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账三千八百万那天,我把交易记录全清了。
周末回家,我爸问赚了多少。
三十来万。
我爸乐得拍大腿,连说八个好。
第二天,二姨一家四口拎着牛奶登门了。
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个鸡腿。
小牧啊,有个事跟你商量。
我看了眼我妈的眼神。
全明白了。
【第一章】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我数了三遍。
三千八百万。
零头四十二块六。
大概是上周忘记关的那笔余额宝利息。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盯着这串数字看了整整五分钟。
窗外有人在吵架,楼下奶茶店的音响放着刀郎的新歌,隔壁老哥在打排位,嗓子都劈了。
我一样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该清了。】
打开银行APP,删除交易记录。
打开证券APP,退出登录,卸载。
打开基金APP,卸载。
打开那个量化交易的后台,关掉推送,隐藏图标。
最后,我把手机重启了一遍。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熟练程度堪比犯罪分子销毁证据。
但我没犯法。
我只是赚了点钱,然后准备回家过周末。
【三千八百万。说出来我爸能当场羽化登仙。】
我看了眼墙角那个用了四年的行李箱,拉链坏了一边,拿胶带缠着。
没换。
衣柜里翻了翻,挑了件起球的灰色卫衣,配了条膝盖泛白的牛仔裤。
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一百三十九块包邮。
够了。
我拎着行李箱下楼,车停在小区最角落的位置。
一辆开了六年的丰田卡罗拉。
右后视镜被蹭过一道,补漆没补好,色差肉眼可见。
旁边停了辆保时捷卡宴。
【也是我的。不过那辆不能开回去。】
我钻进卡罗拉,发动机响了两声才点着。
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夹着上周忘在车里的半个煎饼果子的残余气息。
手机放在副驾驶,屏幕朝下。
三个半小时高速,回老家。
车窗外的景色从写字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一排排贴着白瓷砖的农村自建房。
到了。
我妈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进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行。」
「瘦了。」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皱了皱眉。
「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
我把行李箱拎进屋,我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邻居家都能听见。
「小牧回来了?」
他扭头看我一眼,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来来来,坐,喝水。」
他给我倒了杯白开水,用的是那个印着奋斗两个字的搪瓷杯。
我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看来他算准了我到家的时间。
吃晚饭的时候,菜比平时多了两道。
红烧排骨,糖醋鱼。
都是我小时候馋嘴要吃的。
我妈坐下来,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没说话。
我爸倒了杯啤酒,滋了一口,眼睛往我这边瞟。
来了。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每年都会问一次,就在我回家吃饭的时候。
「小牧啊。」
「嗯。」
「今年……收益咋样?」
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个随时会爆的气球。
我夹菜的动作没停。
「还行。赚了三十来万吧。」
筷子的碰撞声在空气里顿了一拍。
我爸手里的啤酒杯悬在嘴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妈的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她低着头,没吭声。
然后我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好!好!好!」
他连说了八个好,我数的。
「三十万!好啊!行啊!」
他端起啤酒杯一口干了,脸涨得通红,嘴角咧到耳朵根。
「咱家小牧出息了!」
我嚼着排骨,没接话。
【爸,你要是知道真实数字,你这张桌子怕是承受不住你的掌力。】
我妈全程没表态。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不像是在高兴。
像是在拆一个包装很紧的快递,不确定里面装的是什么。
但她没问。
她从来不追问。
饭后,我爸去院子里抽烟。
我听见他掏出手机的声音。
然后我听见他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赵啊,我跟你说个事。我儿子今年赚了三十万!」
我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你干什么!挂电话!把电话给我!】
我冲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已经挂了。
「爸,你给谁打的电话?」
「你二姨夫。」
他笑呵呵地弹了弹烟灰。
「你二姨他们前阵子还问你呢,你又不主动联系人家。」
我的后背在十月的夜风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二姨。
赵红梅。
我妈的亲姐姐。
一个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比较的女人。
她老公刘德胜,搞建筑的,前些年赚了点钱,逢年过节就要在我们家面前炫一炫。
她儿子刘浩,比我大两岁,念了个MBA,自称投资新锐,实际上那辆宝马三系是贷款买的。
每年过年吃饭,他们家坐上座,我妈就坐在角落里给人端盘子。
我从小就记着这事。
