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沈鹿为我放弃了全额奖学金。
她走那天,枕头底下压着一张过期十年的机票,目的地苏黎世。
重活一世,我只想远远看着她拿到那张机票,登上飞机。
她的人生,不该被我拖进三十平的出租屋里。
开学第一天,辅导员拍我肩膀:
「你的实验搭档——沈鹿同学。」
这重生,能退货吗。
【第一章】
我叫陆时年,今年二十二岁。
准确地说,灵魂三十五岁,装在一个二十二岁的皮囊里,像一瓶过期的酱油被塞回了货架。
三分钟前,我还躺在沈鹿的病床边,攥着她逐渐冰冷的手指。
三分钟后,我睁开眼——对面铺的张北辰拿脚丫子对着我的脸,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味和男人脚臭的混合体,浓度足够当化学武器。
这味道太熟了。
大三,男生宿舍,九月。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上了上铺铁架,疼得我龇牙咧嘴,眼前白了一瞬。
张北辰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我没理他。
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期看了整整两分钟。
2015年9月1日。
手指在抖。
上辈子的今天,我在迎新晚会上遇见了沈鹿。
她穿一件白连衣裙,站在舞台侧边调音响,头发挡住半边脸。
我花了三个月追她,两年后毕业结婚,然后——
她为了我放弃出国,放弃科研,放弃了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而我给了她什么?
加班,出差,冷战,还有一张永远用不上的机票。
够了。
这辈子,我只有一个任务——
让沈鹿拿到那张去苏黎世的机票,送她上飞机。
我就在远处看着。
顶多鼓个掌。
计划天衣无缝。逻辑严密。
直到我走进实验楼。
辅导员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分组名单,冲我招手:「陆时年是吧?来来来,你们组三个人——你,李子豪,还有沈鹿。」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沈鹿?实验搭档是沈鹿?】
【老天爷,我上辈子是不是作了什么大孽?哦对,确实作了。】
正想着,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
一个女生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摞书,刘海有点长,挡住半边眉毛。肩膀上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一边,走路的时候微微歪着身子去扶。
我的呼吸断了一拍。
是她。
二十二岁的沈鹿。
没有后来那些年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没有为了省钱永远穿同一件外套的疲态,没有医院走廊里蜷成一团时的苍白。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手指尖沾着一点蓝色墨水,大概刚做完笔记。
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看了。路人甲不盯着女主角看。】
我猛地转头,假装研究窗外的梧桐树。
沈鹿在我右手边坐下。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她翻开课本,小声念了一遍实验步骤,手指在页面上划过去又划回来。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十三年。
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看她用同样的姿势翻论文,指尖沾着荧光笔的黄色痕迹。
【转过去!你在看什么!】
我用力拧了一把大腿内侧的肉。疼。有用。
李子豪是个话痨,坐在我们中间,天然的人形屏障。他喋喋不休地问沈鹿是哪个班的、宿舍在哪栋、有没有男朋友。
沈鹿用笔帽顶着下巴,回答得又短又平:
「物理二班。」
「六号楼。」
「没有。」
我盯着面前的烧杯。
【没关系。这辈子也不需要有。你去苏黎世,去拿诺贝尔奖,去干任何你想干的事。】
【我?我就在旁边看着。】
实验内容是测量液体折射率。
简单得我用脚都能完成。
我低着头调设备,余光控制在地板砖缝的范围内,安安静静当一块背景板。
然后一声脆响。
沈鹿打翻了酒精灯。
蓝色火焰沿着桌面蹿出去,舔上了她面前一叠草稿纸。
李子豪「哎呀」一声蹦起来,手忙脚乱去够灭火器。
而我——
身体比脑子快。
三步跨过去,一把抓起湿抹布盖住火焰,左手同时把沈鹿拽到身后。
整套动作两秒不到。
火灭了。纸焦了一角。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我松开手,后知后觉地发现——
我的掌心紧紧扣在沈鹿的手腕上。
她的手腕很细,脉搏在我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
她抬头看我。
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好快。」
我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退后两步。
【陆时年你在干什么?路人甲!路人甲懂不懂?路人甲是看见火灾拨打119的那个人,不是冲上去当消防员的那个人!】
「没什么。」我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离火近。」
沈鹿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低下头,拾起烧焦的草稿纸,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我把视线拧回烧杯上。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第一天。出师不利。
下课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收拾东西,第一个冲出实验室。
