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送外卖,一个女孩红着眼跳上了我快散架的面包车。
「求你,二十万,我妈快不行了。」
我摁掉手机上三千亿遗产到账的通知。
又看了看手里五块钱的泡面。
二十万?
我唯一担心的是,给少了丢人。
【第一章】
我的面包车停在老城区的巷子口。
窗户摇下来半截,凉风裹着隔壁烧烤摊的孜然味儿往车里钻。
我捏着筷子,嗦完最后一口泡面汤,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
今天跑了十四单外卖。
腿软了,腰废了,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但泡面是热的。
人混到这个份儿上,一碗热泡面就是活下去的全部动力。
我正打算把桶扔到后座垃圾堆里的时候。
副驾驶的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拽开了。
一个女孩跌了进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
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还剩半口汤底的泡面桶。
然后,下意识地把泡面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是我小气。
是真的只剩这一桶了。
女孩缩在副驾驶座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又急又碎。
眼眶红肿,鼻头也红,几缕头发黏在脸颊上,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发白。
小脸巴掌大,五官挤得很紧凑,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
即便这副狼狈样,底子还是藏不住——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清冽的劲儿,是那种你在街上多看一眼就会撞电线杆的类型。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为什么在我的破面包车里。
「你……你好。」
她开口了,声音在发抖。
「我……我……」
我等了三秒。
她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把筷子放下,指了指车门。
「门关好没?这车门有个毛病,不使劲甩它会自己弹开。」
她愣了一下,回头把门重新带上了,还挺用力。
嗯,不错,这车门确实得这么关。
她转过头,吸了一下鼻子,眼泪就那么直往下掉。
「求求你,帮帮我。」
「我妈被车撞了,在医院里……急需二十万手术费。」
「我跑了一整天,没有人愿意帮我……」
她说到这儿,声音哑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咽了好几下才继续。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看着她。
认真地看。
不是看脸。
是在看她说这些话时候的手——指甲很短,修剪得整齐,指腹有薄茧,不是混社会的手。
衣服洗得发白,但领口很干净,没有烟味没有酒味,是那种会认真叠衣服的人。
脚上的帆布鞋侧面有一小块颜料痕迹,学画画的?
【行吧,不像骗子。】
【但二十万……】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银行卡余额。】
【三百四十二块七。】
【其中两百块还是前天冻结的保证金。】
「你报警了吗?」我问。
她点头。「报了,但是肇事的人有背景,交警那边……一直在拖。」
「家里人呢?」
「就我和我妈。」
「同学?朋友?」
「借遍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慌张,有害怕,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我看出来了。
我迅速打断她。
「你会修空调吗?」
她一愣。
「……啊?」
「我这车空调坏了,一年了,只能吹热风。大夏天送外卖,每次开门客户都以为我是从桑拿房里出来的。」
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一时间似乎忘了哭。
就在这个时候,我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我掏出来。
屏幕碎了三分之二,但来电人的备注还是能看清的——
「周律师」。
我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那边的声音又急又恭敬。
「林少爷!您祖父留下的遗产手续已经全部办好了,三千亿资产——」
我挂了。
眼睛都没眨一下。
女孩看着我。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推销电话,卖保险的。」
「现在的保险都卷成这样了,大半夜还打。」
她没追问,大概也没心思追问。
我叹了口气,发动了面包车。
发动机咳嗽了三声,抖了两下,终于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
「医院在哪?」
她猛地抬头。
「带你去看看。」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
「谢谢……谢谢你……」
「先别谢。」
我挂上挡,面包车颤颤巍巍地驶出巷子口。
「你系好安全带,这车刹车有时候不太听话。」
「就跟它主人一样,不太靠谱。」
【第二章】
仁和医院的停车场里,我的面包车停在两辆救护车中间。
左边的救护车崭新锃亮。
右边的也是。
中间我这辆,油漆起皮,保险杠歪着,车顶还贴着「林北外卖,使命必达」的手写广告纸。
三辆车停在一起,画面冲击力不是一般的大。
苏棠带着我往住院部跑。
对了,她叫苏棠,路上告诉我的。
