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澄将那张清单翻过来,背面还有字。
“怎么还有?”她问。
奶奶罗美香靠在椅上,一只脚搭着矮凳,手里拽半截毛线。听见孙女问,她抬头看一眼,说正面是买的,背面是捎的,翻面也不会多出一个集市,怕什么。
许澄没怕,她只是原本以为出门半小时,买齐豆腐、针线和几样杂货便能回来。谁知奶奶写了满满一张,豆腐后头画一只小方框,扣子后头加了个圆圈,背面还有陈嫂七块二、饭盒还汪家,最末歪着一行:问问桂枝去不去。
“桂枝是谁?”
“卖花生旁边那个,头发白得漂亮,比我白得匀。”
“我怎么认?”
“你问。”
许澄叹气,将纸摊在桌上。她二十八,在省城一家家居品牌做设计执行,请三天假回来过清明。奶奶七十六,上周在院里扭了脚,看过以后在家养着,暂时不能像从前那样去赶集。父亲原本说周日开车送一趟,奶奶不肯,周日没有集,要买的东西未必买得到,人更未必碰得见。
她听见人字,先没留意,只想如今什么不能网购,偏要孙女周六一早起,拿着一张像地图的纸去认陈嫂汪家。
奶奶将一个布包递过来,里头装着铝饭盒、空瓶、小塑料盒,还有用旧了的零钱袋。许澄打开,三百块是整的,几张零票另夹,奶奶说零票不用碰,那是之前留下的,她不想混。许澄问三百够不够,奶奶答够,真正买的没多少,别看见别人说好就什么都要。
这句像骂她,她笑,说自己上班就做陈列,什么东西好不好看还不懂。奶奶看着她脚上那双白鞋,反问她明知道昨夜下雨,为什么还穿这双来院里。许澄低头,鞋边果然沾了泥,没法辩,去门边换一双旧的。
临出门,奶奶叫住,说豆腐买两份,汪家知道,小方框那份别压,给桂枝。许澄回头,想问刚才为什么不讲清,奶奶已经在找自己的眼镜,嘴里念放哪里,半天从头顶摸下来,自己也笑。
“还有没有?”许澄扶门问。
“有。回来别将你爸当初那套讲给我听。”
“哪套?”
“买点东西累成这样,下回全叫快递送。”
许澄刚想说的话,竟让奶奶先说了。她将那张纸叠起放口袋,答知道,没敢保证自己回来真不累。
二
到集上,许澄先走错一个口。
她记得小时候从桥头进,第一眼看见卖布的棚,后面才是肉摊。如今桥修过,摊位也挪,原先那道入口停了一排车,她绕进去,走到一半被人叫回来,说这是后头卸货的路,前面过不去。
她拖着奶奶那只旧买菜车转身,轮子卡一下,险些带倒一只空筐。摊主伸手扶住,问谁家姑娘,她报奶奶名字,对方立刻哦一声,说美香孙女,难怪拖她的车。许澄低头看,那车的蓝布袋已经褪色,一角缝着红补丁,仿佛一只比她本人更好认的手。
摊主说她奶奶一礼拜没来,原来问过别人,不知道是脚扭了,还以为去城里住。许澄答没去,就在家,过阵再来。对方指另一条路,叫她往卖蒸糕那边穿,豆腐在里头,不用绕一圈。
她道谢,走出几步,才想起没问对方叫什么,只知道是个卖塑料盆的,嘴角一颗痣。若奶奶问谁给指路,自己得讲半天特征,像清单上那个头发白得匀的桂枝。
这回她有点想笑,刚才还嫌奶奶讲不清,如今自己也是一样。
进了真正的集口,声音忽然大起来。喇叭里喊便宜,案上剁东西,孩子哭一阵又让糖引得忘了,卖秧苗的老人坐在地上,用一张塑料布盖着膝盖。许澄一手拉车,一手摸手机,工作群跳出几条消息,她看了一眼,没有立即回,先让一个挑菜篮的人过去。
小时候她来这里,只跟着奶奶,看见什么要什么。奶奶买菜,她蹲旁边盯一只鸡;奶奶同人说话,她扯衣角,说怎么还不走。后来读书、上班,回家赶上集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将这地方在记忆里缩成一条街,谁知真走进来,连个入口也不是原来那样。
她站在蒸糕摊旁看清单,卖糕的大姐问要不要来一块,刚蒸的。她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叫了一声。奶奶出门前让吃,她嫌早,喝半杯奶就走,原打算集上快点买,回来正好吃饭。
大姐看她,笑,说拿个小的,边走边吃,不耽误。她想了想,买一块,三元,用自己的手机付,没动奶奶那三百。糕装在薄纸里,烫手,她左右换着拿,走到豆腐摊前,已经吃掉一小半。
老汪看见那辆车,不等她开口,先从旁边拿出两个盒,问美香叫孙女来了?她点头,觉得今天自己的名字大概用不上。
三
老汪并不老。
许澄原以为同奶奶来往的都是七八十,站到摊前才发现他五十出头,围裙边磨得起线,讲话快,手却稳。他将两份豆腐分别装好,一份大,一份小,小的单放,没同其他东西叠。
许澄照清单问那个方框是什么意思,他拿起自己的笔,在包装上画一个,说那份给桂枝,嫩些,别回去才搁在下面。她答知道,问多少钱,他报一共十八,十二和六,先前她奶奶常这么要。
她拿零钱袋找开,老汪却看见车里饭盒,伸手说这只还自己就行。许澄将盒递过去,他打开看一眼,擦得亮,连盖边一条旧痕也在,笑,说她奶奶总怕拿错,特意又擦一遍。
“原先装什么?”许澄问。
“豆花。有天她同桂枝在这边坐,风冷,想吃,又嫌纸碗浅,端着洒。我拿盒给装,她说下回还,后来没来。”
许澄看奶奶脚受伤的日子,才明白那个下回为何拖一周。她原以为是别人给家里捎过饭,奶奶专门还一个人情,心里甚至已经准备好听一段老邻居互相照料的故事。结果只是两位老太太集上嘴馋,借一只盒吃热豆花。
她笑了,老汪也笑,说前阵桂枝还同美香争,这盒到底哪年买的,一人记一版,自己这个买的人插不进。许澄问最后谁对,老汪答谁也不对,他自己都忘了,两个却讲得像亲眼看着他掏钱。
摊前来了人,许澄拉车让开,发现车底有点斜,两盒豆腐放下去晃。她将带来的小塑料盒垫在一边,大份放稳,小份另外搁上层。老汪瞥一眼,说挺好,别碰着就行,不必让孙女抱着逛半天。
她正想问桂枝在哪,旁边一个阿姨接过去,说今天可能没来,孙子要回,早上得做点好的。老汪又说也可能晚些到,她不一定等孙子吃,弄好了自己照旧出来。
许澄拿手机准备问奶奶,想到老人这会儿也未必知道,便先收回,照清单下一项找针线摊。手机再次响,她看见同事问一份旧文件放哪里,站到不碍人的地方,回了路径,后面补一句,自己在外头,晚一点才能看里面具体版本。
发完收起手机,老汪已经忙别的,只远远朝她喊:“桂枝姓吴!你别见个白头发都送一盒!”
