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六个月培养的实验菌株，被室友当酸奶喝了。
他还挺得意，说替我做了个人情，全楼都分了。
我当场拨120，手抖得按了三次才拨出去。
医院说没事，都很健康。
我松了一口气。
直到第二天，喝过的人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
不是馋。
是他们开始说真话了——想停都停不下来的那种。
【第一章】
我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张鹏正端着一个空杯子舔嘴角。
那杯子我认识。
银白色铝封盖，透明杯身，侧面贴着一行打印标签——编号CS-0731，储存温度2-8℃。
那是我从陈教授实验室寄回来的菌株培养液。
是我毕业论文的核心实验材料。
是我六个月以来每天凌晨两点还蹲在实验室、一勺一勺喂培养基养出来的东西。
「苏白！」张鹏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脸上写满了他觉得自己干了件大好事的得意，「你寄的酸奶可真好喝，口感顺滑，奶味还浓。」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替你做了个人情，」他拍了拍胸脯，「全楼都分了。」
我没动。
视线从他手里的空杯子，一点一点移到桌上那个撕开的快递箱。
箱子里塞着冰袋和泡沫隔板，隔板上整齐排列着十四个凹槽。
每一个凹槽都空了。
「你说……分了？」
嗓子发紧，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对啊！」他毫无察觉，掰着手指数，「401赵磊一杯，403刘洋一杯，405戴眼镜那哥们一杯，连楼下超市王姐我都给了。大家都说好喝。赵磊还问有没有第二份。」
「停。」
书包砸在地上。
我攥着快递箱的边缘，指节发白。
「那不是酸奶。」
张鹏眨了眨眼。
「那是CS-07系列工程菌的培养液！」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响了三倍，对面楼都能听见那种，「是我花了六个月培养的实验材料！没做过人体安全测试！你到底分给了几个人？！」
张鹏手里的空杯子啪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十……十几个吧。」
我掏出手机，拨120。
按了三次才拨出去，拇指一直在打滑。
手机贴到耳朵上的时候，我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里撞。
张鹏终于慌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至于吧？就酸奶……不是，就那个液体，喝了到底会怎样？」
我看着他。
很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
他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120接线员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您好，请问什么情况？」
「我是宏远大学生物工程专业的研究生，」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室友把我的实验用菌株培养液当酸奶分给了整层楼，大概十四个人喝了。菌株是工程改造菌，没有做过任何人体安全评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我甚至能感觉到接线员在使劲消化这句话。
「……您说什么被当酸奶喝了？」
我没空再解释第二遍。
挂了电话，冲出宿舍门，开始挨个砸门。
砰砰砰——
「谁喝了401送的酸奶？！举手！都别动！救护车马上到！」
走廊炸了锅。
穿着拖鞋探头的，端着泡面出来看热闹的，戴着耳机一脸茫然被推出门的。
赵磊从403门缝里探出半张脸：「那个酸奶怎么了？口感还挺顺——」
「那不是酸奶！」
「那是什么？」
「那是我的毕业论文！」
他定定看了我三秒钟，慢慢转过头，冲屋里喊：「哥几个，隔壁苏白说咱把他毕业论文喝了。」
屋里传出一片哄笑。
我没笑。
因为楼下已经传来救护车的声音了。
十分钟后，我站在宿舍楼大门口。
身边围了十四个穿着背心、短裤、人字拖的大学生。
三辆救护车停在路边，红蓝灯一闪一闪，像夜店门口的气氛灯。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在拍了。
救护人员推着担架走过来，扫了一圈：「谁是患者？」
十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人觉得自己有病。
我举手：「都是。」
救护人员上下打量了一圈这群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甚至还有人在吃辣条的大学生，又看了看我。
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是不是有病？
张鹏站在我身后，缩着脖子，小声问：「苏白，那个菌喝进去……不会出人命吧？」
我握紧了手机。
「上车再说。」
【第二章】
急诊室里挤了十四个大学生，场面堪称灾难。
有坐在诊床上晃腿的，有蹲在角落玩手机的，有跟护士要Wi-Fi密码的。
整个急诊区弥漫着一股泡面味和大学宿舍特有的青春气息——简单来说就是脚臭。
主治医生姓王，四十多岁，眼袋深得能装东西。
他推了推眼镜，翻着化验单，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我非常熟悉的不耐烦。
「血常规正常。肝肾功能正常。电解质正常。」他抬头看我，「他们到底吃了什么？」
