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说二十七了还单着,丢人。
行,相亲就相亲。
第一次,被她的金毛吐了一身。
第二次换了介绍人,对面还是她。
第三次我跑去城东,她换了发型坐我对面。
第七次,我疯了——这城就剩一个单身女的?
直到我翻开我妈手机里那个三百人大群。
群名:苏远舟季柠锁死联盟。
【第一章】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二十七岁生日那天,跟我妈说了句「我一个人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炖了个鸡汤,汤面飘着枸杞和红枣,一看就是有预谋的。
我端起碗刚喝了一口,我妈坐到我对面,两手交叉,架势跟谈判似的。
「远舟,妈问你个事。」
「嗯。」
「你今年多大了?」
「妈,你生的我,你不知道?」
「二十七。」她自问自答,然后深吸一口气,「你看看隔壁张阿姨家的儿子,二十五就结婚了,孩子都会叫奶奶了。你呢?」
我夹了块鸡腿,没搭话。
「你再看看楼下王叔家的闺女,人家都二胎了。」
「妈,我又不能生二胎。」
她一拍桌子。
「所以你得先找个能生的!」
我噎住了。
物理意义上的噎住,鸡骨头卡在嗓子眼,咳了半天。
那顿饭的最终结果是,我妈替我答应了一场相亲。
对方是她牌友的侄女,据说条件不错,在宠物医院上班。
我说我考虑考虑。
我妈说你考虑个屁,周六下午两点,星巴克见,穿那件蓝衬衫。
然后她给我塞了两百块钱。
「别抠搜,该请人喝咖啡就请。」
我看着两张红票子,心想,行吧,权当免费喝杯咖啡。
第二天上班,我跟工位旁的钱多多提了这事。
钱多多这人吧,名字叫多多,钱没多少,损话倒是不少。
他一听我要相亲,椅子往后一仰,咖啡差点洒键盘上。
「苏远舟要去相亲?我没听错?」
「你声音小点。」
「不是,哥,你二十七年的单身记录就要这么被打破了?」
「我去吃顿饭而已,谁说要打破什么记录。」
他凑过来,压低嗓门。
「兄弟,听我的,第一次见面,别聊工资,别聊房子,别聊前任。」
「我没前任。」
「……那你聊什么?」
「吃饭。」
他沉默了三秒,拍了拍我的肩膀,眼里全是那种看二哈的怜悯。
「苏远舟,你完了。」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星巴克。
穿的蓝衬衫,头发抓了两把,皮鞋擦过。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在搜「相亲聊什么不冷场」。
搜索结果第一条:聊天气。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大太阳,三十五度。
【聊什么天气,聊这天我都能直接中暑。】
两点零三分,门口进来一个人。
马尾扎得利落,白T恤牛仔裤,走路带风。
不化妆,素净一张脸,眉眼很飒,嘴角带着一点「我不想来但我不得不来」的弧度。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姑娘长得挺好看。
然后她径直走到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苏远舟?」
「嗯,你是……」
「季柠。」她翻了下手机,「你姑妈的牌友是我小姨。」
「哦,是我妈。」
「什么?」
「我妈的牌友,不是姑妈。」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两秒。
「这重要吗?」
「……不重要。」
【好的,开场就被噎了,今天的走向不太妙。】
我叫了两杯拿铁。
她说她不喝拿铁,要美式。
我改了一杯美式。
服务员走后,桌上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我在脑子里翻了翻那个搜索结果。
「今天天气不错。」
她看了我一眼。
「三十五度,不错?」
「……也是,挺热的。」
又安静了。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听说你在宠物医院上班?」
「嗯,兽医。」
「那平时主要看什么?猫?狗?」
「什么都看。猫、狗、兔子、仓鼠。上周还来了只蜥蜴。」
「蜥蜴也生病?」
「你也生病。」
「……」
【她的意思应该是所有活物都会生病,不是在骂我。应该不是。】
聊天在一种诡异的节奏中进行。
我说一句,她回半句。我要是不说话,她就喝咖啡,喝得很专注,好像那杯美式里有什么人生的答案。
就在我觉得这场相亲大概率以「互相客气然后老死不相往来」收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不是普通的响。
是连着响了七八下,震得桌子都在抖。
她接起来,表情瞬间变了。
「什么?吐了多久了?……黄色的还是白色的?……精神怎么样?眼睛有没有发红?」
我坐在对面,听了个满头问号。
她挂掉电话,「啪」的一下站起来。
「不好意思,急诊,我得走了。」
「哦,行。」我也站起来,客气地点了下头。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改变我人生轨迹的话。
「你有车吧?送我一趟,我骑的电动车没电了。」
十五分钟后,我的车停在一家宠物医院门口。
招牌上写着「安心宠物诊所」,门口拴着一只哈士奇,看见我们就开始嚎,中气十足。
我本来打算放下人就走。
但季柠冲进去之后,里面传来一声比哈士奇还嘹亮的狗叫。
然后是一连串乒乒乓乓的声响,夹杂着一个男人的惨叫。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进去。
画面是这样的:
一只七八十斤的金毛犬,四条腿蹬着地面疯狂后退,嘴边挂着白沫,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助理被它拖着满屋子滑。
季柠已经套上白大褂,正在洗手。
「按住它!」
「季姐,我按不住啊!」
那只金毛一个甩头,挣脱了助理,撒开腿在诊室里绕圈跑。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它一眼。
然后它停下来,腮帮子一鼓——
哗。
呕吐物糊了我整个前胸。
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一股子狗粮发酵的味道,从我的蓝衬衫领口一路往下流。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金毛吐完之后精神好了不少,尾巴甩了两下,一脸「舒服了」。
季柠转过头来,嘴张着,合不拢。
助理捂着嘴,肩膀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衬衫完了。
我妈给的两百块,连干洗费都不够。
【我苏远舟,活了二十七年,没被任何女人伤害过心。】
【今天我被一只狗彻底拿捏了。】
季柠给了我一件诊所的备用T恤换上,白色的,胸口印着诊所的logo——一只卡通猫爪。
我穿着这件T恤走出来的时候,助理用手机拍了张照。
「别拍。」
「不是,哥,太适合你了。」
季柠从诊室出来,看了我一眼,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一下。
「衬衫我回头给你洗了还你。」
「不用了,扔了吧。」
「真扔?」
「真扔。」
我不想再看到那件衬衫。看到就会想起那只金毛深情的眼神,和它反刍般的倾泻。
当晚,我妈的电话准时到了。
「怎么样?」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人家姑娘哪不好?」
「妈,我被她的狗吐了一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也不耽误你们处对象啊?」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班,钱多多看见我就笑。
不是普通的笑,是那种嘴咧到后脑勺、恨不得把我糗事写成公众号推文的笑。
「听说了,听说了,苏哥。」
「你听说什么了?」
「被狗喷了?」
「谁跟你说的?」
「你妈跟我妈说的,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的。」
我闭上眼睛。
【好的,全世界都知道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语气真诚。
「兄弟,没事。被金毛吐过的男人,运气不会太差。」
「滚。」
「诶别急,我跟你说,你们组刘姐说她也认识个不错的姑娘——」
「不去。」
「别这样嘛,这次保证没有狗。」
我斩钉截铁。
「钱多多,我这辈子,再也不相亲了。」
三天后,我坐在了一家火锅店里。
手里的菜单还没翻开,对面的椅子被拉开了。
一个人坐下来。
马尾,白T恤,那张熟悉的脸。
她看见我,筷子掉了。
我看见她,菜单掉了。
火锅咕噜咕噜冒着泡。
我们四目相对。
她先开口了。
「怎么又是你?」
【第二章】
季柠说那句「怎么又是你」的时候,声调是往上走的。
不是惊喜,是惊吓。
类似于你打开冰箱拿酸奶,里面蹲着一只猫的那种惊吓。
而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
「你跟踪我?」她问。
「你才跟踪我。」我把菜单从地上捡起来,「这是我大姨给我介绍的。」
「这是我同事给我介绍的。」
「你同事认识我大姨?」
「我怎么知道你大姨是谁?」
我们瞪着彼此,脑子里同时在消化一个荒诞的事实——
不同的介绍人,不同的饭店,不同的理由,结果对面坐的还是同一个人。
锅底在翻滚,牛油香味直冲天灵盖,但我一点食欲都没有。
「你换个座位吧,我先来的。」我说。
「凭什么我换?我也是被安排来的。」