旁边的人笑,许澄也笑,忙答知道了。她在纸上的桂枝前加一个吴字,字挤得小,忽然觉得这张清单能写得更明白,也就没那么吓人。
四
扣子摊的女人叫陈嫂,却不是那位七块二的陈嫂。
许澄问第一遍,对方听见姓陈,点头,说是自己。她便从零钱袋拿出七块二,女人看着,问干什么。她答奶奶叫还的,陈嫂一愣,又问哪位奶奶。
她报罗美香,对方笑得直拍膝盖,指隔两摊的调料摊,说那边也叫陈嫂,她们俩三十年前嫁过来就这么叫,谁都懒得换。许澄脸热,赶紧收钱,对方看见清单,笑着拿过,说扣子倒是自己这边,不算白来。
清单上的圆圈,里头贴了一粒黑扣子。奶奶不知从哪里找了小片胶带,将扣子压在纸边,许澄刚才一直以为是圆点,看清才发现。陈嫂拿起那粒看一眼,说这是她那件灰外套,前阵来问过,今天刚带到。
许澄有些吃惊,问这么小的东西,怎么记得哪件。陈嫂从旁边一只袋里拿出一张旧纸,纸上描过扣子的大小,说美香那天量半天,怕买大了穿不过,又不肯将整件外套脱给自己看,里面就穿一件,不好意思。
“她还会不好意思?”许澄脱口而出。
陈嫂抬眼看她,笑,说七十六又不是七岁,怎么不会。许澄被说得哑住,想起家里奶奶换衣服,总将门关严,自己有时候拿件东西就推进去,嘴里还说都是女的怕什么。奶奶每回骂,她以为是老人讲究,没真当一回事。
扣子一共买六粒,奶奶外套掉了两粒,另外留四粒,怕往后颜色配不到。陈嫂给她包好,收六元,又问她奶奶脚怎样。她照自己知道的讲,说还要养一阵,对方点头,没叫她回去照哪种土法弄,只说那件外套不急,天暖些也能穿别的。
许澄将钱付过,想顺手买个更好看的针线盒给奶奶。摊上新盒子花色多,带一套东西,她拿起一个,翻着看,陈嫂反倒问美香原先那只呢。她答还在,就是旧,对方说那盒好,隔层能挪,她若不肯换,孙女买回去还得在家找地方放。
许澄手停住,想了想,放回,只买清单上的一小卷线,八元,同扣子合计十四。陈嫂没觉得她少买不高兴,收钱找零,仍笑着叫下回带奶奶来。
她走到隔两摊,真正那位调料陈嫂看见她手里零钱,先乐,说美香是不是连七毛也数给她。许澄说七块二,对方点头,答上次差这点零钱,让下回带,谁知她还真在纸上记好。
这回钱给对了。陈嫂将零票压进箱子,说她奶奶那天买完东西,后头还坐自己这里聊一阵,聊她在城里做什么。许澄问奶奶怎么讲的,对方笑,说讲孙女天天在电脑上挪家具,自己问是不是力气活,美香答不费手,费脑子。
许澄听见,站在摊前笑了很久。她以前每次解释自己做设计执行,奶奶都点头,问是不是画东西,她总嫌说不清,后来便只答是。原来老人出了门,也会找自己的说法,讲一个不在身边的孙女。
五
清单上的蓝布,许澄买错了颜色。
那块布不是给奶奶做衣服,是补买菜车的袋。袋底一处磨薄,奶奶想趁脚没好时补一补,前面红补丁太扎眼,这回要蓝的。清单写蓝,没写深浅,许澄在摊前看半天,挑了一块很清亮的,摊主裁好半米,十元,她付了才拍给奶奶。
电话很快打过来,奶奶第一句就问是不是已经剪了。
“剪了。”
“我那袋是什么蓝?”
许澄低头看买菜车,明白了。袋子原先就深,褪过色仍比这块新布暗一大截,自己挑的好看,却像从另一件东西上借来。
她有点不高兴,说纸上也没写。奶奶在电话那头答,车都带着,贴一下不就知道,谁知她先买完再问。许澄被说得脸热,语气也硬,回一句不就是颜色,反正缝在下面。
那头安静一下。奶奶说那行,先带回,没再啰嗦,挂了。许澄站在布摊边,心里并没痛快,反而更加烦躁。今天一上午都在拿名字认人、拿纸找路,好不容易有一件自己能决定,居然又不合。
摊主见她脸色,问家里不要这个?她答颜色不对,对方摆手,说裁过不好退,尤其这样小块,留在自己这里难卖。她说知道,没有要求退,摊主又指旁边一堆旧布头,说如果就补个袋,那个反倒贴近,八元一块,大小够。
许澄看了看,颜色真近,也厚些。她拿起,又放下,先给奶奶发一张图,问这块行不行。奶奶隔一会儿回,行,别再裁新的,买这块就好。她付八元,用自己的钱,将那块先裁的也带走,没叫奶奶为自己的着急出两份。
走开不远,她收到一条语音,奶奶说前面那块带回也能用,不是没用,自己回头给小凳做个垫,别扔。许澄听完,心里那股火慢慢低一点,回一句知道,刚才自己太急。
奶奶答嗯,后面又补,自己语气也冲,怕她在那边不懂还让人剪,钱花了心疼。许澄笑,说摊主没哄,自己眼光就那样。奶奶过一会儿回,那也不至于,蓝的挺亮,放小凳好看。
许澄将两块布分别装好,忽然发现,奶奶不只是她嘴里那个什么都说买便宜的老人。她记得自己那只车原来什么颜色,记得一件灰外套扣子怎样,换一块补丁,也想让它看着像自己的。
她没将这点想法发成长语音,怕又像在电话里给奶奶上课,只在纸上蓝布旁添了个小小的深字。
六
老姚的修鞋摊,在集市后头。
许澄找过去,路上又被卖鱼的水溅一点鞋边,心里庆幸早晨换过。老姚摊前坐着两个人,一位等修拉链,一位抱着鞋聊天,听她报罗美香,老人先抬头看看,说不是你妈,是你奶奶?