我问她名字的时候,她还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临时拉来的陌生人会问这个。
「苏棠,棠梨花的棠。」
【好名字。】
【可惜救不了她妈。】
名字救不了命,钱才能。
到了住院部的护士台,值班护士头都没抬。
「家属?费用交了吗?没交的话在那边排队。」
苏棠低声说了她妈的名字和床位号。
护士翻了一下记录,终于抬头了,表情一言难尽。
「欠费三万七。还有十七万的手术押金没交。不交钱,手术排不上。」
苏棠的脸刷的就白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张催费单,上面的数字跟我的面包车一样——到处都是窟窿。
「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我——」苏棠开口。
「规矩就是规矩。」护士打断她,「没有押金,主刀医生不签字。」
苏棠站在那儿,攥着衣角,身体在轻轻发抖。
我想拍拍她肩膀安慰一下。
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角度偏了,拍在了她脑袋上。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缩回来。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去趟洗手间。」
我说完就溜了。
但我没去洗手间。
我拐了个弯,走到走廊尽头,拨出了那个今晚第二次亮起的号码。
周律师三秒内接了。
「林少爷!您终于——」
「别叫我少爷,我说了多少遍了。」
「是是是,林先生——」
「也别叫林先生,你就叫我小北。」
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精神伤害。
「……小北。」
「仁和医院,住院部,」我报了苏棠妈妈的名字和床位号,「把她的费用全部结清。手术押金也给安排了。走医疗基金会的账,别用我的名。」
「明白。但是林少……小北,您的三千亿遗产真的需要您来——」
「还有,」我打断他,「能不能让医院那边以为是政府的救助项目?别让病人家属知道是个人出的钱。」
「这……操作上有些复杂——」
「我相信你的业务能力,周律师。」
我挂了电话,回到护士台。
苏棠还站在原地,鼻尖红红的,手里攥着那张催费单。
我刚想说点什么,护士台的电话响了。
值班护士接起来,听了几句,整个人的坐姿都变了——腰板挺直了,说话的声调也拐了个弯。
「好的好的,明白了,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护士看向苏棠,脸上的表情变化之大,堪比换了张面具。
「苏棠是吧?你妈的费用刚刚由一个……呃,政府紧急医疗援助项目批下来了,全额覆盖。手术排到了明天早上八点。」
苏棠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就是说,不用交钱了,手术马上排。」
苏棠的眼泪直接决堤了。
不是之前那种强忍着的流,是直接蹲在地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发抖的那种。
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想扶她又觉得不合适,想递纸巾又没带。
最后从护士台上抽了一张医用棉片递给她。
「擦擦吧。纸巾没有,这个吸水性应该还行。」
护士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苏棠站起来的时候,突然一把抱住了我。
胳膊圈得很紧,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
「谢谢你……谢谢你带我来……」
我两条胳膊杵在两边。
跟立正似的。
僵了足足五秒,我才拍了拍她后背——这次终于拍对位置了。
「好了好了,医院里呢,别让人以为咱俩有啥。」
她松开手,抹了一把脸。
我转身想走,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磊。
我接起来。
那边的声音快把话筒炸裂了。
「哥!!你上新闻了你知道吗!!你爷爷留了三千——」
我挂了。
速度比刚才挂周律师还快。
苏棠看着我。
「又是推销电话?」
我点头。
「嗯。这次是卖房的。」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苏棠妈妈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本来想走的。
我的外卖单还堆着呢。
但苏棠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
整个人绷得跟琴弦似的,碰一下就要断。
我坐在她旁边,打开外卖平台,先把今天的单子推了。
损失大概一百多块。
心在滴血。
手术进行了两个半小时。
苏棠一句话没说,就坐在那儿盯着手术室的灯。
我也没说话。
我俩就那么干坐着,安静得能听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冒泡。
灯灭了的时候,苏棠弹了起来。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
苏棠的腿软了一下,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又哭了。
我发现这姑娘的储水量大得惊人,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断过。
「你家是不是住水库旁边?」我没忍住。
她哭着笑了一声。
鼻涕泡差点出来。
就在这个温馨画面被鼻涕泡毁掉之前,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皮鞋踩地面的声音。
密集,傲慢,带着一股子全世界都欠他钱的节奏。
三个人走过来。
打头的是个男的,二十五六岁,头发抓得一丝不苟,衣服上的logo我认识——去年秋冬限量款,一件能买我的面包车十辆。
后面跟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眼镜的男人,胳膊下面夹着文件袋。
