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邱远回村的第三天,就有人来问几月开业。
他正蹲在院里洗一只旧桶,听见声音抬头,门外停着电动车,丁兆年夹着个文件袋,脸上笑得像刚替他订出十间房。
“先说个大概,我这边有人问。”
“问什么?”邱远站起来,手上水没甩净。
“住啊。你不是回来做民宿?”
邱远看一眼身后的老屋。墙边堆着母亲种菜的筐,二楼窗角坏了一小块,院里一只鸡正慢悠悠啄地。他上周在外头发过照片,配字说回来看看老房子能做点什么,亲戚底下开玩笑,说小邱总回来做乡村旅游,自己回了一个笑脸。如今笑脸已经长成有客人等着住的生意。
他三十二,在外面做过酒店设施维护,后几年又接一点管理,知道客房长什么样,也知道老屋这一只漏水的桶离能收费的客房有多远。他原想先住一阵,查查周边情况,没说几月开。
丁兆年五十四,在村里负责一些事务,见他不答,便笑,说年轻人想做事得趁热,前头公路新修,附近那座山周末也有人来,村里正缺一个能让人停下来的地方。自己也不是催,只想有个准信,介绍出去不能光讲以后。
邱远将桶放下,说自己还在看,没定。丁兆年脸上的兴奋淡一点,问是不是资金有困难,能找人帮着想办法。邱远答不仅是钱,路上几时来人、能住多久、雨天怎么走,自己得先弄清。
丁兆年点头,说对,都该想,又往二楼望,嘴里开始数,楼上四间、楼下两间,院子再弄个喝茶的地方,就有样子。母亲梁菊芳从厨房出来,听见,立刻擦着手说里面能腾,还能叫邱远叔叔那边让一块。邱远赶紧接,说叔叔那边是叔叔的,别现在就替人排进去。
母亲笑,说都一家人,话还没完,丁兆年已经说可以先谈。邱远站在两人中间,水从手腕滴到裤边,忽然觉得自己连第一只桶都没洗好,楼上便已经住满想象中的客人。
二
回来以前,邱远确实想过民宿。
不是看两张漂亮照片就做梦。他在酒店干了九年,从设施维护做到班组里能独当一面,日常不是站在落地窗边看风景,是客房出了问题被叫去,半夜也可能响电话。后来那家店换了经营方,人员调整,他留下有机会,但岗位、收入和以后都得重新谈。他想回去试试,便没有继续。
手里存了十六万,不是能任意烧掉的数。他原本估一估,把自家老屋改六间房,做得朴素,未必不行;真请人来看,涉及房屋本身、配套与其他该落实的事,零碎叠起来,比他原先想的多得多。有人给出四十八万上下的粗估,还不包括开起来以后每个月都要支出的那部分。
母亲听见四十八万,先说不可能,自己盖那几间时也没花这么多。邱远没急着替报价的人辩,带她看真要动哪些,母亲走完一圈,后来才问是不是非得做成外头那种样子。
“不是摆个床就能叫客人住。”他说。
母亲不高兴,说自己当然知道,可如今弄一点都讲规矩,家里哪来那么多钱。父亲邱洪庆六十,坐在门槛上听,过一阵说可以先动三间,慢慢来。邱远答三间也要看有没有人住,不能因为少改几间,客人便自动多。
父亲让他别把话讲得那么扫兴,回来时自己不也说想做。邱远低头看那本记过的数,知道父亲没全冤他。自己在外头累了,看老屋照片,确实只先想见一间能自己决定几点开灯的屋,没将所有工作都想完整。
他随后在附近跑了两周,周末去山脚,工作日也去,问餐馆、停车点、已经营业的几家住宿。有人客气,有人不肯多讲,邱远没假装一人笑着说不错,就算问出整个市场。他看过有人来,也看见天一阴,一整条路都静。来的人常半日便走,想住的,多半往更热闹的镇上去。
两周回来,最先落到纸上的不是开业日,是暂时不动工。
母亲见他把那张院落图卷起来,问是不是又要出门打工。他说没想好,先不花这笔。母亲嘴上嗯,转身理东西时,却将原先特意腾出来的被褥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怕自己先摆回去,就等于将儿子那点出息也塞进箱底。
三
第一台水泵,是他给母亲扛回来的。
不是新买。邻居蒋婶家用着的那台出了毛病,问遍附近,熟悉的维修师傅近来要照顾家人,去得少,镇上店又不愿专跑这一趟。蒋婶想丢,又舍不得,听说邱远回来做过设备维护,便问能不能先帮看一眼。
邱远没答什么都会,只问了情况,确认在自己能处理的范围,再同蒋婶说看后才能知道,不能先保证修得好。母亲在旁边很高兴,觉得儿子总算有一件能让人看见的本事,笑着说自家孩子不用客气。
邱远抬眼看她,没当面争钱,先把东西带回。后来检查过,修需要工钱与零件,他给蒋婶打电话,先说总共一百四,工钱八十、换件六十,自己会留好换下的旧件,修完她看过能用再收。蒋婶在电话里停住,说他妈刚讲不用客气,自己以为替看一下。
邱远握着手机,心里一下紧,解释看过与真修不是一回事,若她不想修,这回自己带回的,也没先说收检查钱,便不收,给送回。不是叫她听完价就一定做。
蒋婶说不是不愿给,就是还得问问家里。邱远答好,先搁着,等她回。电话挂了,母亲已经站在门口,说左邻右舍,第一回怎么还细到几十块。
“因为以后若还找我,总不能每回都靠你一句不用客气。”
母亲看他,脸红,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他答知道,她想让人别拘谨,不是想叫自己白做,但听的人未必分得开。母亲没再说,去晾衣,夹子夹得响。
蒋婶下午回话,答修,自己问过买新的价,不想因为一点问题全换。邱远这才做,修好后送回,由她当面试用,确认正常,又将旧件和费用说明白。蒋婶转了一百四,嘴上仍念自己今天第一次知道小邱不是只会在酒店看人按电梯。
邱远笑,说以后可以知道一点别的,但自己也有不接的,真碰到不懂,会直讲。蒋婶摆手,说那就对,最怕全懂,东西抱走半个月都找不着。
他回家,将那一百四记好,六十是买件的钱,余下八十也不全是净落口袋,自己这一趟花的时间、路上开销都还没细看。母亲坐在旁边,瞥一眼,问这么点钱,也得记?他点头,说就从这么点记,不然以后更算不清。
四
第二个来找他的,是孙茂春。
老人七十二,住村后头,走到他家要绕一小段路,手机是那种字放得很大的。他没先打电话,直接进院,问小邱是不是要开修理店,自己东西坏了,叫半天人也不来。
邱远当时正在网上投一份工作,城里旧同事问他真要留下么,他还没答。见老人来,先将电脑合上,问是什么问题、在哪,听完没有立即拿包走,而是讲自己如今还没正式开店,有的能看,有的得转给别处,过去一趟检查要三十;若最后同意修,那三十包含在后来讲好的工钱里,不叠着另收。
老人皱眉,说没修都收钱?