她答是奶奶,老姚笑,答看着不像二十多,自己刚才以为还是学生。许澄原该高兴,转念想到今天自己认路、买布那点狼狈,又疑心对方是觉得自己没长脑子,后来知道人家不过顺口夸年轻,才在心里笑自己多想。
老姚从后面找出一双鞋,黑的,鞋面擦得干净,鞋底边留下修过的痕迹。奶奶那天扭脚前便送来,许澄记得,清单上写取鞋,十五。她拿出钱,对方收下,又将鞋装进布袋,说一处线原先也松,自己看见补了,不另收。
许澄将鞋翻着看,问修这么久,是不是可以直接换双新的。老姚手里动作一停,抬眼看她,说能,当然能,店那边新鞋多少都有。她忽然听出自己这句话在人家摊前挺不合适,忙说不是嫌修,是怕奶奶穿旧的不好走。
老姚嗯一声,说舒服不舒服得问穿的,自己能修的修,真不能修也会退,不靠把谁脚勒坏多赚十五。他说得不凶,却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随口夸。许澄脸有些烫,认真道谢,把鞋收好,没用一句自己是关心老人将话全推开。
旁边等拉链的女人笑着问,美香现在还爱唱不。许澄愣一下,说在家有时哼几句,女人立刻笑,说哪里只是几句,上回站戏台边,别人叫到前头,她还故意推,等自己开嗓,连台上人都朝她看。
许澄没听过这件事。奶奶在她记忆里唱歌,是做饭时几声不成调的,自己小时候还笑过,问为什么永远唱这几句。后来长大,奶奶在她面前哼得更少,她便以为老人也没多爱。
女人见她不知道,讲得更起劲,说桂枝才好玩,台上唱悲的,她在下头还挑哪个头饰亮,美香嫌她不认真,两人差一点争起来。许澄笑,说她奶奶在家也挑别人不认真,答应了事就念很久。
老姚低头忙手里的活,接一句,她奶奶约人赶集,自己不来会提前托人讲,不然桂枝真会坐那儿等。许澄望向车里那两份豆腐,才意识到今天奶奶虽没来,许多地方却已经替她留了一个位置。不是空着等她付钱,是知道她哪天会从这条路过,惯常要停一会儿,说几句话。
她站在摊边,把奶奶脚养着、这次由自己来讲清,又问桂枝今天有没有露面。女人说没见,可以往卖花生那边看,不在,就去桥边椅子那儿,有时同人聊天。
许澄将修鞋那一项划好,纸背的问问桂枝仍然空着。她已不觉得是顺路捎一句,倒想亲眼见见这位头发白得漂亮、看戏只挑头饰的老人。
七
她先在卖花生的摊边,见到一个头发灰白的阿姨。
人坐在小凳上,手里抓一把花生,旁边摊主同她讲话,说到好笑处,两人笑得往后仰。许澄站过去,试着问吴桂枝在不在。阿姨抬头,说她就是,跟着又看那辆车,问美香怎么把孙女派出来,自己刚还说人多半今天来不了。
许澄心里一松,将小盒豆腐从车上拿出,说奶奶叫给她,汪家留的。桂枝接过,脸上先高兴,随即皱眉,问她今天拿着这东西逛多久了。
许澄看时间,才一个多小时,但走走停停,手上换过好几样,怕压,一直没放到底。她有些不安,答刚从前头绕过来,桂枝看包装仍好,说那自己先拿回去,离得近,别让孙女继续抱。
她七十八,比奶奶大两岁,真正见了,许澄觉得头发也并非想象中雪白,不过收得整齐,发夹别得好,笑起来眼尾全是纹。她不让人扶,自己慢慢站起,说先陪孙女坐一会儿,再去桥那边。
许澄想起清单末句,问奶奶叫她问去不去,究竟去哪儿。桂枝一听就笑,说那场戏,镇里下个月有两天演出,美香看见消息就来找,自己还没答,她便先同别人说桂枝也去,哪有这样的人。
许澄以为奶奶稳妥,听见竟也会替人先答,有些吃惊。桂枝看她神情,笑,说别以为美香什么都讲得对,急起来比谁都快,前阵买几根线,也要她跟着挑,自己明明想买红,她偏说绿衬衣服,磨半天还是自己买红。
摊主在旁边作证,说那回两人争到自己都能替她们挑一条。许澄忍不住笑,桂枝也笑,嘴上仍说这回未必去,家里后头有事,自己得看,不想今天答,后来又被美香数落临时变。
“我回去就讲您还没定。”许澄说。
“对,没定。不是不去,也不是答应,你给我一字不改。”
她点头,在纸上写没定,怕奶奶见了一个问号仍往自己喜欢的方向猜。桂枝看着,满意,说这孩子好,肯写,她奶奶就爱将别人半句话听成自己一整句。
许澄笑着将纸收起。桂枝又问奶奶在家闲不闲,知不知道自己昨天同人吵了一嘴。许澄摇头,桂枝立刻讲,是邻居把自家旧花盆摆到她窗边,自己嫌挡,又不好直接扔,讲着讲着对方竟说都是老人别这么计较,她便回同是老人怎么不把花盆摆自己窗前。
故事没多大,桂枝讲得生动,许澄听完笑,甚至忘了看工作群。临分开,桂枝叫她别只报自己没定,连花盆那一段也捎回去,美香在家肯定爱听,还得让她给自己评评理。
八
许澄刚同桂枝分开,父亲打来电话。
他问东西买好没有,自己午后到家,可以去接,不用孙女拖着那车坐车。她说还剩几样,父亲便问究竟还要买什么,奶奶平时就在家,怎么赶个集,半个上午也出不来。
这句话许澄早晨也在心里讲过,此刻从别人嘴里听,竟有些不想附和。她答有奶奶给人捎的,还得取鞋,对方又说让她不要跟着摊子闲聊,买完就走,早些回来奶奶也能歇。
许澄站在路边,想到奶奶在家未必像父亲想的那样只等着歇。老人一只脚搭凳上,换身衣服都不方便,屋子里每天走到那几个位置,真有半天集上的声音能捎回,可能比三样东西早半小时到更高兴。
可她没立刻对父亲讲你不懂,也知道自己才刚懂一点,早晨那点急还没散干净。她只说自己会看时间,午饭前到,别来集口等,车一堵反倒更慢。父亲答行,后面又叫她别买乱七八糟,说奶奶逛集爱被人哄。
她看着手里那袋扣子,答今天卖针线的还劝自己别换新盒子,父亲在那头愣一下,笑,说那倒挺难得。她嗯一声,挂断,找到清单下一行:空瓶带回,酱油装半瓶。
她没去大商店,也没先问这种带瓶装的好不好,找到摊位,看过卖的是什么,按奶奶常买那种要了半瓶,十二元。摊主见瓶上旧标签,问是不是美香家的,又问奶奶是不是回城看孙女。许澄这回答得熟,说自己才从城里回,奶奶脚不便,今天代一回。
摊主装好,拧牢盖,用纸擦瓶外,叫她竖着放。他没讲一套多么省的道理,只问美香上次那一瓶是不是咸,她之前说颜色比以前深,自己回头又看过那一批。许澄不知道,答回去问问,摊主说行,爱不爱吃都能讲,别为了给自己面子,下回干脆不来了。
她在清单空处添上问酱油,字已经同奶奶的挤在一起。原先那些圈、方框、歪着的小字,如今看着并不比自己新添的乱。
九
她在卖生姜那边,第一次被人真正叫出名字。
“许澄?”
