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寄来的菌种样品,被室友当进口软糖分了全楼。
他还拍着肚子说,味道不错,帮你搞好了人缘。
我盯着空快递箱,声音发抖——那不是糖,每颗活菌含量是普通酸奶的一千倍。
三小时后,整栋楼的厕所全线沦陷。
【第一章】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您的快递已签收。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周教授实验室里培养的那批新型肠道益生菌菌株,第一批实验样品,今天终于到了。
外面太阳正好,我拎着刚买的炸鸡,脚步都轻了两分。
这批样品到了,我的毕业论文就有着落了。答辩顺利的话,九月就能拿毕业证。
我几乎是哼着歌上的楼。
417的门半掩着,我一脚踹开,嘴里还叼着鸡腿。
「张浩,我的快递——」
话卡在嗓子眼。
张浩正半躺在床上,拍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他脚边,是我的快递箱。
空的。
包装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里面那层锡纸密封袋被撕得稀烂,连干燥剂都被掏出来了。
我的炸鸡掉在了地上。
「哥们儿!」张浩看见我,一骨碌坐起来,脸上堆着那种自以为立了大功的笑,「你妈给你寄的软糖可真好吃啊!水果味的,咬开还有爆浆!」
我的嘴张着,合不上。
「我替你做了个人情,」他拍了拍胸脯,「咱四楼这一层,基本上每个宿舍都分了几颗。」
整层楼。
我觉得我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符合人体工学的速度往上蹿。
「你……」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吃了几颗?」
「我就尝了两颗。」他伸出两根手指,一脸无辜,「放心,大部分都送出去了。咱这层二十多个宿舍,我挨个敲门送的。你是没看到他们的表情,都说好吃,老林你这人缘一下就起来了——」
「张浩。」
「嗯?」
「那不是软糖。」
他的笑凝固在脸上。
我走到他床边,捡起那个被撕碎的锡纸袋,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实验室专用·YC-37号菌株胶囊·请勿口服。
「那是实验材料。」我的声音在抖,我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是我毕业论文用的益生菌菌种样品。每颗胶囊里的活菌含量,是你喝的那种超市酸奶的一千多倍。」
张浩的脸,从红润变成苍白,大约用了三秒。
「不……不至于吧?」他干笑了一声,「就……就益生菌嘛,那不是对身体好的东西吗?」
「正常剂量是对身体好!」我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一口气吃两颗,相当于把两千盒酸奶的菌群一次性灌进了肠道——你的肠子会闹革命!」
张浩咽了口口水。
「会怎样?」
「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会拉到怀疑人生。」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我已经掏出手机拨了120。
接线员的声音很温柔:「您好,120急救中心,请问——」
「我室友吃了实验室的高浓度益生菌样品,还分给了十几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先生,您是说,有人吃了酸奶?」
「不是酸奶!是实验用的高浓度菌株胶囊!每颗活菌含量是正常酸奶的一千——」
「先生,如果只是吃了益生菌类的保健品,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建议您带当事人去医院消化内科就诊——」
「不是保健品!是实验材料!」
「先生请您冷静。请问当事人目前有什么症状吗?」
我扭头看张浩。
张浩拍了拍肚子:「暂时……好像没啥感觉。」
「他说没感觉。」
「那建议您先观察,如果出现腹痛腹泻等症状,及时就医。」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宿舍中间,觉得天旋地转。
张浩凑过来:「你看,120都说没事——」
「张浩。」
「嗯?」
「你到底分给了几个人?」
他抓了抓头:「十……十几个吧。具体没数。」
我闭上眼睛。
【十几个。十几颗实验样品。我三个月的论文数据。全他妈进了别人的肚子。】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进来,看了看地上的空快递箱,又看了看我快要杀人的表情和张浩想跑又不敢跑的姿态。
他什么都没说,默默掏出手机,打开了录像。
「你干嘛?」张浩瞪他。
「留个证据。」老赵啜了口枸杞茶,镜头稳得像装了云台,「万一你等会儿被打死了,我好报警。」
我没工夫跟他废话,拽着张浩的衣领就往门外走。
「走。」
「去……去哪儿?」
「一个宿舍一个宿舍找!找到一个算一个,没吃的给我追回来!」
我把张浩像拎小鸡一样拽出了门。
身后传来老赵的声音:「注意安全。加油。我给你俩守家。」
【我就不应该跟这两个人住一个宿舍。】
【第二章】
四楼走廊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的,像我此刻的心态。
张浩被我揪着领子在前面带路,嘴里念叨着他都送了哪些宿舍。
「412给了三颗,415给了两颗,419给了四颗,对了,408的王磊我多给了两颗,因为他上次请我喝过奶茶——」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
「能不能别像汇报工作一样?你以为你做了好事是吧?」
「我当时确实以为……」
「闭嘴。先去412。」