「那你走。」
「你走。」
我们对峙了五秒钟。
火锅的蒸汽从两人中间升起来,场面跟武侠片过招似的。
然后服务员端着一盘毛肚走过来,笑容甜蜜。
「两位,这是你们点的鸳鸯锅底,需要加饮料吗?」
「鸳鸯?」我扭头看那锅,左边红汤右边白汤,还飘着两颗心形的油豆腐。
季柠的脸色也不太好。
「谁点的鸳鸯?」
「是预定的时候选好的呢。」服务员微笑,「你们这桌是情侣套餐。」
我慢慢扭头看向季柠。
她也慢慢扭头看向我。
【大姨,你给我订的是情侣套餐?】
【我要把你从我的遗产继承名单里划掉。】
我想站起来走人,但我大姨提前付过定金了,走了一百五就打水漂。
我穷。
季柠显然也在做同样的心理斗争,因为她坐回去了。
「吃完就走,谁也别多说话。」她说。
「行。」
我涮了一片毛肚,她涮了一筷子牛肉。
安静。
非常安静。
安静到连隔壁桌小情侣喂对方丸子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啊——」
「啊——」
我和季柠同时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求你们别喂了,我在吃牛油火锅,不是吃狗粮。】
沉默了大约三分钟,我实在受不了了,随口找话。
「你那个金毛后来怎么样了?」
她筷子一顿。
「你问我的患者?」
「随便聊聊。」
「……挺好的。急性肠胃炎,打了两天针就出院了。」
「哦。」
「它的主人说,那天它一吐完就精神了,好像故意挑了个人喷。」
「……它确实故意的。」
季柠嘴角动了一下,应该是在忍笑。
「你那件衬衫我洗了,但那个味儿去不掉了。」
「我说了扔掉。」
「扔了,替你默哀三秒。」
「……谢谢。」
我夹了一筷子鸭肠,心想这人嘴是真毒,但聊天比上次顺畅多了。
大概是因为有了共同话题。
虽然那个话题是一坨金毛的呕吐物。
就在气氛微妙地趋于正常的时候,隔壁桌的小情侣开始吵架了。
女生把筷子一摔:「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男生:「我怎么没有你了!我连鸳鸯锅都给你点了!」
女生:「鸳鸯锅就代表爱情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女生的眼神慢慢移到了我和季柠面前的那口鸳鸯锅上。
我和季柠同时看向对方。
她的表情写着四个字:解释不了。
我的表情写着另外四个字:我们完了。
女生收了泪,突然微笑着对她男朋友说:「你看看人家,吃得多安静,多默契。」
男朋友扭头看了我一眼,点头。
「确实,人家这才是真感情。」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季柠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别解释,越解释越像。」她压着嗓子说。
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的社会性名誉,正在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崩塌。】
吃完火锅,我抢着去买了单。
不是因为大方,是因为情侣套餐如果AA制,我怕服务员的眼神能把我扎死。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室外的热浪扑面而来,混着一身火锅味,我活脱脱一个行走的毛肚。
季柠走在旁边,也是一身火锅味。
我们俩并排走了三步,同时意识到不对,各自往两边迈了一步。
「那我走了。」她说。
「嗯。」我说。
「别让你大姨再给你介绍了,谢谢。」
「你也管管你同事。」
「再见。」
「再见。」
我转身走了三步,手机响了。
我妈。
「远舟,你大姨说你今天又跟那个女孩吃饭了?」
「被迫的。」
「大姨说你们吃的鸳鸯锅?」
「那是她订的——」
「你看,你俩这不挺好嘛,再接触接触,妈觉得——」
「妈,挂了。」
我挂掉电话,深吸一口气。
走到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季柠也在打电话。
她脸色铁青,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一句——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你们能不能别给我安排了!」
嗯。
看来她的处境也差不多。
回到家,我往沙发上一瘫。
手机上,钱多多发来消息:「听说你今天又去相亲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大姨发朋友圈了。配了个文案:我家侄子终于开窍了,鸳鸯锅,有戏。」
我点开大姨的朋友圈。
照片是火锅店的门脸,配文精确无误,底下三十七个赞。
我妈点的第一个。
评论区第一条是我妈的回复:「嫂子辛苦了!」
第二条是我姥姥的:「那闺女多大了?属什么的?」
第三条是我爸的:「儿子行啊。」
我爸一年没跟我说过三句话,今天在评论区打了四个字。
我盯着屏幕,脊背发凉。
【这个家,比金毛的呕吐物还让人窒息。】
我把手机扣过去,闭上眼睛。
不去了。
打死都不去了。
苏远舟在此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相亲。
然后钱多多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苏哥,我们组新来的实习生她姐认识一个姑娘,人特好,你要不要——」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两个字。
「不去。」
又想了想。
删掉,改成三个字。
「都不去。」
又想了想,再加一句。
「这辈子都不去。」
发送。
三秒后他回了个表情包。
上面写着——「真香预警」。
我没理他。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一周之后,我又走进了一家餐厅。
而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又是她。
【第三章】
先说明一下,第三次不怪我。
怪刘姐。
刘姐是我们部门的行政,四十岁,已婚,有一个读高中的儿子和一腔无处安放的媒人热情。
周一早上,她端着杯枸杞水晃到我工位旁边。
「小苏,忙吗?」
「还行。」
「那我跟你说个事。」
我的警觉神经瞬间绷紧了。
「刘姐,如果是介绍对象的事——」
「不是不是,」她摆手,「是我表妹家的邻居家的闺女。」
「……那不就是介绍对象?」
她笑得特别真诚,那种「你听我说完你就知道这次不一样」的真诚。
「这姑娘跟之前那些不同,长得好看,性格好,有正式工作,不拜金——」
「刘姐。」
「而且她爸在城东开了家饭店,她就在那边住,离你家远着呢,跟你之前遇到的那些圈子完全不重叠。」
城东。
不重叠。
这两个关键词让我犹豫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刘姐捕捉到了我眼神里的松动,像鲨鱼闻到血腥味。
「来,我把地址给你,周六中午,城东那边有家特别好吃的私房菜馆。」
「我没答应……」
「没事,去尝尝菜也行嘛。」
她已经在往我手机上发定位了。
周六。
我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转了一趟公交,来到城东。
下车的时候,我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路口,两边都是我没见过的店面。
空气里飘着烤红薯的味道。
我长出一口气。
【苏远舟,这次不可能再翻车。你在城东,距离你家二十三公里,距离上次的火锅店十五公里。就算全城的媒人联手,也不可能在这个犄角旮旯给你安排同一个人。】
我推开了私房菜馆的门,找到预留的桌号坐下。
环境不错,安静,有竹子屏风,古色古香的那种。
服务员递上菜单。
我翻了翻,点了一壶茶,开始等。
心情甚至有点好。
新的起点,新的地方,新的人。
门帘一动。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轻快,一双白色帆布鞋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我抬起头。
马尾。
白T恤。
牛仔裤。
脸上写着和我一模一样的、对新开始的憧憬。
季柠。
我们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时间在这五秒里变得非常缓慢,像被按了零点二五倍速。
她先眨了下眼。
我后眨了下眼。
然后我的茶杯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桌面上,茶水洒了一片。
她的包从肩上滑下来,直接掉在了地上。
服务员探头过来:「两位没事吧?」
「没事。」我们异口同声。
声音、节奏、语调,完全一致。
服务员愣了一秒,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好的,你们慢慢聊。」
【不,我们不慢慢聊,我们要快快跑。】
但我没跑。
她也没跑。
我们坐在城东这家从没来过的私房菜馆里,中间隔着一壶洒了一半的茶,面面相觑。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服务员都来问了两次要不要点菜。
最后是季柠先开口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苏远舟。」
「在。」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我手机上装了定位?」
「你是不是在我手机上装了?」