所以我才清交易记录。
所以我才说三十万。
因为我太清楚,在这个由血缘和金钱编织成的关系网里,一个真实的数字能引发什么级别的核爆。
三十万,刚好。
够让我爸高兴,够让二姨觉得我「还行」,又不至于让所有人扑上来。
至少我是这么计划的。
直到我爸在院子里第二个电话也拨了出去。
「喂,老李啊,我跟你说啊……」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眉飞色舞的侧脸,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个周末不会太平。
我妈走过来,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泡好的枸杞茶。
她递给我,声音不高不低。
「你二姨说明天过来坐坐。」
她顿了一下。
「一家四口都来。」
我接过茶杯。
滚烫。
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嘴里那点排骨味都变成了苦的。
【来吧。反正每年都要演一次。今年不过是加了个场。】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院子里的鸡叫吵醒了。
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
六点四十,我妈在楼下喊。
「小牧,起来了!你二姨快到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看了眼手机。
七条微信消息。
全是我爸发的家族群。
他把昨晚那段话复制粘贴了七遍,分别发到了家族大群、兄弟群、战友群、钓鱼群、广场舞群、村委会群,以及一个叫「男人的秘密花园」的群。
最后一个群名让我盯了三秒。
【爸,你在这个群里聊什么?算了,我不想知道。】
我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院子大门已经开了。
一辆黑色宝马三系缓缓驶进来,停在院子正中间。
车身锃亮,轮毂擦得能当镜子。
后视镜上还挂着一条红绳,绑了个金色的貔貅。
车门打开。
表哥刘浩第一个下来。
白衬衫,袖口挽了两圈,手腕上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阳光底下闪得刺眼。
他站在车旁边,右手插兜,左手扶着车门,像在等人给他拍杂志封面。
然后他踩到了一坨鸡屎。
「操——」
他低头看了眼鞋底,脸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但很快又端了回来。
我在门口站着,没动。
二姨从副驾驶下来了。
赵红梅,五十三岁,体型富态,烫了个半永久的卷发,脸上的粉底比她的微笑更厚。
她身上喷了香水,走到半路我就闻见了。
甜的,冲的,像把一整瓶桂花酱砸在鼻子上。
她身后跟着二姨夫刘德胜。
黑夹克,大肚腩,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蒙牛的。
临期的那种。
我注意到箱子角上贴着超市的黄色打折标签。
原价六十九,促销价三十四块五。
两箱六十九。
她拿六十九块钱的东西登门,准备借走二十万。
投入产出比接近三千倍。
【二姨,你做生意的天赋可能比你老公强。】
「小牧!」
她一看见我,两只手就张开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哎呀,都长这么高了!一年不见又瘦了!」
她去年也是这句话。
前年也是。
但前年她说完这句之后,紧跟着就是「你看看浩浩,今年又壮了,男人嘛,就得壮实」。
今年没有。
今年她的眼神全挂在我身上,笑得像个弥勒佛。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
我妈笑了笑,但嘴角只弯了半厘米。
「姐来了,快进屋坐。」
「客气什么!自家人!」
二姨一屁股坐进了沙发,把最正中那个位置占了。
她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
那是我爸的专座。
我爸站在旁边,笑了笑,搬了把板凳坐下了。
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只有我妈看了那个沙发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刘浩进了屋,环顾一圈,最后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
他坐之前用手擦了擦凳面。
「表弟。」他冲我点了下头。
「表哥。」
「听叔说你今年不错?三十万?」
他的语气像在说「不错,及格了」。
「差不多。」
「行啊。」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是某券商的持仓页面。
他晃了一下,确保我能看见,然后又收回去了。
【看见了。你的持仓页面上写着负两万三。表哥,你拿着亏损盘给我炫,你的勇气值得我敬佩。】
中午吃饭。
我妈整了一桌子菜,八菜一汤,比过年还隆重。
二姨坐在我对面,筷子精准地夹起一只鸡腿,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当当地落在我碗里。
「小牧,多吃点,太瘦了。」
我妈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二十年来从没见她姐给别人夹过鸡腿。
二姨夫一直在闷头吃饭,话不多。
但他的眼神时不时扫过来,像在估价。
饭吃到一半,二姨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小牧啊。」
「嗯?」
「二姨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来了。
我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把到嘴边的排骨放回碗里。
我妈从厨房方向递过来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翻译成文字就是四个字。
【别当冤大头。】
我全明白了。
二姨笑着把手叠在桌上,姿势像在主持董事会。
「是这样,你姨夫的工程队,今年接了个大项目。但前期垫资有点紧张,周转上差了一点……」
她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万。」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像在说「借你两块钱买个冰棍」。