她回头,身后站一个穿浅绿外套的女人,头发短,拎着两捆葱,见她没认出,笑着问是不是忘了小学同桌。许澄愣几秒,终于叫出陈雅。对方立刻笑,答还行,没全忘,又看她那车,问怎么忽然来赶集。
两人小学同桌两年,后来陈雅转去另一所学校,许澄只在一次初中联考时见过,后面再无联系。她记得对方小时候胖,冬天衣服一穿,像一只不高兴的棉球,如今瘦下来,眼神却还像从前,一笑就先眯起。
陈雅听她说替奶奶来,答前阵还见过罗奶奶,问自己的孩子读书累不累。许澄看她手里没牵人,问孩子多大,她说五岁,今天在家跟爸爸画画,画完估计满地都是,自己出来买点东西,顺便透气。
许澄有些意外,原以为留在这边的老同学,开口都是娃和家务,对方却指着旁边的集口,说想等散一散,去河边走一段,家里人知道她不是被派来买完就得交差。
许澄笑,说自己今天正好相反,像拿着任务单来复命。陈雅看那张纸,笑得不行,说罗奶奶写字还是像以前,小学开家长会,许澄请假条也是老人写,老师念到最后一行,怎么都认不出,她还在旁边帮着猜。
这事许澄忘了,一想真有,小时候发热,父母忙,奶奶去送假条,写着吃过药想睡觉,最后三个字挤在一块,老师问到底是睡觉还是睡饺,全班笑了很久。她那时觉得丢脸,回家还埋怨奶奶字不好,如今想起来,只剩一个老人认真替孩子写明白的背影。
陈雅说她奶奶一直这样,不识得的字会问,看见别人写个新样子,还想学,前阵跟自己争一处招牌上怎么读,争到店主出来,两人全错。许澄笑得直抹眼,说今天她怕自己也已经认错不少。
两人往旁边站,陈雅问她工作,许澄答设计执行。陈雅没直接说厉害,反问是不是以前就爱画的那些,她点头,又说如今不全画,更多是照着一堆要求改,改到后来,自己都忘了最初想做哪种。
话出口,她才发现今天第一次同谁认真讲自己工作烦,不是在家人问收入多少时草草回个还行。陈雅听一会儿,笑,说自己在镇上图文店上班,差不多,有客人改第七遍,又说还是第一遍好,自己脸上都快挂不住。
两人一拍即合,站在卖姜的摊旁骂了一会儿改来改去,摊主听见,插话说自己姜也让人翻来翻去,翻半天,最后说隔壁便宜。许澄同陈雅笑出声,才想起一直占着人家摊前,赶紧买八元姜,陈雅又拿一捆葱,替她挑了四元那份。
临分开,陈雅问要不要留电话,许澄答要,掏手机时,奶奶那张清单掉到地上,两人一起弯腰去捡,额头险些撞上。陈雅先笑,说同桌二十年前就挤,这么大了还挤。许澄收好纸,手机里终于添进今天第一个同自己有关的新号码。
十
买鸡蛋时,她差一点把一件小事闹大。
摊上鸡蛋有大有小,清单写十个,挑小的。许澄不懂奶奶为什么偏挑小,问摊主,摊主答看她自己要,别把价不同同好不好混着说。她选好十个,十二元,拎起来时一枚滑了一下,碰到筐边,壳上起一条细纹。
许澄没留意,旁边一个老人指给她,说坏了,换一个。她回头看,摊主已经看见,伸手接过去。许澄以为就这样换,对方却说这枚是她自己拿起来碰的,不能放回去当好的卖。
她的脸一下热,说自己也没故意,更没打算骗。对方也急,说没说她故意,就是既然自己弄碰,不能硬换。两人声音抬高,旁边几个人立刻看,她心里那点早晨以来积着的怕出错,忽然全翻上来,想说买十个还有必要为一枚这么计较么。
那句话刚到嘴边,她先看见奶奶车上褪了色的袋,想到卖布摊主说裁过不好退。自己这一上午也知道每样东西是人家的本钱,怎么换到一枚蛋,就能因为不是故意,想让别人替自己收下。
她吸口气,答那枚自己带回,另外不用换。摊主神色也松,说不是要吵,过来人多,若都这样自己没法收。他找一只小袋,将裂的单装,又叫她回去同奶奶说,先前看中的那个小篮,自己找到一个,若还想要,下次来看看,不要也没关系。
许澄听见,又有些尴尬,原来对方也认识奶奶,自己刚才差一点拿老人熟客的身份去争那一下。她点头,说会讲,拎着东西走开,心里仍有一点羞,没急着给奶奶打电话解释自己没占便宜。
从鸡蛋摊往外,路渐窄,她找一处空位置停下,将车里东西重新理好。酱油竖着,鸡蛋搁稳,豆腐只剩大份,小份已给桂枝。布和线放到上层,鞋另装,不让什么压到吃的。她原先觉得这车笨,如今装得对,拉起来居然不比拎一堆袋累。
车轮却在一处缝里卡住,她使劲拽,没拽动,后头有人催,她更急。旁边卖塑料盆的男人又看见,过来抬一下,轮子出了缝,说早晨见她就会干拽,这车得看着路走。许澄笑着道谢,终于问您叫什么。
