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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7:02

深夜送外卖,一个女孩红着眼跳上了我快散架的面包车。

「求你,二十万,我妈快不行了。」

我摁掉手机上三千亿遗产到账的通知。

又看了看手里五块钱的泡面。

二十万?

我唯一担心的是,给少了丢人。

【第一章】

我的面包车停在老城区的巷子口。

窗户摇下来半截,凉风裹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儿往车里钻。

我捏着筷子,嗦完最后一口泡面汤,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今天跑了十四单外卖。

腿软了,腰废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但泡面是热的。

人混到这个份儿上,一碗热泡面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我正打算把桶扔到后座垃圾堆里的时候。

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了。

一个女孩跌了进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

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还剩半口汤底的泡面桶。

然后,下意识地把泡面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是我小气。

是真的只剩这一桶了。

女孩缩在副驾驶座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又急又碎。

眼眶红肿,鼻头也红,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脸巴掌大,五官挤得很紧凑,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

即便这副狼狈样,底子还是藏不住——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清冽的劲儿,是那种你在街上多看一眼就会撞电线杆的类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为什么在我的破面包车里。

「你……你好。」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

「我……我……」

我等了三秒。

她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把筷子放下,指了指车门。

「门关好没?这车门有个毛病,不使劲甩它会自己弹开。」

她愣了一下,回头把门重新带上了,还挺用力。

嗯,不错,这车门确实得这么关。

她转过头,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就那么直往下掉。

「求求你,帮帮我。」

「我妈被车撞了,在医院里……急需二十万手术费。」

「我跑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帮我……」

她说到这儿,声音哑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咽了好几下才继续。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她。

认真地看。

不是看脸。

是在看她说这些话时候的手——指甲很短,修剪得整齐,指腹有薄茧,不是混社会的手。

衣服洗得发白,但领口很干净,没有烟味没有酒味,是那种会认真叠衣服的人。

脚上的帆布鞋侧面有一小块颜料痕迹,学画画的?

【行吧,不像骗子。】

【但二十万……】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三百四十二块七。】

【其中两百块还是前天冻结的保证金。】

「你报警了吗?」我问。

她点头。「报了,但是肇事的人有背景,交警那边……一直在拖。」

「家里人呢?」

「就我和我妈。」

「同学?朋友?」

「借遍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慌张,有害怕,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我看出来了。

我迅速打断她。

「你会修空调吗?」

她一愣。

「……啊?」

「我这车空调坏了,一年了,只能吹热风。大夏天送外卖,每次开门客户都以为我是从桑拿房里出来的。」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似乎忘了哭。

就在这个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

屏幕碎了三分之二,但来电人的备注还是能看清的——

「周律师」。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那边的声音又急又恭敬。

「林少爷!您祖父留下的遗产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了,三千亿资产——」

我挂了。

眼睛都没眨一下。

女孩看着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销电话,卖保险的。」

「现在的保险都卷成这样了,大半夜还打。」

她没追问,大概也没心思追问。

我叹了口气,发动了面包车。

发动机咳嗽了三声,抖了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

「医院在哪?」

她猛地抬头。

「带你去看看。」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谢谢……谢谢你……」

「先别谢。」

我挂上挡,面包车颤颤巍巍地驶出巷子口。

「你系好安全带,这车刹车有时候不太听话。」

「就跟它主人一样,不太靠谱。」

【第二章】

仁和医院的停车场里,我的面包车停在两辆救护车中间。

左边的救护车崭新锃亮。

右边的也是。

中间我这辆,油漆起皮,保险杠歪着,车顶还贴着「林北外卖,使命必达」的手写广告纸。

三辆车停在一起,画面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苏棠带着我往住院部跑。

对了,她叫苏棠,路上告诉我的。

我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临时拉来的陌生人会问这个。

「苏棠,棠梨花的棠。」

【好名字。】

【可惜救不了她妈。】

名字救不了命,钱才能。

到了住院部的护士台,值班护士头都没抬。

「家属?费用交了吗?没交的话在那边排队。」

苏棠低声说了她妈的名字和床位号。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终于抬头了,表情一言难尽。