「周转周转就行,三个月就还你。利息按银行走。」
我看了看二姨。
又看了看二姨夫。
二姨夫正在啃一根鸡爪,没抬头。
但他啃鸡爪的速度明显慢了。
刘浩在旁边玩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但他的余光一直在我这。
我放下水杯。
「二姨,二十万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二姨的笑意僵了零点五秒。
但她恢复得很快。
「那是那是!不急不急!你慢慢考虑!」
她夹起一块鱼肉放我碗里。
「吃鱼吃鱼,你最爱吃的糖醋鱼。」
我确实爱吃糖醋鱼。
但我六岁那年在她家过年,她把最后一块鱼肉夹给了刘浩。
我妈让我别吃了,带我去厨房吃了碗白米饭。
二十年了,这碗白米饭我一直记着。
我冲她笑了笑。
「谢谢二姨。」
【第三章】
饭后,刘浩拉我去院子外面「透透气」。
翻译成人话就是:该炫了。
他背靠着他那辆宝马,翘着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盒烟。
中华。
他抖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递给我。
「抽不?」
「不抽。」
「也是,你不抽烟。」
他自己点上一根,吐了个烟圈,歪着头看我。
「表弟,三十万不少了。在咱们这地方,年入三十万,比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强。」
他的语气是安慰,但嘴角的弧度是俯视。
我「嗯」了一声。
他拍了拍车门。
「看我这车。三系,落地三十六万八。」
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语速特意慢了半拍,像在朗诵诗歌。
「全款?」我问。
他的手在烟上停了一下。
「分期,首付十五万。不过分期利率低,不亏。」
【三系分期。这个收入水平开分期三系,就像月薪三千背爱马仕,不是不行,是挺费劲。】
他又抬起手腕,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这表,浪琴,一万八。去年生日我妈送的。」
「好看。」
「你要是以后赚多了,也整一块。男人嘛,得有个体面的东西在身上。」
他的建议里,裹着一层薄薄的优越感。
像酱油里掺了水,你喝的出来,但他觉得你喝不出来。
「你平时开什么车?」他问。
「卡罗拉。」
他扭头看了看停在院子角落的那辆灰色卡罗拉。
右后视镜上的色差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吸了口烟,没评价。
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两毫米。
「你做的那个金融,具体是什么?」
「量化。」
「量化?就是写程序炒股那种?」
「差不多。」
「那玩意儿赚钱吗?」他挑了挑眉,「我之前也研究过,觉得不太靠谱。股市这东西,还是得靠人脉和消息面。」
他开始讲他的「投资哲学」。
核心观点大致是:技术分析没用,基本面没用,只有内幕消息才是王道。
他讲得眉飞色舞,烟灰掉了两截都没注意。
我全程点头。
「有道理。」
「确实。」
「你说得对。」
这三句话是我在社交场合的保命三件套。好用,低成本,且对方永远爱听。
「对了。」他忽然压低声音,「我手里现在有一笔投资,稳赚的那种。你要不要一起?」
「什么项目?」
「新能源,供应链上的一个标的。我一个哥们是做PE的,内部份额,给的估值很低。」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截图,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份商业计划书的封面。
字体是宋体加粗。
封面上有三个错别字。
我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PE内部份额,宋体加粗,三个错别字。这要是真的,我把这辆卡罗拉吃了。】
「多少起投?」我问。
「二十万。」
又是二十万。
今天这个数字出现的频率比我呼吸都高。
我正要开口,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心跳陡然提速。
那不是左边裤兜里的旧手机。
是右边裤兜里那部——我的主力机。
回家之前我明明关了所有推送。
但有一条没关。
银行的短信通知。
我僵在原地半秒,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兜里,摸到手机,用拇指按住侧键关了屏幕。
刘浩没注意。
他还在等我的回答。
「怎么样?二十万,半年翻倍,我跟你讲,这种机会——」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他掐灭烟,拍了拍我肩膀,「你有闲钱了跟我说。表哥不会坑你。」
他笑着转身往屋里走。
我站在院子里,掏出右兜的手机。
屏幕上一行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387的账户于10月XX日收到转账38,000,000.00元,活期余额——】
我把短信删了。
然后又检查了一遍回收站。
删干净了。
手心全是汗。
我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柿子树结满了果,一只麻雀从电线上飞过去。
一切都很平静。
但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你就不能消停一天吗?我都清了,你给我发短信干什么?你是银行还是前女友?这么阴魂不散?】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塞回兜里。
走进屋。
【第四章】
二姨一家没有当天走。
理由是「难得来一趟,多住两天」。
二姨夫提议晚上聚一聚,把大姨一家也叫上。
我妈脸上的笑容在听到「大姨」两个字时明显紧了一度。
但她没反对。
晚上六点半,大姨一家到了。
大姨赵桂兰,我妈的大姐,退休教师。
和二姨不同,大姨不炫富。
但大姨有另一个技能——比孩子。
她儿子林远,公务员,考了三年考上的,大姨当这是状元及第。
她闺女林蕊,刚生了二胎,大姨当这是开枝散叶。
大姨一进门就开始了例行扫描。
目光从我身上扫过,然后移到刘浩身上,最后停在我爸那张乐得合不拢的脸上。
「小牧今年不错啊?听说赚了三十万?」
消息传播速度比光速还快。
我爸在那个叫「男人的秘密花园」的群里到底说了什么?