男人愣一下,说叫什么干什么,又指旁边价牌,自己姓贺。许澄答怕奶奶问一路碰见谁,自己回去只会说卖盆那个。老贺听见,笑,说那就是卖盆那个,美香叫自己贺老板,平时买个盆,能讲得像在谈一船货。
她拖车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他又喊,鸡蛋别放把手那袋,刚才看着要往外滑。她低头,果然袋口一角顶出来,赶紧重新压好,远远举手表示听见。
十一
桥边的椅子,她最后还是去了。
桂枝已回家,并不在,另有两位老人坐着,一人看人来人往,一人用小扇赶面前的飞虫。许澄原先只是找个地方回工作消息,拖车过去,坐在空出来的一头,手机刚拿起,旁边的人就问她是不是美香孙女。
她今天已经会答,笑着说是。老人点头,说这车太好认,红补丁是桂枝缝的,美香自己嫌红,她还偏说亮,掉沟里也看得见。许澄一愣,才知道早晨自己以为奶奶爱用的大红块,原来也是朋友之间一回没争过。
她问两位怎么称呼,一个姓秦,一个姓祝,过去同奶奶在镇上一家小厂做过工,后来各自忙,如今赶集常见。许澄知道奶奶年轻时上过班,却从没问做什么,只听父亲讲那几年工资不多,后来回家照看孩子。自己便将那段岁月想成一截不重要的过渡,原来还有人隔几十年,见那辆车就能说美香来没来。
秦奶奶讲罗美香当年最会给东西换位置,柜子一挪,屋里能多坐两个人;祝奶奶立刻拆台,说她也乱搬,有一次将大家雨鞋放到门外,午后一场雨,鞋里灌满,还得自己倒。两人笑起来,许澄想象奶奶年轻时一手拿一只湿雨鞋,竟比听她如何勤劳更鲜明。
许澄问奶奶在厂里是不是总照顾人。祝奶奶翻她一眼,说总照顾人哪活得过来,她也有不肯吃亏的时候,上班分一样东西少半份,都要站着问明白。秦奶奶接话,说她年轻时比现在还急,只是不会憋在心里回家难受。
“那她后来怎么没做了?”许澄问。
两人看看她,秦奶奶说这得问她自己,自己知道的是那阵家里忙,她跑两头顾不过,后面便没接着。祝奶奶也没替罗美香编一段忍痛牺牲,只说后来见了,她会讲家里孩子,也会骂自己在家忙得连菜凉没凉都不知道,有时还想回来看看从前的人。
许澄低头,手指在手机壳边摸一下。奶奶在她记忆里,几乎一开始就是围裙、灶台和一间等孩子回来的屋。她也会问老人想不想去城里,可从没问过,在自己出生以前,她最常从哪条路上班,曾经最怕哪位师傅发火,又同谁一起偷过一点懒。
工作群这时响起来,同事说文件找到,先用着,别的明天再问。她回好,将手机收起。秦奶奶见她没急着走,问中午是不是家里留饭,她答奶奶自己能热,有她爸爸回去,自己等车也来得及。
祝奶奶立刻朝秦奶奶挤眼,说那就讲那个,美香年轻时相过一回别人,许澄一下睁大眼,老人却笑着摇手,说逗她,什么别人,自己讲的是以前集上有个跟她爷爷同名的,总喊错,每回答应完,两人又要争到底叫谁。
许澄被逗得脸红,笑说自己今天已经把两个陈嫂认错。两位老人更乐,七嘴八舌问到底钱给对没有,她答最后对了,自己带着七块二绕错一摊,现在已经被好几个人知道。
十二
奶奶来电话时,她正坐桥边笑。
老人听见,先问桂枝是不是还在,说自己从窗边看天色,怕午后又有雨,叫她们别坐得不肯散。许澄答桂枝回去,自己同秦奶奶、祝奶奶坐,电话那边一下热闹,罗美香叫她将声音开大,要问那两个怎么凑到一起。
许澄照做,手机放在手心,三位老人隔着电波拌起嘴。奶奶问祝奶奶眼睛前阵看过没有,祝奶奶说看过,回头再跟她讲,不在桥上大声讲给全街听;秦奶奶又问罗美香脚肿下去多少,奶奶答比前几天好,后面忽然问她们有没有笑自己那个红补丁。
许澄差一点没拿稳手机。祝奶奶立刻说谁叫她嫌红,如今孙女都认那车,美香还不高兴。奶奶在那头哼,答认车不认她才可气,自己那么多年,抵不过一块红布。
几个人一阵笑,许澄坐在旁边,忽然不想插嘴,像第一次跟着老人进了一间不是为自己布置的屋。她平时视频,奶奶总先问她吃什么、忙不忙,眼睛贴着小屏幕,话说完便没别的。如今同旧相识讲话,语气快,转得也快,有些自己根本听不懂的人名,她也没停下来替孙女解释。
电话最后回到许澄这边,奶奶问清单是不是快齐。她答齐了,剩坐车回,奶奶让别急,车那一趟要到十一点四十,自己看看时间,不用站着等半小时。
许澄看手机,十一点刚过。她居然已在集上晃了两个多小时,却没像出门时想的那样,半小时一过便恨不得给奶奶讲下次别叫自己。
“您早晨怎么不告诉我车几点?”她问。
“你走得像后头有人追,我讲了吗,你听了吗?”