「CS-07系列工程菌的培养液，」我搓着手指，尽量用最通俗的方式解释，「是一种基因改造过的肠道菌株。设计目标是调控肠道对5-HTP前体物质的合成通路，间接影响中枢神经——」
「说人话。」这回不是赵磊，是王医生自己说的。
「就是……能影响大脑分泌某些物质的肚子里的细菌。」
王医生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严肃的变。
是那种当了二十年医生见多了大惊小怪的人之后产生的疲惫感。
「同学，」他把化验单往桌上一放，「益生菌这东西，超市里的酸奶也有。」
「那不一样！这是基因改造过的！」
「所以呢？他们现在有任何症状吗？」
我看了看身后那十四个人。
赵磊在跟旁边的人斗地主。
刘洋在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薯片。
张鹏在拿诊室的压舌板当筷子夹纸杯里的花生米。
「……目前没有。」
王医生合上了病历本。
「观察期我们会留意，但目前所有指标正常。回去吧。」
护士走过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的笑容非常职业化：「以后没有危急情况，尽量别叫120哈。一趟出车的费用可不便宜。」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十四个人鱼贯走出急诊大厅。
夜风一吹，有人伸了个懒腰。
「我为了来这儿排位赛直接退了，」刘洋冲我翻了个白眼，「掉一颗星，你赔吗？」
「我刚泡的面还没来得及加卤蛋。」赵磊的声音充满遗憾。
张鹏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腰板挺得格外直，脸上写满了死里逃生的劫后余庆：「我就说嘛，酸奶而已。你看，医生都说没事——」
「那不是酸奶。」
「行行行，不是酸奶，是你的宝贝实验。」他打了个哈欠，「反正没事就行呗。六个月的活儿，大不了再养六个月。」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放弃了跟他讲道理的想法。
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一点。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空快递箱，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六个月的菌株培养。
三百多页的实验日志。
陈教授给我设的毕业答辩时间节点。
全在十四个人的胃里。
【算了。人没事就行。论文的事……明天再说吧。】
张鹏已经躺下了，被子裹得像个春卷，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
我关了灯，翻了个身。
然后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清清楚楚。
「你的脚真的好臭。我忍了三个月了。」
我翻过身看他。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呼吸均匀，像是在说梦话。
但他紧接着又来了一句：「还有你上次放在冰箱里的鸡爪子，我吃了。不是老鼠吃的。我骗你的。」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他突然睁开眼，整个人弹坐起来。
「我刚才说了什么？」
我盯着他。
心跳快了半拍。
「你再说一遍，你鸡爪子怎么了？」
他张嘴——表情像是想说「没什么」，但嘴里冒出来的是：「就是我吃了啊，还蘸了你的辣椒酱，味道一般。」
他自己也愣了。
手捂住嘴。
眼睛瞪得溜圆。
「我怎么控制不了自己的嘴……」
我僵在床上。
脑子里有一根弦，啪地绷紧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十五，张鹏坐在床沿刷牙。
牙刷在嘴里搅了两下，他突然含着满嘴泡沫开口：「这牙膏是苏白的，我自己的上周就用完了一直没买。」
他顿了一下，牙刷停在嘴角。
然后低头把泡沫吐进杯子里，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介于崩溃和茫然之间。
「又来了。」
我没理他。
从昨晚到现在，我已经把CS-07的实验日志翻了三遍。
这批工程菌的设计目标很明确：通过定殖肠道，调控色氨酸经5-HTP通路向血清素的转化效率。
说人话——我本来想做的是一种能改善焦虑情绪的肠道菌。
但如果菌群在肠道过度增殖，大量消耗色氨酸产出5-HTP，多余的前体物质越过血脑屏障，就有可能影响前额叶皮层的抑制功能。
前额叶是什么？
就是帮你在想骂老板的时候闭嘴的那个零件。
我合上电脑，看着张鹏。
「张鹏，你觉得陈教授帅吗？」
「秃顶老头哪来的帅，」张鹏脱口而出，然后一巴掌捂住自己的嘴，声音闷在掌心里，「我没想说这个……」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完了。菌株过度增殖了。前额叶抑制功能受损。通俗点说——他没法撒谎了。想什么就会说什么。而且停不下来。】
「你听我说，」我尽量平静，「你现在的状态可能是菌株引发的神经递质失衡，导致你的社交过滤系统暂时下线了。」
张鹏瞪着我。
「你的意思是我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对。」
他沉默了五秒钟。
「那我完了。我昨天跟辅导员说家里有事请了假，其实是去网吧通宵了。如果她来问我——」
「你会如实交代。」
他的脸一寸一寸地垮下去。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
赵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看表情像是一整夜没睡。