「还行。」我端着茶杯坐在角落里。
两桌人,十二道菜。
我妈忙了一整天。
二姨坐在主位,大姨坐在她旁边。
我妈坐在离厨房最近的位置,方便随时加菜。
每年都是这个格局。
开饭之后,二姨打响了第一枪。
「浩浩今年也不错。」她用筷子点了点刘浩,「MBA毕业之后,手里在做一个项目,做新能源的,风投都盯着呢。」
刘浩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开始讲。
他讲得很有架势。
新能源,碳中和,政策风口,供应链重构。
每个词单独拿出来都对,但串在一起就像把红烧肉和冰淇淋放在一个盘子里——每样都能吃,搁一块儿就串味了。
大姨听得连连点头。
我爸听得一脸懵,但不影响他面带微笑。
二姨夫在旁边闷头喝酒,没说话。
他的眉头从刘浩开口起就没松开过。
他做了二十年工程,虽然现在生意不好,但他对商业的嗅觉还在。
我看得出来。
他能闻到他儿子这套说辞里的水分。
「浩浩,你这个项目,盈亏平衡点算过吗?」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突然。
桌上的声音停了一拍。
刘浩扭头看我。
「什么?」
「盈亏平衡点。你说供应链重构,前期投入少说三百万。你的客户获取成本是多少?首单毛利能cover获客成本吗?如果不能,你的现金流撑得了几个月?」
空气安静了三秒。
二姨的筷子停在半空。
大姨的嘴张了一下。
刘浩眨了两下眼。
「这个……我们还在做模型……」
「你的那份商业计划书我下午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三百,但你连成本结构都没列。收益从哪来的?」
刘浩的喉结滚了一下。
「那个……那个数字是预估……」
「预估要有依据。你的依据是什么?对标的哪家公司?对标公司的财报看了吗?它的毛利率多少?净利率多少?它用了多少年才走到盈亏平衡?」
我没有加速,也没有抬高声音。
语速很平。
像在念一份菜单。
但每个问题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一个没有钉过东西的墙面上。
墙面开始碎。
刘浩的脸涨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堵住的那种。
他张了两次嘴,没发出声音。
二姨终于回过神。
「小牧,你又不是学这个的——」
「姐。」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
二姨夫刘德胜放下酒杯,看着我。
他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是估价。
现在是审视。
「他说得对。」
三个字。
嗓音很低,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二姨扭头看她老公,嘴唇动了动。
刘德胜没看她。
他端起酒杯,冲我举了举。
「小牧,干一个。」
我碰了下杯。
酒液灌进喉咙,有点辣。
对面,刘浩低下头,开始扒饭。
速度很快。
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在我身边经过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
没有人注意到。
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干得好。】
【第五章】
二姨当晚没提借钱的事。
但她没死心。
这种事我清楚。
赵红梅这个人,脸皮的厚度和她的执着程度成正比——两样都堪称业界标杆。
果然,第二天一早,攻势换了方向。
她没有再直接找我。
她找的是我妈。
我在楼上刷牙,听见楼下院子里的声音。
「美兰啊,我跟你说。」
二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院子的回音效果堪比音乐厅。
「德胜那个工程,真的很急。就差那么一点周转。咱们是亲姐妹,我不求别人,就求你。」
我妈没吭声。
我听见她在搓洗衣服,搓衣板的节奏没变。
「当年爸走的时候,你家盖房子缺材料,还不是我让德胜拉了一车砖过来?」
搓衣板的声音停了。
我牙刷也停了。
这张牌打出来了。
那车砖的事我知道。
二姨每年至少提三次。
但她没说过的是,那车砖是从工地上淘汰下来的次品,送到建材市场都没人要。
运费比砖值钱。
我妈的声音终于响了。
「姐,你那车砖的事,你已经说了十几年了。」
她的语气平得像一面湖。
但湖底有东西在动。
「小牧赚的是小牧的钱。他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我做不了他的主。」
「你是他妈!你说一句话——」
「姐。」
我妈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个度。
「你来是走亲戚的,还是要账的?」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我含着满嘴泡沫站在窗户后面。
【我妈,好样的。】
五秒之后,二姨的笑声又浮上来了。
「看你说的,我就是随口提提。来来来,我帮你晒衣服。」
她恢复得比手机重启还快。
但我知道,这只是第一轮结束。
下午,刘浩来了第二轮。
他换了个策略。
不提投资了。
他说要带我去县里的商业街「转转」。
「你在村里待着也无聊,走,我开车带你去吃好的。」
我不想去。
但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去吧,跟你表哥聊聊」。
我爸的意思是增进兄弟感情。
刘浩的意思是我请客你吃。
两个人目的不同,结论一致。
我上了他的宝马。
车内的空气清新剂味道很冲,像把一棵松树塞进了排气管。
刘浩选了一家日料店。
人均三百起。
他扫了眼菜单,开始点。
三文鱼刺身。
和牛寿喜锅。
鳗鱼饭。
海胆手握。
一瓶清酒。
点完之后,他把菜单合上,推到桌子中间。
「随便点,我请客。」
我点了一碗味增汤。
他挑了下眉,没说话。
菜上齐了。
他吃得很快,聊天的间隙不断给我展示手机里的内容——朋友圈截图,某个饭局合影,某个高尔夫球场的自拍。
「这是上个月在深圳,一个私募的朋友请的。」
「这是上上个月,某某总的局,你猜光酒就开了多少?」
我嚼着海胆,适时发出一些感叹词。
「哦。」
「厉害。」
「是吗。」
他很满意。
买单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扫码。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他划了三次支付页面,最后放下手机。
「操,忘带卡了。微信余额不够。」
他看向我。
「表弟,你先垫一下?回头给你转。」
我早就猜到了。
但没揭穿。
从裤兜里掏钱包,打开。
里面有两张卡。
一张是我日常用的储蓄卡。
另一张——
我的手指碰到了那张卡的边缘。
黑色的,金属质感。
那是一张银行的私人银行黑金卡。
开卡门槛一千万。
它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钱包里。
它应该躺在我城里那个保险柜的第二层。