张北辰在楼下等我,看我的表情像看一个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幸存者。
「你脸怎么了?」
「辣椒吃多了。」
「大早上谁吃辣椒?」
「我。」
他翻了个白眼,递给我一瓶水。
「对了,听说你们组有个女生,物理系的?叫什么——」
「不认识。」
「我都没说名字呢。」
「不管叫什么都不认识。」
张北辰把胳膊搭上我肩膀,意味深长地笑:「兄弟,你这口气,要么是真不认识,要么就是太认识了。」
我没接话。把水灌下去半瓶,凉意从嗓子一路窜到胃里。
手机震了。辅导员老周群发消息:
「实验课搭档本学期固定,不接受更换,请各组做好配合。」
我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第二章】
当路人甲的第一条铁律:不主动。
第二条铁律:不回应。
第三条铁律:不记得任何关于沈鹿的细节。
我把这三条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
张北辰以为我在写什么暗号,研究了半天:「什么路人甲?你要去当群演?」
「差不多。」我把被子蒙过头。
事实证明,当路人甲的难度远超预估。
第二天中午,食堂。
我端着餐盘找位子,眼神精准地避开了沈鹿所在的方向——三号窗口靠窗第二排。上辈子就知道她喜欢坐那儿,那个位子能晒到太阳。
我选了食堂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然后张北辰来了。
他放下餐盘,大嗓门嚷了一句:「嘿,那不是你们实验组的沈鹿吗?旁边有空位!走——」
没等我拒绝,他已经端着盘子过去了。
我只好跟上。
沈鹿正低头吃饭,面前一碗馄饨、一碟凉拌木耳。
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像是在选最饱满的那个馄饨下手。
这个习惯我看了十年。
张北辰一屁股坐在她对面:「嘿!沈同学!我叫张北辰,陆时年室友。你别看这人长得还行,其实是个闷葫——」
「闭嘴。」我踹了他一脚。
沈鹿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我低头扒饭,目不斜视。
然后我看到了她餐盘边上的那碟小菜——芒果沙拉。
筷子停了。
沈鹿对芒果过敏。
不是起两颗疹子的那种。是呼吸道水肿、要送急诊的那种。
上辈子她第一次发作是婚后第二年,觉得水果沙拉里芒果不多,结果在急诊室躺了一整夜。
她的筷子正往那碟沙拉移过去。
【别管。你是路人甲。路人甲不知道别人对什么过敏。路人甲——】
她夹起了一块芒果。
我的手伸出去了。
在她送到嘴边之前,我把那碟沙拉端走了。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加菜。
沈鹿愣住。
张北辰也愣住。
空气安静了三秒。
「……你干嘛?」沈鹿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把沙拉倒进自己盘子里,扒了一大口。
嚼了两下——
嗓子眼一阵火烧。
【操。我也过敏。】
我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张北辰瞪大眼:「陆时年!你嘴怎么了?!」
我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猛灌了半杯,含糊不清地说:「没事,上火。」
「上火能肿成这样?你这是过——」
「不是过敏。」我用力咽了口水,嗓子像被砂纸刮过,「就是辣的。」
「芒果沙拉哪里辣了?!」
沈鹿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我面前。
「氯雷他定。抗过敏的。」
「我不需——」
「你嘴肿得跟含了个核桃似的,吞了。」
她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我把药片吞了。
张北辰在旁边乐得直拍桌子:「陆时年,你抢女生的菜?就你这样还——等等,你俩都对芒果过敏?这是什么缘分?」
「没有缘分。」我和沈鹿同时开口。
空气又安静了。
张北辰的眼神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弹了三个回合,露出了一种「我懂了」的表情。
他什么都不懂。
下午理论课,阶梯教室。我挑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子。
沈鹿坐在第三排,翻开课本,左手撑下巴,右手写字。
五分钟后,老师果然点名叫她回答问题。
沈鹿站起来,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整整一版推导。手速极快,字迹清晰,中间没有半秒停顿。
写完,转身,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我没鼓掌。
我把脸埋在课本后面,用力咽了一下。
【这才是你该站的地方。黑板前面,聚光灯底下。不是出租屋里给我熬粥。】
下课铃响。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身后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
沈鹿站在我座位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你手指。上课的时候一直转笔,笔芯漏了,手上全是墨。」
她把纸巾递过来。
我低头——果然,食指和中指染了一片蓝黑色。
「……谢了。」
接纸巾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一道电流从指尖蹿到手腕。
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辫在肩后晃了一下。
我攥着那张纸巾,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张北辰:「兄弟你死哪了?打球去吗?」
我回:「去。」
得找点事干。不然我怕这个路人甲的人设,撑不过一个礼拜。
【第三章】
周子衡这个名字,我上辈子听了十三年。
从大学时期的「学长真热心」,到毕业后的「陆时年,周总让你出差一个月」,再到沈鹿生病那年他发来的那条消息——「嫂子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的话我随时可以过去。」