「欠费三万七。还有十七万的手术押金没交。不交钱,手术排不上。」

苏棠的脸刷的就白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催费单,上面的数字跟我的面包车一样——到处都是窟窿。

「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苏棠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护士打断她,「没有押金,主刀医生不签字。」

苏棠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身体在轻轻发抖。

我想拍拍她肩膀安慰一下。

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角度偏了,拍在了她脑袋上。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缩回来。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趟洗手间。」

我说完就溜了。

但我没去洗手间。

我拐了个弯,走到走廊尽头,拨出了那个今晚第二次亮起的号码。

周律师三秒内接了。

「林少爷!您终于——」

「别叫我少爷,我说了多少遍了。」

「是是是,林先生——」

「也别叫林先生,你就叫我小北。」

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精神伤害。

「……小北。」

「仁和医院,住院部,」我报了苏棠妈妈的名字和床位号,「把她的费用全部结清。手术押金也给安排了。走医疗基金会的账,别用我的名。」

「明白。但是林少……小北,您的三千亿遗产真的需要您来——」

「还有,」我打断他,「能不能让医院那边以为是政府的救助项目?别让病人家属知道是个人出的钱。」

「这……操作上有些复杂——」

「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周律师。」

我挂了电话,回到护士台。

苏棠还站在原地,鼻尖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张催费单。

我刚想说点什么,护士台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的坐姿都变了——腰板挺直了,说话的声调也拐了个弯。

「好的好的,明白了,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护士看向苏棠,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大,堪比换了张面具。

「苏棠是吧?你妈的费用刚刚由一个……呃,政府紧急医疗援助项目批下来了,全额覆盖。手术排到了明天早上八点。」

苏棠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就是说,不用交钱了,手术马上排。」

苏棠的眼泪直接决堤了。

不是之前那种强忍着的流,是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发抖的那种。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想扶她又觉得不合适,想递纸巾又没带。

最后从护士台上抽了一张医用棉片递给她。

「擦擦吧。纸巾没有,这个吸水性应该还行。」

护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苏棠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胳膊圈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我两条胳膊杵在两边。

跟立正似的。

僵了足足五秒,我才拍了拍她后背——这次终于拍对位置了。

「好了好了,医院里呢,别让人以为咱俩有啥。」

她松开手,抹了一把脸。

我转身想走,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磊。

我接起来。

那边的声音快把话筒炸裂了。

「哥!!你上新闻了你知道吗!!你爷爷留了三千——」

我挂了。

速度比刚才挂周律师还快。

苏棠看着我。

「又是推销电话?」

我点头。

「嗯。这次是卖房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苏棠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本来想走的。

我的外卖单还堆着呢。

但苏棠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

整个人绷得跟琴弦似的,碰一下就要断。

我坐在她旁边,打开外卖平台,先把今天的单子推了。

损失大概一百多块。

心在滴血。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

苏棠一句话没说,就坐在那儿盯着手术室的灯。

我也没说话。

我俩就那么干坐着,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冒泡。

灯灭了的时候,苏棠弹了起来。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苏棠的腿软了一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又哭了。

我发现这姑娘的储水量大得惊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断过。

「你家是不是住水库旁边?」我没忍住。

她哭着笑了一声。

鼻涕泡差点出来。

就在这个温馨画面被鼻涕泡毁掉之前,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地面的声音。

密集,傲慢,带着一股子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节奏。

三个人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男的,二十五六岁,头发抓得一丝不苟,衣服上的logo我认识——去年秋冬限量款,一件能买我的面包车十辆。

后面跟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眼镜的男人,胳膊下面夹着文件袋。

以及一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苏棠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喜极而泣,直接切换成了咬牙切齿。

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就是他。」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远。撞我妈那个人。」

好,我看到了。

高远走到护士台前面,西装男递了一份文件,嘴里说着什么「协商方案」「赔偿意向」之类的话。

然后高远看到了苏棠。

嘴角一挑。

「哟,来得挺早啊。」

他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着。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高远先生,提出最终和解方案——五万元一次性赔偿,签署后双方不再追究。」西装男推了推眼镜,把文件递到苏棠面前。

「五万?」苏棠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你撞了我妈,逃逸,我妈躺了半个月差点死掉,你给五万?」