但上周收拾行李的时候,我顺手塞进来了。
然后忘了拿出去。
我的指尖在两张卡之间停了半秒。
抽出储蓄卡。
递给服务员。
手指收回的一瞬间,那张黑卡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刘浩看见了。
「等一下。」他的视线钉在我的钱包上。「你那张黑色的……是什么卡?」
我合上钱包。
「借记卡。黑色款。」
「……黑色款?」
「银行做活动送的,选颜色的时候我选了黑的。」
他盯着我的钱包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卡呢。银行搞活动那种,我也有。」
他信了。
我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刘浩,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你的自信,永远大于你的判断力。】
回家的路上,他放着音乐,手指敲着方向盘,心情不错。
「那顿饭多少钱?」他随口问。
「一千二。」
「行,回头转你。」
这个「回头」,按照我的经验,大概和「下次一定」属于同一个宇宙体系。
是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第六章】
二姨一家住到了第三天。
牛奶喝完了。
是我们家的牛奶。
她拿来的那两箱还摆在客厅,纹丝不动。
第三天中午,午饭还没吃完,刘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
十秒钟之后,笑没了。
三十秒之后,他站了起来。
一分钟之后,他走出了饭厅。
但隔着一道墙,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声音。
「什么叫爆仓了!」
「那个标的怎么可能跌——你他妈跟我说稳赚的!」
「什么叫追加保证金!我哪有钱追加!」
饭桌上安静了。
我爸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妈低头喝汤,表情没变。
二姨的脸在三秒内完成了从红到白的完整色阶过渡。
二姨夫放下碗,沉着脸起身出去了。
院子里的声音传进来。
二姨夫的声音很低,但关键词一个没漏。
「亏了多少。」
「……三十多万。」
「哪来的三十多万?」
刘浩没回答。
「我问你,哪来的三十多万!」
「……贷款。」
这个词落地的时候,我听见二姨的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什么贷款!谁让你贷款的!」
二姨冲了出去。
院子里的音量骤然拉满。
三个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像把搅拌机开到最大档。
刘浩被他爸指着鼻子骂。
二姨一边骂刘浩一边骂刘德胜没管好儿子。
刘德胜被老婆一骂,调转枪口又骂刘浩。
刘浩被两面夹攻,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了嗡嗡的嘟囔。
我坐在桌边,默默扒了一口饭。
排骨炖得烂,入口即化。
我妈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
十分钟后,战斗平息。
二姨回到饭桌上,脸上的粉底被泪痕冲出了两道沟。
她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
刘浩跟在后面进来,坐下,不说话了。
他的眼眶红着。
二姨夫最后一个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面前。
「小牧。」
他的声音干哑。
「你之前说那个项目的问题,我回去查了。你说的每一条都对。浩浩那边的……也是同一批人做的,换了个壳子。」
他顿了一下。
「谢了。幸亏你提了一嘴。要不然浩浩不是亏三十万,是六十万。」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手掌是沉的。
「你这脑子,比你表哥那个MBA强十倍。」
刘浩的头低得更深了。
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拨。
二姨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她儿子。
然后她端起碗,开始吃饭。
全程没再说一个字。
这大概是我认识她二十年来,她沉默最久的一次。
饭后,刘浩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一个人抽烟。
我在他旁边坐下。
没说话。
他抽了半根,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那项目有问题?」
「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看了他一眼。
「表哥,昨天下午你给我讲那个项目的时候,讲了多少分钟?」
「……半个多小时。」
「那半个多小时里,我有没有机会插嘴?」
他的烟停在嘴边。
「你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你需要的不是建议。你需要的是观众。」
他没吭声。
烟燃到了滤嘴,他掐灭了,扔进旁边的铁罐子里。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了两步,停下来。
「那顿饭钱,我回去就转给你。」
他没回头。
【这个「回去就转」比上次的「回头转」进化了一个档位。看来亏钱这件事,确实有教育意义。】
【第七章】
二姨一家走的那天下午,二姨夫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院子门口,抽着烟,像在等什么。
刘浩和二姨已经坐进了车里。
二姨在催。
「老刘!走了!」
他没动。
我从屋里出来倒垃圾,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
他把烟掐了,看着我。
「小牧,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做量化,做了几年了?」
「四年多。」
「本金多少?」
我倒垃圾的手停了一下。
他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弯子。
他做了二十年工程,跟工人、材料商、甲方打交道,早就把客套话从字典里删干净了。
「不多。」
「三十万是你今年全部的收益?」
他的眼睛盯着我。
不是刘浩那种炫耀式的打量。
是真正做过生意的人看项目时的目光。
专注。
锐利。
带着计算。
我迎着他的视线。
「差不多。」
他没说信。
也没说不信。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慢慢走向车。
走到车门旁边,他停了一步,侧过头。
「你昨天说的那几个问题——盈亏平衡点、获客成本、现金流模型——这些不是一个赚三十万的散户会问的。」