最后一条我记得清清楚楚。不是关心,是趁虚而入。
沈鹿去世后,我从她日记里看到了所有。
周子衡以「学术指导」为名,在我出差的几个月里频繁约她、甚至深夜上门。沈鹿全部拒绝了,一个人扛下所有骚扰和压力。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所以当我在教学楼公告栏看到那张海报——「物理学社见面会·主讲:研究生周子衡」——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来了。比上辈子早了三周。
我不打算去。
路人甲不参加跟自己无关的活动。
张北辰把我硬拽了过去:「听说有学姐来!走走走!」
我选了最后一排,帽檐压低,当隐形人。
周子衡站在讲台上。白衬衫,金丝框眼镜,笑容的弧度精确到度数。说话的声调不大不小,每个重音都踩在点上。
十三年前我觉得这人值得信任。
现在看他,满脑子都是后来的事。
散会后,走廊里。
周子衡的声音就在前方几米:「你叫沈鹿对吧?刚才你的问题问得不错。我手上正好有个课题缺人,有兴趣了解一下吗?」
沈鹿站在他对面,想了一下:「可以了解——」
我从拐角走出来。
表情平淡,步伐正常。
从两人中间穿过的时候,我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周子衡的手。
他另一张名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翻面朝上。
背面一行字——一个女生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末尾画了个爱心。
这张名片我上辈子就知道。周子衡同时在钓三个女生,名片背面记着其中一个的信息。
沈鹿的目光自然落到地面。
两秒。
她把手里刚接过的名片还了回去。
「不好意思学长,我最近课题比较多,下次吧。」
周子衡的笑僵了一瞬。弯腰捡起名片揣进口袋,语气依然得体:「没关系,机会随时都有。」
他走了。沈鹿也走了。
我靠在墙上,心跳从一百八降回来。
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草坪新修剪过的青涩气味。
我仰头看天。
【最后一次。以后绝对不管了。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三天后,周子衡换了策略。
他以「学术指导」的名义,通过系里导师正式邀请沈鹿参加一个跨专业研讨项目。邀请函盖着系主任的章,落款是他的课题组。
从私人接触变公务邀请,沈鹿没理由拒绝。
高明。
跟上辈子一样高明。
但我知道这个项目的底细——半年后会因为数据造假被查,两个本科生替他背锅,其中一个被取消保研。
沈鹿加入的话,她的名字会出现在造假论文上。推荐信、留学申请——全部作废。
我在宿舍坐了一整夜。凌晨四点,张北辰被我翻身的声音吵醒。
「有病吧?」他把枕头砸过来。
「张北辰。」
「干嘛?」
「如果你知道一个人要踩坑,你管不管?」
他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看关系。陌生人?路人甲呗。」
路人甲。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针尖扎进胸口的某个位置。
「如果不是陌生人呢?」
回答我的是鼾声。
【第四章】
十月,物理系学术竞赛。全校性质的比赛,前三名拿教授推荐信。
对想出国的人来说,这封信就是黄金门票。
上辈子,沈鹿拿了第二。
差一名就是第一。
她输在最后一道开放性论证题上——角度对了,论据不够扎实,扣了关键的分。
后来某天深夜,她窝在沙发上翻论文,突然自言自语:「如果当时从量子隧穿效应的微观角度切入,结论能立住。」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圈。声音很轻。
我当时在加班。只「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个「嗯」,我后悔了十三年。
这辈子不能当面告诉她。
但我可以——让她自己找到答案。
竞赛前一周,我用左手写了一份匿名笔记,夹在图书馆物理区的参考书里。那本书的位置和沈鹿的借阅习惯吻合——她每次去图书馆都翻那列书架最上面第三本。
笔记只有三页。
核心是量子隧穿效应在开放性论题中的应用方向,外加三篇参考文献出处。
我没写答案。只把路标立在她一定会经过的路上。
她自己能走到终点。
竞赛当天,我没去现场。
张北辰约打球,我说好。
球场在体育馆二楼。透过窗户刚好能看到主楼方向。
我运球的频率明显不稳。
张北辰拍了一下球:「你今天投篮怎么全是歪的?」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竞赛在那边考?」
「哦。」
「沈鹿也参加了吧?」
「不知道。」
「你别不知道不知——」
我一个三分球甩出去。空心入网。
「打球。」
下午出了结果。系群里有人发了获奖名单。
第一名:沈鹿。
我坐在球场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
旁边散落着几个空矿泉水瓶。
张北辰跑过来一把搂住我脖子:「你们组沈鹿牛了啊!第一名!我看了她的论证摘要,最后用量子隧穿效应做切入——老师说角度极刁,逻辑无懈可击!」
我嘴角动了一下。
【她本来就该是第一。】
晚上,沈鹿在实验组群里发了条消息:「竞赛拿了第一,谢谢大家。」
李子豪刷了一串鞭炮表情包。
我发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沈鹿私聊了我。
「陆时年,问你件事。」
「说。」
「你最近有没有去图书馆物理区借过书?」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没怎么去。怎么了?」
「书里夹了一份匿名笔记,内容和竞赛题目高度相关。笔迹有点眼熟。」
我用的是左手,和右手写出来完全不同。
「不是我。大概是上一个借书的人落下的。」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嗯。可能吧。晚安。」
我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平。
张北辰从上铺探头下来:「谁找你?」
「没人。」
「你在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路人甲不笑。】