以及一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苏棠的表情瞬间变了。
从刚才的喜极而泣,直接切换成了咬牙切齿。
脸上的肌肉绷紧了,连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就是他。」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高远。撞我妈那个人。」
好,我看到了。
高远走到护士台前面,西装男递了一份文件,嘴里说着什么「协商方案」「赔偿意向」之类的话。
然后高远看到了苏棠。
嘴角一挑。
「哟,来得挺早啊。」
他走过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微扬着。
「我代表我的当事人高远先生,提出最终和解方案——五万元一次性赔偿,签署后双方不再追究。」西装男推了推眼镜,把文件递到苏棠面前。
「五万?」苏棠的声音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你撞了我妈,逃逸,我妈躺了半个月差点死掉,你给五万?」
高远叹了口气,那表情像是在处理一件很无聊的小事。
「我觉得已经很有诚意了。你也看看自己的条件,跟我耗,你耗得起吗?」
他的目光移到了我身上。
上下扫了一遍。
看了我的褪色T恤,看了我的拖鞋,看了我口袋里露出一半的泡面调料包——早上顺手塞的。
「这位是?」
「我——」
「她男朋友?」高远没等我说完就笑了。「送外卖的?」
他转头对苏棠说。
「水平越来越低了啊。」
我张了张嘴。
想反驳来着。
但外卖平台选在这个时候推了一条消息——
「您有一条新订单!幸福路八号,麻辣烫加面加蛋,备注:多放辣,谢谢师傅~」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气氛一度极其微妙。
高远笑出了声。
他旁边的保镖也憋着嘴角在抖。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高远。高氏集团,高鹏的儿子。】
【做建材和地产,去年营收大概四十个亿。】
【挺巧的,他爹的公司有六十七个点的债务,是从我爷爷那借的。】
【现在应该说,是从我这儿借的。】
我什么都没说。
拿起手机,点了接单。
「我先去送个外卖。」
我拍了拍苏棠的肩。
「别签那个东西。」
然后,在高远一脸看笑话的表情里,我提着裤腰带,穿着拖鞋,慢悠悠地走出了医院走廊。
【第四章】
苏棠妈妈术后恢复得不错。
第三天,苏棠非要请我吃饭。
我拒绝了三次。
「不用,真不用。」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一顿饭都不让请吗?」
「你的钱留着给你妈补身体——」
「就一顿面,路边摊的那种。」
我沉默了两秒。
「什么面?」
「兰州拉面。」
「加蛋吗?」
「加。」
「走吧。」
拉面馆就在医院旁边的那条街上。
苍蝇小馆子,七八张桌子,油渍斑斑的菜单贴在墙上。
我们进去坐下,苏棠去柜台点餐。
我环顾四周,心情难得放松了一点。
这种地方好。
没人认识我,没人打电话催我继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只有拉面和醋。
人生可以很简单。
然后门被推开了。
高远走了进来。
后面跟着两个朋友,一男一女,穿着光鲜,在这个小面馆里显得格外扎眼。
【你搞什么。这种地方你也来?】
高远一进门就皱了眉头,显然不是自愿来的。
「我说了去旁边那个日料——」
「那家要等位一个小时,这里先凑合一顿。」他朋友拉他坐下。
然后,高远看到了我。
我正往面汤里倒醋呢。
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又挑起了那个我很熟悉的弧度。
「哟。」
他端着胳膊走过来,站在我桌边上,居高临下。
「外卖小哥,又碰上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倒醋。
「你看看你,」他回头对朋友说,音量特意提高了,「就这种人也能当女朋友的靠山?拉面馆约会?」
他朋友笑出了声。
苏棠端着两碗面走过来,看到高远,脚步顿了一下。
脸色沉下去了。
「你来干什么?」
「吃面啊,」高远摊手,「公共场所。对了,那个协议考虑得怎么样了?五万块,够你俩吃一年拉面了。」
苏棠把面重重搁在桌上,汤溅出来了。
我心疼了一下。
那是我的面。
这时候面馆老板从后厨走了出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围裙上全是油点子。
他先看了看高远这桌闹哄哄的人,皱着眉走过来想劝两句。
然后他的目光扫到我脸上。
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他的嘴张开了。
又合上。
再张开。
腿开始打弯,膝盖有一个明显的向下的趋势。
我疯狂地使眼色。
疯狂。
眨眼频率超过了正常人类极限。
老板愣了两秒,硬生生把那个弯了一半的膝盖掰了回来。
但嘴巴还是没管住。
「林……林先——」
「拉面很好吃!」我大声说,声音盖过他,「老板,再加一个蛋!」
老板噎了一下。
「好……好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一脸纠结地回了后厨。
三分钟后,我的桌上多了一个卤蛋。
以及一整只烧鸡。
一盘凉拌牛肉。
一壶上好的龙井。
还有一碟子我在菜单上根本没见过的精致小菜。
苏棠看着满桌子的菜,筷子举在半空。
「……你点这么多?」
「我没点。」
高远那桌也注意到了,他朋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面馆还送茶?这什么服务?」
高远皱了皱眉,叫来老板。
「老板,我们也要一壶茶。」
老板看了他一眼。
「没了。」
「怎么就没了?他那桌——」
「那是最后一壶。」
高远的表情僵了一秒。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正在啃烧鸡腿。
啃得很香。
完全不像一个送外卖的该有的气定神闲。
高远盯着我看了几秒,我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抬头冲他举了举鸡腿。