我没接话。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之前,他的声音飘出来。
「你小子,藏得挺深。」
发动机启动了。
宝马倒出院子,扬了一地的灰。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垃圾袋。
心脏的跳动在灰尘里变得格外清晰。
【姜还是老的辣。我能骗过刘浩一万次,但刘德胜这关,迟早要破。】
晚上吃饭的时候,家里恢复了三个人的安静。
菜减到了四道。
我妈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一盘酸辣土豆丝,一碟花生米,一个紫菜蛋花汤。
清清爽爽。
我爸倒了杯酒,滋了一口,叹了口气。
「你二姨一家走了,你妈这两天累坏了。」
「没事。」我妈夹了一口菜,「都是自家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自家人」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一块嚼了太久的口香糖,没味了。
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西红柿。
「妈,明天我带你去镇上买件衣服。」
「不用,我衣服够穿。」
「那双棉鞋也该换了。」
「还能穿。」
「厨房的抽油烟机声音不对,我明天看看。」
「那个不用你管——」
「妈。」
她抬头看我。
我端着碗,声音压低了半拍。
「让我管。」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她的嘴角动了动。
动的幅度很小。
我爸没注意到。
但我看见了。
饭后我在院子里洗碗。
自来水冰凉,十月底的夜风钻进袖口。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擦干手,掏出来。
是一条短信。
不是银行的。
是我的合伙人周凯发的。
【牧哥,华南那边的私募offer确认了,规模两个亿,管理费加carry,年化到手大概——】
我按灭屏幕。
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塞回去。
转过身,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
她的目光落在我右手的位置——裤兜。
我不确定她看没看见那条短信。
她的表情什么都没变。
但她看了我三秒。
整整三秒。
然后她把水果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吃个苹果。」
「哦。好。」
我拿起一块苹果。
咬了一口。
脆的。
甜的。
凉的。
她转身进了厨房。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牧。」
「嗯?」
「你爸高兴就行。」
她进了厨房。
我拿着苹果站在院子里,月光把柿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说的是「你爸高兴就行」。
不是「你赚多少我不管」。
不是「你别骗我」。
是「你爸高兴就行」。
这句话翻译过来——
【她知道了。】
【第八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凌晨三点醒了一次。
五点又醒了。
六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动静。
是我妈在厨房熬粥。
我穿了件外套下楼,推开厨房门。
灶台上的砂锅在咕嘟咕嘟响。
她站在灶前,拿着勺子搅粥。
没开灯。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怎么起这么早?」她没回头。
「睡不着。」
「院子里有牛奶,热一下喝。」
「不喝。妈,你坐下,粥我来看。」
「不用。」
「妈。」
我走过去,把勺子从她手里抽过来。
她的手指凉的。
十月底的凌晨,厨房没有暖气。
她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绒衣,袖口磨得发亮。
我搅了两下粥。
「妈,你昨晚看见那条短信了吧。」
勺子在锅里画了个圈。
她没说话。
我接着搅。
「你啥时候知道的?」
她在我身后的板凳上坐下了。
「你回来第一天,你说赚了三十万。」
「嗯。」
「你爸信了。」
「嗯。」
「你爸信是因为三十万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但我不信。」
我转过头看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你每次回家穿的衣服都是旧的,但你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上没茧子。你说你做量化,天天对着电脑,但你的精神状态比你爸打了一年工强得多。赚三十万的人不是你那个状态。」
她顿了顿。
「赚三十万的人回家,该紧张。怕不够花,怕父母失望,怕亲戚问。你没有。你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点都不紧张。」
她看着我。
「不紧张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没赚到钱、破罐破摔的。一种是赚得太多、不在乎这点数字的。你不是第一种。」
我把勺子放在锅沿上。
手上有些粥溅出来的水渍,热的。
「多少?」她的声音很轻。
「……不少。」
「给个数。」
我靠在灶台上,深吸了一口气。
厨房里全是粥的香气。
大米,红枣,桂圆。
这个味道从小闻到大。
「三千八百万。」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没吭声。
我以为她会站起来,会提高音量,会追问我是不是干了什么违法的事。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坐在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过了大概十秒。
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还回来开那个破车。」
她的声音哑了。
不是质问。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
「车又不影响开。」
「你那件卫衣洗了多少遍了?领子都卷边了。」
「穿着舒服。」
「你在外面到底吃没吃饭?别跟我说吃了,你瘦了八斤。」
「妈……」
「八斤。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进门那天我就看出来了。你脸颊瘦了,裤子也松了,腰带多扣了一个眼。你说赚了三十万,你爸就乐成那样。你要是说三千八百万——」
她又擦了一下眼睛。
「——他能乐得把村委会的大喇叭给你借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瞪了我一眼。
但她自己的嘴角也翘了。