“上门看,也花时间。”
“老何从前没这样。”
邱远听见何启发的名字,知道说的是附近那位老维修师傅,五十六,熟人多,干这行久,不只自己这两天会看的那些。他答何师傅有自己的做法,自己不能替他讲,就把今天自己怎样收先说清;孙叔若不愿意,没关系,别到了家里才为三十不高兴。
孙茂春站了一会儿,问若看出来就一点点怎么办。邱远答那也看实际,不能先用一点点保证,不然自己真查出别的,说多了,他又觉得刚才承诺不是这样。老人笑了一声,说他讲得像在外头开会。
邱远也笑,承认听着啰嗦,自己以前上班,出任务有地方记,如今到乡里,得自己先讲。孙茂春摆手,最后说来看看,三十知道了。
他去过,发现不是自己手头配件能处理的,进一步的事也不能凭刚才问的便确定,给老人讲哪些需要送到更合适的地方检查,自己今天不继续动。他没拿着不懂的东西硬试,老人反而急,问三十是不是白花。
邱远问,刚才讲好的上门检查,对方承不承认;老人说承认,可自己期待的是修好。两人站在院里,旁边的翁延全听见,从墙边伸头,说这点事城里孩子也修不了,老何来了十分钟就能弄。
邱远没同他争老何会不会,先同孙叔把眼前状态、后面是否愿意送检说完。老人最后给三十,脸上却不乐。邱远收下,回去一路都觉得像拿着一张很难看的考卷,心里反复想,自己若不收,是不是今天至少能留个好印象。
五
何启发先来找了他。
不是为抢生意。老人骑一辆旧摩托,停在门边,开口就问小邱要不要帮着捎一样东西。镇上店里有个修好的旧器具,主人正好住这边,自己要陪家里人办事,过不来,愿意出二十请他带一趟,先问他有没有空。
邱远站在院里,倒有点意外。自己前两天还在孙茂春那里听人拿老何压他,今日真正的老何来了,既没摆资格,也没说年轻人想入行先免费学,就一件小事,讲二十,问能不能做。
他答能,自己下午正好去镇上。何启发说正好也算一趟,人家当面验收的那几件事自己已经讲过,东西交给谁、付的钱同谁结,也另写好,不要邱远到门口再替他讨旧账。
邱远接过,忍不住讲孙茂春那天。老何听完,先问他真有没有查不明白还乱动,他摇头,说没有。老何嗯一声,答那就别为收了三十,脸苦得像吞了苍蝇。自己来有时也得往镇上送,不是每次十分钟,翁延全嘴里十分钟,通常没把自己来回找东西那半天算进去。
“您给熟人也收上门钱?”邱远问。
老何看他一眼,笑,说有的收,有的包在后来工钱里,有时顺路看看不收,那是自己肯,不等于小邱必须照着做。可他也提醒,三十讲过便要好好看,不是到了门口站两分钟,见稍难就拎包走,日子久了,人家知道他这钱买到什么。
这话让邱远有点脸热。他那天确实认真看过,却一直只想着对方舍不舍得三十,好像只要自己提前讲过,余下便不必再同人解释为什么到这儿停。他于是问老何,孙家那件如果送店里,还能接么。
老何答自己眼下不能马上动,店里另有人能看,得先讲多久,别邱远一答应,最后还是跑来催他。邱远记下时间,给孙茂春拨去,问要不要自己捎到镇上,对方第一句就问又多少,他便把送取的那部分单独说清,若老人自己方便送,也完全可以。
孙茂春最后叫儿子送去。过几日有了结果,确实得做后面的处理,不是旁边人说的一碰就好。老人给邱远来电话,语气比那天和气,讲完又补一句,三十没白拿。邱远听得笑,说那就好,下回也先问,自己该讲的照样讲。
他给何启发捎东西的二十,后来当面收了,没假装同辈来往不在乎钱。老何也没让他推让半天,给完问他手机能不能存一下号码,后面真有自己过不来的,双方愿意,便再问一回。
六
邱远开始拿一张纸去问人。
纸上不写民宿,也不画改好的院子,写的是最近一年家里坏过什么,找谁看的,等多久,后来到底修还是换。母亲看见,先说这些问一圈有什么用,坏的千样万样,问明天也问不完。
他答自己不是想问完,是想知道村里人到底在哪些事上真找不到人。民宿那两周他问得不够,光站在路边看人来不来,至少这回不能只见蒋婶付了一百四,就以为人人正等自己开店。
他问了二十来户,年轻人不在家的,多是老人自己答。有的家里东西坏着,早习惯了,问到才想起;有的花半天坐车送一件,店里说太旧,回来又原样放;也有的不是修,是不会用新买的,儿女远远视频,镜头总对不准,双方都急。
其中一位姓苗的老人,将一只盒子抱出来,里面是儿子买的用品,说明字小,自己怕弄坏,没开。邱远看过,并不属于自己要接的维修,便没拿过去装懂,只帮老人给儿子拨了电话,让对方知道东西仍没拆,别每月以为家里用得挺好。儿子在那头叹气,后来答下次回来自己带着用,今天先不用别人替弄。
还有一家,一听他问是否难找人,马上说难,等问愿意花多少钱,对方又笑,说邻里帮一下哪能谈钱。邱远把这一句也记下,没有只留下那些听着像未来订单的。
父亲后来问他,问来问去,能不能挣钱。邱远看着本子,说有需求,不等于每样都能做成自己的活,有些真该由家里人处理,有些涉及别的专门工作,他既没资格也不接。剩下那一部分,自己能做,别人也愿意付,要从小处试。
父亲叹气,说这话听着比不开民宿还小。母亲在一边剥豆,答小能挣也比大得只花好。他抬头看母亲,老人却没站到他这边讲一场大道理,只问他今晚是不是又不在家吃,自己煮多少饭得先知道。