「苏白，」他的声音有点抖，「我好像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我今天早上起床，打了个电话给我妈，」他咽了口唾沫，「然后我妈问我早饭吃了没有，我本来想说吃了。」
「然后呢？」
「然后我嘴说出来的是：没吃，早饭钱这个月都拿去充了游戏。」
他的手在抖。
「我妈当场就哭了。说供我上大学不容易。我想解释，结果越解释越离谱，我又说了一句：其实上个月的生活费也花了一半在手办上。」
我扶住了门框。
「还有别人找你吗？」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405的马凯冲过来，脸涨得通红：「苏白你那个酸奶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今天早上跟女朋友视频，她问我昨晚跟谁打的游戏，我本来想说跟哥们，结果说出来的是跟前女友。」
他在走廊里差点跪下来：「她挂了电话我打了十七个回去，全是忙音。」
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人。
一个说自己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大声喊出了「这菜看着像猪食」，差点被打菜的阿姨用铁勺拍脑门。
另一个说自己对室友说了「你打呼噜震得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想掐死你」，现在室友锁了门不让他进。
走廊里站了一排穿着拖鞋、精神濒临崩溃的大学生。
他们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我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听我说，你们喝的那个东西里有一种工程菌，可能导致了前额叶抑制功能暂时受损，简单来说——」
「说人话！」七八个人同时开口。
「你们暂时没法说谎了。脑子里想什么，嘴就会说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什么意思？！我今天下午还有小组汇报！」
「我导师问我论文进度我怎么说？我上周根本没写！」
「我女朋友问我她胖了没有我怎么答？！」
张鹏从我身后探出头，补了一刀：「而且这个效果到底持续多久，他也不知道。」
十几双眼睛刷地转向我。
那个目光的压力让我后退了一步。
「我正在想办法……」
赵磊突然开口，语气很平静：「苏白，三楼302的林悦今天下午有课，路线会经过我们楼下。如果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在她经过的时候说出来我喜欢她两年了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的实验材料值多少钱我赔你，但我这条命你得负责。」
【第四章】
中午十二点。
阳光普照，宏远大学的校园一如既往地正常运转。
没有人知道四号宿舍楼的401到412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我坐在食堂里，面前是一碗一口没动的面。
手机屏幕上，微信消息像子弹一样往上跳。
张鹏：「救命 我在课上对老师说了他PPT有七个错别字 他让我站起来 我又说了他领带丑」
刘洋：「你那个不算什么 我刚在教务处办手续 工作人员问我等一下 我说了一句你办事效率比我奶奶还慢 老太太差点给我盖章盖脸上」
405马凯：「已读不回的人有什么脸活着」——这条下面秒撤回了。
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刚才那条不是我想发的 是我想着想着手就打出来了 我这到底是嘴的问题还是手的问题」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
【手也不受控了？不对……应该是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某个想法上的时候，行为也会跟着跑偏。前额叶抑制的不只是语言输出，还有冲动行为。】
这比我想的严重。
手机又震了。
赵磊的消息。
只有三个字：「完了。」
我心里一咯噔，立刻回：「怎么了？」
他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背景噪音是风声，像在室外。
赵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林悦刚从楼下过……我本来躲在门后面没打算出去……结果张鹏那个王八蛋开门拿快递的时候把我撞出去了……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我的嘴就——」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说了。我当着她和她三个舍友的面说了。我说林悦你好我是403的赵磊我喜欢你两年了从大一军训你站在我前面那天开始的你马尾辫扫到我的脸上我就觉得完了这辈子忘不掉了。」
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语音还没完。
「她当时表情……就那种瞳孔定住了，嘴微张，手里的奶茶杯在滴水的那种定住。然后她舍友笑了。然后我跑了。我现在在操场第三排看台底下蹲着。苏白你来一下，我感觉我的膝盖不听使唤了。」
我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十秒钟。
【这已经不是实验事故了。这是社会性连环爆破。】
我收了碗筷，往操场方向跑。
穿过教学楼走廊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教室门口站着一群人。
有人在里面大声说话，声音激动得像在做即兴脱口秀。