她愣一愣,回想真记不清。奶奶在出门前说过鞋、说过包、说过别将买东西累当成一句让自己全叫快递送的理由,自己究竟听见几样,很难讲。
她没辩,答一会儿按那班回来。奶奶又叫她若饿,集口有能吃的,别顶着一肚子空,回来再嫌家里饭凉。许澄听见,笑,说知道,自己早晨买过蒸糕。老人立刻问哪摊,她说靠入口,奶奶答那家甜,自己不爱,每回桂枝都说刚出锅,咬半口又剩给她,真不知道谁在哄谁。
挂断以后,许澄同两位老人道别,秦奶奶让她把伞放到最上头,天看着真要变。她摸包,才发现自己没带伞,早晨明明看见门后那把,心想一会儿就回,竟连拿一下也省了。
十三
雨不是一下来的。
先几粒,许澄还以为树叶滴水,低头看清单时,纸面才多出两个小深点。她立刻将纸塞进袋,往集口走,摊位前已经有人收棚,塑料布哗啦响,卖菜的叫她让一点,后头要推车。
她拉着车绕,轮子又要卡住,这回没硬拽,先侧一下,慢慢过去。雨渐密,她怕鸡蛋滑、怕豆腐翻,低头顾东西,一只手又腾不出拿手机。有人从后面喊美香孙女,她回头,布摊那个女人朝她招手,叫来棚边躲一阵,前面集口还远,不用这样跑。
许澄过去,棚边已站几个人,彼此让,买菜车只好贴在腿前。一个小男孩看她鞋里进了水,问是不是凉,她低头笑,说凉,你别也往水里站。男孩立刻踮脚,奶奶在旁边笑,说一上午叫不动,旁人一句倒听。
摊主在收布,将不怕湿的塑料压在外头,忙得很,许澄却站在一旁看,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问能帮哪一件,摊主指一边,叫她替自己按住那块要飞的布,自己先把一摞东西装好。她应一声,手掌压上去,雨声扑在棚顶,像有人倒豆子。
那一下没有什么感动,胳膊伸久了很酸,她还得小心脚边的车。等摊主腾手接过,认真道谢,她甩两下手,说幸好没买整匹,不然这回得背着逃。对方笑,问刚才那块亮蓝到底用不用,她答用,奶奶说给凳子做垫。
“那就没白剪。”摊主将最后一包系好,抬头看天,“过阵就小,别一会儿着急,把布也落我这儿。”
她点头,再看手机,十一点二十六。雨若继续大,自己便赶不上那班车,父亲之前说来接,她还叫别来,这会儿想打,又怕一句你看,便把上午那点好心情全堵住。
想了两分钟,她还是打了。父亲听见雨,先问在哪,她说还在集里,能不能准备来接,若前面车能坐上再讲。父亲答能,问是不是买多了,她说没有,是没带伞,那头笑一声,叫别出来淋,在棚边等。
电话挂了,她心倒松。自己没带伞就是没带,先前说不用接也是真的,如今情况变了,再问,并不必咬着牙证明自己出门一回什么都能办。
雨又下几分钟,才慢慢变小。她同摊主道别,把车上袋子再盖好,走到集口时,看见那班车已经到了,门前一圈人。她想挤过去,又想到父亲可能已出门,先拨电话,说看见车,若他还没走便不用来。父亲答已经到桥外,叫她沿屋檐过来,自己没法开进那条窄路。
许澄答好,没有为挤上最后一个位置再把父亲喊回。走到车边,父亲下车接买菜车,掂一下,说怎么这么轻,原以为搬了半个集回来。她笑,答都是小东西,逛得久而已。他看她湿的袖口,没接着念,先将外套递来,叫擦一擦再上。
十四
回到家,奶奶第一眼看的不是车,是她脚。
“鞋都湿了?”
许澄说一点点,脱下以后,袜子前头也湿了,奶奶立刻哼,说一点点能在地上印出半只脚。父亲在旁边笑,许澄也笑,索性光脚站一会儿,去找自己带的袜子。
奶奶想起身,许澄忙伸手,老人却拍她一下,说自己是拿那只布袋,不是要起来逛集,让她别每回一动就像椅子着火。许澄手缩回,先问袋子哪个,奶奶指窗边,才去取。
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豆腐没压,酱油没倒,十个鸡蛋里那枚裂的另放。许澄先讲鸡蛋自己碰了,回头得先用,奶奶看一眼,说知道,不用把摊上怎么争也从头演一回,见她脸还红,又忍不住问:“你真同人吵啦?”
“差一点。”
“那演一回吧。”
父亲正在换鞋,听见笑得一只鞋掉到地上。许澄拿那只小袋给奶奶看,将前后讲了。奶奶听完,没先教她懂事,先骂一句自己急得像从前孩子,东西碰裂了,当然不能叫人家当好的收。她答知道,父亲还想笑,奶奶转过去说他上次买菜碰翻人一筐,站在那里只会喊谁放的,难道比孙女强。
父亲立刻不笑,去厨房热饭。许澄忍不住问还有这事,奶奶摆手,说后面他帮人捡,付了弄坏那点的钱,没赖,只是第一句嘴总比手快,家里都一个样。
蓝布拿出来,老人果然说亮,许澄赶紧将那块深的也摆上。奶奶看过,答深的补袋,亮的回头给凳子做垫,钱从哪儿出的,许澄照实讲,错那块自己买。奶奶从桌边抽屉另取十元推过来,叫她别为这个同自己算一笔谁眼光不好,买回来有用就用,没用下回别急,不用将祖孙弄成互相罚款。
她愣一下,接下,又将三百里剩的钱同那几张没动过的零票分开。按奶奶的三百付的,共九十八块二:两份豆腐、扣子和线、七块二、补车的布、修鞋、酱油,还有姜葱鸡蛋。剩两百零一块八,老人拿回,数到那八毛,自己倒先笑,说孙女也没给算成九毛,不坏。
许澄望着桌上东西,忽然想起奶奶要问那小篮,赶紧讲。老人听完,问样子,许澄不知道,没看见,奶奶点头,说下次自己看,不用孙女再专门跑。父亲端出饭,顺口说一个篮怎么还专门去,奶奶抬眼看他,没答,先把饭接稳。
那一顿饭并没变成什么全家都更理解奶奶的聚会。父亲下午还要去办事,吃两口便讲到路上哪个车难开,奶奶嫌他说得嘴里全是饭,许澄笑着让他慢点。她没替老人将今天遇见谁全摆出来,只挑奶奶想听的,等父亲走了,再一件件讲。
十五
最先讲的当然是桂枝。
许澄坐在矮凳上,照纸上写的,说去不去还没定,既不是答应,也不是不答应。奶奶听完,脸上先不高兴,说前回都同她讲过,她自己也点头,怎么又未定。