他答在家。母亲点头,将米多量一点,没有再问那张院落图什么时候展开。
七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一次修后又坏。
那是一位常住镇上的客户,家里一件旧器具出了问题,经人介绍拿来。邱远检查后,以为已找到原因,报价同意,修过也试了,交回时收工钱八十,没另换零件。对方当晚又打电话,说用着还是不对,问他到底做了什么。
邱远第一反应是会不会用的方式不同,话刚出口,自己先停住。客户听了当然不高兴,说以前就这么用,如今又怎么突然全怪自己。邱远道歉,说刚才只是急着猜,让对方先别继续用,自己回来再看。
他复看以后,承认原来的判断不完整,后面的问题超出自己这一回能解决的范围。那八十先退回,若对方愿意,自己帮着问更合适的人;若不愿,也不强求,旧东西原样交接清,自己不能因为来过两趟,便硬把第一趟算成功。
客户起初仍气,讲等半天、以为好了,结果又得找。他站着听完,没拿退钱当成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后面客户拿去另一处,花多久、能不能修,他也没有替别人保证,只隔几天问一次是否已经接上,听说处理过、能用了,才真正松一口气。
这件事传回村里,翁延全立刻说小邱到底年轻。邱远听见,不想同他争,回家却闷一晚上。母亲见他吃得少,以为又在想民宿,问要不去城里,工作稳定些。他摇头,说换到城里,判断错一样要认,不能每回不顺就换一个地方,将自己这回弄错也换掉。
何启发后来听说,问他具体看过哪些情况。他把自己当时怎么想、为什么停在那里讲清,老何指出几个他没问到的,再让他去把该补的知识和训练补,不是站院里教几句就能明天包修一切。
邱远听完,知道自己从前在酒店有熟悉的设备与同事,出了范围总有人能接,如今单独面对,不懂的得早一点认。那几天他没急着再发一张什么都能修的纸,反倒把原先写得太宽的几项删了,留下自己确实能承担的。
母亲看他删,问这样是不是更少。他点头,说少一点也先做实,不能光靠别人相信自己是城里回来的,便把家里东西都交过来。
八
丁兆年再来,是为一场接待。
村里有人从外地带朋友回来,想看看老屋能不能做住宿,听说小邱回来做这个,便问能否顺路看一看。丁兆年提前打电话,语气仍很热,说都是来支持的,没动工也能先讲想法。
邱远握着手机,说自己已经决定暂时不做,若让人专门来听民宿,今天便能说不用等。丁兆年有些失望,问怎么不再想想,村里年轻人回来不多,别人都盼他带个头。
这句话邱远听着很重。三十二,不算特别年轻,又还在别人嘴里那个能从外头带回一点新东西的年纪,连他自己都曾喜欢这种期待。回家以前,说在酒店做设备维护,旁人多半答哦,回来一说想做民宿,亲戚忽然开始认真问他计划,像终于有一件听着像事业的事。
可他还是答,自己看过如今的情况,手头的钱与接下来能承担的,都不适合现在动,不能为带头先把房开了。修理服务已经在试,若丁兆年想知道,他愿意讲,但不用替他换成乡村旅游的一个漂亮开头。
丁兆年沉默一阵,说自己没叫他作假,就是人来一趟也不容易。他答理解,可以普通看看村里,自己的屋没布置,也不作为将开的项目介绍,别让人回去又问几月开。
那次来客后来仍到门口坐过一会儿,问院子以前什么样,喝一杯水,便走,没有谁因为他不做就拍桌。丁兆年却一路话少,邱远送到巷口,主动说谢谢他原先愿意介绍,自己不是嫌他多事,只是不想再给一个没打算做的开业日。
对方看他,半晌笑了,说知道,原先确实替他讲快了。笑完又问修理那边真能做?邱远答还在试,暂时也给不了一个保证能成的答案。
丁兆年听见,摇头,说小邱如今每句话前头都得放个暂时。他也笑,答那是还没挣出能去掉这两个字的钱。
九
开在家里的第一张价目纸,挂了一天就湿了。
不是下雨。母亲在门前晾刚洗的床单,没注意贴着墙,水顺着纸流,后半行晕开,远远看,邱远原先写的几项只剩修理两个大字,跟一张谁都能上门的告示差不多。
有人看见,果然拿着不该找他的东西来。一个要补铝盆,一个要修眼镜,还有人问屋顶漏不漏水能不能管。他一天解释五六回,后头发现母亲晾的床单,站在院里哭笑不得。
母亲抱着盆,先心疼纸,说又不是故意,谁知道那边会滴。他答没怪,就想下回别贴在这处,人家还以为只要坏了都可以找自己。母亲抬头看湿掉的下半截,自己也笑,说那就怪他写字大的只写修理,若自己名字也写这么大,别人至少能叫得出他。
邱远听了,重新做一张,没将它弄成一块像招牌的大板。他写邱远,号码清楚,下面讲自己能接的大致几样,上门先联系,费用事先说,不盲目包修。母亲看了一遍,说这回像个找得到的人,不像一贴纸就算全村家电都归他。
他也另备一份小字少的,遇到真需要的老人,让自己或家人留着。有人不会存号码,他先问愿不愿意,由对方当面看着存进手机,名字就叫邱远修理,不起什么青年创业服务中心,免得下回想找还认不出来。
孙茂春后来带朋友来,老人开口先叫小邱,说那三十花得值,后头自己的东西确实送店里才弄好。邱远本该高兴,听朋友立刻问是不是也就三十,又赶紧解释上回是那一趟检查,真修别的,得看什么东西、怎样做,不能拿孙叔这回当所有费用的封顶。