「要不要来一口?」
他扭过头去了。
我继续吃。
吃完那顿饭,我擦了擦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周律师发来一条消息。
「小北,高氏集团的六十七个点的债务合同,原件已经从您祖父的保险柜里取出来了。」
「随时可以启动。」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走吧,我送你回医院。」
【第五章】
苏棠开始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不是那种看恩人的眼神,也不是看送外卖的眼神。
是那种看嫌疑人的眼神。
刑侦片里,警察锁定目标之后的那种——观察、分析、不动声色地取证。
起因是几件小事。
第一件:我接了个电话,对面叫了一声「少爷」,然后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按了静音。
她假装没听到。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第二件:我的衣服。
有天下雨,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挡了一下。
她搭在胳膊上的时候,低头看到了里衬的标签。
然后她拿出手机搜了一下。
她的脸色变化过程是这样的——
平静。
疑惑。
震惊。
再看一遍标签。
再搜一遍。
再震惊。
「你这件衣服……多少钱?」
「八十。拼夕夕。」
「拼夕夕上卖定制手工成衣?里衬缝的还是真丝?」
「……那个牌子拼错了,是山寨。」
「哦。」
她没追问。
但那个「哦」的语气,跟审讯室里警察说「你再想想」是一个调调。
第三件事最要命。
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等苏棠,无聊刷手机。
她拿水回来,从我身后经过。
我没来得及锁屏。
她的目光扫到了我的屏幕。
上面是一个股票交易软件。
持仓总资产那一栏的数字,后面的零多得需要往右滑才能看完。
我感觉到背后有目光。
迅速锁屏。
转头。
苏棠端着两杯水站在那儿,表情平静得过分。
「喝水。」
「谢了。」
沉默。
「刚才那个……」她开口了。
「游戏。」我说。
「游戏?」
「模拟炒股。虚拟货币。不是真的。」
「虚拟货币的K线图用的是上证指数的实时数据?」
「……高级模拟。」
她又「哦」了一声。
这个「哦」比上次更有穿透力。
我决定转移话题。
「你妈今天精神怎么样?」
苏棠端着水杯坐到我旁边,没接我的话茬。
「林北。」
「嗯?」
「你到底是谁?」
她偏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质问的锐利,反而有一种很认真的探究。
「你说你是送外卖的。可是医院的人对你毕恭毕敬,你穿的衣服里衬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贵,你手机里的数字能买下整条街——」
「我说了那是游戏——」
「你骗人都不带走心的。」
走廊的灯光有些暗。
远处有个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嘎吱嘎吱地响。
我盯着前方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看了三秒。
「我就是送外卖的,苏棠。」
她不说话了。
喝了一口水。
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
「你不想说,我不问了。」
「不管你是谁,你帮了我和我妈。这个我记着。」
我没回答。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周律师。
我没接。
但消息推送跳了出来——
「小北,高远那边有动静了。他找人查你的底细,目前查到的都是你的外卖员身份,没有更深层的。另外他放了话,说要给你和苏棠一点教训。注意安全。」
我把消息看完,删了。
「苏棠。」
「嗯?」
「这两天别一个人走夜路。」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眨。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今天的泡面涨价了,从四块五涨到四块八。」
「非常烦。」
【第六章】
赵磊这个人,怎么说呢。
优点是讲义气。
缺点是嘴跟没拉链似的。
他说要请我吃饭庆祝,我问庆祝什么。
他在电话里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
「庆祝你成全市首富啊!三千亿!你小子瞒得够深的!」
「……你在哪看到的?」
「新闻啊!虽然没放你照片,但是姓林,年龄对得上,你爷爷的名字我认识——你当年喝多了跟我说过!」
我闭上眼。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赵磊,你听我说。你这辈子但凡有一件事能烂在肚子里——」
「放心!我谁都没告诉!」
「那你现在在哪?」
「路边大排档啊!旁边都是人!不过我说得很小声!」
我听到了他周围碰杯的声音、划拳的声音、以及至少三桌人压低的议论声。
完了。
我赶到大排档的时候,赵磊已经喝了四瓶啤酒。
看到我就站起来,张开双臂。
「来了来了来了!我兄弟来了!」
「闭嘴坐下。」
我把他按回椅子上。
这个大排档在医院附近,我经常来。
烤串不错,啤酒冰,老板娘算账从来不坑我。
我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赵磊就凑过来了,酒气喷我一脸。
「兄弟,三千亿什么概念——」
「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很小声了!」他用他认为的小声说,音量足以辐射半径五米的所有桌。
我正要再拍他一下的时候,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棠。
她端着一碗馄饨,从大排档另一头走过来。
应该是来给她妈买夜宵的。