许澄将清单翻回,指着自己那两个字,说桂枝奶奶特意叫一字不改,自己是个传话的,不能替她改成又想去又不好意思。奶奶看她一眼,说自己还没讲她不好意思,孙女先猜什么。她被捉住,也笑,说行,那自己也别添,花盆那件得讲。
花盆讲完,奶奶乐得直拍椅沿,说桂枝就是那脾气,别人都说老了爱和气,她老了反倒越来越会问凭什么。许澄答您也一样,奶奶看过来,说她年轻时也会,又不是年纪赏的。
她们顺着讲到那两位桥边奶奶,讲到旧厂雨鞋,罗美香立刻急,说没全放外头,是挪到门边,别人开门时又往外推,后头只记住自己搬,不记得别人也碰过。许澄笑得直弯腰,答等下回自己碰见,得把这段也捎回去。
奶奶哼,说捎,自己没做过的可不认。她说着,手里拿起那六粒扣子,一粒粒摆,竟比刚才吃饭精神。许澄见了,没催她休息,又问她那阵上班究竟做什么,哪位同事最要好。
老人先没答,盯着扣子,过一阵说孙女怎么忽然问这个,自己以前讲几句,小孩就嫌老故事。许澄有点窘,承认小时候不肯听,后来也没真问,今天遇见人,才知道她曾经还会搬雨鞋被人笑好多年。
奶奶笑了一声,低头说那段活不长,做过几年,后来家里事情多,停了。有没有舍不得?有,工资不算高,有自己能做得好的东西,也有同人挤着吃饭、拿错外套的热闹。可她不想讲成自己一回家,从此只会难过,那之后照样有高兴、有烦,赶集就是自己后来能常碰见那帮人的时候。
“不是每回都聊从前。”她又说,“秦家那个现在最爱讲隔壁狗,祝家那个有时就骂她儿子做菜,聊什么都是聊,坐一会儿,回去鞋底沾了泥,知道自己真出过门。”
许澄听着,将脚往凳边收一点,想起自己上午工作消息一响,就觉得这趟太耽误,后来坐桥边,竟半天没想文件在哪里。她没拿自己的体会去替老人总结,只问那位同爷爷重名的,后来还常见吗。
奶奶愣一愣,立刻笑,说祝家的真什么都捎,那个早搬去女儿那边,名字不换,人如今难碰见。爷爷活着那会儿还真不高兴过,别人一喊,他答,人家又说不是你,他回家能讲半天,后来奶奶故意在集上喊,两个老头一起回头,她能笑一整路。
许澄从没见过这样的爷爷。他去世时她还在读高中,记忆里是屋檐下慢慢扇扇子的人,如今被奶奶几句话拎出来,居然也会因为叫错名字小心眼。她笑着问奶奶后来有没有再逗,老人答有,为什么没有,自己又没答应两个男人都得讲究好心情。
十六
午后,奶奶真给桂枝打了电话。
她没背着孙女,拨通便问花盆挪没挪,桂枝在那头立即开讲,两人声音一高,隔着屋也听得清。许澄端一杯水放到奶奶手边,坐回自己的电脑前,原先答应同事晚点看版本,便先打开。
图纸里一张标错,原先下发过的尺寸与后面那份不同,同事问她要不要按新要求重做。她一时烦,觉得自己休假还得拿出来改,又想到对方也未必知道自己哪个版本是最终,先将两份对上,确认哪一个能用,发回去,讲后面如果真要换,得等明天有人一起核过,今天不能直接让工厂照着做。
同事回好,说找到了,当初自己存错,不急着再改。许澄盯着屏幕,原先要写的一串埋怨慢慢没了,回一句那先这样,关掉电脑。奶奶还在聊,电话那头问美香是不是又叫她一定得去,奶奶说自己没叫一定,许澄立刻抬眼,老人被她看见,朝她挥挥手,笑着赶走。
后来两人到底没定。桂枝要先同家里讲清那两天,奶奶脚恢复怎样也得再看,谁都不拿一句孙女可以陪,便将许澄下个月的日子写进去。许澄听见奶奶说自己孙女周一要走,工作也有她忙的,心里忽然很轻,原来今天肯代赶一次集,不必跟着许下以后每一回。
电话挂了,奶奶喝水,发现凉了一点,朝她叫,问能不能添半杯热。许澄去添,回来听老人说,自己没定下来,也不是不高兴,戏在那儿,去得了最好,去不了,那两天也能看看别的。孙女不用急着查车、订什么票,先等。
许澄手里手机已经亮着,确实正想搜那场演出,听见,默默按灭,笑,说您怎么什么都知道。奶奶答自己没什么都知道,就是看她眼睛一转,就像要将一屋子人装进行程表,不安排完,自己先难受。
她笑出声,承认有时是。上班一堆事情拖着,她就想至少家里有件能一口气办好,谁知赶一次集,名字能认错,布能买错,连坐车也得临时叫父亲来。奶奶听完,说这些也都回来,没掉哪样,不算没办好,别拿半小时当一把尺,从门口量到集尾,量不进就全算自己白走。
老人说得慢,后头却又添一句,早晨那块布还是孙女急,自己不能夸成一点都没错。许澄笑得趴桌,说知道,奶奶说到亮蓝还是不肯放。罗美香也笑,伸手将那块布拿来,贴着凳面比一比,说等做好,若好看,功劳归孙女,若不好看,就归她奶奶手笨。
许澄问能不能别这么分,自己还得有一次认不好看的机会。奶奶抬眼,终于笑得停不住,说行,那就都不好看,也先用着。
十七
那双鞋,奶奶穿上之后,右脚边有一点顶。
不是伤着那只,另一只套好,站不起来走,她坐着轻轻挪几下,眉头便皱了。许澄一看,先急,说看吧,自己就讲过旧鞋不如换,话说完,见奶奶脸上的高兴落下去,才停住。
老人将鞋脱下,自己翻着看,过一会儿才说,鞋修之前这处松,修完紧一点,不一定不能穿,得问问老姚。许澄想接过替她问,奶奶没给,叫她帮着找电话号码,之前有过,自己翻不着。
号码找出,罗美香拨过去,没有先说家里孙女多不高兴,直接讲哪边不舒服。老姚在那头听,问了两句,说可以带回来看看,不合的地方能处理就处理,不要硬穿着走。奶奶答好,叫他别另花钱给弄出个新东西,先看。
挂断后,许澄问是不是自己下次还得再跑,奶奶看她,说不必,她周一走,谁在家有空便请谁捎,真没人,等自己脚能好好走时去,那只小篮也顺便看看。鞋没有必须今天穿出门,孙女也不是拿一只鞋就签了全年的差。
她被逗笑,又有点不好意思,解释自己刚才急,是怕奶奶为了省不肯讲。老人答省是一回事,顶脚是另一回事,她又不是没嘴。说完,将鞋收回布袋,放到一边,没因为顶过一下便全怪老姚,也没叫孙女继续夸修鞋摊多好。
许澄坐回矮凳,认真说刚才那句看吧不好,自己听着像早等奶奶错。奶奶抬眼,答知道,孙女有时候语气同她爸爸一模一样,能让人想把鞋塞回去叫她穿。许澄笑得往后倒,罗美香也乐,叫她别真摔了,不然祖孙俩一人占一只凳,谁也出不了门。