412的门开着,两个人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冲进去:「张浩给你们的那个软糖,吃了没有?」
左边那个头都没抬:「什么软糖?」
右边那个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袋子:「这个?还没拆呢,等打完这把——」
我一把夺过来,差点跪下去。
「谢谢。真的谢谢。」
那哥们儿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精神病。
出门的时候,我把那三颗胶囊揣进兜里,手心全是汗。
下一个,415。
415的门锁着,敲了半天,里面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谁啊?」
「我,林北!417的!张浩给你们的那个糖——」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刚睡醒的脸露出来:「噢,那个啊。好吃,吃完了。」
门在我脸上关了回去。
我的手按在门板上,指甲发白。
张浩在旁边小声说:「这个……好像来不及了。」
「你闭嘴。」
419。
我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四个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泡面,桌上摆着一碗花生米,一瓶酱油,还有三颗色彩鲜艳的胶囊——有一颗被咬了一半。
正在嚼的那个人抬起头看我,嘴角还挂着一点果味凝胶。
「林北?找哪个?」
我二话不说扑过去,两根手指伸进他嘴边:「吐出来!」
整个宿舍安静了。
那哥们儿被我的动作吓得往后仰,椅子差点翻了。
「你有病吧!」
「那东西不能吃!」我抢过桌上剩下的两颗,回头对张浩吼,「跟他解释!」
张浩硬着头皮上前:「那个……是实验材料……不是糖……」
四个人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最后统一定格在了「你在逗我」。
咬了半颗的那个兄弟摸着嗓子:「我好像已经咽下去了。」
我的胃抽了一下。
「多久了?」
「十分钟?」
【来得及。也许来得及。半颗的剂量,可能反应不会太剧烈。可能。】
「多喝热水。」我能想到的只有这句,「大量的热水。」
出了419,我靠在墙上喘气。
追回来五颗。已经被吃掉的,至少七颗。
还有张浩自己吃的两颗。
加上二次传播的那些——
我掏出手机翻张浩的微信记录:「你是不是还发朋友圈了?」
张浩往后退了一步:「我就发了个宿舍群……」
我点开四楼宿舍群。
置顶消息,一个小时前,张浩发的:
417林北请大家吃进口水果软糖!每个宿舍门口都放了,先到先得,不够再来找我拿!
配了一张我的快递箱照片。
下面是一排排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的血往头顶涌。
「你还搁这宣传?你这是帮我搞人缘还是帮我发讣告?」
「我哪知道——」
「走!去408!」
408,王磊。
我到的时候,王磊不在宿舍。
他室友说他出门了,还带走了那两颗「糖」,说要给他女朋友。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他女朋友是哪个学院的?」
「外语学院吧,好像约在一食堂。」
我拉着张浩往楼下冲,鞋带都来不及系。
张浩在后面追:「我真不知道啊!我以为是零食——」
「跑快点!」
刚到一楼转角,我的手机响了。
老赵的消息:
快回来,三楼有人来417找你,说是隔壁宿舍的,问你还有没有那个糖。
后面跟了一个竖拍的视频。
我点开。
画面里,三个我不认识的男生站在417门口,手里拿着空了的小包装袋,笑眯眯地问老赵:「你们室友的糖真不错,还有吗?」
我关掉视频。
走廊尽头,一扇厕所门「砰」地被踹开。
有人冲了出来,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
是415的。
他的脸色发绿,额头上全是汗。
「林……林北!」他看见我,声音变了调,「你寄的那个糖,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身后的厕所里,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一次。两次。三次。
我和张浩对视了一眼。
空气凝固了。
张浩的嗓子眼滚动了一下:「不至于吧……就……就益生菌……」
415那个兄弟捂着肚子,弯下了腰,又朝厕所门冲了过去。
这是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距离张浩分发那些「糖」,过去了大概三小时。
效果,开始了。
【第三章】
四楼走廊里,第二声惨叫响起的时候,我正站在楼梯口给王磊打电话。
没人接。
第三声惨叫的时候,我挂断了电话。
第四声不是惨叫了,是一声闷响——有人撞开了厕所门。
紧接着是急促的拖鞋声,噼啪噼啪,从走廊那头由远及近。
一个穿格子睡裤的男生从拐角冲出来,一只手压着肚子,另一只手拽着裤腰,表情像在渡劫。
他冲进最近的卫生间,门还没关严就传来了一连串不可描述的声音。
张浩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苍白,是那种「意识到自己闯了天大的祸但嘴上还想挣扎一下」的扭曲。
「这……这也反应太快了吧?」
「超浓缩菌群直接灌进肠道,你以为是喝养乐多?」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宿舍群消息。
413的人发了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一声撕心裂肺的「谁他妈把厕所纸用完了!」
紧接着,419的人也发了消息:
我室友现在脸色铁青,在厕所里蹲了二十分钟了。林北你给我出来解释一下,你那个糖到底什么成分?