她也看到了我。
举了举馄饨碗,意思是打个招呼。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赵磊身上。
赵磊正在用他那张收不住的嘴说。
「你是全市最有钱的——」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
他挣扎了一下。
我捂得更紧。
苏棠走近了,在我对面坐下。
「你朋友?」
「认识的人,不太熟,一般般的关系。」
赵磊掰开我的手。「哥们儿!我是他从小到大最铁的——」
我把一个烤串塞进了他嘴里。
物理封口。
苏棠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就在这时候。
大排档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打开,下来六个人。
清一色黑T恤,寸头,膀子很粗。
打头那个脖子上纹着花臂,左手攥着一根铁管,往这边走过来。
直直地朝我走。
大排档里的其他食客迅速安静下来。
目光全汇聚过来了。
苏棠脸色变了。
「是高远的人!上次在医院见过那个纹身——」
花臂男走到我桌前,铁管往桌上一拍,啤酒瓶哗啦倒了三个。
「你就是林北?」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桌上倒了的啤酒。
那个是我还没开的。
「你知道你撞洒了一瓶八块钱的雪花吗?」
花臂男似乎没料到这个反应,愣了一下。
然后挥了挥手。
六个人围上来了。
我叹了口气。
站起来。
从赵磊手里拿过他正在喝的啤酒瓶。
又顺手拿起旁边一张塑料凳子。
「苏棠,照顾一下我的烤串。」
「别凉了。」
三分钟后。
六个人躺在地上,姿势各异。
花臂男抱着胳膊蹲在墙角,铁管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手里。
我身上溅了点啤酒——是瓶子碎的时候溅的。
大排档里鸦雀无声。
老板娘探出头,看了看满地的人,又看了看我。
「小北……凳子碎了,赔三十。」
「回头转给你。」
赵磊站在桌子后面,举着一根没点火的烤串,全程没参与战斗,但表情比谁都激动。
「好家伙!好家伙!」
他转头对满脸震惊的苏棠说。
「你别看他平时这样,他在军校待过三年!格斗拿过全——」
我把手里的铁管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赵磊的嘴立刻闭上了。
苏棠坐在凳子上,端着馄饨碗,看着我。
目光复杂得很。
我坐回去。
拿起筷子。
夹了一根已经凉透了的烤串。
「不是让你照看烤串吗?」
「你……」她张了张嘴。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了,就这些。」
我咬了一口凉掉的肉筋。
「送外卖的,偶尔也得有两下子防身。这社会不太平。」
赵磊在旁边拼命忍着。
但他的嘴终究是管不住的。
他凑到苏棠耳边,用气声说——
「他钢琴也是十级。」
我放下筷子。
「赵磊。」
「怎么了?」
「你来付今天的单。」
【第七章】
周律师这个人,平时毕恭毕敬的,什么都听我的。
但在一件事上,他比我妈还强硬。
「小北,明天万达酒店的商会晚宴,您必须出席。」
「不去。」
「这是您祖父生前安排的最后一场公开亮相,所有合作方都在。您再不露面,外界会以为林氏的新掌门是个幽灵。」
「那就当幽灵。幽灵不用穿西装。」
「不行。」
他的声音罕见地硬了起来。
「这一场,不是我求您,是您祖父求您。他的遗嘱里写了——‘让这小子给我把场面撑住,哪怕穿着拖鞋也得站上去。’」
我沉默了。
老头子这招阴。
人都走了,还能拿遗嘱拿捏我。
第二天傍晚。
万达酒店三楼宴会厅。
水晶吊灯,红毯,香槟塔,男的西装笔挺,女的长裙曳地。
全城有头有脸的商界人士基本都到了。
门口保安拦住了一个人。
穿着褪色卫衣、运动裤、脚踩一双沾了泡面汤渍的帆布鞋的人。
就是我。
「先生,请出示邀请函。」
「没有。」
「那不好意思——」
保安还没说完,他身后一个穿三件套的身影飞奔而来。
周律师。
四十多岁的人了,西装革履跑出了刘翔的架势。
「放行!快放行!这是——」
他到了我面前,气喘吁吁,看了看我的穿着,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两下。
「小北……我给您准备了西装的……」
「来不及换了,外卖超时了一单,扣了我两块钱,心情不好。」
「……」
他深吸了一口气。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走进了宴会厅。
效果立竿见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了。
在一片黑色西装和闪光首饰中间,我的褪色卫衣散发着一种朴素的光芒。
服务生以为我是走错了的外卖员,端着托盘绕开我走了。
我也确实拿起了一块托盘上的三文鱼寿司——不是端的那个托盘,是另一个经过的。
嚼了两口,还行,没有我面包车里的泡面香。
没人来搭话。
毕竟谁会在高端商会上搭理一个穿卫衣的外卖员呢。
我乐得清静,找了个角落蹲着吃三文鱼。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保安呢?谁让外卖员进来了?」
高远。
他今天穿了一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锃亮,手里端着香槟杯,旁边站着他爹——高鹏。
高远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那种笑法,我很熟悉——在医院走廊见过,在拉面馆见过。
欠揍指数极高的笑。
「嚯,还真是你。」他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送外卖送到宴会厅来了?迷路了吧?」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
礼貌的、从众的、带着点优越感的笑。
我嚼完最后一口三文鱼。
站起来。
「没迷路。」
「那你来干嘛?端盘子?」他笑着摇头,回头对他爹说,「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
