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岁,被我妈摁头相亲。
第一次,吵到火锅店老板报警。
换了家中介,推门一看,她冲我翻白眼。
到第五次,我开始怀疑全城只剩我们俩单身。
我妈说这叫缘分。
直到我翻开她的微信群——「抱孙大作战总指挥部」。
【第一章】
我妈把照片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用筷子夹第三只虾饺。
「看看,多好的姑娘。」
我瞟了一眼。
确实挺好看。五官清秀,高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不去。」
「你二十七了。」
「我知道。」
「你表弟都生二胎了。」
「那是他的事。」
筷子被一把抽走了。
我抬头,我妈手里举着我那只虾饺,眼神比项目经理催周报时还让人窒息。
「后天,红灶火锅店,六点半。你去,还是不去?」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虾饺。
又看了看她的表情。
「……去。」
【我这辈子最大的弱点,就是饿着肚子没法跟我妈谈判。】
后天到了。
六点二十九分,我站在红灶火锅店门口,整了整衣领。
这家店开在市中心,油烟味浓到能给三条街外的行人开胃。
我挑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掏出手机假装刷新闻。
【其实刚才在出租车上照了七次前置摄像头,头发抿了四遍。不是我紧张,是我怕丢我妈的脸。毕竟她对外宣传我的时候说的是一米八一,实际一米七八,这两厘米得靠发型补。】
六点半整,门被推开。
一个女生走进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妈没骗我。
她确实好看。
比照片上还好看一点。
高马尾扎得利落,脸很小,鼻梁上架了副细框眼镜。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大厅,目光干脆,不带一丝扭捏。
不是相亲对象那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是卫生局突击检查后厨的那种扫视。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把包搁好,抬起头。
「江北?」
「我。你是苏檀?」
她点了点头。
然后皱了皱鼻子,扭头看了眼旁边咕嘟翻滚的锅底样品,再扭回来。
「谁选的这家店?」
「……我妈。」
「你妈的品味,」她停了一下,「挺质朴的。」
【我总觉得她想说的不是质朴。】
菜单递过来,她翻了两页,表情逐渐凝固。
「牛肉没标产地。毛肚写的‘精选’,这种万金油形容词等于没说。」
我眨了眨眼。
「你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做食品安全抽检的?」
她放下菜单,正色看着我。
「吃饭是一件严肃的事。」
「相亲也是。」
「所以吃好了,亲才能相好。逻辑没毛病吧?」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接不上。
【她的逻辑,跟我妈是同一套模具里倒出来的。】
点菜的过程像一场小型听证会。
我点了肥牛,她质疑雪花纹路不够密。
我点了虾滑,她说颜色太白大概率淀粉超标。
我说那你点。
她点了半份嫩牛肉、一份手切羊肉、两盘青菜、一份红糖糍粑。
我看着那个阵容,沉默三秒。
「你是把这顿当养生局来的?」
「比你把这顿当自助餐来得强。」
【行吧,她赢了。】
鸳鸯锅端上来,我往麻辣那边涮肉,她往清汤那边涮菜。
本来相安无事。
直到她的筷子越过了楚河汉界。
她拿筷子拨了拨我的麻辣锅底,表情像实验室里分析样本的研究员。
「辣椒碎太细了,一看就是用了超过两天的底料。」
「你能不能别动我的锅。」
「我在帮你做质量评估。」
「我不需要评估。」
「你的胃需要。」
「你又不是我的胃。」
「谢天谢地我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
好的,不生气,成熟男人不跟相亲对象吵架。
然后我看见了那片肥牛。
肉盘里最后一片,雪花纹路均匀,厚度刚好,漂浮在盘子正中央,闪闪发光。
我伸出筷子。
她也伸出了筷子。
两双筷子夹住了同一片肉,在空中僵持。
她挑眉看我。
我也看她。
「松手。」她说。
「你松。」
「最后一片了。」
「所以我先看到的。」
「我先夹到的。」
「你的筷子只碰到了肉的边缘,按接触面积算,百分之七十归我。」
她瞳孔微微放大。
「你刚才是不是用面积占比来计算肥牛归属权?」
「你不是用食品安全法来相亲吗,咱俩扯平。」
她用力一扯。
我没防备,小臂往外一甩,正好带翻了酱料碟。
碟子滑过桌面,撞上桌沿,芝麻酱腾空而起,精准地糊在我白衬衫正胸口。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与此同时,那片肥牛从她的筷子上弹飞,落进麻辣锅底,溅起一小滴红油,不偏不倚,落在她的右侧镜片上。
她慢慢摘下眼镜。
看了看镜片上的红油。
又低头看了看我胸口的芝麻酱。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气的。
是憋笑。
「你笑什么?」
「你胸口那坨芝麻酱,」她指着我的衬衫,声音发抖,「长了张脸。」
我低头看了看。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还咧着嘴。