「我没有。」
「我也没有。」
又沉默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承受超载之后的断线重启式的笑。
「三次了。」
「嗯。」
「三家不同的饭店,三个不同的介绍人,这座城三百多万人口。」
「嗯。」
「概率有多低你算过吗?」
「不敢算,怕算出来发现我上辈子欠你钱。」
她瞪了我一眼。
但嘴角是翘着的。
最终我们还是点了菜。
倒不是因为释然了,而是因为从市区坐到城东要四十分钟,来都来了,总不能饿着回去。
这次的气氛比前两回松弛不少。
可能是因为离谱到一定程度之后,尴尬反而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她给我倒了杯茶(虽然翻了个白眼),我给她倒了碟醋(虽然手抖洒了点在桌上)。
然后我们聊了会儿天。
真正意义上的聊天,不是「今天天气不错」那种。
她说她大学学的动物医学,读了五年,实习的时候被一只鹦鹉啄过后脑勺。
我说我大学学的计算机,写代码写到凌晨四点,有一次在键盘上睡着了,脸上印了整排「GGGGGGG」。
她笑了。
是真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还挺……
我赶紧把目光移到菜盘上。
【苏远舟,清醒一点,你和这个女人已经因为狗的呕吐物结下了不可磨灭的孽缘,不要再往里陷了。】
饭吃到一半,菜馆门口响起一阵浮夸的笑声。
我转头一看。
钱多多。
穿着一件骚气的花衬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正在门口探头探脑。
我们的目光对上了。
他先是一愣。
然后,他的嘴,以一种缓慢的、残忍的弧度,咧开了。
「苏远舟?!」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进来,水果袋子甩到旁边桌子上(差点砸到别人的汤),三步并两步跑到我面前。
「刘姐让我来看看你约会顺不顺利——」他话说一半,看见了坐在对面的季柠,瞳孔瞬间放大。
「等等。这不是上次那个……」
「不是。」
「就是!火锅那个!你大姨朋友圈里那张照片——」
「钱多多!」
他已经掏出手机了。
「卧——苏哥,第三次了?你是离了她活不了是吗?」
「我跟你解释——」
「不用解释,我懂,我都懂。」他拍了张照,手速飞快。
我伸手去抢他手机,他往后一闪,手指已经在屏幕上划了三下。
一秒后,我的手机「叮」的一声。
公司群消息。
钱多多:「苏哥恋爱实锤,同一个女孩,第三次了。附图。」
照片里,我和季柠面对面坐着,桌上是两杯茶和一盘糖醋排骨。
角度是从侧面偷拍的,看起来确实像约会。
非常像。
季柠从对面伸过筷子来,在我手背上狠狠敲了一下。
「你的朋友。你管。」
「钱多多你给我回来!!」
他已经跑出了菜馆大门,拐弯消失了。
速度之快,让我怀疑他大学体测八百米到底是怎么挂科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的手机没有一秒钟是安静的。
公司群炸了,同事们的祝福消息从「恭喜」逐渐演变成「什么时候请喝喜酒」。
我妈的消息是语音,六十秒满格,主题是「你大姨说的没错,你俩果然有缘」。
我大姨的消息更离谱,她说她已经在研究黄历了,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订婚。
而季柠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只有四个字。
「管好你人。」
我回了三个字。
「尽力了。」
到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三次了。
三个完全不相干的介绍人,三家风马牛不相及的餐厅,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
这到底是巧合、命运,还是某种我没搞懂的都市传说?
我翻了个身,打算不想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
刘姐:「小苏,怎么样?聊得开心不?你要觉得行,我再帮你约——」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刘姐,谢谢你,不用了。我以后的人生,不需要相亲了。」
发送。
刘姐:「嗯嗯嗯,说明你俩成了?太好了!」
我把手机扔到了枕头另一边。
【苏远舟,你现在的处境,比那只金毛的胃还混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走进一家咖啡厅,坐下,翻开菜单。
对面来了一个人。
季柠。
我站起来换了家饭店,推门进去坐下。
对面又来了一个人。
季柠。
我拔腿跑出去,跑了三条街,跑进一家便利店。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还是季柠。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我手里的矿泉水。
「会员卡有吗?」
我惊醒了。
凌晨三点,一身冷汗。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跟一只金毛的脑袋似的。
【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第四章】
我以为事情到第三次就封顶了。
直到我妈亲自出手。
周三晚上,家庭群弹出一条消息。
我妈:「周六中午,丽景酒楼,二楼包间。」
我爸:「去。」
我奶奶:「小舟去吧,奶奶做的卤牛肉给你带着。」
我还没说话,全家已经形成了统一战线。
我打字:「什么局?」
我妈:「吃饭。」
「跟谁?」
我妈发了一个微笑表情,没回答。
我爸补了一句:「去就知道了。」
钱多多说:「你妈亲自出马了,这规格不一样,至少是个正经姑娘。」
「之前那些难道不正经?」
「之前那些是侧翼骚扰,你妈这次是正面进攻。肯定不会再是同一个人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妈跟我大姨的社交圈不完全重叠,丽景酒楼又是我家常去的老馆子,包间吃饭意味着家长陪同。
不管从哪个维度分析,第四次出现同一个人的概率都低于被雷劈。
我去。
周六中午,我到了丽景酒楼。
蓝衬衫没了,换了件白色polo衫,头发打了啫喱。
二楼包间门口,我妈已经在等了,穿着她最体面的碎花连衣裙,脖子上一条珍珠项链。
「来了?快进去坐。」
「对方来了吗?」
「来了,她妈先到的,正在里面聊呢。」
【她妈先到的。对方的妈都来了。这次是正规军级别。】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间的门。
圆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中间摆了一盆兰花。
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坐在左侧,保养得当,笑容很端庄。
她身边的椅子空着。
我妈热情地拉着我坐下。
「苏远舟,这是季阿姨。」
「季阿姨好。」
「你好你好,长得真精神。」季阿姨上下打量我,满意地点头。
门口传来脚步声。
「妈,停车位太远了,我走了十分钟。」
那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我的后脖颈一阵发麻。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这个声音我太熟了。
季柠出现在包间门口。
换了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散下来了,看起来比平时温柔不少。
但她脸上的表情,在看见我的那一刻,从柔和瞬间切换成了石化。
嘴唇微张,瞳孔收缩,呼吸肉眼可见地停了一拍。
我的表情应该也差不多。
因为我妈在旁边拍了拍我的手背。
「远舟?怎么了?呆了?人家姑娘好看吧?」
好看个鬼。
不是。
确实好看,但不是重点。
重点是——
第四次了。
季柠站在门口没动。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两位母亲的眼神在我们之间来回扫描。
季阿姨先察觉到了异样。
「小柠,你认识这个男孩?」
季柠深吸一口气,走到椅子旁边坐下。
表情已经恢复平静,但我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攥裙子。
「认识。」
「怎么认识的?」
「……相亲认识的。」
包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啪」地一拍桌子——
「缘分哪!」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我二十七年人生中最长的半小时。
我妈和季阿姨从初次见面迅速进入了「亲家预热」状态。
她们聊小区房价,聊养生食谱,聊各自孩子从小到大丢过多少次脸。
我妈:「远舟小时候三岁还尿床呢。」
季阿姨:「小柠五岁的时候把邻居的猫剃成了光头。」
两位母亲笑得前仰后合。
我和季柠坐在旁边,全程面无表情。
筷子机械地夹菜,嘴巴机械地咀嚼。
我在桌子底下用手机给她发微信。
「你妈怎么来的?」
三秒后她回。
「我妈说有个朋友的儿子不错,非拉我来。你呢?」
「一样。我妈亲自安排的。」
「那你妈和我妈怎么认识的?」
「不知道。」
「……」
「……」
我们同时抬头看了看对面笑得合不拢嘴的两位母亲,又同时低下头。
【原来这道题不是概率问题。是血缘问题。】