高远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很无聊的小事。

「我觉得已经很有诚意了。你也看看自己的条件,跟我耗,你耗得起吗?」

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上下扫了一遍。

看了我的褪色T恤,看了我的拖鞋,看了我口袋里露出一半的泡面调料包——早上顺手塞的。

「这位是?」

「我——」

「她男朋友?」高远没等我说完就笑了。「送外卖的?」

他转头对苏棠说。

「水平越来越低了啊。」

我张了张嘴。

想反驳来着。

但外卖平台选在这个时候推了一条消息——

「您有一条新订单!幸福路八号,麻辣烫加面加蛋,备注:多放辣,谢谢师傅~」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气氛一度极其微妙。

高远笑出了声。

他旁边的保镖也憋着嘴角在抖。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高远。高氏集团,高鹏的儿子。】

【做建材和地产,去年营收大概四十个亿。】

【挺巧的,他爹的公司有六十七个点的债务,是从我爷爷那借的。】

【现在应该说,是从我这儿借的。】

我什么都没说。

拿起手机,点了接单。

「我先去送个外卖。」

我拍了拍苏棠的肩。

「别签那个东西。」

然后,在高远一脸看笑话的表情里,我提着裤腰带,穿着拖鞋,慢悠悠地走出了医院走廊。

【第四章】

苏棠妈妈术后恢复得不错。

第三天,苏棠非要请我吃饭。

我拒绝了三次。

「不用,真不用。」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顿饭都不让请吗?」

「你的钱留着给你妈补身体——」

「就一顿面,路边摊的那种。」

我沉默了两秒。

「什么面?」

「兰州拉面。」

「加蛋吗?」

「加。」

「走吧。」

拉面馆就在医院旁边的那条街上。

苍蝇小馆子,七八张桌子,油渍斑斑的菜单贴在墙上。

我们进去坐下,苏棠去柜台点餐。

我环顾四周,心情难得放松了一点。

这种地方好。

没人认识我,没人打电话催我继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拉面和醋。

人生可以很简单。

然后门被推开了。

高远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朋友,一男一女,穿着光鲜,在这个小面馆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搞什么。这种地方你也来?】

高远一进门就皱了眉头,显然不是自愿来的。

「我说了去旁边那个日料——」

「那家要等位一个小时,这里先凑合一顿。」他朋友拉他坐下。

然后,高远看到了我。

我正往面汤里倒醋呢。

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又挑起了那个我很熟悉的弧度。

「哟。」

他端着胳膊走过来,站在我桌边上,居高临下。

「外卖小哥,又碰上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倒醋。

「你看看你,」他回头对朋友说,音量特意提高了,「就这种人也能当女朋友的靠山?拉面馆约会?」

他朋友笑出了声。

苏棠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看到高远,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沉下去了。

「你来干什么?」

「吃面啊,」高远摊手,「公共场所。对了,那个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五万块,够你俩吃一年拉面了。」

苏棠把面重重搁在桌上,汤溅出来了。

我心疼了一下。

那是我的面。

这时候面馆老板从后厨走了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他先看了看高远这桌闹哄哄的人,皱着眉走过来想劝两句。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我脸上。

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他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

再张开。

腿开始打弯,膝盖有一个明显的向下的趋势。

我疯狂地使眼色。

疯狂。

眨眼频率超过了正常人类极限。

老板愣了两秒,硬生生把那个弯了一半的膝盖掰了回来。

但嘴巴还是没管住。

「林……林先——」

「拉面很好吃!」我大声说,声音盖过他,「老板,再加一个蛋!」

老板噎了一下。

「好……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一脸纠结地回了后厨。

三分钟后,我的桌上多了一个卤蛋。

以及一整只烧鸡。

一盘凉拌牛肉。

一壶上好的龙井。

还有一碟子我在菜单上根本没见过的精致小菜。

苏棠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举在半空。

「……你点这么多?」

「我没点。」

高远那桌也注意到了,他朋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面馆还送茶?这什么服务?」

高远皱了皱眉,叫来老板。

「老板,我们也要一壶茶。」

老板看了他一眼。

「没了。」

「怎么就没了?他那桌——」

「那是最后一壶。」

高远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啃烧鸡腿。

啃得很香。

完全不像一个送外卖的该有的气定神闲。

高远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抬头冲他举了举鸡腿。

「要不要来一口?」

他扭过头去了。

我继续吃。

吃完那顿饭,我擦了擦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小北,高氏集团的六十七个点的债务合同,原件已经从您祖父的保险柜里取出来了。」