孙茂春在旁边笑,说懂了,自己今天是来做活广告,没想到广告一张嘴又让他改。邱远也笑,给他倒水,说介绍能来问就好,不用替自己先打折。孙叔点头,后面同朋友讲,先听小邱说,不听我的,我那三十都快讲出三百的阵势。
十
他真正租地方,是母亲先提的。
不是母亲终于支持儿子开店,而是院里放回来的待修物越来越多,客人取东西有早有晚,她想吃饭,门口就有人喊小邱,有一回进门直接往厨房看,她在灶前吓一跳,手里碗险些掉下去。
邱远当天便讲今后提前约,不让客人自己走进家,可屋里越堆越挤也真。父亲说可以将楼下一间给他,那间离起居近,出入还是一样不方便。他走了几处,最后在村口杂货店旁,找到一间闲着的旧储物间。
房主邹长河四十八,杂货店是夫妻经营,储物间从前放纸箱,如今货少,空一半。双方看过,问清能怎么用、来往是否影响店里、放物与责任等,邱远也找该问的人确认经营需要落实的事情,没有将门一开便什么都往里收。
租金每月六百,先租三个月试,押六百,三个月租一千八,先付合二千四。他没租旁边更大的一间,也没将母亲想替他攒着的一笔钱拿来,自己从原有积蓄里付。柜架、照明与几样基础添置另花两千一,总投入四千五,不包括他原先自己已有的工具。
母亲一听四千五,拿民宿那四十八万一比,觉得太少,脱口说怎么也不像创业。邱远转头看她,她自己先笑,答习惯了,听人讲回来开事业,总想着得弄得让人认。
房间收出来,邱远把每件待取物的主人与情况分开记,尽量不混。邹长河见了,说他连旧电风扇也贴纸,像住酒店得领房卡。邱远笑,答正好,住错了客人要发火,拿错了东西别人也要发火,自己两个都怕。
店真正用起来,没有剪彩,也没请一群人站门口。蒋婶那天路过,送一把家里种的青菜,说看见门开,进来瞧瞧。邱远谢过,将菜先拿到干净地方,没把她拍成第一位客户,发出去写乡亲支持。他第一笔一百四早收,第一回退的八十也记在本里,哪一笔都是已经发生过的生意,不必为换个屋又重新装成从零开始。
十一
储物间开了半个月,邱远就同邹长河为看门的事吵过一次。
他出去上门,邹长河热心,替来取物的人把东西拿了。那人一边看一边问多少钱,邹长河不清楚,见熟,便说先拿回,钱后面给。邱远回来发现东西不在,心里先紧,问过才松,又问对方拿了哪一件,邹长河说就那台,不就是一个颜色。
他拿出记录,发现同色有两台,事情一下难看。好在后来电话确认,拿的确实是那人自己的,没有真正交错,邱远仍后怕,想好好讲,语气却先硬起来,说以后别动自己东西。
邹长河脸立刻拉下,说自己帮他看半天,怎么还错了。邱远那时急,回一句没让帮,话出口便知道伤人。隔着杂货店的柜台,两人都不说话,邹长河妻子在一边理货,叫丈夫先去搬那箱水,才将场面拆开。
邱远晚上关门前,去找房主,道歉,说那句没让帮太冲,自己知道人家为他好。可待取的东西同普通寄一袋菜不一样,弄错一回,人和钱都说不清;之后他不在,就让客人按门上联系方式先问,不由杂货店替他决定拿什么、付不付。
邹长河仍有点气,说这样别人不说他看见人来还不肯递一下。邱远答若有人问,自己来讲,不让邹老板夹着做人。房主抬头,过一阵点一下,说那写清,别又叫自己干站着猜。
他便在门边另放一小张,说明外出时怎样联系、取物先约,邹长河不用替他看店,也不承担交物收钱。他不把纸写成吓人的免责墙,只要进门的人能知道这边两家各做各的。后来偶尔有人又叫杂货店帮拿,邹长河直接指那张纸,答小邱要自己交,问他,便不再硬扛。
至于拿回东西尚没给钱的客人,邱远当晚联系,讲清已确认取走与原先说好的金额,对方第二天到店付了,没有拖成一笔人情债。邹长河看见,嘴上仍酸,说小邱这一百多盯得紧,邱远笑,答盯紧,才敢交下个月六百。房主也笑了,那一场不痛快,才算真正停在那里。
那场夏雨还没下到最猛,他的小屋先漏了。
邱远从外头回来,看见门边一条水,心立刻提起来。好在架上待取的东西没受潮,地上两只空箱已湿一角。他先将东西放到不受影响的地方,再找邹长河看,房主过来,抬头望一眼,说以前没这么漏,可能是最近风大。
邱远没有同他争从前有没有,只指眼前那一处,让他知道有水已经进屋,自己不能照旧将客户东西放着等。他给当天要来取的人分别讲,屋里临时有点事,约的时间若得改会提前告知,东西目前没有受损,不用来门口才听见关着。
邹长河答应找人来看,后来确实处理过,两人等下一阵雨又看,没再出现那道水。费用由房主承担,邱远则自己把湿过的箱子换掉,屋里干过,再重新整理。他没有将这几天算成自己又白忙的证据,也没说房主请过自己一瓶水,如今漏了便不好意思开口。
父亲后来送来一个家里不用的小柜,事先量过,不堵过道。柜子一角旧,门关上还得轻抬一下,邱远看着笑,说像把家搬一点到店。父亲答不是搬家,是地上别总堆着,来个人,走路都得看脚。
柜子放好,邱远把几只空盒收进去,父亲又蹲着看门脚,想顺手弄。邱远说不用,今天先这样,后头找会的处理,别父亲为帮他又伤了手。父亲听完,站起拍两下裤腿,往门外看,过一会儿说这屋真比自己想的亮。
那天两人一块在门口站了一阵,没人来问,父亲也没催他趁闲去找客户。风将雨后的凉气吹过来,他先替邱远扶一下要关的门,等儿子拿好钥匙,再一同回家。