菜上到第六道的时候,我妈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远舟啊,你和小柠都认识了,条件也知根知底的,要不你俩先处处?」
季阿姨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都见了四次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我刚想开口说「这真不是缘分」,季柠比我快。
「阿姨,我和苏远舟之前三次都是不同的人介绍的,纯属巧合,我们彼此不太合适。」
我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截图。
一张朋友圈截图。
我大姨发的那条。
配图是火锅店门脸,文案是「我家侄子终于开窍了,鸳鸯锅,有戏」。
「这是第二次。」我妈划了一下屏幕。
又一张截图。
钱多多在公司群发的那张偷拍照。
我和季柠面对面坐着,桌上是糖醋排骨。
「这是第三次。」我妈放下手机,双手交叉,「远舟,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其实喜欢人家?」
我嘴里的虾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妈!」
「你看你,三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姑娘。你要说没感觉,你骗谁呢。」
季阿姨也转向季柠:「小柠,你也是,要真不喜欢,第二次你就不会去了。」
季柠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红烧肉悬在两寸高度,摇摇欲坠。
她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妈,第二次是小杜安排的,我压根不知道对面坐的是谁。」
「你看,你都记得第二次是谁安排的,还说没往心里去?」
季柠把筷子放下了。
红烧肉掉进了汤碗里,溅了她一手汁水。
她没擦。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说。
「妈。我们回家再说。」
季阿姨意犹未尽地摆手。
「行行行,回家说,但你今天的态度我看出来了——」
「妈。」
季阿姨闭嘴了。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全是笑。
那种长辈觉得自己特别有眼光的、得意洋洋的笑。
饭局在一种诡异的「家长满意、当事人崩溃」的氛围中结束了。
两位母亲在酒楼门口交换了手机号、微信号、家庭住址,差点没把户口本都拿出来当场比对。
「改天来家里坐坐。」
「好好好,一定一定。」
我和季柠站在她们身后,像两个被拎出来展览的牲口。
我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偏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绝望,像两个即将被推下悬崖的人在最后一刻交换了一个「保重」的眼神。
「苏远舟。」她张了张嘴。
「嗯?」
「我们得谈谈。」
那天下午,我和季柠在酒楼对面的奶茶店见了面。
不是约会。
是战略会议。
她点了杯柠檬茶,我点了杯冰美式。
她坐在我对面,手指绕着吸管,表情严肃。
「四次了。」
「嗯。」
「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按照目前的趋势,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全会是你。」
「你说得好像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四个不同的介绍人,四次都把我们凑到一起。」
我沉默了。
确实奇怪。
而且更奇怪的是,我竟然开始习惯了。
「所以,」她直视我的眼睛,「我们需要一个对策。」
「什么对策?」
「联盟。」
那天下午,「反相亲联盟」正式成立。
成员:苏远舟,季柠。
目标:互通情报,互相掩护,彻底终结无限相亲循环。
我们交换了各自的介绍人名单,做了一张表格。
她那边:小姨、同事小杜、大学室友、她妈。
我这边:我妈、大姨、刘姐、钱多多的妈。
写完之后我们都愣了一下。
八个人,分属不同的社交圈,居住在城市的不同角落。
却全都精准地把我们两个人配到了一起。
季柠放下笔。
「苏远舟,你说这是概率问题还是阴谋?」
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从今天起,谁再给我安排,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一样。」
我们伸出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凉凉的,指尖沾着柠檬茶的水汽。
我赶紧松开。
「行了,回去吧。」
「嗯。」
「那……下次见?」
她瞥了我一眼。
「你最好祈祷没有下次。」
我觉得她说得对。
但我那该死的第六感告诉我,下次一定会来的。
【第五章】
反相亲联盟成立的第一周,我们迎来了两场实战。
第一场,来自我奶奶。
周二晚上,奶奶打电话给我。
「小舟啊,你王婶家的孙女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们一起玩过泥巴的那个。」
「奶奶,我三岁以后就没玩过泥巴了。」
「人家现在可出息了,在银行上班呢。周末出来见见?」
我的手指已经在打字了。
给季柠发消息:「我奶奶出手了,对象是王婶的孙女。」
三秒后回复:「收到。方案A还是方案B?」
方案A:我假装已经有女朋友了。
方案B:她打电话假装我女朋友。
我选了A。
结果方案A当场失败。
因为我跟奶奶说「我有女朋友了」的时候,奶奶反手就把电话打给了我妈。
我妈五秒内回拨给我。
「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说?照片发过来。」
「……没照片。」
「没照片你有什么女朋友。周六照去。」
第一场,失败。
周六,我到了约定的茶楼。
坐下之前,我给季柠发了定位。
「茶楼,城南,和平路。你查查你那边有没有人也约在这一带。」
她回:「查了,没有。你放心去。」
我稍微松了口气。
推门进去,找到位子,坐下。
茶楼很安静,放着古筝曲,桌上有瓜子花生。
对面的位子空着。
等了五分钟,一个穿碎花裙的女孩走过来。
不是季柠。
是一个圆脸的、看起来很腼腆的女孩。
「你好,我是王叔的孙女,周晓曼。」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你好你好,苏远舟。」
这次终于不是季柠了。
终于。
但这场相亲只持续了四十分钟就宣告终结。
不是因为季柠出现了,而是因为周晓曼聊了三十分钟星座。
「你什么星座的?」
「天蝎。」
「天蝎啊……跟我不太配,我双鱼的。但我上升是天秤,你要是月亮在金牛的话倒是可以互补——」
我端着茶杯,眼神逐渐失焦。
等她说到「火星逆行影响沟通」的时候,我已经在桌子底下给季柠发消息了。
「不是你,但我想死。」
她回了一个字:「哈。」
从茶楼出来之后,我以为这一关算过了。
然后我妈打来电话。
「人家姑娘怎么样?」
「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你大姨说她打听过了,这姑娘——」
「妈,又是大姨?」
「你大姨路子广嘛。」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妈,我奶奶说这是王婶家的孙女。大姨怎么也认识?」
「王婶跟你大姨一个广场舞队的,这你都不知道?」
广场舞队。
广场舞队。
我的手开始发抖。
「妈,那之前刘姐介绍的那个——」
「刘姐?你们公司那个?她老公是你大姨的麻将搭子。」
我闭上了眼睛。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正在我脑海中缓缓成形。
所有的线,都从不同的方向出发,最终汇聚到同一个节点。
但那个节点到底是谁,我还看不清。
第二场实战,来自季柠那边。
她的大学室友给她介绍了一个男生,约在周日的咖啡厅。
按照联盟协议,季柠提前把地点和时间告诉了我。
「万一你又出现在对面,我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她说。
「不会的,你室友跟我有任何关系吗?」
「没有。」
「那就不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我决定周日离那家咖啡厅越远越好。
我在家打游戏。
哪都不去。
钱多多喊我出去打球,我拒绝了。
刘姐喊我参加部门聚餐,我拒绝了。
我妈喊我下楼拿快递,我都拒绝了。
苏远舟,一步都不出门,从物理层面杜绝一切相遇的可能性。
下午两点,季柠发来消息。
「到了,对面坐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不是你。」
「很好。」
「但这人一上来就问我月薪多少。」
「……你怎么回的?」
「我说够给你做绝育手术的。」
「你对你的相亲对象说了这话?」
「他问我工作,我说兽医。他说哦那工资应该不高吧。」
「……那他活该。」
下午三点,她又发来一条。
「走了,不合适。」
「意料之中。」
「但出门的时候遇到一个事。」
「什么事?」
「咖啡厅门口碰到一个阿姨,说认识我妈,问我是不是季柠,然后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男生的电话号码和微信。」
「谁?」