「随时可以启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走吧,我送你回医院。」

【第五章】

苏棠开始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不是那种看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送外卖的眼神。

是那种看嫌疑人的眼神。

刑侦片里,警察锁定目标之后的那种——观察、分析、不动声色地取证。

起因是几件小事。

第一件:我接了个电话,对面叫了一声「少爷」,然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按了静音。

她假装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第二件:我的衣服。

有天下雨,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挡了一下。

她搭在胳膊上的时候,低头看到了里衬的标签。

然后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化过程是这样的——

平静。

疑惑。

震惊。

再看一遍标签。

再搜一遍。

再震惊。

「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八十。拼夕夕。」

「拼夕夕上卖定制手工成衣?里衬缝的还是真丝?」

「……那个牌子拼错了,是山寨。」

「哦。」

她没追问。

但那个「哦」的语气,跟审讯室里警察说「你再想想」是一个调调。

第三件事最要命。

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苏棠,无聊刷手机。

她拿水回来,从我身后经过。

我没来得及锁屏。

她的目光扫到了我的屏幕。

上面是一个股票交易软件。

持仓总资产那一栏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得需要往右滑才能看完。

我感觉到背后有目光。

迅速锁屏。

转头。

苏棠端着两杯水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得过分。

「喝水。」

「谢了。」

沉默。

「刚才那个……」她开口了。

「游戏。」我说。

「游戏?」

「模拟炒股。虚拟货币。不是真的。」

「虚拟货币的K线图用的是上证指数的实时数据?」

「……高级模拟。」

她又「哦」了一声。

这个「哦」比上次更有穿透力。

我决定转移话题。

「你妈今天精神怎么样?」

苏棠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没接我的话茬。

「林北。」

「嗯?」

「你到底是谁?」

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质问的锐利,反而有一种很认真的探究。

「你说你是送外卖的。可是医院的人对你毕恭毕敬,你穿的衣服里衬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贵,你手机里的数字能买下整条街——」

「我说了那是游戏——」

「你骗人都不带走心的。」

走廊的灯光有些暗。

远处有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

我盯着前方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看了三秒。

「我就是送外卖的,苏棠。」

她不说话了。

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

「你不想说,我不问了。」

「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和我妈。这个我记着。」

我没回答。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周律师。

我没接。

但消息推送跳了出来——

「小北,高远那边有动静了。他找人查你的底细,目前查到的都是你的外卖员身份,没有更深层的。另外他放了话,说要给你和苏棠一点教训。注意安全。」

我把消息看完,删了。

「苏棠。」

「嗯?」

「这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今天的泡面涨价了,从四块五涨到四块八。」

「非常烦。」

【第六章】

赵磊这个人,怎么说呢。

优点是讲义气。

缺点是嘴跟没拉链似的。

他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问庆祝什么。

他在电话里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

「庆祝你成全市首富啊!三千亿!你小子瞒得够深的!」

「……你在哪看到的?」

「新闻啊!虽然没放你照片,但是姓林,年龄对得上,你爷爷的名字我认识——你当年喝多了跟我说过!」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赵磊,你听我说。你这辈子但凡有一件事能烂在肚子里——」

「放心!我谁都没告诉!」

「那你现在在哪?」

「路边大排档啊!旁边都是人!不过我说得很小声!」

我听到了他周围碰杯的声音、划拳的声音、以及至少三桌人压低的议论声。

完了。

我赶到大排档的时候,赵磊已经喝了四瓶啤酒。

看到我就站起来,张开双臂。

「来了来了来了!我兄弟来了!」

「闭嘴坐下。」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这个大排档在医院附近,我经常来。

烤串不错,啤酒冰,老板娘算账从来不坑我。

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赵磊就凑过来了,酒气喷我一脸。

「兄弟,三千亿什么概念——」

「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很小声了!」他用他认为的小声说,音量足以辐射半径五米的所有桌。