确实有点像。
但我不能笑,我一笑就输了。
「这件衬衫三百二。」
「你相亲穿三百二的衬衫?」她镜片上还挂着红油,表情已经恢复了质检员模式。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眼镜擦干净重新戴好,「品味很质朴。」
【又是质朴。第二次了。我现在确认了,她就是在说便宜。】
我没再接话。
我叫了服务员买单,扫完码站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拎着包走到了门口。
推门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有缘再见。」
语气真诚,笑容礼貌。
但我从她眼神里读出的潜台词是——这辈子最好别再见了。
门关上。
冷风灌进来,裹着铜锅和辣椒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低头又看了一眼胸口那张芝麻酱脸,掏出手机给马东发了条消息。
「寄了。」
三秒回复。
「几分寄?」
「无限寄。」
「我早说过,你那张嘴,迟早把自己嘴成孤家寡人。」
「你闭嘴。」
「下次还去不?」
我没回复,锁了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车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发誓,这是我人生中最后一次相亲。」
沉默两秒。
「下次中介约好了,周五。」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新中介,新姑娘,新开始。慌什么。」
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嘴角抽了抽,挂掉了电话。
【好歹不是同一个人了。】
【第二章】
周五到了。
新中介姓王,据说是我妈广场舞搭子的亲妹妹,在本市婚恋圈干了十三年,号称配对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八。
地点也换了——蓝调西餐厅,市中心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对着江景。
我妈说,上次是环境不行,换个高档的,气质就上来了。
我换了件新衬衫,深蓝色,五百八。
【上次的教训告诉我,衣服是战袍,便宜了容易被人质朴。】
六点半,我提前到了。
位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蜡烛台和一小瓶干花。
灯光暖黄色,钢琴曲从头顶的音响里流下来。
【环境确实不错。说不定这次能正常聊两句。】
我正翻菜单,听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抬头准备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笑容凝固了。
高马尾。
细框眼镜。
米色风衣。
她站在桌边,手里拎着那只我上周见过的棕色小包,低头看了我三秒。
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完整的变化过程——
疑惑。
确认。
然后是一种我只能形容为「如果眼神能杀人她已经把我埋了」的东西。
「……你。」
「……你?」
苏檀。
她是苏檀。
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五秒钟。
在这五秒里,我飞速复盘了我妈的原话:新中介,新姑娘。
新中介是真的。
新姑娘,是假的。
苏檀坐了下来,把包放好,脊背挺直。
我们对视了很久。
久到旁边那桌的情侣都扭头看了我们一眼。
「第二次了。」我说。
「我知道。」
「你换中介了?」
「你不也换了?」
「所以两家不同的中介,推荐的是同一个人。」
「看起来是。」
沉默。
钢琴曲弹到了副歌,旋律上扬,我的心情下坠。
她先开口:「走?」
我想了想。
「走了更麻烦。我妈会问为什么,你要怎么解释?」
她顿了一下。
「说不合适。」
「上次已经说过不合适了,这次再说一遍,她会觉得是我的问题。」
「本来就是你的问题。」
「……行吧。」
【我选择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生命。】
「吃完就走,各自回去汇报。」她说。
「同意。」
我们默契地翻开菜单,像两个被迫加班的同事。
她点了份牛排,七分熟。
我点了份意面。
气氛冷到蜡烛快灭了。
服务员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
「先生,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适合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
我皱眉:「什么特殊日子?」
服务员笑了,从身后变出一束红玫瑰,轻轻放在桌上。
「今天是本餐厅的周年庆活动,所有情侣桌赠送香槟和鲜花。祝二位纪念日快乐。」
我张嘴想解释。
苏檀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
力度精准,不轻不重,刚好让我闭嘴。
她冲服务员笑了一下:「谢谢。」
服务员走了。
我压低声音:「你干嘛踩我?」
她也压低声音,但语气像在下达军令:
「你要是当着整个餐厅的面说‘她不是我对象’,明天全城的中介都会知道你被同一个女的甩了两次。你觉得你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吗?」
我想了三秒。
「……你说得有道理。」
【在相亲市场,面子比命值钱。】
我以为到这里就是极限了。
我错了。
邻桌那对老夫妻一直在偷看我们,终于忍不住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凑过来:「小伙子,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我嘴角抽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苏檀开口了。
「快三年了。」
她声音柔和,表情温婉。
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个平行宇宙。
老太太拍手:「多好啊,年轻真好。老头子,你看人家小姑娘多好看!」
老爷子探过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小伙子有福气。」
我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是僵的。
苏檀踩着我的脚没松开,嘴上却在跟老太太聊家常:「对,他特别好。就是有时候嘴笨,不太会说话。」
「没事没事,男孩子嘴笨是憨厚,心里有你就行。」
「是。他心里肯定有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是:你敢拆台,今晚你就死在这张桌子上。
我没敢拆台。
到甜品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餐厅都知道我们是「三年老情侣」了。
右边那桌的年轻小情侣还问我们有没有什么维持感情的秘诀。
苏檀微笑:「多沟通。」
【沟通?我们上次的沟通结果是芝麻酱糊了我一身。】
吃完饭,我们像两个刚刑满释放的囚犯一样走出餐厅。
电梯里,谁也没说话。
出了大堂,冷风一吹,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以后如果再遇到,不认识。」
「同意。」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好。」
她转身,朝右边走了。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节奏干脆,头也没回。
我朝左边走了二十米,手机响了。
我妈。
「怎么样?」
「妈,你确定你换了中介?」
「换了呀,上次李姐介绍的不行,这次是王姐。怎么了?」
「……没怎么。」
「那就好。回来的路上买两斤草莓,明天家里来客人。」
我挂了电话,在寒风里站了十秒。
【两家不同的中介,推荐了同一个人。这座城市一千两百万人口,婚恋市场上的适龄单身青年少说也有几十万。但坐在我对面的,永远是苏檀。这到底是概率学的奇迹,还是我上辈子炸过她家祖坟?】
我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路上给马东发消息。
「东子,帮我个忙。下次相亲之前,我需要你先去替我踩个点。」
「什么意思?」
「去现场看看对方长什么样,确认不是苏檀,我再去。」
「……你相亲还需要侦察兵?」
「需要。非常需要。」
「行吧,你请我吃烧烤就行。」
「下次一定。」
「你上次也说的下次一定。」
「那就下下次。」
马东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
【第三次,总不可能还是她了吧?概率不允许。数学不允许。牛顿不允许。】
【第三章】
第三次相亲的中介,是我爸那边的关系。
李叔的女儿开的婚介所,据说走的是高端精准匹配路线,会员费三千八起步。
我没交会员费,李叔打了招呼,免费给我推了一个。
照片发过来,我研究了五分钟。
短发,圆脸,戴着一副大框眼镜,穿件奶白色毛衣,坐在书店里拍的。整体气质偏安静。
不是苏檀。
苏檀是高马尾,尖下巴,细框眼镜。
这个姑娘的五官和苏檀完全不同。
但为了保险起见,我启动了侦察方案。
周六下午两点,咖啡馆,我让马东提前一小时到。
马东坐在窗边,戴了顶棒球帽,举着一杯美式,发来消息。
「到了。」
「人呢?」
「还没来。你急什么。」
两点零三分,马东发来第二条消息。
「来了。」
「什么样?」
「短头发,戴眼镜,挺瘦的。穿了件白色毛衣外套。看着斯斯文文的。」
「确定不是苏檀?」
「兄弟,苏檀是长头发。这位是短头发。苏檀眼镜很细,这位的框很大。五官完全对不上。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我深呼一口气。
好。
不是她。
数学赢了。
我换了件浅灰色的套头卫衣,没再穿衬衫——上次的教训是衬衫容易沾酱,这次我选了深色系,防泼溅。
两点十五分,我推开咖啡馆的门。
角落靠窗的位子坐着一个女生。短发,大框眼镜,白色毛衣外套,正低头搅咖啡。
和照片一致。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
「你好,我是江北。」
她抬起头,笑了笑:「你好,我是……」
「苏——」
她没说完。
因为我们同时看清了对方的脸。
她的笑容卡在半路。
我的脑子宕机了。
那双眼睛。
高颧骨。
小圆鼻尖。
嘴角往下压的弧度。
我在火锅店见过。
在法国餐厅见过。