她发了张照片过来。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但名字写得清清楚楚——苏远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那个电话号码是我的。
那个微信号是我的。
「季柠。」
「嗯。」
「这个阿姨,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她说她是和平路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的牌友的嫂子。」
王婶。
又是王婶。
我的脑子里,那张关系网又多了一根线。
而这根线,绕了五个中间人之后,精确命中了我和季柠。
晚上,我和季柠通了个电话。
半小时的语音,全程在梳理人物关系。
她拿了张纸,画了个图。
我也拿了张纸,画了个图。
然后我们对比了一下。
她那边:她妈、她小姨、她同事小杜、她大学室友、咖啡厅门口的阿姨。
我这边:我妈、我大姨、刘姐、我奶奶。
交叉点:王婶。
王婶这个人,像一个幽灵一样出现在每一条介绍链的中间节点。
「你觉得是王婶在搞鬼?」她问。
「不好说。但至少有个人在居中协调。」
「那我们得查。」
「怎么查?」
「先从你大姨入手。她是你那边情报最多的人。」
我想了想,摇头。
「不行,我大姨嘴比微信还没有加密功能,我一问她,全家都知道了。」
「那就从我妈入手,我旁敲侧击。」
「行,你小心点。」
「放心,我从小就跟我妈斗智斗勇。」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小小的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金毛。
我闭上眼睛。
【苏远舟,你正在和一个相亲对象组队调查为什么你们总被安排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但更荒谬的是——
我竟然有点期待明天她的调查结果。
【第六章】
季柠的情报工作做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彻底。
周一晚上她发来一段语音,时长四十五秒。
「苏远舟,我套了我妈的话。我妈说是她朋友推荐的你,但那个朋友的名字她突然想不起来了。你品品这话。一个名字能突然想不起来?除非她不想让我知道。」
我品了品。
确实可疑。
「还有,」她继续发,「我问了小杜,就是第二次介绍我们认识的那个同事。她说是一个家长群的群友托她的。什么家长群?她孩子在的幼儿园家长群。」
「等等,你同事的孩子上幼儿园?」
「对,红星幼儿园。你猜谁也在那个家长群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
「谁?」
「你大姨的女儿。你表姐。她孩子也在红星幼儿园。」
我大姨的女儿,苏晓燕。
那个从小就喜欢管闲事、结婚当天连花球都扔到了我头上的表姐。
关系链浮出水面了。
我大姨→表姐→幼儿园家长群→季柠同事小杜→季柠。
而我大姨同时也是我妈的嫂子、王婶的广场舞搭子、刘姐老公的麻将友。
这个女人,盘踞在所有信息线路的交汇处,像一只织网的蜘蛛。
「季柠,我大姨有重大嫌疑。」
「我也觉得。但光她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大的覆盖面。」
「什么意思?」
「我这边的线索指向至少三个独立的中间人,她们分别在不同的社交圈活动。如果只是你大姨一个人操作,不可能同时渗透我的同事、我妈的朋友和我大学室友。」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这不是一个人的行动,这是一个组织。
真正让事态失控的,不是我们的调查,而是「既成事实」的力量。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谎言重复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相亲的传闻重复四遍,就成了恋爱的实锤。
周二。
我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多了一杯奶茶。
杯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苏哥嫂子同款,恭喜恭喜。——市场部全体」
我站在工位前,手里拎着那杯奶茶,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关爱目光。
钱多多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
「苏哥,市场部的小王让我问你,婚礼在哪办?他要提前请假。」
「钱多多。」
「嗯?」
「你能不能去死?」
「不能。你结婚我还得当伴郎呢。」
同一天,季柠的情况更惨。
她发来消息:「我诊所来了一个阿姨,带了只猫来打疫苗。打完针之后她掏出一盒喜糖递给我,说是提前恭喜我。」
「你认识这个阿姨?」
「不认识,但她说她是和平路菜市场王婶的嫂子的邻居。」
王婶。
永远是王婶。
王婶本人我见过一面。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能穿透三面墙。
但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她的社交网络比我的微信通讯录还庞大。
周三,我奶奶寄来了一条红围巾,说是给「未来孙媳妇」准备的。
周四,季柠她妈给她转了一笔钱,备注是「买件好看的裙子,下次见苏家人穿」。
周五,我爸破天荒地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三十秒。
只说了一句话。
「房子的事你别愁,爸给你想办法。」
然后挂了。
我对着听筒发了一分钟的呆。
我爸,一年跟我说不到十句话的男人,现在在为我的婚房做规划了。
而我连人家手都没碰过。
周五晚上,我和季柠在她诊所附近的面馆见面。
原因是讨论对策。
也因为我们俩这周被各自的亲友团折磨得筋疲力尽,需要找一个不会被人认出来的角落安静待一会。
面馆很小,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
我点了碗牛肉面,她点了碗阳春面。
面上来之前,她把这周收到的「祝福证据」一一展示给我看。
喜糖、红围巾照片、她妈的转账截图、同事送的情侣杯。
我也展示了我的。
奶茶、市场部的便利贴、我爸的电话录音。
我们面对面坐着,面前摆满了这些荒谬的物证。
她放下手机,撑着下巴看着我。
「苏远舟,你说我们还能怎么办?」
我夹了一筷子面,想了想。
「我们越解释,他们越觉得我们在掩饰。」
「嗯。」
「越否认,越像是欲盖弥彰。」
「对。」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她眉毛一挑。
「什么?」
我放下筷子。
「分手。」
「我们又没在一起,怎么分手?」
「假的。」我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分手。让他们亲眼看到我们之间彻底完了、没有可能了、死了这条心了。」
她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嘴角翘了起来。
「苏远舟,你这个人,偶尔还是有点脑子的。」
「谢谢。」
「那在哪分?」
我想了想。
「商场。周末人多。我们挑一个热闹的地方,来一场足够震撼的分手,让消息传遍每一个介绍人的耳朵。」
她点了点头。
「行。那我负责剧本。」
「你还要写剧本?」
「当然。分手不是随便分的,要吵架、要摔东西、要有足够的戏剧性,这样旁观者才会记住,才会去传播。」
我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我在和一个相亲对象策划一场假分手。
我的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歪了。
面吃完了,计划也定了。
周日下午,南城万达广场一楼美食广场。
场地大,人流密,辐射范围广。
她写了剧本,发给我审阅。
剧本很专业。
开头:他们走在一起,女方接到一个电话,表情变了。
发展:吵架,逐渐升级,声音越来越大。
高潮:女方泼水,男方单膝跪地挽留,女方转身就走。
结尾:男方瘫坐在地上,一脸绝望。
她在最后标注了一行字:「表演要真实。你能哭吗?」
我回:「不能。」
她回:「那你至少得表现出心碎。」
我想了想,回了三个字。
「尽力吧。」
【第七章】
周日下午两点,南城万达。
一楼美食广场人山人海,炸鸡的油烟味混着奶茶的甜香,空气里全是碳水化合物的快乐。
我穿了件黑色T恤,站在肯德基门口。
季柠穿了件白色连衣裙——对,跟上次见家长那件同款——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你脸色太正常了,不像要被分手的人。」
「你要我什么脸色?」
「至少憔悴一点。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八个。」
她闭了下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开始吧。」
按照剧本,我们先在美食广场逛了一圈,假装是正在约会的情侣。
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她的闹钟响了——这是信号。
她掏出手机假装接电话,表情迅速从平静变成了惊愕。
她演技不错,眉头拧着,嘴唇抿紧,眼眶慢慢泛红。
然后她「啪」的一声挂掉手机,转身看向我。
「苏远舟,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两米内的人听到。