嘴角压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教学楼走廊。
沈鹿拿着那份匿名笔记直接挡在我面前。
「你用左手写过字吗?」
「什么?」
「上次实验课记录数据的时候,你换了一次手。」她翻到笔记某一页,指着一个「量」字的竖弯钩,「这个收尾习惯,跟你写的一模一样。」
后背一层冷汗。
【物理系的人做起侦探来,比刑侦队还狠。】
「想多了。全校几万人,笔迹相似的多了去。」
沈鹿盯着我。
她的眼睛很黑,带着一种研究标本式的专注。
我回望她,表情纹丝不动。
十三年的婚姻教会我一件事——跟沈鹿对视的时候,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
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先眨了眼。
「好吧。」她把笔记收进书包,「算你的。」
转身走了。
我靠在走廊栏杆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这关勉强过了。
但我有种预感——她不会罢休。
她追一个学术问题有多执着,追一个答案就有多执着。
而现在,我成了她想追的那个答案。
【第五章】
周子衡沉寂了两周,我一度以为他放弃了。
但我低估了他。
这个人上辈子能花三年布局挤掉一个教授的资源,他的耐心和手段不是一张名片就能打发的。
他换了路数。
周五下午,课题组在校外一家西餐厅搞「研讨晚餐」。周子衡订了包间,正式邀请了沈鹿。
我混在李子豪后面蹭了进去。
「你什么时候对聚餐有兴趣了?」李子豪一脸狐疑。
「穷。馋牛排。」
包间里七八个人。周子衡坐主位,左手边是导师,右手边空着。
沈鹿进来的时候,周子衡站起来,拉开了右手边的椅子:「沈同学,这边坐。」
沈鹿看了一眼,坐了过去。
我在长桌另一端低头啃面包,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酒过三巡——准确说是果汁过三巡,沈鹿不喝酒——气氛热了起来。周子衡很会带节奏,学术前沿和留学趣事穿插着讲,把在场的人哄得前仰后合。
然后到了敬酒环节。
他端起杯子对沈鹿笑了笑:「沈同学,以茶代酒?」
沈鹿碰了一下杯。
他身边的一个研究生开了口:「沈同学竞赛第一名,周学长一直说想认识你,说你的论证思路和他硕士论文的方向不谋而合——」
接着,有人提议再开瓶酒。
周子衡摆了摆手:「适量就好。不过——」他看向沈鹿,语气和煦,「沈同学要不要尝尝这款红酒?度数极低,果味重,女生一般都能接受。」
我的筷子顿了。
上辈子,沈鹿第一次喝醉,就是在周子衡的饭局上。
他说的也是同样的话。
沈鹿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搭上了杯沿。
我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拖,发出一声尖响。
所有人看过来。
我端起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红酒,往自己杯子里倒了满满一杯,仰头灌下去。
然后我摇摇晃晃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种刚好够糊弄人的醉意——
实际上我的酒量是半斤白酒打底,一杯红酒连血管都扩张不了。
「这酒不赖……」我抓着桌沿,冲周子衡咧嘴一笑,「周学长,再来一杯?」
他的笑容凝了一瞬。
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转向沈鹿的方向,用半醉半醒的声调说了一句——
「沈鹿,你不能喝酒,别碰。」
包间安静了。
沈鹿看着我,眉心微微拧起来。
李子豪在旁边小声嘀咕:「你怎么知道她不能喝……」
【说漏了。路人甲不该知道这种事。】
我迅速补了一个酒嗝——装的——指着桌上的果汁说:「她一直喝果汁……我猜的。打个嗝。」
沈鹿盯了我两秒,放下了酒杯。
周子衡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被得体的表情盖住:「陆同学喝多了,来,喝杯水。」
我端起水杯,敷衍地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眼,摆出一副「醉了别管我」的姿态。
眼皮半合着,透过睫毛的缝隙,我看到周子衡不再劝酒了。
他还在笑,但眼神变了。
从猎人——变成被人踩了尾巴的猎人。
聚餐散场。我「醉醺醺」地被李子豪搀出了包间。
走到餐厅门口,夜风灌进领口。
身后脚步声追上来。
「陆时年。」
沈鹿的声音。
我停了,没转身。
「你到底怎么回事?」她绕到我面前,仰头看我,「你怎么知道我对酒精过敏?」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路灯光打在她脸上,鼻梁上有一小片阴影。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对打。
一个说:告诉她,你们上辈子是夫妻。
另一个说:闭嘴,你是路人甲。
我选了第三个选项。
「猜的。你脸上写着『我不喝酒』三个字。」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脸上没写。」
「可能是我近视了。」
转身走人。
走了大概十步,她的声音追过来: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眨得比左眼快。」
脚步顿了一拍。
没回头。
加快了速度。
回到宿舍,张北辰还在打游戏:「哟,吃完牛排了?脸怎么——」
「辣椒。」
「又是辣椒?你最近辣椒消耗量是不是该去看看医生了?」
我一头扎进被子,把枕头盖在脸上。
【路人甲第五次破功。】
【陆时年,你完了。】
【第六章】
沈鹿开始观察我了。
不是偷偷看那种。
是光明正大的、系统性的、像分析实验数据一样的观察。
早上去食堂买包子,她站在包子铺旁边看我选什么馅。
上课的时候,她从第三排挪到了最后一排——坐我旁边。
实验课上,她不再找李子豪讨论,每一句话都冲着我来。
我慌了。
当路人甲的前提是,女主角不能注意到你。
一旦被注意到了,你就不是路人甲了——你是嫌疑人甲。
我决定启动B计划——自毁形象。
目标:让沈鹿觉得我是一个无趣的、邋遢的、毫无吸引力的路人。
第一招:邋遢。
连续三天穿同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头发不整理,拖鞋配黑袜。