晚些父亲回来,奶奶叫他下次顺路捎鞋。他听前后,答好,问有没有别的,老人指纸上那个问酱油,说那个自己觉得有点重,下回真碰上卖的,告诉一声就行,别替她退,人家也只是想知道。
父亲应了,许澄看着,没再替奶奶将所有事拢回自己手机。她今日跑过,那些人认识她,老人却仍有自己的电话、同儿子的来往,轮不到孙女只因懂了一点,就将整张网卷走。
十八
姑姑许红打电话,问许澄这趟有没有给奶奶买新东西。
她四十九,在别处上班,忙起来总记得给母亲买,买完又怕老人收起不用。许澄拿着手机,答没买什么大的,替赶一回集,买回来一车小袋。姑姑笑,说那好,总算有人替自己听一次清单,自己上回连葱的长短都被说。
奶奶在旁边听见,伸手要电话,接过去第一句就说那哪叫葱,女儿买回来像小树,根一拎,泥比叶多。姑姑在那头笑得厉害,说又没人叫她把泥吃了。许澄听着,自己也笑,原先脑里想替老人说的那些她其实有很多朋友、不要总叫她收快递的话,反而都不急着讲。
姑姑不是不懂母亲,她也跟着赶过集,只是每个人常看到的那一头不同。电话讲到后来,姑姑问脚方便些想不想来住两天,奶奶答看天气,也看自己那门外几盆东西谁浇,不要女儿今天一问,明天就将车票订好。
姑姑答谁敢,罗师傅一句话自己还不够忙。奶奶立刻笑,说自己又没在她厂里管过人,叫什么师傅。许澄这才知道,奶奶后来在家也给人做过一点针线,几个熟人一直这么叫,自己竟连这个都没听全。
通话结束,奶奶有点累,闭眼靠在椅背。许澄没再问年轻时一口气都做过什么,收拾桌上那些小袋,能归到哪儿的先放,找不着位置的留着等问,不让老人刚闭眼,又得跟着回答五个哪里。
那枚裂的蛋,父亲晚饭时先用了。东西已说过不必再争,饭端上桌,奶奶先看颜色,问是不是另打一个,父亲说没有,那枚没漏,自己也没把碎壳下锅。许澄听见笑,父亲看她,答别笑,小时候煎蛋给她吃,自己挑过多少次壳。奶奶在一边拆台,说哪有多少次,一共煎过几次,三个人又笑起来。
饭后许澄洗碗,奶奶在堂屋同父亲讲话,提到桥边秦祝两位,又提桂枝没定。父亲听见,问她们是不是又为看戏争,奶奶答没争,就是没定,说完朝厨房这边看一眼。许澄伸出沾水的手,竖一个拇指,老人嫌她作怪,转过脸,自己却在笑。
许澄洗完手,拖来那只车,将袋子拆下,放到奶奶够得着的位置。老人叫她别急着收轮架,自己想先看看补好会不会蹭。布还没缝,试来试去,祖孙俩又为哪边朝外争几句,最后还是奶奶选,她答应先这样,不好看再说。
车架留在门边,红补丁那一面翻着,许澄才看清上头有一小道歪线,不像奶奶平日的手势。老人说桂枝那天没戴眼镜,自己又催,后来就这样了。许澄摸摸,没提重拆,替奶奶把不急用的东西收进盒,扣好盖子。
十九
天黑以后,许澄将清单摊到桌上。
纸已经软了,雨点干后留下小痕,折到桂枝名字那一处,边上快裂。奶奶拿过,看见孙女写的深、问酱油、没定,还有卖盆的贺,说她写的字也不比自己好认,那个贺像个货。
许澄不服,凑过去看,果然有点像,便笑,说自己今天一整天都在装货,字也跟着跑。奶奶将纸背一翻,空处不多,摸出笔,添上另一个名字,递回,说下回再替自己走时,别又将两位陈嫂分不清。
“下回您自己去。”许澄答。
奶奶嗯,说自己能走就去,可哪天孙女又正好在,也可以一起,不必像小时候一路拽着自己喊为什么还不回。许澄承认小时候很烦,老人笑,说她也烦孩子,看见什么都叫买,真买了,吃两口又塞给奶奶,桂枝那块蒸糕跟她小时候一样。
两人说起过去,许澄第一次没只找自己的童年,问奶奶以前学唱的那些是不是在那小厂听来的。老人想想,说有的更早,有的是收音机里跟着哼,同事也唱,几个人有时都不准,还互相嫌。
许澄问现在能不能唱两句,奶奶摆手,说吃完嗓子懒,不想演。她便没再央,拿着手机坐一边看今天拍的照片,大半是布、零钱和发给奶奶确认的小东西,唯一一张远处是桥,旁边蹭进半只买菜车轮。
她没删那张,发给陈雅,说今天这趟像回去重认一次路。陈雅答自己下午也淋雨,回来发现家里画画果然满地,孩子还认真解释,那不是乱,是大地图。许澄看着笑,将手机收起,同奶奶说老同学家有个想画地图的孩子。
奶奶认得陈雅,问那姑娘还是不是笑起来眼睛眯,许澄答是,问她怎么记得。老人说小时候两人坐一块,放学等她来接,陈雅总先说许澄今天怎么又丢橡皮,自己后来一看见就知道,又该买橡皮。
许澄伏在桌上笑,说自己以前怎么那么能丢。奶奶看她,答能丢也长这么大,偶尔丢一回还要自己念半天,哪来那么多工夫。
二十
那天她们最后还是唱了。
先是奶奶整理线,嘴里哼出一小段,许澄听见,抬头,没急着拿手机。老人唱到一处停,自己说这句从前总上不去,祝家的偏说她唱得高了,两个都觉得自己有理,旁边人听,直求她们换一段。
许澄笑着问哪句,奶奶又哼,慢一点,叫她跟。她开口两声,自己先觉得怪,停下来笑,奶奶倒不笑,抬一下手,叫再来,别唱一半就躲,家里又没别的观众。
窗外是院里晾衣绳轻轻碰墙的响,父亲在旁边屋看电视,声音不高。许澄靠近一点,听奶奶慢慢带,唱错的地方,两人各有一处,老人也会记混,没硬说自己唱了几十年绝不会错。
后来许澄想录一小段,先问,奶奶答录可以,别发一群人看,更别写什么七旬老人老有所乐。许澄笑得拿不稳手机,说不会,那就叫两个人唱坏的一段。奶奶瞪她,说还没唱,孙女倒先给自己找台阶。
手机放在一边,亮着录音的界面。许澄坐在矮凳上,奶奶脚仍稳稳搁着,不用为了镜头起身。两人重新来,前头都顺,到了奶奶先前说的那句,许澄没等稳便抢,老人抬手打断,自己也忍不住笑。
“不是赶最后一班车。”她说,“你等我这儿唱完再进。”
许澄点头,手放到膝上。奶奶轻轻打一个拍,望着她,她也望着奶奶,等那一句从老人嘴里慢慢出来,才张口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