几颗脑袋转了过来。
我按照剧本回应。
「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背着我跟别人相亲?」
这句台词我们排练过三遍,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真实的委屈。
我差点忘了接词。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又给你安排了?四次!苏远舟,我们都在一起了,你妈还给你安排相亲!你当我什么?!」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人掏出了手机。
一个戴棒球帽的小哥举着手机拍,镜头正对着我们。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演。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
她拿起奶茶店台面上的一杯试饮品,直接泼到了我脸上。
冰的。
柠檬味。
液体从我额头淌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嘴里,酸得我脸皮一阵抽搐。
「我够冷静了!」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很有气势。
按照剧本,这时候我应该单膝跪地,做出挽留的姿态。
我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了下去。
地砖很硬,膝盖骨传来一阵钝痛。
「季柠——」
她没回头。
走了。
剧本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保持跪姿两秒,然后站起来,假装一脸心碎地低下头。
围观群众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有人说「渣男」。
有人说「可惜了」。
有人举着手机不停拍。
我擦了擦脸上的柠檬水,快步走向侧门。
【任务完成。世界清静了。】
然而世界并没有清静。
事实上,世界炸了。
那段视频,从拍摄到上传到传播,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标题是:「商场惊现情侣当众分手,女方泼水后气场全开,男方跪地挽留惨遭拒绝。」
配了一个哭泣的表情包。
播放量:晚上八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万。
我是在钱多多的电话里知道这件事的。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笑了,是惊叫。
「苏哥!你上热搜了!本地热搜第三!」
「什么?!」
「你跟你女朋友分手的视频,全网都在看!」
我手指发麻地点开视频。
画质很清楚。
太清楚了。
我的脸,季柠的脸,全在里面。
评论区已经炸成了一锅粥。
「这个男的好惨,但是为什么有点想笑。」
「女孩子好飒,泼水那下太帅了。」
「等等等等,这个男的是不是就是之前火锅店那张照片里的那个?」
「挖到了!本地美食博主说他在三家不同的餐厅见过这对情侣!」
「所以他们到底是情侣还是不是情侣?」
「当代爱情!」
我瘫在椅子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季柠的消息进来了。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完了。」
「嗯。」
「我们本来想让所有人知道我们分手了。」
「嗯。」
「结果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们在一起过了。」
「……嗯。」
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她发来两个字。
「苏远舟。」
「嗯?」
「我觉得我们可能需要一个更好的计划。」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那块金毛形状的水渍好像在冲我笑。
那天晚上,我妈的电话打来了。
她的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度。
「远舟。」
「妈。」
「妈看到那个视频了。」
「……那个是——」
「你们吵架了?为什么不跟妈说?是不是妈给你安排相亲让人家姑娘不高兴了?」
我张了张嘴。
她的声音听起来真的很愧疚。
我心里忽然有点堵。
「妈,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跟妈说实话,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在嘴边转了三圈话,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妈,我们没在一起。从来就没在一起过。那些相亲全是巧合,我和她只是……认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
「远舟,你别骗妈了。你都给人家跪了,还说没在一起?」
「那是演的……」
「你看,你又在掩饰了。」
「妈!」
「行了行了,妈不逼你。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妈就一句话——那姑娘挺好的,你别作。」
她挂了电话。
我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发了三分钟的呆。
季柠那边估计也差不多。
她发来一条语音,六十秒。
大意是她妈看了视频哭了半小时,说「我闺女谈个恋爱怎么这么命苦」,然后问她要不要回家住几天散散心。
她说她解释了二十遍「我们没在一起」。
她妈的原话是:「你都泼人家水了,还说没在一起?你当妈傻啊?」
我和季柠在那天晚上的最后一条消息交流中,达成了一个共识。
这个世界上最难做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让两个不相干的人停止被安排在一起。
第二件:让全世界相信两个人真的没在一起。
我们两件都失败了。
【第八章】
假分手视频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
在这一周里,我经历了以下事件。
被公司保安认出来——他在电梯里拍着我的肩说「兄弟挺住」。
被楼下便利店老板认出来——他给我的三明治打了八折,说「失恋优惠」。
被一个外卖小哥认出来——他送完餐之后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推荐一首歌:体面」。
每一次被认出来,我的社会性尊严就碎掉一块。
而季柠的处境更加戏剧化。
她的诊所突然多了很多新客户——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围观她的。
有人带着一只没病的猫来挂号,全程盯着她看,走的时候在门口小声说:「就是她,视频里泼水那个。」
她的助理说那一周的营业额翻了一倍。
全是「无病挂号」贡献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新的媒人出现了。
不是之前那些人。
是看了视频之后自发冒出来的、全新的媒人。
她们的逻辑清晰而统一:这两个人明明很般配,一定是吵架才分的,需要有人撮合复合。
周三,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是「你妈的同事的女儿的闺蜜」。
通过之后,对方直接发了一段话。
「苏远舟你好,我看了你们的视频,觉得你女朋友很有个性。你别放弃,我帮你约她出来聊聊。」
我没回。
周四,季柠收到了一束花。
卡片上写着:「柠柠姐,给远舟哥一个机会吧。——万达广场三楼花店小刘。」
花店小刘是谁,季柠完全不认识。
但花店小刘认识季柠。因为视频。
到了周五,最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保安亭旁边。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到我就迎上来。
「你好,苏远舟是吧?」
「你是……」
「我是婚姻咨询师,这是我的名片。你妈委托我来跟你聊聊的。」
我妈。
请了。
婚姻咨询师。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来自母爱的暴击。
「阿姨,我们真没在一起。」
她微笑着点头。
「没关系,我们可以从了解彼此开始。」
「不是——」
「你妈说了,你这个人就是嘴硬,让我别信你说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查了。
不猜了。
直接看我妈的手机。
我妈有午睡的习惯,每天一点到两点,雷打不动。
周六中午,我以「回家吃饭」为理由回了趟家。
我妈做了四菜一汤,吃得很开心。
饭后她说困了,去房间躺一会儿。
我说好。
等她鼾声响起,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
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没锁屏。
指纹是她的,但她设了面部识别,而她的眼镜放在手机旁边。
我犹豫了三秒。
然后我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
通讯录,群聊列表。