张北辰看不下去了:「你是不是失恋了?」
「没有恋可以失。这叫松弛感。」
沈鹿的反应——她拿了一个迷你熨斗放在实验组桌上。
「公用的。」
我盯着那个熨斗,额角跳了两下。
第二招:装蠢。
实验课上故意把数据算错,一脸认真地跟李子豪讨论:「你说光速有没有可能被超越?比如我骑自行车下坡的时候?」
李子豪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退化标本。
沈鹿在旁边,手指停在计算器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在忍。
我加大力度:「要不咱做个实验?我从教学楼顶骑车冲下来,你拿——」
「够了。」沈鹿开口,声音很平,「你在故意说蠢话。」
「我——」
「你上周的实验报告,评分全组第一。数据精度到小数点后四位。」她把一份报告推到我面前,「一个搞不清光速常数的人,不会在误差分析里跑蒙特卡洛模拟。」
我看着那份报告。
【忘改实验报告了。】
第三招:表现得很油腻。
在沈鹿面前大谈特谈女生外表。
「食堂二楼收银的那个学姐,腿真长。」
「图书馆三楼那个扎马尾的,气质不赖。」
张北辰:「你发烧了?你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评价女生。」
沈鹿的反应——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我眼神好,瞟了一眼。
上面写着:「注意力分散策略·失败。样本行为与基线数据偏差过大,判定为伪装。」
整个人石化。
【她在用实验方法分析我???】
三招全灭。
物理系第一名的逻辑推理能力,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挑战。
周四傍晚,操场。
我在跑步,试图靠体力消耗压制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跑道边的长椅上多了一个人。
沈鹿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袋橘子,正在剥皮。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跑。
第六圈——她朝我伸手,递了一瓣橘子。不接。
第七圈——又一瓣。不接。
第八圈——
「陆时年。」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风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停下来。胸腔里的心跳不全是因为跑步。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手里还攥着半个橘子,指甲缝塞着白丝。
「我观察你三周了。」她的语气像在做学术汇报,「你的行为模式存在严重的自相矛盾。」
「不知道你在——」
「你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但每次我遇到麻烦,你都是第一个出现的人。你说不认识我,但你知道我对芒果过敏、不喝酒、喜欢坐靠窗的位子。你试图让自己显得肤浅无趣,但你的每一份作业都在告诉我,你根本不是那种人。」
她一口气说完,吸了一下气。
橘子汁从指缝滴下来,落在跑道的红色塑胶上,洇出一小块深痕。
「所以我的结论是——」她仰头看我,「你在隐瞒什么。而且你藏得很用力。」
晚风从操场那端吹过来,带着草坪新剪过的味道。
我看着她。
路灯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影。
上辈子的沈鹿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
在一起十年,她眼里有温柔,有疲惫,有委屈——但从来没有这种「我非查清楚你不可」的执拗。
嗓子发干。
「沈鹿。」
「嗯。」
「你的橘子汁滴到我鞋上了。」
她低头一看。
果然。
我转身跑了。
身后她在喊:「你还没回答我!」
我把速度从慢跑换成冲刺。
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挺好。
【第七章】
十一月初,我等的机会来了。
周子衡的课题组向某国际期刊投了一篇论文。
上辈子,这篇论文八个月后被查出数据造假,课题组全员受处分。两个本科生被推出来顶缸,其中一个叫陈思远——沈鹿的同班同学,保研名额被直接取消。
这辈子,我不打算等八个月。
花了两周,从图书馆公开数据库调出了那篇论文引用的原始数据。
论文声称实验十月十日到十五日在校内光学实验室完成——但设备管理处的公示记录写得明明白白:光学实验室在十月八日到十六日因主镜组维修而关闭。
整整一周。
铁门紧锁。
我把这两份记录打印出来,等了一个场合。
十一月第二周的系务会,公开提问环节。
我报了名。
张北辰一脸狐疑:「你什么时候对系务会感兴趣了?」
「充实自我。」
「系务会能充实什么?」
「知识面。」
阶梯教室坐了大半。台上几位教授和研究生代表依次落座,周子衡在列。
衬衫笔挺,眼镜擦得一尘不染,笑容精确而得体。
提问环节,前面几个学生问的都是选课、保研的事。
轮到我了。
我站起来,手里拿着两张A4纸。
「想请教一个学术规范方面的问题。」
台上几个教授点头。
「最近系里有一篇论文投到了国际期刊,我比较感兴趣,去查了一下引用数据。」
周子衡的目光转了过来。他认出了我。
「论文声称实验在十月十日到十五日于校内光学实验室完成。」
我举起第一张纸。
「但设备管理处的公示记录显示,光学实验室十月八日到十六日因主镜组维修全面关闭。」
教室里出现了低声的议论。
我举起第二张纸。
「实验室使用登记表上,十月十日到十五日没有任何人的签名。」
停了一秒。
「如果实验室关了,那论文里的数据——是在哪做出来的?」
全场安静。
陈教授——物理系副主任——伸手拿过我手里的两张纸,低头看了很久。表情从随意一点点收紧。
周子衡的笑还挂在脸上。但我看到桌面下他的手指攥成了拳。
「这个……可能是日期登记有误。实验记录和系统登记有时会有偏差——」
「论文白纸黑字写的日期,和实验室关闭通知白纸黑字写的日期。」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全场听清,「两份官方记录,请问哪一份有误?」
周子衡的嘴角抖了一下。
陈教授站了起来。
「这个问题涉及学术规范,我会安排专人核实。」他看了周子衡一眼,「子衡,会后到我办公室。」