我正要再拍他一下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棠。

她端着一碗馄饨,从大排档另一头走过来。

应该是来给她妈买夜宵的。

她也看到了我。

举了举馄饨碗,意思是打个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磊身上。

赵磊正在用他那张收不住的嘴说。

「你是全市最有钱的——」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挣扎了一下。

我捂得更紧。

苏棠走近了,在我对面坐下。

「你朋友?」

「认识的人,不太熟,一般般的关系。」

赵磊掰开我的手。「哥们儿!我是他从小到大最铁的——」

我把一个烤串塞进了他嘴里。

物理封口。

苏棠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

大排档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

清一色黑T恤,寸头,膀子很粗。

打头那个脖子上纹着花臂,左手攥着一根铁管,往这边走过来。

直直地朝我走。

大排档里的其他食客迅速安静下来。

目光全汇聚过来了。

苏棠脸色变了。

「是高远的人!上次在医院见过那个纹身——」

花臂男走到我桌前,铁管往桌上一拍,啤酒瓶哗啦倒了三个。

「你就是林北?」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桌上倒了的啤酒。

那个是我还没开的。

「你知道你撞洒了一瓶八块钱的雪花吗?」

花臂男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然后挥了挥手。

六个人围上来了。

我叹了口气。

站起来。

从赵磊手里拿过他正在喝的啤酒瓶。

又顺手拿起旁边一张塑料凳子。

「苏棠,照顾一下我的烤串。」

「别凉了。」

三分钟后。

六个人躺在地上,姿势各异。

花臂男抱着胳膊蹲在墙角,铁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手里。

我身上溅了点啤酒——是瓶子碎的时候溅的。

大排档里鸦雀无声。

老板娘探出头,看了看满地的人,又看了看我。

「小北……凳子碎了,赔三十。」

「回头转给你。」

赵磊站在桌子后面,举着一根没点火的烤串,全程没参与战斗,但表情比谁都激动。

「好家伙!好家伙!」

他转头对满脸震惊的苏棠说。

「你别看他平时这样,他在军校待过三年!格斗拿过全——」

我把手里的铁管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赵磊的嘴立刻闭上了。

苏棠坐在凳子上,端着馄饨碗,看着我。

目光复杂得很。

我坐回去。

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已经凉透了的烤串。

「不是让你照看烤串吗?」

「你……」她张了张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了,就这些。」

我咬了一口凉掉的肉筋。

「送外卖的,偶尔也得有两下子防身。这社会不太平。」

赵磊在旁边拼命忍着。

但他的嘴终究是管不住的。

他凑到苏棠耳边,用气声说——

「他钢琴也是十级。」

我放下筷子。

「赵磊。」

「怎么了?」

「你来付今天的单。」

【第七章】

周律师这个人,平时毕恭毕敬的,什么都听我的。

但在一件事上,他比我妈还强硬。

「小北,明天万达酒店的商会晚宴,您必须出席。」

「不去。」

「这是您祖父生前安排的最后一场公开亮相,所有合作方都在。您再不露面,外界会以为林氏的新掌门是个幽灵。」

「那就当幽灵。幽灵不用穿西装。」

「不行。」

他的声音罕见地硬了起来。

「这一场,不是我求您,是您祖父求您。他的遗嘱里写了——‘让这小子给我把场面撑住,哪怕穿着拖鞋也得站上去。’」

我沉默了。

老头子这招阴。

人都走了,还能拿遗嘱拿捏我。

第二天傍晚。

万达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毯,香槟塔,男的西装笔挺,女的长裙曳地。

全城有头有脸的商界人士基本都到了。

门口保安拦住了一个人。

穿着褪色卫衣、运动裤、脚踩一双沾了泡面汤渍的帆布鞋的人。

就是我。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没有。」

「那不好意思——」

保安还没说完,他身后一个穿三件套的身影飞奔而来。

周律师。

四十多岁的人了,西装革履跑出了刘翔的架势。

「放行!快放行!这是——」

他到了我面前,气喘吁吁,看了看我的穿着,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小北……我给您准备了西装的……」

「来不及换了,外卖超时了一单,扣了我两块钱,心情不好。」

「……」

他深吸了一口气。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了宴会厅。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在一片黑色西装和闪光首饰中间,我的褪色卫衣散发着一种朴素的光芒。