我路过的时候听了两耳朵。
「——我觉得这个课的选题根本是二十年前的东西，教材也过时了，我们在座的有一半是为了学分才来的——」
是刘洋。
讲台上的教授脸色铁青，手里的粉笔捏成了两截。
刘洋站在座位上，自己也很慌，手捂着嘴但声音从指缝里往外漏：「——而且您上课念PPT的时候我们都在底下刷手机，前排那个女生表面在记笔记其实在追剧，您能看到吗？」
前排那个女生猛地回头，耳机线从领口里甩出来。
教室里一片哗然。
我低头快步走开。
【管不了了。我先救赵磊。】
操场看台底下，我找到了赵磊。
他蜷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脸埋在臂弯中间。
耳朵是红的。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那种。
「她肯定觉得我有病。」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你先别想那么多——」
「我怎么能不想？」他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我准备了两年，买了笔记本写了十几版表白草稿，每一版都改了开头和结尾。结果全废了。我第一次开口，是被一个工程菌逼出来的，当着四个人的面像个精神病一样一口气说完的。」
他的嗓子哑了一下：「连她喜不喜欢喝奶茶我都没来得及问。」
我张了张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全是事实。
而这个事实是我造成的。
手机又震了。张鹏：「苏白 你赶紧回来 四楼走廊快打起来了 407的人说了一句408的人半夜打游戏吵到他了 408的说你天天偷连我热点我还没找你算账 两伙人在洗手间门口对峙」
第二条：「另外 我刚从教学楼回来的路上 对一个路过的女生说了你好漂亮」
第三条：「她男朋友就在旁边」
第四条：「我在跑了 往南门方向 别给我打电话 我怕接了以后说出更要命的东西」
我看着手机屏幕，身体僵在原地。
赵磊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苏白，你这个菌比核弹好使。」
【第五章】
当天晚上九点，我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
培养箱的低频嗡鸣声包围着我。
白炽灯照得桌上的数据摊开来，每一行都在提醒我——你搞砸了。
CS-07的设计初衷是温和地调节血清素水平。
但我忽略了一个变量：直接口服后，菌株不经过任何稀释，在胃酸环境下激活了休眠的增殖基因，增殖速度是培养皿里的三十倍。
十四个活人的肠道环境太适合它们了。
简单来说，我本来设计了一只温顺的兔子，张鹏把它放进了十四片肥沃的草原，现在它们在疯狂生长。
【得找到一种方法，杀死或者抑制这批菌株。广谱抗生素可以，但副作用太大，不可能让十四个人都去吃。得有针对性——找到CS-07的代谢弱点。】
我翻着培养数据，一页一页地往回倒。
啪。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苏白同学。」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的是陈教授。
五十出头，头顶稀疏，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沉。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钱浩。
我同届的同学，同一个实验室，同一个导师手下。
钱浩冲我笑了一下。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每次组会上他引用了我的数据却不标来源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听说你的菌株出事了？」陈教授把门带上，「学院伦理委员会收到了一份举报。」
他看了一眼钱浩。
钱浩微微低了下头，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十四名学生未经知情同意，口服了未通过安全评估的工程菌。」陈教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桌面上的，「苏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教授，那是意外。我室友——」
「意外也是事故。」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伦理委员会下周开会讨论这件事。如果认定你违反了实验安全管理规定，你的毕业答辩资格有可能被取消。」
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钱浩在旁边开口了，语气诚恳得不像他：「苏白，我也是替你担心。这件事闹大了对你不好。不过你放心，你CS-07的实验数据和培养方案我都有备份——」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的答辩资格真的被取消，这个课题不能白费，我可以接手继续做。」
我盯着他。
他迎着我的目光，脸上始终挂着那个「我是好人」的笑容。
陈教授叹了口气：「先把人治好再说。苏白，你有什么方案？」
「我正在分析CS-07的代谢弱点，希望找到一种能定向抑制它的手段。」
「给你一周时间。」陈教授转身走了。
钱浩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加油。」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只剩下培养箱的嗡嗡声。
手机亮了。
张鹏的消息：「苏白，今天在教学楼碰到钱浩了。他问了我一堆问题，你的菌株从哪寄来的，保存条件怎么样。我一个都没答——哦不对，我全答了。因为我管不住嘴。」