高鹏没在看他儿子。
高鹏在看我。
更准确地说,高鹏在看我身后的周律师。
周律师对高鹏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鹏的脸色变了。
变化是从耳根开始的——先红,再白,最后一层冷汗从鬓角渗了出来。
高远还在说。
「就这种人也能——」
「闭嘴。」
高鹏一把攥住了高远的胳膊。
力气大到高远的酒杯都晃了。
「爸?你干嘛——」
周律师向前一步。
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的音响很给力。
「各位晚上好。」
「非常荣幸为大家介绍——林氏集团新任掌门人,林北先生。」
整个宴会厅。
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香槟气泡破裂的声音。
高远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眼球不动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我。
我擦了擦嘴角的三文鱼酱油。
冲他点了点头。
高远的酒杯从手指间滑落。
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碎了。
声音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脆。
高鹏的腿已经在打弯了。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林先生……」
「久仰久仰……」
我环顾四周。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精彩——目瞪口呆的、面面相觑的、拿起手机疯狂发消息的。
「请问,」我开口了,「这里有没有泡面?」
【第八章】
高远拒绝相信。
从宴会厅出来之后,他甩开他爹的手,声音都劈了。
「假的!他是假的!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是林氏的——」
高鹏的巴掌扇了过来。
声音很脆。
高远整个人转了半圈。
宴会厅的侧门口,几个端酒杯的商人假装看风景,耳朵全竖起来了。
「你打我?你为了一个外卖员打我?」高远捂着脸,眼眶红了。
高鹏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把高远拽到角落,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不知道,咱们高氏六十七个点的债务,在谁手里?」
「什么——」
「都在他手里!你爷爷当年跟他爷爷签的合同!他只要动一根手指,我们整个集团明天就可以清盘!」
高远的嘴张着。
合不上。
「而你——」高鹏的手指几乎戳到高远鼻尖上,「你把人家当外卖员羞辱了多少次?在医院骂,在饭馆骂,还派人打他?你是不是嫌咱家倒闭得不够快?」
走廊的灯光很白。
高远靠在墙上,脸上那种天之骄子的傲气一层一层地往下掉。
先是不信。
然后是困惑。
然后是恐惧。
最后他看向他爹的眼神里只剩下一样东西。
后悔。
但后悔这种东西,来得太晚就不值钱了。
我坐在宴会厅的角落,喝着服务生特地给我端来的热茶。
周律师站在旁边,低声汇报。
「小北,我安排人把高远醉驾肇事的行车记录仪原始数据调出来了。高远那天醉酒驾驶,撞人后逃逸,这些证据链完整,时间地点车牌全部吻合。」
我点了点头。
「还有,」周律师又压低了声音,「他之后安排的那个顶包司机已经翻供了。交警那边的案子可以重新立案。」
我喝了口茶。
还挺烫。
「把这些交给苏棠请的律师。以她的名义推动,别用我的。」
「明白。」
周律师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高鹏刚才托人传话,说想单独见您。」
「说什么了?」
「原话是‘求林先生给我们高家一条活路’。」
我放下茶杯。
活路。
他儿子撞了人,逃逸,拿五万块打发人家,还派人上门威胁。
现在跟我谈活路。
「让他来吧。」
高鹏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
跟他在宴会厅里举杯谈笑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坐下来,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打颤。
「林先生,犬子不懂事——」
「不用铺垫。」我打断他。「高远醉驾撞人逃逸,证据齐全。这是刑事案件,不是你说‘不懂事’就能抹过去的。」
高鹏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那林先生……想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的,就怎么处理。」
我站起来。
「你儿子该坐牢就坐牢,该赔钱就赔钱。至于高氏的债务——我可以不提前收回。」
高鹏的身体抖了一下,抬起头来。
「但有个条件。」
「你亲自去医院,当着苏棠的面,替你儿子道歉。」
「是真心的那种,不是走流程的那种。我看得出来。」
高鹏沉默了几秒。
然后点了头。
重重地点。
我路过高远身边的时候,他还靠在墙上。
脸色灰败,目光涣散,西装上沾了他自己打翻的酒渍。
看到我,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没停步。
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赵磊。
「哥!你是不是在宴会上亮身份了!朋友圈都炸了!有人拍了你穿卫衣站在高远旁边的照片!配文是‘新首富穿拖鞋出席商会,全场静默’!」
「……哪个缺德拍的。」
「三十多个人转发了!你明天上热搜!」
我挂了电话。
走进电梯。
看着不锈钢门上模糊的倒影。
一个穿着褪色卫衣、帆布鞋的人看着我。
跟三千亿扯不上一点关系。
挺好。
就是热搜这事儿有点烦。
【第九章】
高远醉驾肇事逃逸案的庭审,是在半个月后开的。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不少事。