周子衡点头。
脸上的表情已经读不出情绪了。
但他摘眼镜擦镜片的动作——手指在抖。
散会后,我混在人群里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拦住了我的路。
周子衡站在走廊拐角。灯只照到他半边脸。
他看着我。不笑了。
「陆同学,我们不太熟吧。」
「不熟。」
「不熟的人,一般不会花这么大力气去查一篇跟自己无关的论文。」
我跟他对视。
「对学术规范有兴趣。」
「是吗。」他的声调低了一度,「那你的兴趣,覆盖面挺广。」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一声一声,节奏刻意压得很稳。
我靠在墙上。掌心的汗浸湿了那两张纸。
一周后,调查结果出来了。
周子衡课题组论文数据不实,要求撤稿,全组内部通报。周子衡被取消优秀研究生评选资格,导师资格审查中。没有本科生被牵连。
陈思远在系群发了条消息:「谢谢那天提问的同学,不知道是谁,但你可能保住了我的保研名额。」
同一天,另一条消息刷屏了物理系——
沈鹿收到苏黎世联邦理工博士全额奖学金的offer。
推荐信来自竞赛评委和陈教授。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
张北辰凑过来:「沈鹿要出国了?苏黎世啊,牛——」
我关掉手机。
「替她高兴。」
他看了我一会儿。
「你眼睛红了。」
「沙子。」
「宿舍里哪来的沙子?」
我背过身去,翻找什么东西。
手碰到了床头贴着的那张便利贴。
「路人甲三条铁律」。
边角已经卷了。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用不上了。
【第八章】
十二月。退场计划启动。
步骤一:减少出现在沈鹿视野里的频率。
步骤二:申请更换下学期实验分组。
步骤三:搬到校外住。
理由准备好了:考研需要安静环境。
张北辰信了——他觉得我本来就是个怪人。
步骤一执行得很顺利。食堂改了时间,图书馆换了楼层,实验课能翘就翘。
两周后,沈鹿在实验组群里问了一句:「最近没见到陆时年,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子豪回:「好像在备考。」
沈鹿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沈鹿也是这样。不追问。把所有的疑惑和委屈都收进一个字里,自己消化。
步骤二失败了——辅导员老周死活不批。
步骤三成功。学校后门城中村,月租六百,带独卫。
搬家那天,张北辰帮我搬箱子下楼。
走到楼梯口他突然停了。
「是不是因为沈鹿?」
我拎着行李袋的手紧了一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他的语气头一回没有嬉皮笑脸,「你对她不一样。从第一天就不一样。你抢她芒果、挡在火前面、跑去你根本不想去的饭局——」
「想多了。」
「我没想多。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不可能主动接近女生的。但只要沈鹿出事,你比谁都快。」
我拉开出租车的门。
「帮我照顾好咱宿舍几个人。」
门关上了。车窗外,张北辰站在原地,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搬进新住处的当晚,我开了两罐啤酒坐在窗台上。
窗外能看到学校的操场,灯光打在塑胶跑道上,几个小黑点在跑步。
不知道沈鹿是不是其中一个。
手机震了。沈鹿的私信。
「听说你搬出去了。」
「嗯。」
「为什么?」
「考研需要安静。」
「你从来没提过考研。」
我没回。
五分钟后又一条进来:「陆时年,你是不是在躲我。」
我打了一长段字。又全删了。
最后发了两个字:「没有。」
第二天下午,有人敲门。
打开——
沈鹿站在走廊里,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通红。
「你怎么找到的。」
「张北辰。」
【张北辰,你完了。】
她没进来。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我。
「我拿到offer了。」
「我知道。恭喜。」
「你应该替我高兴的。」
「我很高兴。」
「你高兴的方式就是搬走、不回消息、连课都不来?」
风从走廊的窗户涌进来。冷气钻进骨头。
我靠在门框上。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但你做的那些事——帮我避开周子衡、给我留笔记、在饭局上护着我——你做了这么多,转头告诉我你只是路人。」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看着她。围巾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丢下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被丢下的困惑。
上辈子我见过这种眼神。在她最后那段日子里,每次我加班到深夜回家,她都是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不开口,是因为一张嘴声音就会抖。
沉默了十秒。
然后我说了大概这辈子最混蛋的一句话——
「沈鹿,你马上就要去苏黎世了。别在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来不及疼就先笑了的那种。
「好。」
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
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后脑勺磕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窗台上的啤酒还没喝完。我拿起一罐灌了一口,冰得牙齿发酸。
手机响了。张北辰。
「你跟沈鹿说什么了?她刚才经过操场,一个人走得飞快。」
我回:「没什么。」
十秒后他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了。
「陆时年。」他的声音从来没这么正经过。
「嗯。」
「你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真的傻?」
「……大概是。」
那天晚上他来了出租屋。