我还没来得及回,群里又弹出一条:
同问。我刚才出门遛弯胃就开始绞痛,现在在一楼厕所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
一条接一条。
群消息以每秒三条的速度刷屏。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僵住了。
张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缩回了脖子。
「你看,情况也没那么——」
他话没说完,418的门猛地打开。
一个满头是汗的光头冲出来,冲我喊了一嗓子:「林北!你他妈的糖里放了泻药吗!」
整条走廊的门,接二连三地开了。
至少五个脑袋探出来,眼神统一——杀意。
我后退了半步。
张浩后退了三步。
「冷静。」我举起双手,「不是泻药,是益生菌,实验用的益生菌,高浓度的那种——」
「益生菌能益成这样?」光头指着自己的脸,「我连着进了四趟厕所!四趟!」
「理论上高浓度菌群会引起肠道菌群短期紊乱——」
「你跟我说理论?」
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身后又有两扇门打开了。
我被六个人堵在走廊中间,四面楚歌。
张浩站在我身后,双手合十,一个一个地拜:「对不住,真的对不住,是我发的,跟林北没关系——」
「行。那你也别跑。」
张浩的合十的手僵在半空。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王磊打来的。
我一把接起来:「王磊!你有没有吃那个——」
「吃了。」王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背景音是风声和急促的脚步,「给我女朋友也吃了。我们现在在一食堂,她刚冲进女厕所。」
我闭了一下眼。
「林北。」王磊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不然你论文答辩那天我去给你送花圈。」
电话挂断了。
我缓缓把手机放下来,转头看着张浩。
张浩的嘴唇在抖。
「我是不是……闯了大祸?」
我没回答。
手机屏幕亮了。
老赵发来一条消息,附了一张截图。
隔壁三楼的宿舍群聊天记录。
有人在问:「四楼那个林北的糖还有没有?上次张浩给我的,我觉得味道不错,转手送了几颗给我们班长和辅导员助理。」
我的手机从手里滑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
辅导员助理。
我蹲了下去,抱着头。
走廊里,又一扇厕所门被踹开了。
张浩蹲在我旁边,声音像蚊子叫:「那个……辅导员助理……应该没吃吧?」
我没力气回答他了。
宿舍群里,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跳。
厕纸告急!四楼所有厕所纸全空了!
谁有纸借我一卷,急!在线等!
我宣布,417的林北和张浩,四楼全层公敌。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些消息一条条弹出来,觉得我的毕业论文、我的学位证、我的未来,正在厕所的冲水声里一起被冲走。
【第四章】
下午五点半,晚饭高峰期。
四楼的情况已经从「个别人肚子不舒服」升级成了「集体厕所保卫战」。
两个公共卫生间一共八个隔间,全满。门口排了十一个人,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原地小碎步。
表情清一色——生无可恋。
我站在走廊尽头统计人数,张浩在旁边举着本子记名字,手一直在抖,字写得像心电图。
「目前确认吃了的,四楼十三个人。」
「三楼呢?」
「三楼有五个。其中一个是辅导员助理孙凯。」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孙凯现在什么情况?」
「他没回我消息。」
「他在哪?」
「不知道。朋友圈最后一条定位是……」张浩把手机递过来。
图书馆。
我和张浩对视了一眼,同时站起来往楼下跑。
三分钟后我们到了图书馆门口。
自习室里很安静,偶尔传来翻书声和键盘的哒哒声。
我在第三排找到了孙凯。
他坐在座位上,脸色发青,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一个字没写,笔尖抵着纸面,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线。
他在忍。
我看出来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紧抿成一条线,腹部的肌肉绷得像弓弦。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孙凯。」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很复杂——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即将失去体面的恐惧。
「林北。」他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你那个糖……」