十二
最忙那周,他漏回了一位老人的电话。
老太太姓谭,八十,一个人住,儿子定时回来,平时有邻居照应。家里一台小水泵不正常,她找邱远,听别人说人不错,前天存过号码便打,没接,隔一会儿又打,后来想是不是太便宜的东西没人肯来。
邱远那时正同另一家看物,手机收着,忙完忘了回,到傍晚看到,已过两个多小时。他拨过去,老太太第一句就说不用来,自己已经请人问别处。他问是否已有人接上,她答还没有,就是孙子在网上看,准备直接买新。
他没说自己立刻过去,以为凭一趟就能拉回信任,先道歉漏了电话,说这会儿自己能说清,真需要再约,不叫她一直盯着手机等。老太太问他接这么多,能不能记住自己是谁,他坦白说看号码记不住所有,得先请她报名字,大致地方一讲,自己便能找见之前记的。
老太太听完,语气反而松一点,说孙子也总把谁家姨妈叫错,又不是故意,只是电话打出去没回,人容易想自己没用。邱远坐在门口,听到没用两个字,心里有点发紧。他原先只想着客户会不会骂,没想有人在屋里对一部没回话的手机,先拿自己来解释。
后来约好第二天午后,他提前电话确认,到了门外也没往里直接走,让谭奶奶知道来的是谁。老人将要看的东西指给他,自己就在一旁坐着,看得仔细。他讲完需要修什么、共二百一,其中工九十、换件一百二,老太太拿出钱,先数一遍,又怕数错,说还得给儿子打个电话。
邱远等着,没嫌她麻烦。儿子在那头问他能不能拍一下、讲一下,他先征得老太太同意,只把要看的物与拟处理的问题说清,不将老人家里乱不乱一圈拍走。对方听完,也同何启发问过,后面同母亲确认愿意修。
他做完,老太太当面试过,过几日他又依约问过一回,仍正常。二百一当面收清,她的儿子没有又替母亲付一次。他将这笔记好,忽然发现所谓乡里互相信任,不只是别人敢将东西给他,也是他肯等老人自己确认,不拿一句我都来了,便催着她赶紧掏钱。
十三
邱远原先以为,自己最难学的是收钱。
做过一阵,才发现还有收完钱之后,别人想买走多少时间。
一位客户修过东西,钱给得很爽快,之后隔两日就打电话,问家里另一样怎么亮灯,再过两日问新买的东西怎样装,后来连亲戚在外地的问题也转来,叫他远远听听是哪坏。邱远头几次耐着性子答,答到后面自己不知现场,只能叫先别乱动,该找谁找谁,对方语气便淡,说收钱时候客气,如今问两句便推。
那天他刚从另一处回来,热得一身汗,电话那头这句一说,他险些反问那一百多是不是准备买自己一整年。话压住了,语气仍不算好,说原来修的如果有问题,照前面讲的来找,新的东西先说情况,能不能答、需不需要上门另谈。尤其不在自己眼前的,不能只听一句响,便说别人可以怎么做。
对方听完不高兴,答知道,便挂了。邱远将手机放桌上,坐了很久,心里全是以后还会不会介绍客、会不会在外头讲他小气。隔壁邹长河听见,递一瓶冰水过来,先说自己请,别记账,再笑,说修完一只开关就得同人做一辈子亲戚,小邱怕是忙不过。
邱远笑出声,拧开水,承认自己心里也这么想,可真讲出来,还是像一下变成不好相处的人。房主看他,答做店的都想人觉得好,可有些好听,听完晚上不睡,第二天店也别开,最后谁都没讨到好。
邱远没将这当成从此不接电话的理由。接下来他慢慢把原来那次维修的后续、另一件新问题分开说,谁真着急,先听清紧急处在何处,超出自己能处理的,告诉对方别等自己,不靠一通电话揽过所有事。他也把晚上不方便接的时间讲给常来的客户,非急的留话,次日回。
仍有人觉得他规矩多。那位客户后来没有再找,他不知道究竟因这次还是东西本来没坏,也没追着发消息争一份体面。何启发听说,倒先问他,原来修的那件后来有没有正常。他答问过,对方说正常。老何点头,说那件先负责到底,其他不能让一次工钱含糊成没尽头的一张券。
十四
村里同龄人回来聚了一次,邱远才知道,自己没开民宿也能变成一个话题。
几个在外上班的朋友坐在河边店里,聊到谁换工作、谁准备买房,有人问他住客如何,邱远答没做,如今在修东西。对方愣一下,笑,说还以为回乡创业是当老板,原来回去当师傅。
这句话没有多恶意,朋友说完便转头给孩子拿纸巾,邱远却一整顿都觉得坐得不稳。他修过的水泵、风扇,回过的电话,刚租的那间小屋,忽然像退回小时候在街边随处能见的一张凳,一个工具袋,不够给这群人讲一个期待中的回来故事。
饭后有人去看他那间屋。门一开,里头还没全理好,一只待取的旧风扇上贴着纸,桌边摆两小袋零件,连一张能让几个人坐下的桌子也没有。朋友拍一下他肩,说慢慢来,以后做大就好。
邱远答嗯,等人走了,坐到凳上,半天没开灯。他不是不想做大,可眼下最真实的高兴,确实是今天有人按讲好的时间来取,付完一百二,还问他明天在不在。这一点高兴放到朋友的以后面前,居然就像不好意思太早拿出来。
母亲傍晚送饭,见他坐黑着,问是不是屋里又坏什么。他摇头,讲完聚会那句,母亲听完,先没替他骂朋友,只问他自己怎么想。
他答自己也曾觉得做民宿好听,能让人一说就知道在做一件新事。如今天天修旧东西,像回来只拾别人不要的。母亲将饭盒打开,里头菜还热,听他讲到这里,抬头问他,蒋婶那台泵若她想扔,还找他干什么,眼前东西只要旧,就都该算不要了?