下一条：「但是我想起来一个事。他上周也问过我，你实验室快递一般什么时候到。当时我没多想，现在想想有点怪。」
我放下手机，盯着桌面上钱浩刚才放文件的位置。
他说他有我CS-07的数据备份。
但我从来没给过他。
【第六章】
接下来三天，我白天在实验室跑数据，晚上回宿舍汇总十四个人的症状变化。
张鹏自告奋勇当了我的「情报员」——反正他也管不住嘴，干脆把每天的离谱社死事件主动汇报给我，还按照严重程度分了级。
S级社死：赵磊在图书馆安静区突然对着走过的林悦说「你今天穿的裙子我做梦也梦到过」，被管理员请了出去。
A级社死：407的老陈在辅导员找他谈话时交代了整层楼熄灯后偷接电线打游戏的全部细节，包括电费是怎么分摊的。
B级社死：刘洋去超市买东西，收银员说「欢迎再来」，他回了一句「不来了，你们这比外面贵两块」。
但也有一些东西，超出了社死的范畴。
比如408的宋涛，打电话给他爸。他爸问他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他没办法说好。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分钟——室友的矛盾、考试的压力、找工作的焦虑。
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他说他爸第一次听他说那么多话。」张鹏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宋涛发在群里的消息：「虽然是被迫的，但说完以后，胸口好像没那么堵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现在没心情感动。
CS-07的代谢数据摆在面前——这批菌在人体肠道里活得太舒服了。普通的乳酸菌制剂压不住它，靶向抗生素我又合成不出来。
正想着，实验室的门又开了。
钱浩端着两杯奶茶走进来，脸上是他标志性的好人微笑。
「苏白，忙着呢？给你带了杯奶茶。」
他把一杯放在我桌上，自己坐在对面，翘起二郎腿。
「我今天在四号楼转了转，跟几个受影响的同学聊了聊。」他喝了一口奶茶，「你知道他们怎么评价你的菌株的吗？」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天气。
但我听得出来，他在试探。
「挺有意思的。十四个活体数据，如果能整理成论文，影响因子不会低。」他晃了晃杯子，「可惜了，伦理审查过不了，这些数据发不了。」
我没接话。
他突然把话锋一转：「对了，我跟陈教授说了，万一你这边真出了问题，CS-07的后续研究可以由我来跟进。教授没反对。」
我攥着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又笑了：「当然了，我是希望你没事的。毕竟咱俩同门三年。」
他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哦对了，你冰箱里那杯东西是什么？外面写着CS-07-R。我看着像酸奶。」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CS-07-R。
那是我昨天从备份培养基里分离出来的最后一杯复苏样本。
是我留着做对照实验的。
也是全世界最后一杯CS-07。
我猛地站起来：「你别动那个——」
「放心，我就是看看。」他摆摆手，推门走了。
二十分钟后。
张鹏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知道钱浩刚才端了杯东西从你实验室冰箱拿的吧？他上楼来了，在跟几个受影响的同学聊天。他说要证明那东西就是普通酸奶，当着大家的面喝了一口。」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发冷。
下一条：「对了他全喝了。说口感一般。」
再下一条：「苏白你没事吧？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放下手机。
慢慢坐回椅子上。
盯着天花板。
【钱浩。你想接手我的课题。你想用我的数据。你想在我倒下的时候踩着我的论文往上爬。很好。那杯东西你喝了。那你就知道了。知道我的菌株是不是普通酸奶。二十四小时之后——你的嘴会告诉所有人，答案是什么。】
我拿起笔，在实验日志上写下新一行：
受试者编号15。钱浩。
口服CS-07-R复苏样本。
预计症状出现时间：明日上午。
巧了。
明天上午，刚好是学院的研究生月度学术汇报会。
【第七章】
学院207报告厅，上午九点半。
坐了大概四十个人，陈教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拿着会议手册。
今天的议程很简单——每个课题组的代表做五分钟进度汇报。
钱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手里捏着一沓PPT打印稿，指尖不停翻着边角。
我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和张鹏发作前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坐在最后一排。
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是CS-07的全部实验日志。
钱浩是第五个上台的。
他走上讲台的时候步子稳稳的，西装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
PPT第一页投影在幕布上——《基于肠道菌群调控的5-HTP合成通路优化研究》。
这个题目我盯了三秒。
因为这是我的课题。
一个字都没改。
「各位老师好，」钱浩开口，声音沉稳，「我今天汇报的内容是……」
他停了一下。