「出来说。快。」
他艰难地站起来,动作极慢,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吱」的一声,自习室里三个人同时抬头瞪过来。
孙凯僵住了。
他的脸从青色转成了红色。
我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走了大概十步,他突然停下来。
「快。」我说。
他没动。
他的身体在发抖。
「厕所在哪?」他的声音几乎是气声。
「左转到底。」
他甩开我的手,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辅导员助理身份的速度冲了出去,拖鞋飞出去了一只都没停。
张浩站在自习室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好像哭了。」张浩说。
「闭嘴。」
我的手机震了三下。
三条消息,三个不同的人。
第一条,408王磊:「我女朋友说如果明天还这样,她要报警。」
第二条,419的某人:「我室友跑错了厕所,进了女厕,被人泼了一脸水,现在坐在走廊哭。」
第三条,一个不认识的号码:「你好,我是二楼的,有人给了我一颗你们宿舍的糖,请问正常吗?我现在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突然——」
消息到这里断了。
我不敢想他在食堂发生了什么。
张浩凑过来看我的手机屏幕,看到第三条消息的时候,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二楼?」
「你还分到二楼了?」
「没有!」他否认的速度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停顿了一下,「……可能是其他人转送的。」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收到的消息越来越多。有人在群里直播厕所排队实况,有人开始清点四楼的厕纸库存,有人建议众筹去超市买纸。
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四楼走廊尽头的厕所门口,十几个人排成长队,每个人的表情都像在参加什么悲壮的仪式。
配文是:「纪念四楼417林北同学的恩赐,特此留影。」
下面一百多个赞。
我关掉手机。
张浩站在旁边,搓着手,终于挤出了今天最像人话的一句:「那个……我能做点什么弥补一下吗?」
我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你能做的,就是别再说话了。」
我掏出手机,给周教授发了一条消息:「老师,样品出了点状况,方便打电话吗?」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脏砸在肋骨上,一下一下的。
【第五章】
周教授没有回我的消息。
已读。
但没有回。
这两个字的杀伤力比任何一条骂人的短信都大。
我揣着手机回到宿舍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和84消毒液混合的味道。
有人在厕所门口放了两箱矿泉水和三提卫生纸,上面贴了张A4纸,歪歪扭扭写着:「四楼自救物资,按需取用,谢谢。」
落款是412的。
就是那个没来得及吃、被我一把夺回来的宿舍。
我站在那箱矿泉水前面,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好人。以后有机会我请他喝一个月的奶茶。如果我还能顺利毕业的话。】
回到417,老赵坐在椅子上,手机立在桌上正在直播。
不是对外直播——是在跟他爸视频通话。
他爸在屏幕那头乐得拍大腿:「你小子住的宿舍可真热闹啊哈哈哈哈!」
老赵啜了口枸杞茶:「爸你看这个走廊,刚才有人穿着拖鞋冲刺,速度能进校运会。」
我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叔叔好。不好意思,先挂了。」
「诶——」
我把手机拍在老赵桌上。
「你能不能干点有用的?」
老赵摊手:「我没吃。我能有什么用?」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时候,张浩推门进来了。
他的表情不太对。
那种「我知道自己要挨骂了但消息太重要不得不说」的表情。
「怎么了。」
「我……我觉得你得看一下宿舍群。」
我打开手机。
宿舍群里,张浩在一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
我之前一直在找人,没注意到。
消息内容如下:
大家别慌!!我刚问了林北,那个糖就是益生菌!完全没有毒!吃了之后可能会跑跑厕所,排排毒,对身体反而有好处!大家放轻松!!
末尾配了三个竖拇指的表情。
我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张浩脸上。
「你哪只耳朵听我说对身体有好处了?」
「我想安抚一下大家情绪——」
「你看看下面的回复。」
群里炸了。
排毒?我拉了六次你管这叫排毒?
张浩你这个人是真的可以,先害人后安慰人,闭环了是吧?