进门二话不说,一拳招呼在我肩膀上。
我没躲。
「揍你。」他甩了甩手,「你要不喜欢她,不会做那些事。你要喜欢她,不会把人往外推。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他的脸跑得通红。
嘴张了张。
想说「为了她好」。
想说「她的人生不该有我」。
想说很多上辈子的事。
但所有的解释都需要一个前提——我重生了。
说出来,要么被当疯子,要么被当骗子。
所以我只说了一句。
「她去苏黎世就好了。」
张北辰看了我半天。
然后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拿起那罐啤酒灌了一口。
「你这个人。」他摇了摇头,「真的是全世界最自以为是的好人。」
窗外操场的灯灭了。
整个夜暗了下来。
【第九章】
毕业典礼在六月底。
中间隔了半年。
这半年我做了什么?继续当路人甲。
搬回了宿舍——房东要装修,不是自愿的。
但我和沈鹿之间多了一层薄冰。
实验课上她不再追问。食堂碰到,点头就走。群消息里只发跟实验有关的内容。
一切回到了「路人」的正常轨道。
我应该松一口气的。
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胸口有个位置是空的。像有人拿勺子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圆圆的凹槽,风一吹就疼。
张北辰说我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似的。
我说这叫成长。
六月二十八号。毕业典礼。大礼堂。
我不打算来。
张北辰把我的学位服藏了,说想拿回来就到礼堂领。
到了才发现——学位服挂在最后一排椅背上,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坐下,别走。」
前后左右全是人。跑不了了。
流程很长。校长讲话、颁奖、合影、再讲话。
终于到了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主持人报名字:「下面有请物理系沈鹿同学——」
掌声。
沈鹿从侧面走上台。
学位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截,她走路的时候不停地往上推。帽子也歪了,用手扶了一下,没扶正。
台下有人笑。
她站在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发言稿。
然后她把稿子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
脱稿。
「大家好,我是物理系的沈鹿。」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
「本来准备了一份很正式的发言稿,讲学术收获和感恩致谢。但今天想讲一个别的故事。」
她停了一下。
「大三那年,我差点加入一个有问题的课题组。如果不是有一个人在那天碰掉了一张名片,我现在可能还蒙在鼓里。」
我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同一年,我参加学术竞赛。赛前一周,图书馆里出现了一份匿名笔记。那个人用左手写字来掩饰笔迹,但他不知道——他竖弯钩的收尾会往上翘。这个习惯,换哪只手都改不掉。」
教室里有人交头接耳。
「在一场饭局上,有人想劝我喝酒。是那个人站出来挡在前面,假装喝醉了——但我后来跟同组的人确认过,他的酒量是半斤白酒起步。」
我的手在大腿上攥得骨节发白。
「他知道我对芒果过敏。知道我不喝酒。知道我喜欢坐靠窗的位子。他知道我遇到难题的时候手指会在膝盖上画圈。」
她的声音在抖。但一个字都没含糊。
「他做了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告诉我——他只是路人。」
台下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什么东西被击中了的笑。
沈鹿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今天不说他是谁。我不会说的。」
「但我想告诉他——」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中排,一直望向最后一排。
「你说你是路人甲。」
「但路人甲不会在实验室着火的时候挡在别人前面。」
「路人甲不会花两周查一篇跟自己无关的论文。」
「路人甲不会为了让别人活得更好,把自己推那么远。」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路人甲。」
「你从来都不是。」
掌声炸了。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
然后第二排、第三排……
张北辰在我旁边,胳膊肘顶了我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她在看你。」
我知道。
她看人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起来,眼睛比平时睁大一点点。
这个细节我看了十三年。
眼眶烫得发疼。
鼻腔发酸。
我站起来。打算走。
腿迈出去的瞬间,手被人抓住了。
不是张北辰。
沈鹿。
她从台上下来的。穿过了几百人的座位。走到了最后一排。
帽子歪了,袖子又滑下来了,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我面前。
「你还要跑吗?」
一千多人看着。
喉结动了一下。
「你应该去苏黎世。那是你的——」
「我去。」
她打断了我。
「当然要去。那是我从高中就开始做的梦。」
她的手没松。
「但是,陆时年——」
指头攥紧了我的手指。
「谁告诉你,去苏黎世跟你有冲突?」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替我做了所有决定。你决定保护我,决定推开我,决定你是路人——你有没有问过我一次?」
「我要不要你当路人?」
我的鼻子酸得不行了。
张北辰在旁边使劲擤了一下鼻涕,小声蹦了一句:「妈的。」
整个礼堂安静了。
我低头看沈鹿的手。
指甲修得很短,食指上有一圈实验留下的药水痕迹。
上辈子,她的手到最后变得很瘦,手背上全是针眼。
这辈子,她的手是暖的。