粥在砂锅里翻着泡。
厨房里的光线渐渐亮了一点。
天快亮了。
「妈,别告诉我爸。」
「我又不傻。你爸那张嘴,告诉他等于告诉全村。」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把粥的火关小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
「嗯?」
她转过身,正对着我。
「你二姨那二十万,你打算怎么办?」
「不借。」
「那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我有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比她刚才分析我消费习惯的时候更深。
「你要是想整你二姨,你随意。但有一条——别伤了你二姨夫。他这个人,不坏。」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她端起砂锅,往堂屋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房顶的瓦确实该换了。你看看能不能找个人。」
「我自己来。」
「你?你连灯泡都不会换。」
「……那我找人。」
「找人也行。别找太贵的。」
「妈,我三千八百万——」
「三千八百万也是钱。花该花的,别浪费。」
她端着砂锅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
灶火已经灭了,余温还在。
铁锅的底部还有一圈水在蒸发。
【赵美兰。我妈。全世界最强的情报分析师。CIA见了得喊一声前辈。】
【第九章】
大姨打电话来了。
她说后天是外公的祭日,让所有人回大姨家聚一聚。
我妈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一场所有人都到齐的局。
后天。大姨家。
我提前做了一件事。
我给刘德胜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他接了。
「小牧?」
「姨夫,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
「刘浩那三十多万的贷款,逾期了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我做这一行的,查一笔网贷的流向不难。他借的那个平台利率多少您知道吗?」
「……多少?」
「年化百分之二十四。复利滚。三十万贷半年,光利息就小四万了。」
他的呼吸声变重了。
「姨夫,这钱我帮他还。」
「什么?」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后天聚餐,我会跟所有人说一件事。在那之前,您别让二姨和刘浩提前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小牧,你到底赚了多少?」
「后天您就知道了。」
他又沉默了几秒。
「行。」
挂了电话。
后天。
大姨家。
十五个人坐了两桌。
大姨、大姨夫、林远、林蕊一家。
二姨、二姨夫、刘浩。
我爸,我妈,我。
还有几个远房亲戚。
二姨今天格外精神。
她换了一件新外套,头发重新做了造型。
她在饭桌上的声音恢复了昔日的分贝。
因为在来的路上,她从刘德胜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刘浩的贷款,有人帮忙还了。
她不知道是谁。
但她隐约猜到了。
所以她今天对我格外热情。
「小牧来了!快坐快坐!」
她拉我坐在她旁边。
又要给我夹鸡腿。
我笑了笑。
「二姨,我自己来。」
饭过半。
气氛正热。
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了。
大姨在聊林远升职的事。
刘浩低着头吃饭,比上次安静了十倍。
我放下筷子。
「我说几句。」
声音不大。
但桌上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站起来。
「今天是外公的祭日,一大家子人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有件事,一直没跟大家说。」
二姨的眼睛亮了。
她以为我要宣布什么好消息。
比如升职。
比如买房。
比如——借钱。
我妈端着杯子,低头喝水。
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我们约好的信号。
意思是:放手干。
「我从三年前开始做量化投资,去年成立了自己的私募基金。」
大姨的筷子停了。
大姨夫扭过头。
「今年,基金的总收益是三千八百万。」
桌上没有声音了。
连咀嚼声都没有了。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
我爸手里的酒杯悬在嘴边,一动不动。
他的嘴张着,但没发出声音。
大姨的筷子从手中滑下去,砸在盘子边上,弹了一下。
林远的手机从手里脱落,屏幕朝下拍在桌面上。
刘浩的头猛地抬起来,眼珠子瞪得像要脱眶。
二姨——
赵红梅。
她的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上排牙齿和下排牙齿之间的距离足够塞进一个鸡蛋。
她的手定在半空中,筷子夹着一片藕,藕上还滴着汤汁。
一滴汤汁落在桌布上。
她没反应。
我继续说。
「刘浩的那笔三十多万的网贷,我已经替他还了。」
我看向刘浩。
他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你说什么?」
「你借的那个平台叫鑫融汇。年化二十四,复利计息。你一共借了三十二万,加上利息,截至昨天,本息合计三十七万六。我昨天下午替你结清了。」
刘浩的喉结上下滚了两轮。
二姨的藕终于掉了。
掉进汤碗里。
溅了她一身。
她没擦。
「三……三千八百万?」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对。税后到手三千八百万。」
「你……你不是说……三十万……」
「我说的是三十来万。三千八百万也是三十来万的一百多倍。」
这个解释在逻辑上毫无道理。
但在场没有一个人有心情纠正。
我爸的酒杯终于放下来了。
酒洒了一半在桌上。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下。
「儿子……你……」
他的声音在抖。
不是生气的抖。
是那种你以为翻出了一张十块钱的彩票,结果发现中了五百万的那种抖。
「你……你开什么玩笑……」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
走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我基金的年度报告。
管理规模,收益率,净值曲线,托管银行盖章。
他接过手机。
手也在抖。
他看了十秒。
他不太看得懂那些曲线和数字。
但他看懂了最后一行。
年度净收益:38,000,000.00元。
他的眼眶红了。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