极短的停顿，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然后他说：「我今天汇报的内容，是苏白的课题。」
报告厅里安静了一秒。
有人以为他口误。
陈教授抬了下头。
钱浩自己也愣了。
他清了清嗓子，想把话圆回来：「我的意思是，我们课题组的相关研究——」
「不对，」他的嘴又动了，「就是苏白的。他的实验方案、培养参数、菌株编号，PPT第三页到第七页都是从他的实验日志里抄的。我上个月趁他不在的时候翻了他的柜子，拍了照。」
全场鸦雀无声。
钱浩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他的手攥着翻页笔，指节凸起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闭上，但是闭不上。
「还有第九页的数据图，是我自己编的。原始数据我根本没做过实验，是拿苏白的数据改了坐标轴伪造的。」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教授的手慢慢从会议手册上抬起来。
他的眼镜反着投影仪的光。
看不清表情。
钱浩开始出汗了。
额角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一只手撑住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巴。
但声音还是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我还跟伦理委员会举报了苏白的菌株事件，不是因为关心学生安全，是想让他的答辩资格被取消，这样我就可以接手CS-07课题，年底前发一篇一区——」
「够了。」
陈教授的声音不高。
但整个报告厅都安静到了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钱浩终于停了。
不是他控制住了——是他的腿软了。
他一只手撑着讲台，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
「钱浩，」陈教授站起身，把会议手册合上，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需要你书面确认。」
「我……」钱浩张了张嘴，脸上全是汗，「教授，我不是故意说的，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陈教授看着他，目光从眼镜上面翻过来，「所以你说的是真话。」
钱浩浑身僵住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
他今天喝了什么。
他今天的嘴为什么不听使唤。
他的视线慢慢转向最后一排——
转向我。
我坐在那里。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
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旁边有人小声在议论。
有人在用手机录像。
钱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转过身，脚步踉跄地走下讲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嘴又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真后悔喝了那杯东西。」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出报告厅的门。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张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坐在我旁边，嘴里嚼着根火腿肠，凑过来小声说：「苏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喝？」
我合上电脑。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把样本放在了冰箱里。」
张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讲台上还亮着的投影幕布。
他嚼了两下火腿肠，点点头：「行吧。反正我也管不住嘴，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认——」
「什么？」
「你是真的狠。」
【第八章】
钱浩事件当天下午就在学校论坛上炸了。
帖子标题叫《207报告厅实录：研究生当众交代学术不端全过程》。
点击量两小时破万。
底下三百多条评论，清一色的「卧槽」「真假的」「有没有完整版视频」。
到了晚上，有人把它搬到了微博。
话题词不知道是谁起的——我猜是张鹏，因为风格很像他。
#工程菌酸奶事件#
到我刷到这个词条的时候，阅读量已经过了五百万。
评论区画风已经完全失控了。
「所以喝了那个酸奶就没法说谎了？这不是真话水吗？我要十箱。」
「给我领导来一杯。年终总结的时候让他当面说说到底为什么不涨工资。」
「有没有人关注到那个男生当众表白那段？我觉得很甜啊！」
「你说的是操场看台底下那个吗？听说女方现在没有回应。心疼男生一秒。」
我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心里一紧，扭头看了眼赵磊的方向——他发了一条朋友圈，内容是一个句号。
张鹏趴在上铺探下头来：「苏白，学院办公室今天找我了。」
「说什么了？」
「让咱们配合舆情管理，不要再接受任何采访。他们说明天会发一个官方声明。」
「还有呢？」
他犹豫了一下——准确地说，他的嘴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还有，陈教授说让你明天去他办公室一趟。语气不太好。但也没有很差。属于那种又气又好奇的中间状态。」
