛差点摔了,保镖眼疾手快扶住。
她站稳后整了整裙子,对我露出一个标准社交微笑。
「你好,我叫沈悦芝。伯母安排我们见面的。」
她伸出手。
苏棠的表情凝固了。
从「紧张」变成了「这人又是谁」。
我看了看沈悦芝,又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端坐在塑料凳上,嘴角那个弧度——
【她在看戏。
我亲妈。
在看她亲儿子的笑话。】
「陆言,」沈悦芝收回手,也注意到了苏棠,「这位是你的……?」
「搭档。」我和苏棠同时开口。
沈悦芝:「哦。」
那个「哦」里头,装了至少八种含义。
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六个人。
两个女人在打量对方。
一个母亲在看好戏。
一个管家在假装隐身。
两个保镖已经退到门外。
而我站在正中间。
空气里弥漫着西红柿炒蛋的味道,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硝烟味。
我突然特别想去送外卖。
【第八章】
我妈在城中村待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她做了以下几件事:
第一,吃了苏棠的三菜一汤。评价是「刀工差了点,味道不错」。
第二,给沈悦芝和苏棠各递了一张名片。她用拇指挡住了「陆氏集团」四个字,只露出名字和电话号码。
第三,跟苏棠聊了二十分钟——学校、专业、家庭、未来规划,事无巨细。
第四,跟我说了三个字:「最迟一个月。」
然后她走了。
带着沈悦芝、赵叔和四个保镖,从泥地和晾衣绳中间穿过。
走到巷口时她回了一下头。
那一眼很复杂——有气,有心疼,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劳斯莱斯的车门关上,消失在车流里。
苏棠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辆车远去,一句话没说。
直到车彻底不见了,她才开口。
「陆言。」
「嗯。」
「你妈开的那辆车。」
「嗯。」
「劳斯莱斯。」
「嗯。」
「加长的。」
「嗯。」
「前面还有两辆车开道。」
「嗯。」
「你跟我说你家回收废品的。」
「是啊。回收各种废品。也收旧车。偶尔收到辆好的。」
苏棠死死盯着我。盯了十秒。
「你骗鬼呢。」
她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她没来送饭。
我坐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心里隐隐觉得什么东西要失控了。
但没想到,失控来得这么快。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响了。
苏棠。
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不正常。
「陆氏集团。创始人陆兴邦。现任董事长陆韵清。」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集团业务覆盖地产、金融、科技、医疗四大板块。总资产超过两千亿。」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课文。
「唯一继承人——陆言。二十五岁。三个月前从集团总部消失。至今行踪不明。」
手机那头传来屏幕在黑暗里闪烁的光感。
「陆言。」
「嗯。」
「你是陆氏集团的继承人?」
闭上眼睛。
「是。」
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
不是哭。
比哭更让心脏抽紧。
是牙齿咬在一起的声音。
是一个人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出声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开始颤,「你转我三十万的时候,我以为你砸锅卖铁。」
「苏棠——」
「你被那些人追的时候,我以为你借了高利贷。」
「听我说——」
「我每天给你做饭、帮你送餐。我以为我是在还一个拼了命帮我的恩人。」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抖。
「结果我还的那点钱,对你来说——连一顿早饭都不算?」
弦断了。
不是带眼泪的那种断。
是更锋利的东西——像是所有的努力、感激和自尊被人抖了个底朝天,一起碎掉。
「你为什么要骗我?」
五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刺。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贴着耳朵。
嘴张了两次。
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说「我不想用钱定义我和你的关系」——太矫情。
说「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太自私。
说「三十万对我确实不多」——她会更难受。
所以我说了一句最蠢的话。
「……你明天还来送饭吗?」
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挂了。
我听着忙音坐了很久。
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猫在叫。
远处隐约有人在唱走调的歌。
低头看了看手边那碗泡面。
坨了。
手机又亮了。
周大壮的消息。
「兄弟你睡了没?我刚查了个事——你被追那天那个老头开的迈巴赫,我查了车牌。陆言——你到底是谁????」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
【第九章】
苏棠三天没找我。
三天里我送了六十七单外卖。
手机响了一百四十多次。
其中一百二十次是周大壮。
十五次是赵叔。
三次是我妈。
苏棠的——零次。
「你不追一下?」周大壮蹲在站点门口,递给我一根冰棍。
「追什么?」
「追她啊。」他啧了一声,「人家生气了你不去哄?」
「她不是生我的气。」
「那生谁的气?」
「生她自己的气。」
周大壮嚼着冰棍看了我半天。
「就你这情商——活该单身。」
我没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第四天,钱浩然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的浩然会所重新开业了——花了大价钱整改排水和消防。
为了挽回口碑,搞了一场盛大的重开派对,请了本地不少商界人士。
电话里他的语气特别客气。
客气到我能从手机里闻出假笑的味道。
「陆言兄弟,上次多有得罪。我这重新开业,想请你和搭档来捧个场。来了不用干活,吃吃喝喝,算我赔罪。」
【他钱浩然请我去,会只是吃吃喝喝?