邱远愣住,母亲没接着教育,拿筷子递给他,说自己只是一个问,儿子想不明白,回家慢慢想,饭不等他。这句平常话让他忽然松一点,接筷子吃,吃完给蒋婶回了下午没接到的电话。
对方没新活,问原先修好的那台,家里人后面搬来搬去,有点担心是否放得对。他听清情况,约了第二天顺路看,真到了,发现并无原来修处的问题,给对方说明白,是否另有要处理的,也先讲再做。蒋婶送他出门,笑,说如今总算有人能叫得到,自己不用每回先想要不要麻烦住外地的孩子。
邱远回到小屋,先把那只风扇移到不会挡门的架上。朋友说的以后还在,他眼下这张凳子也得有处能坐。
十五
第一个月的数,并不好看。
不是没有收入,是他从前习惯看一笔工资到账,如今看着今天两百、明天九十,零零碎碎,心里以为忙起来总能剩不少;等与买件、跑动、租金和添置分开看,才发现有些日子只是看着热闹。
他没将那四千五一次投入全塞进一个月,假装自己亏得没法做,也没完全忘掉,照着每月应花与前头先付的分别记,才能知道手里现金还能撑多久。原先十六万存款,他给自己定了试行能承受的花费,碰到那条线还不见起色,就重新找工作,不为别人已经叫他老板,硬撑到借钱。
父亲听他说这句,最初脸色不好,问刚开就想着退。邱远答不是今天退,是不想花到最后一万,才发现一直不敢想。父亲坐在门口,过一阵问他,若真回城,这屋怎么办。他说三个月先租满,该结的结,该交的交,不能因为自己试失败,叫房主或客户替自己兜。
父亲点一下头,没有再说丧气。晚上吃饭,主动问他最近哪类最多,是不是得另带些什么,邱远将能讲的讲,不懂的父亲也听,听到器具名字认不出,便叫他比一下大小。父子难得没从一句你干不干得成开始说话。
试到第二个月,邱远作过一次很小的调整。几家住得相近、没有急事的客户,先征得各自同意,约到同一半天,少来回跑几趟。他没将所有人塞同一天,真等不得的,先告知自己哪时能来,对方另找也别等。
这一改,花在路上的时间少些,几件待取也能在固定时段交,不再自己每回出去,房门前就有人站着等。可也有一位客户不愿,说上午要下地,下午正好想歇,不想按他那时段来。邱远便另约,哪一样都先问,不能为了自己省事,便替别人把一个下午当空白。
他后来想,自己以前给民宿画图时,最会想让客人舒服;真回到这些附近人面前,反倒得一件件学,怎样不把自己方便当成人人都该配合。他没把这话写到门口,只在本上将那位客户的新时间改好,后头一天真的提早收工赶过去。
十六
何启发同他正式搭上合作,是夏天的一批维修。
镇上一家小店整理旧设备,有些需要老何,有些邱远能做,时间又赶。原先介绍的人一句说一起帮帮忙,邱远听见便先问,具体谁接什么,工期怎么算,费用先由谁同店主说。介绍人笑,说两位自己商量,何必刚坐下就谈钱。
老何却摆手,说坐下不谈,做完更难谈。于是三个人真将能做的分出来,超出两人可做范围的另外找,谁买件,谁收工,出了哪一部分的问题由谁先回去,事前讲,不能完事只说当初都在。
邱远那部分工费合一千二,所需件与别的费用由店主先听明白,另按确认的来,不从一千二里到最后再扣一堆他没见过的数。他做完交接,店主验收后依约结清,没有将付款说成等忙过这一阵。何启发那部分同店主另结,两人没有拿钱混成一笔,等回到家再凭亲近分。
这一回邱远赚得高兴,也累得厉害。老何见他下班还回两通电话,叫别拿自己一回能连着忙就当天天如此,身体硬撑一阵,后面要还。邱远答知道,回去真给第二天一位非急客户打电话,问能否改到午后,对方答可以,他才放心睡。
母亲见他比前阵忙,想在储物间添一张折叠床,随时能躺。邱远看位置,不愿让待修物同自己休息挤一块,便没添,宁愿中间有一段回家歇,或真正关门。他同母亲讲,方便不该最后变成自己就在店里二十四小时待着,母亲听完,想起他前面那家酒店夜里也接电话,便不再提床。
老何的家事也慢慢顺一些,后来能接回原来一部分,不再像开头那样总找邱远代跑。邱远最初心里有些空,怕原先介绍来的都回去,后面才发现,有的人找老何,有的照旧找自己,各自也会将做不了的给另一人问问,不必凭一次合作把对方以后全部客户买断。
两人偶尔碰见,老何还是要二十请他捎,邱远有时能、有时不能,不能就直讲。老何没因为教过他、给过他活,便叫一句年轻人别只顾自己。他每回答不行都还有点不好意思,慢慢才发现,对方点头真就是知道了,没藏一个等他回来赔礼的后半句。
十七
邱远也碰过一次上门开不了门。
那户原先约好的午后,他提前确认,到了,电话打不通。门口有张小凳,他站一会儿,见旁边邻居探头,问了,才知主人上午跟儿子出去,临时进城,可能忘了他要来。
他当时很想骑车走,又怕老人回来不知道自己来过,再说年轻人没信。最后等了二十多分钟,给对方留话,说已到、无人,今日先走,后面再约。回店时刚好另一个客人来,见门关着,也等过一会儿,他只能道歉,后面才发现自己一处多等,另一处便多欠一回解释。
那户傍晚回电话,老人姓常,七十四,在那头一叠声说对不住,说儿子突然来,叫上车,自己高兴,真将修东西忘了。邱远原先准备好的那点硬话,听见高兴两个字就软一半,仍将自己今天来过、等了多久讲清,问若重约,家里谁能确定在。
老人说自己,邱远又问要不要让儿子也知道,不是要多管一层,是怕临时又出门,人都走着路,对不上。老人答要,自己去讲,后来儿子来电话,先道歉,问这一趟怎么算。