服务生以为我是走错了的外卖员,端着托盘绕开我走了。

我也确实拿起了一块托盘上的三文鱼寿司——不是端的那个托盘,是另一个经过的。

嚼了两口,还行,没有我面包车里的泡面香。

没人来搭话。

毕竟谁会在高端商会上搭理一个穿卫衣的外卖员呢。

我乐得清静,找了个角落蹲着吃三文鱼。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保安呢?谁让外卖员进来了?」

高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端着香槟杯,旁边站着他爹——高鹏。

高远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我很熟悉——在医院走廊见过,在拉面馆见过。

欠揍指数极高的笑。

「嚯,还真是你。」他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送外卖送到宴会厅来了?迷路了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礼貌的、从众的、带着点优越感的笑。

我嚼完最后一口三文鱼。

站起来。

「没迷路。」

「那你来干嘛?端盘子?」他笑着摇头,回头对他爹说,「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高鹏没在看他儿子。

高鹏在看我。

更准确地说,高鹏在看我身后的周律师。

周律师对高鹏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鹏的脸色变了。

变化是从耳根开始的——先红,再白,最后一层冷汗从鬓角渗了出来。

高远还在说。

「就这种人也能——」

「闭嘴。」

高鹏一把攥住了高远的胳膊。

力气大到高远的酒杯都晃了。

「爸?你干嘛——」

周律师向前一步。

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很给力。

「各位晚上好。」

「非常荣幸为大家介绍——林氏集团新任掌门人,林北先生。」

整个宴会厅。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

高远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眼球不动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擦了擦嘴角的三文鱼酱油。

冲他点了点头。

高远的酒杯从手指间滑落。

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碎了。

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脆。

高鹏的腿已经在打弯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林先生……」

「久仰久仰……」

我环顾四周。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觑的、拿起手机疯狂发消息的。

「请问,」我开口了,「这里有没有泡面?」

【第八章】

高远拒绝相信。

从宴会厅出来之后,他甩开他爹的手,声音都劈了。

「假的!他是假的!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是林氏的——」

高鹏的巴掌扇了过来。

声音很脆。

高远整个人转了半圈。

宴会厅的侧门口,几个端酒杯的商人假装看风景,耳朵全竖起来了。

「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卖员打我?」高远捂着脸,眼眶红了。

高鹏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把高远拽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不知道,咱们高氏六十七个点的债务,在谁手里?」

「什么——」

「都在他手里!你爷爷当年跟他爷爷签的合同!他只要动一根手指,我们整个集团明天就可以清盘!」

高远的嘴张着。

合不上。

「而你——」高鹏的手指几乎戳到高远鼻尖上,「你把人家当外卖员羞辱了多少次?在医院骂,在饭馆骂,还派人打他?你是不是嫌咱家倒闭得不够快?」

走廊的灯光很白。

高远靠在墙上,脸上那种天之骄子的傲气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先是不信。

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恐惧。

最后他看向他爹的眼神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后悔。

但后悔这种东西,来得太晚就不值钱了。

我坐在宴会厅的角落,喝着服务生特地给我端来的热茶。

周律师站在旁边,低声汇报。

「小北,我安排人把高远醉驾肇事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调出来了。高远那天醉酒驾驶,撞人后逃逸,这些证据链完整,时间地点车牌全部吻合。」

我点了点头。

「还有,」周律师又压低了声音,「他之后安排的那个顶包司机已经翻供了。交警那边的案子可以重新立案。」

我喝了口茶。

还挺烫。

「把这些交给苏棠请的律师。以她的名义推动,别用我的。」

「明白。」

周律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高鹏刚才托人传话,说想单独见您。」

「说什么了?」

「原话是‘求林先生给我们高家一条活路’。」

我放下茶杯。

活路。

他儿子撞了人,逃逸,拿五万块打发人家,还派人上门威胁。

现在跟我谈活路。

「让他来吧。」

高鹏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跟他在宴会厅里举杯谈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坐下来,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打颤。

「林先生,犬子不懂事——」

「不用铺垫。」我打断他。「高远醉驾撞人逃逸,证据齐全。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说‘不懂事’就能抹过去的。」