他要是没憋坏水,我把面包车的方向盘吃了。】
但我答应了。
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
派对那天晚上。
浩然会所灯火通明。
门口几十辆豪车,宝马保时捷都算底配。
穿西装打领带的人进进出出,个个油头粉面。
我开着面包车到的时候,门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又不敢吐。
「先生您是——」
「受邀来的。」
把车停在两辆保时捷中间。
面包车掉漆的车身贴着保时捷锃亮的漆面,两辆保时捷的车主几乎同时按了下遥控锁。
我穿的还是那件黄色工作服。
因为我确实没有别的衣服。
进了大厅。
水晶灯,红地毯,角落里乐队拉着小提琴。
钱浩然站在人群中央,西装革履,春风满面。
看见我,嘴角翘了起来。
「来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力度精准地落在「假装亲切」和「故意施压」之间。
「今天人多,你随便坐。等会有个环节,需要你配合一下。」
我看着他笑。
「好。」
八点半,钱浩然上了台。
「各位朋友,感谢来参加浩然会所重新开业。今天我特别邀请了一位嘉宾——大家可能在网上见过他。最近很火的面包车外卖小哥。」
灯光打在我身上。
全场目光刷地聚过来。
有好奇的,有嘲弄的,也有看热闹的。
钱浩然的嘴角弯得更深了。
「陆言兄弟,上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
黄色工作服在一片西装中间扎眼得要命。
走上台时,我看到了一个人。
苏棠。
她站在角落里,穿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披下来半遮着脸。
【她来了。
三天没见。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周大壮这个大嘴巴。】
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别开了眼。
钱浩然递来话筒。
「陆言,跟大家说说——当一个外卖员是什么感受?」
话听着像采访。
但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公开处刑。
一个外卖员站在一群有钱人面前。
我接过话筒。
扫了一眼台下几百张脸。
「感受挺好的。月入五千,没有KPI,不用开会。比在座很多人快乐。」
台下有人笑了。
但那笑带着优越感。
钱浩然也笑:「陆言兄弟果然幽默。不过说实话——你一个月五千,给朋友转了三十万。这钱不知道从哪来的吧?」
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在暗示我来路不正。
角落里,苏棠的拳头攥紧了。
我看着钱浩然。
「钱先生。」
「嗯?」
「你知道你这会所上次为什么被停业整顿吗?」
他的笑僵了一下。
「因为排水管接反了。」我说,「排污管接反,下水回流。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接话。
「因为我十八岁的时候,在陆氏集团地产板块实习了三个月。」
全场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钱浩然的笑容一点一点碎裂。
我把话筒凑近了一些。
「我叫陆言。陆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鸦雀无声。
后排一个秃顶中年男人猛地站了起来。
钱浩然的父亲,钱国栋。
做建材生意二十年。
陆氏集团是他最大的客户。
他的脸——
绿了。
「钱,钱公子——」他身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
钱浩然站在台上,嘴巴张着。
目光从我身上,移到我的黄色工作服上,再移到台下他父亲那张发绿的脸上。
来回了三次。
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全场窃窃私语烧开了。
「陆氏集团?那个两千亿的?」
「继承人在送外卖??」
「钱浩然完了……他刚才当众嘲笑陆家人?」
钱国栋已经从座位上冲出来了。
腿在抖。
走到台前,对我鞠了一躬。
「陆公子——犬子不懂事——多有冒犯——」
钱浩然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
从头到尾,我根本没有生气。
我甚至没有看他。
我在看苏棠。
她站在角落,手捂着嘴,眼眶红了一圈。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复杂到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放下话筒。
走下台。
经过钱浩然时停了一步。
「你那地下车库的通风系统也有问题。建议找个靠谱的工程队看看。」
然后我走向了角落。
走向苏棠。
【第十章】
苏棠看着我走过来。
没有跑,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来了?」我问。
「周大壮告诉我的。」声音很轻,「他说你一个人来赴这个局。他不放心。」
「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放心。」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是真的。」
不是问句。
「嗯。」
「陆氏集团。两千亿。」
「嗯。」
「你的面包车——」
「真是我自己买的。二手,花了八千。」
「你的出租屋——」
「月租三百五,合同签了一年。」
「你的泡面——」
「一箱二十四包,买二送一。」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是那种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的抽搐。