我揉了揉眉心。
实验室的分析终于有了进展——CS-07的代谢弱点藏在它的pH耐受曲线里。
这批菌的最适生长pH是6.8到7.2，刚好是人体肠道的舒适区间。
但一旦环境pH骤降到5.0以下，菌株的细胞壁合成基因就会关闭，十二小时内菌群崩溃。
什么东西能快速降低肠道pH？
大量的乳酸。
什么东西含有大量可代谢为乳酸的前体？
辣椒素。
对。
辣椒。
大量的辣椒。
辣椒素被摄入后，会激活肠道TRPV1受体，促进黏膜细胞大量分泌乳酸作为应激反应，短时间内将局部pH拉到4.5以下。
配合高浓度酸醋同服的话，效果更快。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心情很复杂。
我的毕业论文，需要用一顿地狱级辣火锅来画句号。
我拨了个电话给张鹏：「通知所有受影响的人，明天中午在校门口的重庆老火锅集合。费用我出。」
张鹏在那头愣了一秒：「你请客？」
「治病。」
「什么意思？」
「辣椒素能杀死CS-07。你们需要吃一顿足够辣的火锅。」
电话里沉默了三秒。
张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苏白，我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说。」
「变态辣那种的？」
「越辣越好。」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被请客吃饭。」
【第九章】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校门口那家重庆老火锅。
包间里挤了十五个人。
算上我和钱浩——对，他也来了。
不是自愿的。
是陈教授让他来的，原话是：「你也喝了。去。」
他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全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倒不是因为他控制住了——是他不敢开口。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了他干的事。
他一开口，不知道还会蹦出什么东西来。
桌上摆了六个鸳鸯锅，但没有人点鸳鸯。
全红。
我跟老板确认了三次：「最辣的底料。加辣。再加辣。」
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满屋子面如土色的大学生，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锅开了。
红油翻滚，干辣椒铺满了整个锅面，花椒粒在汤底里翻着跟头。
蒸汽扑上来的那一瞬间，离得最近的刘洋打了个喷嚏，眼圈立刻红了。
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情况你们都知道了。CS-07的弱点是低pH环境，辣椒素进入肠道后会促进乳酸分泌，把肠道酸度拉到菌株的死亡线以下。简单来说——」
「说人话。」十四个人异口同声。
「吃辣就能好。」
大家看着那锅沸腾的红油。
没人动筷子。
赵磊打破了沉默：「多辣算够？」
「建议每人至少吃掉二十颗干辣椒和三百克辣味食材。搭配老陈醋效果更好。」我把提前准备好的两瓶醋放在桌上。
405的马凯吞了口唾沫：「我是广东人。我吃白粥都觉得辣。」
「那你今天得突破自我了。」
张鹏第一个动了筷子。
他夹了一大筷毛肚扔进锅里，涮了十秒捞出来，蘸了满满一碟辣椒面，塞进嘴里。
三秒钟后，他的脸从正常肤色变成了番茄色。
五秒钟后，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十秒钟后，他一拍桌子：「啊——上头了。但是我要说——这个毛肚是真的脆。」
气氛终于松动了。
一个接一个地伸出筷子。
包间里的温度在五分钟之内上升了至少三度。
有人辣得直吸气，有人辣得跺脚，有人辣得开始打嗝，还有人辣得开始讲真话——不对，他们本来就一直在讲真话。
刘洋一边吃一边说：「我以前觉得这家店太辣不好吃，现在我觉得……还是太辣不好吃。但是为了能说谎我忍了。」
407的老陈灌了一大口醋，整张脸皱成一团：「苏白，你以后能不能别养菌了，养点正常的，比如酿个啤酒什么的。」
赵磊闷头吃了很多。
他坐在角落里，脸上汗珠大颗大颗地滚，嘴唇被辣得肿了一圈，但筷子没停过。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够了吗？」我问。
他放下筷子，喘了口气：「不知道。但是我想在药效消失之前说一句话。」
「什么话？」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谢谢你的菌株。」
我一愣。
「如果不是它，我可能这辈子也不敢跟林悦说那些话。」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她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吃个饭。不用火锅。」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张鹏不合时宜地在旁边插了一嘴：「感动归感动，但是你碗里那个辣椒你得吃掉，别想混过去。」
赵磊瞪了他一眼。
默默把辣椒塞进了嘴里。
钱浩始终坐在角落里没怎么动筷子。
他面前的碗里只捞了两片土豆，辣油都没怎么沾。
我端着一碗加了双倍辣椒面的毛血旺走过去，放在他面前。
「吃吧。」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可能是恨，可能是尴尬，也可能只是辣椒的蒸汽刺激的。
他张了张嘴。