一屏一屏地往下翻。
翻过「苏家大家庭」、翻过「广场舞姐妹花」、翻过「早起打卡群」。
在第四屏的底部,我的拇指停住了。
群名:「苏远舟季柠锁死联盟」
群成员:327人。
我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作响。
我点了进去。
聊天记录从三个月前开始。
第一条消息是我妈发的。
「姐妹们,我儿子二十七了还没对象,我真的操碎了心。最近打听到一个姑娘特别好,小季家的女儿,兽医,人好看性格也爽利。大家帮忙牵个线。」
下面是九十多条回复。
「包在我身上。」
「我认识她同事,我去说。」
「我邻居是她大学室友的妈,我绕一下。」
「我让我家老头子打听打听。」
每一条介绍线路,都有人认领。
每一个牵线人的背后,都站着这个群里的某一位成员。
我继续翻。
第二次相亲之后,群里有人报告。
「第二次也安排上了,在火锅店。」
「鸳鸯锅点了没?」
「点了点了,情侣套餐。」
「漂亮!」
一堆鼓掌的表情。
第三次之后。
「城东的也安排上了,这次是通过幼儿园家长群的小杜转的。」
「两条线都接上了?厉害了姐妹。」
第四次之后。
群主(我妈)发了一条长消息。
「今天我亲自出马了,带着儿子见了季妈。两个孩子见面的时候表情很精彩,但坐在一起吃饭挺和谐的。我觉得有戏。」
下面一百多条祝贺。
季阿姨也在群里,她回了一句:「我这边也觉得有戏,继续推。」
我盯着屏幕。
手指微微发抖。
三百二十七个人。
三百二十七个人,横跨广场舞圈、麻将圈、菜市场圈、幼儿园家长圈、公司行政圈,组成了一张覆盖全城的婚介网络。
而这张网的中心节点——群管理员。
我大姨。
群主。
我妈。
我慢慢放下手机。
脑子里的那张关系图,终于拼完了最后一块。
不是巧合。
不是命运。
是三百二十七个中年妇女的集体意志。
我拿起手机给季柠发了一条消息。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我截了一张图发过去。
群名。群成员数量。群主名字。
她的回复过了整整两分钟才来。
只有一个字。
「操。」
然后又来了一条。
「三百二十七个人?」
「三百二十七个。」
「我妈也在里面?」
「在。」
沉默了一分钟。
「苏远舟。」
「嗯。」
「我们被围猎了。」
【第九章】
发现真相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我经历了愤怒、崩溃、释然和重新崩溃四个阶段。
愤怒是对着天花板骂了十分钟。
崩溃是翻了群里三个月的聊天记录,发现连我哪天穿什么衣服都有人汇报。
释然是——算了,我妈为了我的终身大事也是操碎了心。
重新崩溃是发现群里有人提议下一步「制造独处机会,最好是密闭空间」。
我必须摊牌。
但不是跟季柠摊牌,是跟我妈。
周一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
我妈正在厨房炒菜,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回来了?洗手吃饭。」
「妈。」
「嗯?」
「我有个事想问你。」
「问。」
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那个群的截图。
「苏远舟季柠锁死联盟。三百二十七人。群主:妈。你跟我解释一下?」
她的锅铲停在半空。
油在锅里噼啪响。
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锅铲放下。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里没有一丝慌张。
「你翻我手机了?」
「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就是这个。苏远舟,你多大了,翻你妈手机。」
「妈,你组织了三百多个人给我安排相亲,每次都是同一个女孩,你觉得重点是我翻你手机?」
她摘下围裙,在手上擦了擦,走到餐桌旁坐下。
动作很从容。
过分从容。
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实话。」
「实话就是,三百二十七个人的眼光不会有错。」
「妈!」
「你急什么。坐下。」
我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她给我倒了杯水。
「远舟,你觉得这三个月你跟那个姑娘见了这么多次,你对她到底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被安排的感觉。」
「除了被安排呢?」
我张了张嘴。
想说「没了」,但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重。
我妈看出了我的犹豫。
她没追问。
她只是站起来,把厨房的菜端出来。
四菜一汤,跟每个周末一样。
「吃饭吧。」
「妈,你还没回答我——」
「吃完再说。」
她的语气温柔但不容反驳。
我只好拿起了筷子。
饭吃到一半,我妈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四十度,你爸出差不在家。我一个人抱着你打车去医院,路上堵了半小时。我抱着你站在路边拦车,三辆都没停。后来有一辆面包车停了,司机是个女的,说她孩子也发过高烧,二话没说就送我们去了急诊。」
「妈,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那个女司机姓季。就是季柠她妈。」
我的筷子停了。
「当时你才六岁,季柠四岁,她也在车上。你烧得迷迷糊糊的,她把自己的小毯子盖在你身上。」
我看着我妈,嗓子眼发紧。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烧到四十度呢。」她笑了一下,「但我记得。二十一年了,我一直记得。所以当我知道季家的女儿还单身的时候,我就想,不管怎么样,让你们见一面。」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你什么德行,我要是直接跟你说‘这姑娘的妈救过你’,你反而会别扭。所以我想了个法子——多安排几次,让你们自然熟起来。」
「所以你拉了三百多个人帮你?」
「那些都是后来加的。一开始就我和季妈两个人,后来你大姨知道了,王婶知道了,一传十十传百。你也知道,这种事,阿姨们比你们年轻人积极多了。」
我垂下眼。
碗里的饭有点模糊。
「妈。」
「嗯。」
「你下次能不能直接跟我说。」
「说了你会去吗?」
「……」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很淡。
「远舟,妈不逼你。你要是真不喜欢那姑娘,妈这就把群解散了。但你要是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哪怕一点点——你就别犟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自己的公寓。
坐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的夜景。
楼下的路灯橘黄色的,一排一排,像一串没人摘的橘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季柠发来的消息。
「你跟你妈摊牌了?」
「嗯。」
「她怎么说?」
我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
最终只发了一句。
「她说,你妈二十一年前救过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条。
「我知道。我妈前几天跟我说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了你会别扭。」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这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季柠。」
「嗯?」
「你这周末有空吗?」
「干嘛?」
我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
「你那诊所不是被水泡过吗?我帮你去看看。」
这是上周的事了。她诊所的水管爆了,淹了半个药房。她在朋友圈发了照片,地上全是水,几只住院的猫蹲在柜子顶上,面无表情地俯瞰人间。
她回了一个问号。
「你会修水管?」
「不会。但我会搬东西。」
沉默了十几秒。
「行吧。周六上午。」
「好。」
周六上午九点,我到了她的诊所。
水已经退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混着潮气的味道。
她穿着工作服,头发用发带扎起来,袖子卷到了胳膊肘。
正在把泡了水的纸箱从药房里往外搬。
我没多说话,走过去搬起一箱药品。
挺沉的。
「放那边。」她指了下门口。
「好。」
我们搬了一个小时。
中间没怎么说话,偶尔她递给我一瓶水,我道一声谢。
有只橘猫从住院部溜出来,蹲在门口看我们干活,表情极其冷漠。
到了十一点,药房大致收拾干净了。
我坐在门口台阶上,衣服湿了大半,头发也是乱的。
她坐在我旁边,抱着那只橘猫。
猫终于赏脸了,窝在她怀里打呼噜。
「苏远舟。」
「嗯。」
「你真不会修水管。」
「我说了不会。」
「你就搬了一上午的箱子。」
「你不是也搬了一上午。」
她没接话。
橘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