他没临时开出先前没讲过的空跑费,答这回自己也没把没人怎么办讲好,不再追加,后面约定会先同对方说清。对方听完,反倒特意约好一个确实在家的时段,届时提前发来门外照片,说父亲已经在等,不会让他再空。
那天东西并不难,处理好以后,常叔坐在门边同他讲儿子回来带自己去吃什么,讲到一碟以前爱吃的,眼睛都亮。邱远收好东西,听了几分钟,没急着走,临走也照原价收钱,老人爽快付,不再把聊天当成该给谁让一笔的理由。
回程路上,他想到父亲问自己干不干得成,忽然很想打电话讲一件不关收入的事,讲今天那老头其实只是太高兴。拨通以后,父亲正在家里找眼镜,找得很烦,听完答知道,又叫母亲看看自己是不是放窗边。邱远只好笑着挂,刚才想讲得深一点的心思,全被那只找不到的眼镜挤走。
晚上回家,父亲倒先问,今天那个等儿子的后来见着没有。他嗯,父亲又问东西修了没有,邱远答修了。父亲点头,说那就好,端着菜进屋,没再问这一单赚多少。
十八
有位年轻人找来,想跟邱远一起做一档短视频。
人是朋友介绍的,在县城拍过吃喝,觉得返乡青年不错,原先民宿没开,修理又接地气,能拍成一个从大城市回来的小师傅系列。开口便想从那张老院落图拍起,再拍邱远手上的老茧,配几段家里人的讲述,说离开高薪回来守护老人。
邱远听到守护,先笑,说自己回来主要想试自己的活,老人付钱找自己,自己也不是什么整日免费守着人的人。对方摆手,说故事得有情绪,只拍修东西,普通人未必爱看。他想了想,答那今天先别拍,自己没准备这样讲。
年轻人有些不解,问他难道不想有人知道,更多客户来。邱远说想,可客户知道自己能做哪一块,与陌生人看见一段牺牲自己城市生活的故事,不一定是一回事。况且真拍别人家、拍修的过程,有些不能随便公开,他也不打算让人照着视频学危险的操作。
后来两人还是坐下来商量了一次,不拍教程,也不拍老人家里的私事,只拍门口能看见的几样,介绍在哪儿、几点通常在、外出时怎么联系,取物先约。邱远对着镜头说第一遍,僵得像读检讨,第二遍又笑场,年轻人叫他别看手机,他索性将纸扣下,用平时同客户讲话的语气重新来。
视频很短,发出后没突然热闹,只多来几个人问。有一位外地看见,以为邱远能到很远,听完路程、费用便没约;另一位在附近,真送来一只旧风扇。对方问是不是很便宜,他照样检查、报价,没因从视频来,便答一个所有人听了都高兴的数。
年轻人后来问他,要不要写已经引来很多关注,做个后续。邱远笑,说多几条问话是真的,很多算不上,后续先等等。对方也笑,答小邱真难拍,以后若真扩了店再找。
他晚上给母亲看,老人第一反应是额头上那撮头发太乱。他说早知道就叫她来理,她立刻答不去,自己一过去,别人又想拍老母亲盼儿成才。邱远被逗得笑出声,母亲也笑,说这回自己听得懂,拍的是儿子现在在哪,不是给人许以后一定长成哪样。
十九
三个月试租到期,邹长河问他还留不留。
邱远没有当场说留。他将最近几个月的情况看过,也同父母坐着讲,手里存款没花到原先给自己定的那条线,业务有来有走,离真正稳当还差。他能承担再做六个月,但不想一次租几年,让一点起色先把自己拴死。
邹长河听完,说那六个月三千六,押的六百照旧,不另拿一回。两人将后面用的时间、付款与原先需要留意的事情重新确认,邱远付好,手里多一份新的约定,屋子还是那一间,没有因续租便立刻换个大招牌。
最近一个完整月,确实收到八千六,各项当月直接支出连租金算在内共四千一,余四千五。他给自己先支三千,日常开销与交家里的一部分从里头出,其余一千五仍留做事用。这个数还不能拿来同城里一份带福利的工资等着比,也没有把前头四千五的初始投入当从未发生。他写在本上,明知道不漂亮,仍给父亲看。
父亲盯一阵,问以前外头不是比这个多。他答是,父亲又问值不值。他靠在椅上,想了很久,说眼下自己愿意,再做半年看,不敢答一辈子都值。
父亲没逼他讲大话,端起杯,过一会儿才说,村里有人问自己,小邱真没钱做民宿,才改去修东西?邱远的手停一下,答钱不够是其中一个原因,其他也看过,不做就不做。父亲点头,说自己后来便这样回,不替儿子说将来一定开更好的,免得别人明年又来问。
邱远看他,忍不住笑,问怎么不早这样讲。父亲有点不自在,说自己原先也想听个响亮的,儿子在外这么些年,回来若还是一间小屋,一开始确实不知道怎么向人讲。说完抬头,又添,后来孙茂春在路上问他儿子几时有空,不是笑,是要真找人,自己突然觉得一间屋也没什么说不出口。
那晚邱远将卷着的院落图从柜上取下,放进原来的袋,没有扔,也没重新展开。可能往后会用,可能不会,眼下他还得将一位客户的待取日期写清,免得明天下午又两头赶。
二十
丁兆年后来真给他介绍过一桩小生意。
不是把村里所有维修都交给他,是自己母亲家里有东西坏,原先一直等他带去镇上,等几回,他没空,母亲便不愿提。那天他到小屋门口,先替老人问钱,邱远笑,答得先听什么问题、看能不能接,丁兆年也笑,说知道,自己又想先一句包过去。
事情定下后,邱远按约去,老太太见他,先叫小丁怎么今天没来,原来不知道是另请人,手里的钥匙都没立刻拿。邱远站门外,同丁兆年拨电话,让老人自己听清,再由她决定要不要进去看,不拿一个村干部介绍便当谁都认得自己。