我可去你的益生菌吧。
不行了不行了,我在校外实习,公司只有一个厕所,被同事敲了三次门了。
林北你看到了吗?出来给个说法。
然后,在消息的最底部,是一条被我@了的消息。
发送者:辅导员,李志刚。
内容只有四个字:
林北,来一趟。
群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消息像被掐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十秒钟。
张浩凑过来:「辅导员……是叫你还是叫我?」
「他@的是我。」
「但是是我分的——」
「你现在去跟辅导员说是你分的?」
张浩想了想,缩回了脖子。
「那我陪你去?」
「你给我老实待着别出门。你今天只要出门就会把事情搞得更大。」
我换了双鞋,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张浩坐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
老赵坐在对面,手机镜头正对着张浩的脸。
「你又录什么?」
「万一以后他写忏悔录,需要素材。」
我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厕所排队的人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有人带了板凳,有人拿着kindle在看书,甚至有人支了个手机架在追剧。
一个男生靠在墙上,看到我经过,面无表情地竖了个中指。
我把头低下去,快步走向辅导员办公室。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周教授回了。
一条微信,三个字:
打电话。
我的腿软了一下。
【第六章】
辅导员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灯管的光照在米色的桌面上,墙上贴着一排学生评优名单。
李志刚坐在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今年三十七,平头,国字脸,做辅导员第八年。
他看见我进门,笔停了。
「坐。」
我坐下来。
椅子是硬的,木头的,垫子很薄。
他没有直接开口。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份手写的投诉——签了六个名字,全是四楼的住户。
标题写着:「关于417宿舍林北涉嫌投毒的投诉」。
投毒。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的眼球上。
「老师,不是投毒——」
「你先听我说完。」李志刚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坐直的力量,「今天下午两点到现在,我接了十一个电话,收了六份书面投诉,还有一个女生打了校医院的急救电话。」
女生。
王磊的女朋友。
「她说吃了你宿舍分的糖之后腹泻不止,怀疑被下了药。」
「老师——」
「让我说完。校医院那边已经安排了值班大夫,初步判断不是急性中毒,但要求你提供那个东西的详细成分和来源。」他把笔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林北,我现在需要你给我一个清楚、完整、合理的解释。」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实验室的菌株培养。周教授寄来的样品。胶囊的外观。张浩的误会。分发的过程。
李志刚听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头在逐渐拧紧。
我说完了。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的话:
「你的意思是,你室友把一批实验室的活菌制品,当成糖果,分给了整层楼的人吃,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在帮你搞好人缘?」
「……是的。」
他闭了一下眼睛,捏了捏鼻梁。
「样品有没有经过安全审批?」
「有。周教授走的是正规的实验审批流程,样品本身是食品级原料封装的,口服不会有毒性反应——」
「那为什么十几个人都在拉肚子?」
「因为剂量。正常实验是微量稀释后使用。直接口服一整颗相当于短时间内摄入了巨量的活菌,肠道菌群一时间……」
「说人话。」
「吃多了拉肚子。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校医院那边要一份书面的成分说明。」
「我可以让我导师提供。」
「你导师知道了?」
「知道了。」
我没说周教授给我发的那三个字。
李志刚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北,我可以理解这是个意外。但你要明白,现在有二十多个人出了状况,校医院在介入,如果这件事上了校级层面……」
他没说完。
不需要说完。
我知道后面跟着的可能是什么。处分。论文延期。甚至更严重的。
「给你三天时间,把导师的说明材料交上来,让校医院确认没有安全风险。另外——」
他转过身。
「管好你室友。」
我站起来,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的膝盖是软的。
走廊里没有人。
我掏出手机,拨了周教授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说话。
沉默。
五秒。十秒。
我的手心全是汗。
「周老师,对不起,样品——」
「全部吃了?」他的声音低沉,像石头落水。
「大部分。我追回了五颗,其余的都被人吃了。」
又是一段沉默。
我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很沉,很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改签了。今晚的航班。明早到。」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
【完了。我彻底完了。】
周教授是那种不骂人的教授。
他越平静,说明越生气。
而他刚才的声音,平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我的手从手机上滑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灯管的白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震了。
老赵发来的截图。
校园论坛。
首页热帖第一名。
标题——「某宿舍楼集体中毒事件:当事人竟是大四学生,疑似实验室药品外泄!」
浏览量:一万二。
发帖时间:八分钟前。
【第七章】