我翻过手掌,反握住她。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什么都没说。
但她笑了。
掌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大。
张北辰第一个站起来带头鼓掌,嗓门全场最高:
「兄弟!你这路人甲当得——可真够烂的啊!」
【第十章】
苏黎世联邦理工的报告厅。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线被正午的阳光切开,一半金一半白。十一月的风从湖面上卷过来,带着松木和冷水的气味,顺着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论文哗啦啦翻页。
沈鹿站在台上做博士中期答辩。
PPT翻到第十七页,数据图表密密麻麻。
评审席上三个教授各怀心事——一个在点头,一个在记笔记,一个在抠指甲。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
有些习惯,改不掉。
手里一杯美式,不加糖。旁边放着另一杯——燕麦拿铁,一泵香草。
提问环节,一个评审用德语抛了个尖锐的问题,关于模型的边界条件假设。
沈鹿用德语流利地接住了。条理清晰,中间引了三篇最新文献。
评审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落笔。
我的膝盖在座椅底下抖了一下。不是紧张。
是看到一个人终于站在了她该站的位置上,心里某个卡了很久的齿轮,咬合上了。
答辩通过。
沈鹿走下台的时候,同学们围上去祝贺。她笑着一一回应。
然后视线越过人群,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我举起她那杯拿铁,晃了一下。
她的嘴角弯了。
人散了以后,走廊里。
沈鹿靠在窗台上,双手捧着拿铁,指尖贴着杯壁取暖。
「你又坐最后一排。」
「习惯了。」
「路人甲的习惯?」
「旁听席的习惯。」
她瞥了我一眼,喝了一口。
窗外的雪山被阳光镀了一层金。
「陈教授上个月发邮件了。」她说,「问我明年有没有兴趣回国做一期客座讲学。」
「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你呢?」
「什么我呢。」
「你在翻译公司干了三年了。我要是回国两个月,你跟不跟?」
我端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毕业典礼之后,沈鹿去了苏黎世。
我也去了。
不是跟她去的。自己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最后一家中瑞翻译公司收了我。工资够付房租和两杯咖啡。
她搞她的物理。我做我的翻译。
住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街区,坐不同的电车上班。
但每周有三个早晨,我会出现在她学院门口的咖啡店,买两杯——一杯美式,一杯燕麦拿铁。
她路过的时候会「顺手」拿走那杯拿铁。
从来没约定过。三年没断过。
张北辰每次视频都骂:「你说你是路人甲?路人甲跑到苏黎世?路人甲每天买咖啡?全世界最敬业的路人甲就是你陆时年。」
我说苏黎世缺翻译。
他说缺你个头。
窗外开始飘雪了。很细的雪粒,像盐粒洒在玻璃上。
沈鹿放下杯子。
「陆时年。」
「嗯。」
「你打算当一辈子路人吗?」
我转头看她。
头发比三年前长了,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耳边。实验服袖口露出来一截,上面沾了一小点墨水。
二十五岁的沈鹿。
站在苏黎世联邦理工的走廊里。
刚通过了博士中期答辩。
手里捧着我买的拿铁。
眼睛很亮。
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亮。
但又不一样。
这一次,她的眼里没有后来那些年的疲态。她没为任何人放弃过任何东西。她站在这里,是因为她自己走到了这里。
而我——
也没有缺席。
我把咖啡杯搁在窗台上。
「你觉得呢。」
她歪了歪头。
「我觉得你不像路人。」她伸手拽了一下我衣领,把被风吹歪的翻领理好,「路人不会跟一个人跑到八千公里外。」
「七千九百六十七。」
「什么?」
「七千九百六十七公里。我查过。」
她的手停在我衣领上。
我们都没说话。
雪大了一点。窗外有几个学生跑过草坪,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鹿。」
「嗯。」
「上辈子……」
停住了。
她看着我。
我咽回了那句话。
「这辈子——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正式的身份。」
「什么身份。」
「别让我当路人甲了。」
她嘴角抖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肩膀一颤一颤的。
笑完了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从第一天在实验室你挡在我前面的时候——」
她的声音很轻。
「你就不是路人了。笨蛋。」
窗外的雪落在阿尔卑斯山顶上,白了一层又一层。
我伸手接过她杯里剩的拿铁,喝了一口。
太甜了。
「你这口味,我适应了三年都没适应。」
「没人逼你喝。」
「拿都拿了。不喝浪费。」
她拿手肘撞了一下我胳膊。
手机响了。张北辰的视频通话。
接起来,他的脸占满屏幕:「兄弟我在你朋友圈看到苏黎世下雪了——等等,沈鹿?沈鹿怎么在你旁边?你不是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让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雪山。
挂了。
三秒后他发来一条语音。我按了外放。
张北辰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陆时年你个路人甲诈骗犯!说好的旁观者呢?说好的不参与呢?你旁观个头啊!三年了!你骗了全宿舍!」
沈鹿捧着拿铁笑弯了腰。
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她笑。
雪还在下。
咖啡还是太甜。
张北辰还在骂。
但这个下午——
刚刚好。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