老太太后面肯了,事情也落在他能做的范围,费用讲过、修过、当面试用。钱不是由丁兆年替母亲模糊说免,老太太自己付,邱远自己收。回去路上丁兆年来问,他说弄好了,后面会依原先说的回问,若再有与这次有关的问题,老人知道怎么找。
丁兆年听完,过一会儿忽然说,自己前阵帮村里写一份做事的情况,想写年轻人回来带动服务,能不能放他名字。邱远问写什么,对方将已有的几句发来,没有民宿,也没写能解决所有老人问题,只讲他在村口做维修,能承接部分上门服务。
他看过,改了一处,说还在做,别写已带动很多就业,自己如今一个人,偶尔请人也不算有了什么队伍。丁兆年答行,后面真照改过的用,没有为了让纸面好看又补回去。
邱远原先以为要从那个人嘴里听见自己终于做成,才算被承认,后来真正看到名字,只觉得那几行没将自己再推到别的地方,心里便安稳。他截了图,给父母看一眼,父亲问有没有照片,他答没有,母亲立刻说那好,省得儿子头发又乱。
他笑着收手机,去门前接今天已经约好的那位客人。对方提着一台旧风扇,见他出来,说不急,自己先去杂货店买盐,待会儿回来一起听。邱远答可以,将风扇放到登记的位置,没有因为刚在一份介绍里出现名字,便觉得这件旧物太小。
那天回家,邱远发现母亲终于将二楼原先腾好的那间重新用起来。窗边放一张小桌,旁边两把椅,是她叫邻居过来坐的地方。母亲见他望,先问是不是又打算动工,他笑着摇头,说坐得挺好,自己以前怎么没想到。
她答以前满脑子要给别人住,当然没想过自己也能坐。邱远进去试一下,椅子靠窗,能看见院里那棵树。他没立刻拍照发什么改造前后,只同母亲坐几分钟,听她讲隔壁家新添一只猫,昨夜跳上墙,将一排空盆踢得全家都醒。
二十一
入秋前,城里的旧同事给他留了一个机会。
另一家酒店需要做设施维护的人,经验与资格都对得上,问他愿不愿意先谈。薪酬比他如今每月自己拿走的多一些,休息与值班也得重新说,不是回来就能替他改成轻松工作。
邱远没有为了表示自己已经扎根,立刻回绝。他同对方问过,真去聊了一趟,回来路上坐车,看窗外熟悉的高楼,心里也有一点动。工作一份份交接,有同事轮,遇到自己做不了的,不必所有事都先由一个人站着解释,这些好处他都知道。
母亲见他回来,先问吃过没,没有问是不是又要走。父亲反倒紧张,在一边试探,说那边是不是更好。他放下包,答有更好的地方,也有自己离开时不想再过的那一部分,要想一想。
最后他没有接。不是这边忽然赚得更多,而是手里的试行还没走到自己愿意停的地方,六个月也已认真续下,不想只因外头一个熟悉的职位出现,就将这几个月全当一段可以随手丢的空当。他给同事回过,真诚谢了,没有讲自己留在家乡是在做更高尚的事。
同事答理解,空了来玩,顺口问民宿是不是真没开,自己还想哪天带家里人住。邱远笑,回没开,附近有别的住宿,可以自己看适合哪家,别按他那张老院子的照片订。
电话结束,他又给何启发回一条,说已回来,原先问的那趟明早能捎。老何答好,后面加一句别为自己专跑,若不顺先讲。邱远看着,回顺路,钱照前面说的,不用请吃饭抵。老何发来一串笑,答小邱如今生意做得跟自己一样不浪漫。
他坐在店门口,看着那一串笑,也笑了一会儿。邹长河从旁边探头,问有什么好事。他答明天又挣二十。房主嫌他卖关子,转头进店,过一阵却真给他放来一小盒自己家煮的花生,说今天自家吃的,别明天拿二十来结。
二十二
蒋婶秋天路过,进来问他过年能不能帮自己看一件东西。
邱远听见过年,先抬头问她是不是说现在。蒋婶笑,说不是,儿子过年回,准备把一件旧东西带来,自己怕小邱又走,先问一声。邱远想了想,说目前打算还在,真到那时提前联系,自己不能现在就保证每一天都有空。
“你这人,答应一句让人高兴不行?”蒋婶笑。
他也笑,说可以高兴自己现在还在,不必先高兴那天一定不出门。蒋婶摆手,说听懂,后面便换个话,问第一台修过的泵若想例行检查,能不能约。邱远说能,另约时间,先讲做哪些、多少钱,不因为前面修过,便所有新活都混一笔。
蒋婶答好,站起来,走到门边才问旧件能不能再留着,她儿子想回来看看。邱远说原先那只早交给她,她拍一下腿,想起自己放在屋后柜里,笑,说如今记性也不怎么样。邱远没笑她,等她走出去,才将下一行记好。
桌上几件待取的已经各自归位。孙茂春后来介绍的那位,约好傍晚来;一台送去别处进一步处理的,还没到能取的日子,他也没先说一定好了;那位曾付八十又退回的客户,如今不再来,他仍在记录里留着,不将自己没做成的那一回撕掉。
下午风从门口吹进,纸边轻轻响。邱远将东西压好,听见外头有人喊小邱,声音不认识。他走到门边,一位女人抱着旧物,身后跟个孩子,先问是不是这里。
他答是,请她先坐,自己看看。
女人环顾屋里,说原来真是修东西,刚才问路,有人指这边,自己还以为前头那家要做客栈,走错了。邱远将一张空凳挪过来,笑,答客栈没开,这边已经做一阵。
她点头,把手里的物件放到他面前。孩子好奇,凑得太近,母亲拉回来,邱远也将要看的东西安置好,先同对方问过从什么时候不正常。门外杂货店有人买盐,邹长河报一个价,远处电动车经过,喇叭短短响一声。
邱远听女人讲完,拿过本,写下她报的姓名,又问今天想等着听一听,还是晚些方便再联系。女人说等一会儿,孩子正好想喝水。他给对方指了干净的饮水处,回来坐好,没有再翻那张院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