那个帖子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眼睛扫过去,字像一群蚂蚁在爬。
第二遍,每一个字都在往我脑门上撞。
第三遍,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帖子的内容写得很详细。
发帖人自称是四楼住户,用第一人称描述了下午的经历:领了「进口软糖」、吃完后腹痛难忍、得知是实验材料后的愤怒,最后呼吁学校严查。
配图有三张。
第一张是被撕开的包装袋。
第二张是四楼厕所门口排队的队伍。
第三张——是我的照片。
不知道谁拍的,角度很差,我正低着头走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像刚输了五十万。
下面有人配了个红色的标注箭头,写着:「当事人。」
评论区已经炸了。
「好家伙,实验材料当糖发?这人是来搞生化袭击的?」
「二楼的也中招了!我朋友说她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冲出去了!」
「笑死我了,四楼厕所现在排队比食堂还长。」
「这不得处分?实验材料管理不当吧?」
「当事人长得也不像坏人啊,像是那种老实人……唉。」
我关掉手机。
「像是老实人」。
我就是老实人。
我是受害者。
但网上没有人在乎这些。
老赵又发来消息:「帖子热度还在涨,隔壁院的都在转。要不要我帮你去评论区解释一下?」
「别。你一开口只会更乱。」
「也对。那我继续围观了。」
【好室友。两辈子不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辅导员办公室楼下的花坛边上,脑子里像搅拌机一样转。
周教授明早到。
辅导员要三天内交成分说明。
校医院在等报告。
论坛上我已经是「投毒嫌疑人」。
所有问题指向同一个核心——我需要一个解决方案。不是解释,不是道歉,是让这些人的症状尽快消退。
我再次拨通了周教授的电话。
这次他接得比较快。
「周老师,我有一个问题。」
「说。」
「YC-37菌株的过量口服反应,有没有快速缓解的方法?」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什么东西的声音。
「你等一下。」
我等了大概两分钟。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次带了一点不同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研究者面对突发问题时本能的专注。
「YC-37属于厌氧型菌株,在肠道内大量繁殖会导致短链脂肪酸骤增。理论上,口服特定的菌群平衡剂可以在六到八小时内抑制过度繁殖。」
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什么平衡剂?」
「复合嗜酸乳杆菌片,配合蒙脱石散和口服补液盐。药店有售。但注意——」他的语气重了,「嗜酸乳杆菌片要用三联活菌型的,普通的单菌型不够。」
「三联活菌型。」我在脑子里刻下这个词。
「用量是常规的三倍。每人三片嗜酸乳杆菌,一包蒙脱石散,持续补充口服补液盐。八小时之内症状就会明显减轻。」
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飞速打字。
「老师,附近的药店——」
「大学城周边那几家小药房,三联活菌型的通常备货不多。你得去市区,凤鸣路那家医药连锁,规模最大。」
凤鸣路。
我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距离——从学校到凤鸣路,横穿半个城区,公交至少四十分钟。
现在晚上七点半。
那家药店九点关门。
一个半小时。
「我现在就去。」
「林北。」
「嗯?」
「把收据留好。」
我愣了一下,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来不及想了。
我挂了电话,转身就跑。
跑到宿舍楼下,扫了一辆共享单车,蹬上去就走。
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座歪了,我顾不上调。
手机导航显示:凤鸣路,7.8公里,预计骑行32分钟。
我把手机夹在车把上,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蹬。
三分钟后,张浩骑着另一辆共享单车从侧面追了上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腿蹬得像风火轮。
「我跟你一起去!」
「你回去!」
「这事是我捅出来的!」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买药的钱我出!」
我没回头。
他追上来了,和我并排骑。
我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死命蹬,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不说。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人还能要。
「跟上。别掉队。」
【第八章】
骑了四公里的时候,我的共享单车没电了。
轮子越来越沉,踏板像灌了铅,蹬一圈走半米。
我跳下来,看了眼手机——八点零三分。
还有五十七分钟。
还有三点八公里。
「推着走?」张浩也下了车,喘得像条狗。
「来不及。跑。」
我把共享单车扔在路边,拔腿就跑。
张浩把他那辆也扔了,跟在后面。
夜风灌进衣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跑了大概两公里,张浩开始掉速。
他的体力不如我,毕竟他整天躺在宿舍里打游戏,最大的运动量是去食堂打饭。
「别……别等我……你先去……」
他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上。
我停了三秒钟。
掏出手机看了下导航。
还有一点六公里。
「你在这等我。」
我继续跑。
肺像要炸开了。
嗓子里是铁锈的味道。
八点二十七分,我冲进了凤鸣路那家医药连锁的大门。
玻璃门差点被我撞碎。
店员抬起头,吓了一跳。
我扶着柜台,喘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三联……活菌……嗜酸乳杆菌片……有没有……」
她愣了两秒:「三联活菌?有的。要几盒?」
「有多少?」
她转身去货架上数了一下:「十五盒。」
「全要。」
她又愣了一下。
「全……全要?」
「全要。再来二十包蒙脱石散,和口服补液盐,有多少拿多少。」
她开始从货架上往外搬,搬到一半停下来看了我一眼:「你们是……医院的?」
「大学的。」
她没再问。
收银的时候,总价跳出来:一千三百六十七块。
我的卡里有两千多,这个月的生活费加上上个月省下的。
我扫了码。