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在网上被爆了出来——不是我爆的,是那个翻供的顶包司机自己发的。
视频里高远的车歪歪扭扭地开在人行道边上,速度很快。
撞击的一瞬间,车头猛地一颤。
然后车没停。
加速跑了。
弹幕区和评论区直接爆炸。
网友的创作热情远超我的预期。
「法官大人,建议加刑到他姓高的不敢高调为止。」
「前两天还嚣张呢,这不就老实了?」
「听说被一个外卖小哥收拾了?这剧本比电视剧还离谱。」
「外卖小哥是全市首富那个事坐实了没?」
「坐实了坐实了,人家只是体验生活,你跟人家装什么大尾巴狼。」
热搜确实上了。
连续三天。
第一天:高氏集团公子醉驾肇事逃逸。
第二天:全市首富疑似穿卫衣出席商会。
第三天:首富即外卖小哥,受害者母女获匿名资助。
第三条热搜下面的评论尤其离谱。
「这是什么都市爽文男主?」
「关键是人家不装,真送外卖,面包车都快散架了。」
「请问哪个平台的?我想下单。」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不看了。
越看越烦。
开庭那天,我去了。
穿的还是那身衣服——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懒得换。
苏棠坐在旁听席上。
她的气色比半个月前好了很多,脸上有血色了,眼睛里也有了光。
法庭的布置很简单,审判台、原告席、被告席。
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戏剧化的灯光和BGM,只有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
高远坐在被告席上。
跟半个月前比,他瘦了一圈。
眼窝凹下去了,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抓得一丝不苟了。
他的律师坐在旁边——就是当初在医院走廊里递和解协议的那位。
当时那位律师推着眼镜说「别跟我们耗,你耗不起」的底气,今天一点都找不到了。
法官逐项宣读了起诉书。
醉酒驾车。
超速行驶。
撞击行人。
肇事逃逸。
安排他人顶替。
行车记录仪数据、血液酒精检测报告、顶包司机的证词、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
证据摆在那里,一份一份,密密麻麻。
高远的律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头看了看法官。
又低下头。
嘴张了两次,什么都没说。
高远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
一动不动。
我坐在旁听席的角落,双手插在兜里。
法官问高远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他抬起头。
目光在法庭里转了一圈——
看了看法官,看了看对面的苏棠,看了看旁听席上的记者和围观群众。
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
声音很小,但法庭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认罪。」
然后他低下了头。
肩膀在抖。
法官宣判。
有期徒刑三年,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合计四十七万余元。
法槌落下的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法庭里,那一声仿佛有了重量。
苏棠坐在前排,双手捂住了嘴。
眼泪沿着指缝淌下来。
不是委屈的,不是绝望的。
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结果的释放。
我没去看她。
盯着法庭天花板的吊扇看了一会儿。
风扇转得很慢,嘎吱嘎吱的,和我的面包车空调一个调性。
出了法院。
阳光很刺眼。
苏棠从后面追上来。
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她没说谢谢。
也没哭了。
就是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几秒。
她说。
「请你吃面吧。」
「什么面?」
「你选。」
我想了想。
「泡面行吗?」
她笑了。
鼻子还红着,但笑得很用力。
「你有三千亿,还吃泡面。」
「买一送一的券还没用完呢。浪费可耻。」
【第十章】
苏棠她妈出院那天,我去接的人。
面包车停在住院楼门口,苏棠她妈坐在轮椅上,苏棠在旁边推着。
老太太五十出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儿挺好,见了我就笑。
「就是这个小伙子啊?」
「嗯,妈,就是他。」
苏棠她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的褪色卫衣和帆布鞋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棠棠跟我说了,多亏了你。」
我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
「阿姨您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苏棠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他帮了很多。」
她妈拉着我的手,拍了拍。
掌心温热的,有茧,很粗糙,是那种操劳了半辈子的手。
「以后常来家里吃饭。」
「好。」
这个「好」说出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好像答应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苏棠没看我,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点颜色。
嗯?