然后他把手机递还给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把杯子墩在桌上。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和那天晚上我说三十万时一样的字。
但声音完全不一样了。
那天是乐。
今天是沉的。
是厚的。
是一个父亲用了大半辈子的力气托举,终于看见孩子站在了自己想象不到的地方时,所有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浓缩成一个字的那种声音。
二姨回过神了。
她的表情完成了一次高速切换。
从震惊到计算只用了两秒。
「小牧啊!」她拉住我的手臂,笑容比阳光还灿烂。「我就说嘛!我外甥从小就聪明!我跟你姨夫说过多少次——」
「二姨。」
我没有抽手。
但我看着她。
「你上周来我家,带了两箱临期牛奶,想借走二十万。你跟我妈说,当年帮我家拉了一车砖。那车砖是工地淘汰的次品,运费比砖贵。这件事你每年提三次,提了十几年。」
她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的蜡烛,焰灭了,但蜡油还挂着。
「你来我家三天。你住了我妈收拾的房间,吃了我妈做的饭,喝了我家的牛奶,你带来那两箱一口没动。我妈忙了三天,你没进过一次厨房。第二天早上,你在院子里跟我妈提那车砖的时候,我在楼上。」
我的声音不高。
平的。
像在念一份清单。
「我三千八百万,借你二十万不是问题。但这二十万不是因为那车砖,不是因为你是我二姨,更不是因为你那两箱牛奶。」
我顿了一下。
「是因为姨夫的工程队里有三十多个工人等着发工资。」
我转向刘德胜。
他的眼睛红了。
嘴唇紧抿着。
他的手放在桌上,指节攥得发白。
「姨夫,二十万明天到账。不用还。当我投资您的团队。」
他没说谢。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妈在桌子另一头,低着头夹菜。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脸上什么表情我看不清。
但我看见她碗边放着半块我夹给她的西红柿。
她一直没吃。
但她也一直没放下。
【第十章】
聚餐散场。
二姨一家走的时候,二姨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了。
她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我妈一眼。
她的嘴动了动。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
刘浩坐在后座。
他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声。
「表弟。」
「嗯。」
「那顿饭的一千二,我刚才转你了。你查收。」
我掏出手机。
微信确实到了一千二。
转账备注写的是:日料,该我的。
我把手机揣回去。
「收到了。」
他点了下头,摇上车窗。
车开走了。
大姨也走了。
走之前她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这手,真看不出来是赚了三千八百万的手。」
「大姨,手又不会写数字。」
「也是。」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妈受了大半辈子的委屈。以后好好待她。」
「嗯。」
人都走完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柿子树上的果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一只麻雀从屋檐上飞过。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半杯剩酒。
他没喝。
他在发呆。
我在他对面坐下。
「爸。」
「嗯。」
「你不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笑了。
摇了摇头。
「高兴。就是……没反应过来。」
他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
「三千八百万。我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
「所以我才没敢跟你说。怕你飞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用手掌搓了搓脸。
「你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
声音闷闷的。
但笑意收不住。
「那你以后,还开那个破卡罗拉?」
「开啊。省油。」
「你穿那件卫衣穿了四年了。」
「穿着舒服。」
「你手机壳都裂了——」
「不影响用。」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力气比刘德胜的重多了。
「你小子。像你妈。嘴硬。」
他端起剩酒,一饮而尽。
「行了。你妈让你看看房顶的瓦。你去不去?」
「去。」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十月底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院子角落里那辆卡罗拉安安静静停着。
右后视镜上的色差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
【你就先陪我再跑两年吧。】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盘新切的苹果。
她放在石桌上。
「先吃个苹果再上去看瓦。别摔了。」
「摔不了。」
「你六岁那年爬柿子树摔了一跤,门牙磕掉了半颗。你忘了?」
「……那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了。」
「你忘了我可没忘。」
她把一块苹果塞我手里。
「吃完再上去。」
我咬了一口。
脆的。
甜的。
凉的。
和那天晚上的苹果一个味道。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
走到门口,回了一句。
「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天天红烧排骨,你二十年没换过口味。」
「那再加一个糖醋鱼。」
「那是两个菜。」
「我三千八百——」
「说了多少遍了,三千八百万也是钱!」
她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
但我听出来了。
她没生气。
嘴角一定又翘了。
我站在院子里,啃着苹果,抬头看了看房顶。
瓦确实旧了。
有两片歪了。
得找人换。
但不急。
太阳正好。
我先把这个苹果吃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