店员帮我把药装进两个大塑料袋。
沉。
两只手各提一袋,胳膊酸得发抖。
我拎着药走出门,张浩已经跑到了药店门口。
他站在那里,弓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抽干水的咸鱼。
看见我出来,他直起身:「买到了?」
「买到了。但只有十五盒三联活菌。」
他的脸僵了一下:「需要多少盒?」
「二十三个人,每人三片,一盒六片。至少要十二盒。但有些人吃了两颗以上,保险起见——」
「那十五盒够了?」
「紧巴巴的。但蒙脱石散不够,只买到十六包。」
他二话不说,接过我左手的袋子。
我们两个人,一人提着一袋药,在凤鸣路的路灯下站了两秒。
没有公交了。
共享单车也扫不到。
打车。
我掏出手机叫了网约车。
排队——预计等待二十三分钟。
我蹲了下去。
张浩也蹲了下去。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药店的卷帘门上,两个人蹲在地上,像两只蘑菇。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张浩开口了。
「林北。」
「嗯。」
「对不起。」
这次他没有加「不至于吧」,没有加「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没有加任何修饰和解释。
就三个字。
我没看他。
盯着地上的一只蚂蚁在搬面包屑。
「药钱我还你。」他说。
「不用了。」
「我还。分三个月还。」
「行。」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传来网约车的喇叭声。
车来了。
我们拎着药上了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你俩……买了多少药啊?」
「别问了,开车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的消息:
论坛帖子浏览量破三万了。有个评论获了一千二百个赞,内容是——‘建议校方给四楼每个厕所配一面锦旗:感谢417林北同学的慷慨捐赠。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闭上眼睛。
不看了。
【第九章】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九点四十了。
四楼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比平时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八四消毒液、空气清新剂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气息的混合体。
厕所门口的队伍比走之前更长了,但排队的人明显安静了很多——那种「该愤怒的力气已经随肠道一起排空了」的安静。
我拎着药袋子走过去,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
没有人说话。
一个男生靠在墙上,看着我手里的袋子,嗓子动了一下。
「那是药?」
「嗜酸乳杆菌,三联活菌型。配合蒙脱石散和补液盐。我导师说吃了之后六到八小时可以缓解。」
沉默了两秒。
然后,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光头——下午冲我竖中指的那位——走过来,拎起袋子看了看里面的药盒,又看了看我。
「每人几片?」
「三片嗜酸乳杆菌,一包蒙脱石散,补液盐兑水喝。」
他点了点头,把袋子接了过去。
「我来分。」
他蹲在地上,一盒一盒拆,一板一板数,动作利索得像个战地医务兵。
其他人开始排队领药。
没有人再骂我。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看到了药。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把药吞下去,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张浩在旁边帮忙倒水。
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有人接过他递的水杯时说了句:「行了,算了。」
张浩的手抖了一下。
药分到第十九个人的时候,蒙脱石散没了。
还有四个人没有拿到。
其中一个是王磊。
他靠在墙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他女朋友的症状比他轻一些,因为只吃了半颗,已经在校医院那边拿了止泻药。
「没了?」他看着空了的袋子。
「蒙脱石散没了。嗜酸乳杆菌还有两盒,你们四个先吃这个,蒙脱石散我明早再去——」
「算了。」王磊摆了摆手,「死不了。」
他接过药片,干吞了。
连口水都没喝。
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最后一个人吃完药,觉得双腿终于撑不住了,靠在了墙上。
这时候,楼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我转过头。
走廊的灯光下,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过来。
灰色夹克,黑色公文包,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
周教授。
他说的是明早的航班。
但他改签了今晚的。
他站在走廊中央,看了看厕所门口还没散去的人群,又看了看地上堆着的空药盒和矿泉水瓶,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脸上。
我的嗓子发紧。
「周老师——」
「全吃了?」
「大部分。我追回了五颗,其余的被二十三个人吃了。现在都服了菌群平衡剂,在等效果。」
他没有发火。
没有叹气。
他把公文包放在走廊的窗台上,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从头说。谁吃了几颗,什么时间吃的,第一次出现症状是什么时候,高峰期是几点,现在的体感评分。」
我愣住了。
「周老师?」
「这些人里面有没有乳糖不耐受的?」
「我……我不确定——」
「年龄分布呢?都是大学生?有没有体重差异特别大的?」
他的眼睛亮了。
不是愤怒的光。
是那种——学术上的、发现了什么东西的光。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表格,开始往里填数据。
「YC-37的人体口服反应数据,」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低但语速很快,「我们申请了两年的临床试验资格都没批下来。」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是说——」