高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林先生……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的,就怎么处理。」

我站起来。

「你儿子该坐牢就坐牢,该赔钱就赔钱。至于高氏的债务——我可以不提前收回。」

高鹏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但有个条件。」

「你亲自去医院,当着苏棠的面,替你儿子道歉。」

「是真心的那种,不是走流程的那种。我看得出来。」

高鹏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头。

重重地点。

我路过高远身边的时候,他还靠在墙上。

脸色灰败,目光涣散,西装上沾了他自己打翻的酒渍。

看到我,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停步。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赵磊。

「哥!你是不是在宴会上亮身份了!朋友圈都炸了!有人拍了你穿卫衣站在高远旁边的照片!配文是‘新首富穿拖鞋出席商会,全场静默’!」

「……哪个缺德拍的。」

「三十多个人转发了!你明天上热搜!」

我挂了电话。

走进电梯。

看着不锈钢门上模糊的倒影。

一个穿着褪色卫衣、帆布鞋的人看着我。

跟三千亿扯不上一点关系。

挺好。

就是热搜这事儿有点烦。

【第九章】

高远醉驾肇事逃逸案的庭审,是在半个月后开的。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在网上被爆了出来——不是我爆的,是那个翻供的顶包司机自己发的。

视频里高远的车歪歪扭扭地开在人行道边上,速度很快。

撞击的一瞬间,车头猛地一颤。

然后车没停。

加速跑了。

弹幕区和评论区直接爆炸。

网友的创作热情远超我的预期。

「法官大人,建议加刑到他姓高的不敢高调为止。」

「前两天还嚣张呢,这不就老实了?」

「听说被一个外卖小哥收拾了?这剧本比电视剧还离谱。」

「外卖小哥是全市首富那个事坐实了没?」

「坐实了坐实了,人家只是体验生活,你跟人家装什么大尾巴狼。」

热搜确实上了。

连续三天。

第一天:高氏集团公子醉驾肇事逃逸。

第二天:全市首富疑似穿卫衣出席商会。

第三天:首富即外卖小哥,受害者母女获匿名资助。

第三条热搜下面的评论尤其离谱。

「这是什么都市爽文男主?」

「关键是人家不装,真送外卖,面包车都快散架了。」

「请问哪个平台的?我想下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越看越烦。

开庭那天,我去了。

穿的还是那身衣服——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懒得换。

苏棠坐在旁听席上。

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法庭的布置很简单,审判台、原告席、被告席。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灯光和BGM,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高远坐在被告席上。

跟半个月前比,他瘦了一圈。

眼窝凹下去了,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抓得一丝不苟了。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就是当初在医院走廊里递和解协议的那位。

当时那位律师推着眼镜说「别跟我们耗,你耗不起」的底气,今天一点都找不到了。

法官逐项宣读了起诉书。

醉酒驾车。

超速行驶。

撞击行人。

肇事逃逸。

安排他人顶替。

行车记录仪数据、血液酒精检测报告、顶包司机的证词、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

证据摆在那里,一份一份,密密麻麻。

高远的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头看了看法官。

又低下头。

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

高远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

一动不动。

我坐在旁听席的角落,双手插在兜里。

法官问高远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目光在法庭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法官,看了看对面的苏棠,看了看旁听席上的记者和围观群众。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小,但法庭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认罪。」

然后他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法官宣判。

有期徒刑三年,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合计四十七万余元。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法庭里,那一声仿佛有了重量。

苏棠坐在前排,双手捂住了嘴。

眼泪沿着指缝淌下来。

不是委屈的,不是绝望的。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结果的释放。

我没去看她。

盯着法庭天花板的吊扇看了一会儿。

风扇转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和我的面包车空调一个调性。

出了法院。

阳光很刺眼。

苏棠从后面追上来。

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她没说谢谢。

也没哭了。

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几秒。

她说。

「请你吃面吧。」

「什么面?」

「你选。」

我想了想。

「泡面行吗?」

她笑了。

鼻子还红着,但笑得很用力。

「你有三千亿,还吃泡面。」

「买一送一的券还没用完呢。浪费可耻。」

【第十章】

苏棠她妈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人。

面包车停在住院楼门口,苏棠她妈坐在轮椅上,苏棠在旁边推着。

老太太五十出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儿挺好,见了我就笑。

「就是这个小伙子啊?」

「嗯,妈,就是他。」

苏棠她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褪色卫衣和帆布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棠棠跟我说了,多亏了你。」

我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

「阿姨您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苏棠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他帮了很多。」

她妈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掌心温热的,有茧,很粗糙,是那种操劳了半辈子的手。

「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好。」

这个「好」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苏棠没看我,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颜色。

嗯?