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烘烘的。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妈说,那年你发高烧的时候,在车上一直哭。我把我的小毯子给你盖上,你就不哭了。」
我侧头看她。
「我不记得了。」
「我也不记得了。我妈说的。」
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
「但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不知道。」她偏了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就是……挺好的。」
我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不太稳了。
阳光落在她睫毛上,一根一根的,很分明。
我移开视线,盯着台阶上一只路过的蚂蚁。
清了下嗓子。
「季柠。」
「嗯?」
「要不咱……别相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直接处呗。」
蚂蚁爬过了第三块台阶砖。
「省得我妈那三百二十七个人又折腾。」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她抱着猫站起来,猫「喵」了一声,爪子抓了她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我。
「苏远舟。」
「嗯。」
「你这个人说话真的特别不浪漫你知道吗。」
「……那是答应还是没答应?」
她转身往诊所里走。
走了三步。
停了一下。
没回头。
「周六的话,我一般中午休息,你带饭吧。」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坐在台阶上,对着阳光发了一分钟的呆。
然后我站起来,掏出手机。
打开家庭群。
打了一行字。
「妈,别解散那个群。」
三秒后,家庭群炸了。
我奶奶:「啥群?什么群?有人拉我一下!」
我大姨:「远舟开窍了?!我就说那姑娘好吧!」
我爸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妈没回消息。
但她给我发了一条私信。
「妈就知道。」
后面跟了十七个笑脸。
【第十章】
一个月后的事情,我简单说。
首先,那个三百二十七人的群改名了。
新群名叫「庆功群」。
我大姨起的。
群里每天的画风从「今天安排了吗」变成了「今天小两口吃什么了」。
王婶在群里说,她菜市场的排骨新到了一批,要不要给「小两口」留两根。
刘姐在群里说,公司团建订了双人房,要不要把苏远舟和小季分到一间。
我妈在群里转发养生鸡汤,配文是「恩爱的秘诀就是多喝热水」。
季柠看了那个群之后说了三个字:「删了吧。」
我说不行,这个群已经成为本市中老年妇女社交网络的核心节点了,删了会引发社区震荡。
她踢了我一脚。
钱多多是在公司群里知道消息的。
他的反应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震惊:「等等等等,你们真在一起了?」
第二阶段,不服:「就这?相了十次才答应?我要是女的,第三次我就从了。」
第三阶段,蹬鼻子上脸:「苏哥,你请客吧,整个部门都说了,你不请我们不散。」
我请了。
在公司楼下那家烧烤摊,点了三十串羊肉串和一箱啤酒。
钱多多喝到第三瓶的时候,搂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
「苏哥,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换别人被同一个女的安排了十次,早疯了。你不但没疯,还把人追到了。」
「我没追,是她们来的。」
「所以你成功的秘诀是——被动?」
我想了想。
「我成功的秘诀是我妈有三百二十七个帮手。」
钱多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头让我妈也建一个。」
「你别害人了。」
说到两位母亲——
我妈和季阿姨现在的关系,比我和季柠发展得还快。
她们每周一起喝两次茶,逛三次菜市场,周末还约着一起做瑜伽。
上周我去季柠家吃饭,一进门就看到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跟季阿姨一起看电视剧。
季阿姨看到我特别热情。
「远舟来了?快坐,阿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妈补了一刀。
「他什么时候爱吃糖醋排骨了?他从小吃红烧的。」
「不是上次在丽景酒楼他吃了好几块嘛。」
「那是他紧张了随便夹的。」
两位母亲开始争论我到底爱吃什么口味的排骨。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道该往哪放。
季柠从厨房探出半个头。
「你站那干嘛?进来帮忙。」
「哦。」
我逃进了厨房。
季柠在切菜,动作很利索。
我站在她旁边,假装在洗菜,其实在偷看她的侧脸。
她察觉了。
「看什么?」
「没看什么。」
「你耳朵红了。」
「热的。」
「厨房开着空调。」
「……那是蒸汽。」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拆穿我。
灶台上的汤锅在咕嘟咕嘟冒泡。
水蒸气模糊了窗户。
她切菜的声音很有节奏,笃笃笃。
我听着这个声音,忽然觉得手里的西红柿也不那么滑了。
两个月后,我们一起去了一趟那家星巴克。
就是第一次相亲的那家。
坐在同一个靠窗的位子。
我点了杯拿铁,她点了杯美式。
跟第一次一模一样。
咖啡端上来之后,我们谁都没先喝。
我看着窗外,又看着她。
「季柠。」
「嗯。」
「你还记得第一次在这吃饭,我问你今天天气怎么样吗?」
「记得。三十五度,你说天气不错。」
「现在呢?」
她扭头看了眼窗外。
秋天了,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
「二十二度。」
「你觉得不错吗?」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行。」
就两个字,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在笑。
眼睛弯弯的,和第三次在城东私房菜馆里笑的那次一样。
我喝了口拿铁,觉得今天的咖啡比以前好喝。
可能是换了豆子。
也可能不是。
出门的时候,一个穿花裙子的中年阿姨在门口拦住了我们。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热情地开口。
「小伙子,阿姨看你挺精神的,给你介绍个姑娘吧——」
我还没说话,季柠先笑了。
她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阿姨,不用了。」
阿姨愣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哦,你们是一对儿啊?」
「嗯。」季柠说。
「多久了?」
我想了想。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阿姨没听懂,但还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那挺好,挺般配的。」
她走了之后,季柠松开了我的胳膊。
「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什么?」
「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我想了想。
「从第一次相亲算起,我们认识三个多月了。但我妈说,其实我们二十一年前就见过了。」
她没接话,但嘴角抿着,像是在忍笑。
我们沿着银杏树的小路往前走。
叶子在脚底下沙沙作响。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苏远舟。」
「嗯?」
「你说,如果没有那个三百人的群,我们还会认识吗?」
我想了很久。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又走了几步。
「但还好有。」她轻声说。
我偏头看她。
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
我没说话。
因为不用说了。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微信,划到那个群。
庆功群。
置顶消息是我大姨发的:「苏远舟季柠,锁了。」
底下一排排的祝福。
有我妈的、我奶奶的、季阿姨的、王婶的、刘姐的、钱多多他妈的。
三百二十七个人。
三百二十七份热闹。
我退出群聊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然后我给群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大家。」
两秒后,九十九加的回复淹没了屏幕。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还在。
还是像一只金毛。
但今天看着它,我觉得它在笑。
像那天在诊所门口的阳光。
像她低头摸猫的侧脸。
像所有那些离谱的、荒谬的、被安排的下午和傍晚。
我闭上眼睛,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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