「我是说,」他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复杂得像一道高数题,「你室友干了一件蠢到家的事。但客观上,他帮我们跳过了两年的审批流程,直接拿到了二十三份人体口服反应的一手数据。」
我张着嘴。
合不上。
「当然,实验伦理上这是完全不合规的,不能作为正式临床数据使用。」他合上笔记本,「但作为你毕业论文的参考附录——如果你能把每个人的反应时间、剂量、症状做一份详细的观察报告——」
他看着我。
「你的论文,可能比原来那个方案好出十倍。」
走廊里安静了。
排队的人都在看我们。
光头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拉了一整天,是在帮他写论文?」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某种意义上,是的。」
光头转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转回来看我。
「论文里写我名字不?」
我没忍住,鼻腔里喷出一声笑。
然后笑声就收不住了。
张浩站在旁边,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小心翼翼的释然。
他小声问我:「所以……我没搞砸你的论文?」
我看着他。
「你搞砸了。但搞砸出了一条新路。」
他咧开嘴,刚想笑,被王磊一把拽住了后领。
「你笑什么呢?药钱还没算呢。」
张浩的笑僵在了脸上。
【第十章】
两周后。
四楼的厕所恢复了正常运转,空气清新剂的味道也终于散干净了。
412门口那两箱矿泉水早就喝完了,但空箱子一直没扔,上面的那张A4纸被人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字:「历史文物,禁止移动。」
我的论文初稿交上去了。
周教授审了三天,改了四十七处,最后在结尾的「致谢」部分画了个问号。
我写的是:「感谢417宿舍室友张浩同学提供的意外灵感与非自愿受试者招募服务。」
周教授把问号划掉了,在旁边写:「改成正式措辞。」
我改了。
改成了:「感谢所有参与观察记录的同学。」
但四楼的人都知道那个「致谢」背后的真实含义。
论文答辩那天,答辩委员会的一个老教授翻了翻我的附录数据,推了推老花镜:「这个YC-37的人体口服反应观察记录,样本量还不少。你们是怎么拿到的?」
我微笑:「偶然的机会。」
坐在后排旁听的张浩,缩了缩脖子。
答辩通过了。
优秀。
消息传回宿舍楼的时候,四楼群炸了一波——但这次是祝贺。
「恭喜林北同学。我的肚子终于有了学术价值。」
「我为科学献了身却连个署名都没有。」
「建议学校给四楼厕所立个碑:此处是科学的摇篮。」
我在群里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张浩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的宽容。以后谁有快递我再乱拆,天打雷劈。
下面一排回复整整齐齐:
我们信你才怪。
建议在你床头贴个条——禁止触碰非本人物品。
你说的话能信,屎都能做刺身。
张浩没再回。
他关了手机,从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赵在对面啜了口枸杞茶:「别装死了,你的忏悔信又被退回来了。」
「谁退的?」
「王磊。第三次了。他说等你把药钱还清再说。」
张浩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说:「我这个月生活费已经全还了……还差九百多……」
我坐在桌前整理论文的终稿,没接话。
窗外是黄昏,太阳贴着教学楼的边缘往下掉,把天烧成一片橘红。
宿舍里的风扇嗡嗡转着,吹得桌上的纸角一翘一翘的。
日子又变回了正常的模样。
楼道里偶尔还会有人喊一声「林北!你那个益生菌还有货吗」,然后被旁边的人笑着捶一拳。
校园论坛上那个帖子沉下去了。
新的热帖是「食堂三楼新来的阿姨手抖往我碗里倒了半瓶醋」。
生活就是这样,上一个离谱还没消化完,下一个离谱已经在路上了。
门响了。
一个快递员站在门口:「417的林北?快递。」
我签了字,接过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
箱子上贴着周教授实验室的地址标签,侧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大字:
「实验样品·第二批·请勿拆封」
「请勿拆封」四个字被加粗加红又画了个框。
我把箱子放在桌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没回头,但我的后脑勺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在从我的肩膀移向那个箱子。
「别过来。」
张浩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委屈:「我就看看。」
我转过身。
他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缩在背后,表情像一只被训练过的狗看到了骨头但不敢上前。
「看什么?」
「看看包装。我保证不碰。」
我看着他。
他看着箱子。
老赵在旁边举起了手机。
我伸出一只脚,把箱子踢到自己身后,同时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锁。
是的,我专门买了一把锁。
挂在抽屉上,把箱子锁了进去。
钥匙揣进裤兜。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张浩的手在背后攥紧了,又松开了。
「行吧。」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床上,「我不碰。」
老赵关掉手机录像,评价了一句:「你们这段挺有喜感的。」
我把抽屉钥匙又检查了一遍,确认锁死了。
然后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第二批实验的计划书。
窗外最后一点阳光沉下去了,路灯亮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笑骂声和泡面的香味。
风扇还在转。
桌角的纸还在翘。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
只是从今以后,我的快递,多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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