好吧,可能是阳光照的。

扶老太太上面包车的时候,她看到车内的环境,愣了一下。

后座堆着几个空泡面桶、两件外卖骑手服,还有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

副驾驶的杯架里插着三双一次性筷子。

空气中混合着泡面调料、发动机油和柠檬味空气清新剂(三块钱那种)的味道。

「这车……」

「妈,上车吧,别看了。」苏棠赶紧插话。

我默默把后座的泡面桶往脚底下扫了扫。

把苏棠她妈安全送回家之后,我在楼下的面包车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仪表盘上落了灰的佛珠挂件上。

手机响了。

周律师。

「小北,高鹏今天按约定去了医院,当着苏棠和她母亲的面道了歉。态度很诚恳,鞠了三个躬。赔偿款也已经全部到账了。」

「嗯。」

「另外,您祖父遗嘱里还有最后一项——林氏旗下有一个公益医疗基金,年度拨款五个亿。之前一直是老爷子亲自管的,现在需要您签字接手。」

我沉默了一下。

「行。」

「还有还有——」周律师的语气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您那辆面包车,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辆了?不用太好的,就正常的……」

我看了看面包车的方向盘。

方向盘的皮套已经磨得露出了海绵。

「不换。」

「……好的。」

挂了电话,我从杂物堆里翻出最后一桶泡面。

烧水壶——面包车里没有。

我下车去苏棠家楼下的小卖部借了热水。

回到车里,泡上面。

三分钟。

掀开盖子。

热气扑脸。

还是那个味道。

五块钱的,买一送一。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变了。

高远进去了,高鹏低头了,苏棠笑了,她妈出院了。

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很多个零。

但这碗泡面没变。

我嗦了一大口面。

烫。

嘶了一声。

窗外有脚步声。

苏棠端着一个保温盒,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窗。

她把保温盒递进来。

「我妈炖的排骨汤。她说你太瘦了,让我送下来。」

我接过来。

掀开盖子。

排骨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比泡面香。

我承认。

「谢谢阿姨。」

苏棠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看着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头发边缘镀了一圈光。

「林北。」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送外卖?」

我想了想。

「先把这碗面吃完吧。」

她笑了一声。

「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我抬头看她。

「走一步看一步。不着急。」

这时候,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小区。

停在我的面包车旁边。

赵磊从车里蹦了出来——他换了辆车,二手的,但比我的面包车体面了大概一百倍。

「哥!嫂——呃,苏棠!」

他手里举着一面锦旗。

一面正经的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外卖之王·除暴安良」。

我看了三秒。

「你哪儿做的?」

「淘宝定制的!三十八包邮!」

苏棠捂着嘴,肩膀在抖。

赵磊大步走过来,把锦旗往我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一铺。

「这得贴上!你现在好歹是名人了,得有排面!」

「你给我拿走。」

「别啊哥,这是我的心意——对了,」他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以让半个小区听到,「你跟苏棠什么时候办事儿?我随份子,给你整个大的!」

苏棠转过身去了。

耳朵到脖子连成一片,颜色可疑。

我放下筷子。

「赵磊。」

「嗯?」

「今天的排骨汤就一份。」

「……所以?」

「所以你该走了。」

「你这人!你——」

我摇上了车窗。

赵磊在外面拍着玻璃,声音越来越远。

我喝了一口排骨汤。

再嗦了一口泡面。

一口汤,一口面。

都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

周律师。

我接了。

「小北,您祖父在海南还有一处——」

我挂了。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阳光。

面包车的发动机没关,还在嘟嘟嘟地怠速运转,跟这辆车的年纪一样,喘着粗气,但还活着。

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

吃完这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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