「我给你做了三个月的饭。」她抬起头,「西红柿炒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嗯。很好吃。」
「那些菜的成本加一块,不超过十五块。」
「嗯。」
「你一天的零花钱够我买一辈子的菜。」
「倒也没有——」
「陆言。」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里那根弦又出来了。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
我看着她。
「不是你骗我。」
「不是你有钱。」
「是你让我觉得,我在做一件有价值的事。」
嗓子哑了。
「你让我觉得给你做饭是在还恩。是在对等地、用我自己的方式,偿还你对我的好。」
「但现在我发现——」
「根本不对等。」
「从来都不对等。」
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死死忍着。跟第一次在我车上一样,那股拧劲刻在骨头里。
我听完了。
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我想了三天。
可能是我这辈子说过最不直男的一句。
「苏棠。」
「……什么。」
「三十万对我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她身体一僵。
「但你做的西红柿炒蛋,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
她抬起头。
「这跟钱没关系。我在陆家吃了二十五年的饭。米其林三星的主厨来做过私宴,满汉全席我八岁就吃过了。但没有一个人,蹲在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用二十块钱的菜,给我做过一顿真正为了我做的饭。」
「所以对不对等这种事——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次没忍。
站在浩然会所灯火通明的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是外卖站发的那种劣质纸巾,抽一张带出三张,薄得能看见手指头。
她接过去擤了下鼻子。
声音很大。
旁边有人转头看。
她赶紧捂住脸。
「别看我。」
「没看。」
「你就是在看!」
「……好,我看了。」
她抬手捶了我一下。
力度不大,落在胸口,像猫爪子挠了一下。
「你是不是傻。」她吸着鼻子说。
「可能有一点。」
又捶了一下。
「你是真的傻。」
「嗯。」
身后大厅里,钱浩然还站在台上,像一根被雷劈过的避雷针。
他爹正拽着他往后台拖,嘴里连珠炮似的——「你怎么惹的他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整个建材供应链都在人家手里你是不是要气死我」。
周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会场,正站在自助餐台前。
左手一只螃蟹,右手一块蛋糕,嘴里塞得像只仓鼠。
看见我和苏棠走过来,他含糊不清地说:「和好了?」
「你怎么进来的?」
「跟门口说我是陆公子的随从。」他嘎吱嘎吱嚼着螃蟹腿,「你别说,这身份挺好使。」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苏棠。
苏棠的眼睛还是红的。
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一个礼拜后,我回了陆氏集团。
我妈乐得差点在大厅里蹦起来——当然她没有。她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说「你终于想通了」。
赵叔老泪纵横地递了杯茶,被我妈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提了一个条件。
「每周六我休一天。」
「干什么?」我妈警觉地问。
「送外卖。」
我妈的表情像吞了一整颗柠檬。
但她最终答应了。
因为我补了一句:「苏棠会来家里给您做饭。」
我妈的表情瞬间从柠檬变成了蜜糖。
「行!每周六!爱送几单送几单!」
所以现在,每到周六——
我会换上那件黄色工作服,开着那辆掉漆的面包车,从集团大楼地下车库钻出来。
保安每次看见都先敬个礼,然后面部肌肉抽搐着憋笑。
面包车晃晃悠悠开到城中村。
苏棠已经在路口等着了。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上来。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哭。
「今天几单?」
「十二单。」
「第一单是什么?」
「麻辣烫。松风苑7栋402。备注少辣。」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硬撑出来的笑,也不是松了口气的笑。
是一种很亮的笑。
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我启动面包车。
发动机依然发出中年男人起床般的呻吟。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
后视镜里,城中村的晾衣绳、空调外机和油腻的招牌越来越远。
前方是傍晚的天。
云烧成了橘红色。
「陆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嫌我烦。」
我想了想。
「你确实有点烦。」
她抬手又捶了我一下。
面包车在夕阳里摇摇晃晃地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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