「我不想吃。」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一句不受控制的真话。
然后他低下头，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开始往嘴里扒。
整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十五个人消耗了六锅红油、四瓶老陈醋、二十八罐凉茶。
老板结账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那天晚上，宿舍楼四楼的公共厕所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但第二天早上，张鹏醒来的时候，试探性地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我觉得苏白的脚不臭。」
他停了一下。
又说了一遍：「苏白的脚不臭。」
然后他冲出厕所，举着牙刷在走廊里大喊：「我能说谎了！我说苏白的脚不臭！！！」
走廊里传来零星的欢呼声。
第一个回复他的是赵磊。
他打开门，平静地说：「我也好了。但是张鹏，你以后能不能在厕所里把话说完再出来，你现在没穿裤子。」
张鹏低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传来女生的尖叫——不知道谁的女朋友正好上楼来送早饭。
他以我见过的最快速度缩回了房间，摔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了下去。
脸埋在膝盖里。
我站在旁边，端着洗漱杯。
「张鹏。」
「嗯。」
「你是不是想说，你现在能说谎了对吧。」
「对。」
「那你为什么还是没穿裤子就冲出去了？」
他沉默了三秒钟。
「这个不是菌株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第十章】
一周之后。
陈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钱浩的学术不端调查报告。
数据伪造、抄袭实验方案、恶意举报同门。
三项查实。
处分：取消本学年答辩资格，全院通报，记入学术诚信档案。
另一份是我的。
上面写着：毕业答辩资格恢复。
陈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靠在椅背上：「你的CS-07虽然没按程序做人体测试，但十五个人的临床数据——虽然是意外获得的——对肠脑轴研究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他顿了一下。
「伦理委员会讨论了很久。最终结论是，这属于非主观故意的意外暴露，不构成违规。但你以后寄实验材料，包装上贴中文标签。别光贴个编号。」
「是。」
「还有，」他戴上眼镜，「你那篇论文，加一个章节，把这次的案例分析写进去。真实数据比培养皿里的东西有说服力得多。」
我点了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很好。
四月的宏远大学，柳絮飘得到处都是。
我在教学楼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一下。
赵磊：「今晚和林悦吃饭，第三次了。上次她说我说话很真诚。我没告诉她为什么。」
下面一条：「谢了。」
我打了两个字回去：「别谢。」
想了想，删掉了，改成：「注意别再喝来路不明的酸奶。」
微信群里也热闹着。
407老陈：「跟我爸关系好了很多。上次说真话之后他居然给我转了两千块。我怀疑他也想来一杯。」
刘洋：「我那个教授改了PPT，删了三页过时的内容，上课居然有人听了。」
马凯：「我和我女朋友和好了。真话伤人但也能治病。不过下次你再给我搞这种东西我还是会打你。」
我划了划屏幕。
信息一条接一条。
有吐槽的、有道谢的、有说下次聚餐AA还是我请客的。
我退出群聊，点开了张鹏的对话框。
他刚发了张照片。
是宿舍楼下的快递柜。
配文：「苏白，你又有快递到了。我帮你拿？」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以这辈子打字最快的速度回了过去：
「别动。」
「你听我说。」
「快递柜密码我自己输。」
「你离快递柜远一点。」
「张鹏。」
「你给我离快递柜远一点。」
他回了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是他在笑。
「放心吧，我又不是没长记性。」
我刚要松一口气，语音后面跟了一条文字：
「对了那个快递上写着生鲜冷链，是你寄的酸奶吗？」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
穿拖鞋冲下楼的时候，手机掉在了楼梯上，屏幕朝上。
张鹏的最后一条消息在屏幕上亮着：
「开玩笑的哈哈哈哈哈别跑那么快楼梯滑」
我扶着膝盖喘气，蹲在二楼拐角。
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方向。
【张鹏，我迟早有一天要在你的牙膏里灌芥末。】
楼上传来他的大笑声。
隔了几秒，赵磊的声音从走廊深处飘过来：「张鹏你又在干什么？苏白呢？」
「苏白跑下去了，被我骗了。」
「你就不怕他真在牙膏里灌芥末？」
「怕啊。但说实话——」
张鹏的声音突然变得真诚了一点。就一点。
「他要是真灌了，我也认。」
「毕竟我把人家毕业论文喝了嘛。」
走廊里传来一片笑声。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里照进来，铺在台阶上。
我蹲在那里，手撑着膝盖，笑骂了一声。
然后站起来，往楼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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