好吧,可能是阳光照的。
扶老太太上面包车的时候,她看到车内的环境,愣了一下。
后座堆着几个空泡面桶、两件外卖骑手服,还有一卷没用完的卫生纸。
副驾驶的杯架里插着三双一次性筷子。
空气中混合着泡面调料、发动机油和柠檬味空气清新剂(三块钱那种)的味道。
「这车……」
「妈,上车吧,别看了。」苏棠赶紧插话。
我默默把后座的泡面桶往脚底下扫了扫。
把苏棠她妈安全送回家之后,我在楼下的面包车里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仪表盘上落了灰的佛珠挂件上。
手机响了。
周律师。
「小北,高鹏今天按约定去了医院,当着苏棠和她母亲的面道了歉。态度很诚恳,鞠了三个躬。赔偿款也已经全部到账了。」
「嗯。」
「另外,您祖父遗嘱里还有最后一项——林氏旗下有一个公益医疗基金,年度拨款五个亿。之前一直是老爷子亲自管的,现在需要您签字接手。」
我沉默了一下。
「行。」
「还有还有——」周律师的语气变得格外小心翼翼,「您那辆面包车,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一辆了?不用太好的,就正常的……」
我看了看面包车的方向盘。
方向盘的皮套已经磨得露出了海绵。
「不换。」
「……好的。」
挂了电话,我从杂物堆里翻出最后一桶泡面。
烧水壶——面包车里没有。
我下车去苏棠家楼下的小卖部借了热水。
回到车里,泡上面。
三分钟。
掀开盖子。
热气扑脸。
还是那个味道。
五块钱的,买一送一。
这世界上很多东西变了。
高远进去了,高鹏低头了,苏棠笑了,她妈出院了。
我的银行卡里多了很多个零。
但这碗泡面没变。
我嗦了一大口面。
烫。
嘶了一声。
窗外有脚步声。
苏棠端着一个保温盒,敲了敲车窗。
我摇下窗。
她把保温盒递进来。
「我妈炖的排骨汤。她说你太瘦了,让我送下来。」
我接过来。
掀开盖子。
排骨汤冒着热气,上面飘着几颗枸杞,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比泡面香。
我承认。
「谢谢阿姨。」
苏棠靠在车门边上,低头看着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头发边缘镀了一圈光。
「林北。」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送外卖?」
我想了想。
「先把这碗面吃完吧。」
她笑了一声。
「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
我抬头看她。
「走一步看一步。不着急。」
这时候,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拐进了小区。
停在我的面包车旁边。
赵磊从车里蹦了出来——他换了辆车,二手的,但比我的面包车体面了大概一百倍。
「哥!嫂——呃,苏棠!」
他手里举着一面锦旗。
一面正经的锦旗。
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外卖之王·除暴安良」。
我看了三秒。
「你哪儿做的?」
「淘宝定制的!三十八包邮!」
苏棠捂着嘴,肩膀在抖。
赵磊大步走过来,把锦旗往我面包车的挡风玻璃上一铺。
「这得贴上!你现在好歹是名人了,得有排面!」
「你给我拿走。」
「别啊哥,这是我的心意——对了,」他压低声音,但音量依然足以让半个小区听到,「你跟苏棠什么时候办事儿?我随份子,给你整个大的!」
苏棠转过身去了。
耳朵到脖子连成一片,颜色可疑。
我放下筷子。
「赵磊。」
「嗯?」
「今天的排骨汤就一份。」
「……所以?」
「所以你该走了。」
「你这人!你——」
我摇上了车窗。
赵磊在外面拍着玻璃,声音越来越远。
我喝了一口排骨汤。
再嗦了一口泡面。
一口汤,一口面。
都是热的。
手机又响了。
周律师。
我接了。
「小北,您祖父在海南还有一处——」
我挂了。
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阳光。
面包车的发动机没关,还在嘟嘟嘟地怠速运转,跟这辆车的年纪一样,喘着粗气,但还活着。
能不能让我安安静静地。
吃完这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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