她剪了头发。
换了眼镜。
但那张脸是一模一样的。
苏檀。
苏檀慢慢放下咖啡勺,表情从礼貌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一种哲学式的平静。
我坐了下来。
不是因为我想坐。
是因为我的腿突然不太听使唤。
咖啡馆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管悠扬婉转,和此刻的气氛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第三次了。」我说。
「我数得清。」
「你剪头发了。」
「你观察力见长。」
「你换眼镜了。」
「上次那副被红油溅坏了。」
我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正常的,来挽救这个局面。
但我张嘴说出来的是:「三家中介了。」
「我知道。」
「三家不同的中介,不同的渠道,不同的收费标准,推荐了同一个人。」
「你重复了。」
「因为我觉得重复一遍可能会让这件事听起来没那么离谱。」
「更离谱了。」
沉默了十秒。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我也查过你的资料,照片上跟你本人有色差。」
「什么意思?」
「照片看着白一点。」
「……那是滤镜。」
「相亲用滤镜?」
「你不也换了发型跟换了个人似的吗?」
她瞪了我一眼。
我瞪了回去。
旁边那桌的姑娘偷偷拿手机拍我们。
【行了,我们已经成了别人的下午茶谈资。】
我掏出手机,给马东发了条消息。
「马东。」
「?咋了兄弟,聊上了?」
「她剪了头发换了眼镜,就是另一个人了?」
「……不会吧?」
「你那双眼睛是摆设吗?」
十秒后,马东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委屈和理直气壮的混合体:
「兄弟你听我说,她发型完全不一样了啊,气质也完全变了,短头发跟长头发那就是两个物种,你不能怪我——」
我关掉语音,打了一行字:
「从今以后你给我推荐的任何东西,包括外卖,我都不信了。」
然后把他拉黑了。
苏檀看着我操作完全程,喝了口咖啡:「拉黑谁呢?」
「一个不长眼的。」
「你那个穿棒球帽坐在窗边的朋友?」
我愣住:「你认出他了?」
「他举着手机对着我拍了三张照片,闪光灯都没关。整个咖啡馆就他最像偷拍的。」
我闭上了眼睛。
【马东,你不仅瞎,你还蠢。】
苏檀把咖啡杯转了个方向,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下。
「江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座城市一千两百万人口,适龄未婚男女少说几十万。三家不同的中介,推荐了同一个人。这概率比连续中两次彩票还低。」
「我想过。」
「所以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要么是我运气差到了某种玄学层面,要么……」
我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成型。
「要么什么?」
「没什么。可能就是巧合。」
她看了我两秒,没追问。
「那走吧。」她站起来。
「AA?」
「你请。三次了,你一次没请过。」
「第一次我请了火锅。」
「那顿火锅你自己吃了四盘肥牛。」
「……行,我请。」
我去前台结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苏檀站在门口,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她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我只听见了最后三个字。
「……不去了。」
然后她挂了电话,推门出去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了十几步。
「苏檀。」
她停下来,回头。
「我跟你说个事。」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如果下次还遇到,我觉得我们应该提前沟通一下。比如互通一下对方的中介信息,做个排除。」
她看着我,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好。我把我这边中介的联系方式发你。」
「行。」
她伸出手。
「手机拿来,我加你微信。我可不想第四次还在你对面坐下去。」
我把手机递过去。
她扫完码,把手机还给我,转身就走。
微信上多了一个好友:苏檀。
头像是一只趴在桌上的白猫。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三秒。
【第四次,不会了。绝对不会了。我用排除法、侦察法加上微信预警,三重保险。这次我一定能摆脱她。】
走出咖啡馆两百米,手机震了一下。
苏檀发来一条消息。
「衬衫上的芝麻酱洗掉了吗?」
我低头打字:「那件已经扔了。」
「哦。那你今天这件卫衣多少钱?」
「……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随便问问。」
过了五秒,她又发了一条。
「质朴吗?」
我锁屏。
深呼吸。
把手机装进口袋里。
【我发誓,这辈子要是第四次在相亲桌上看到她,我把这个桌子吃了。】
【第四章】
我没去找中介。
我选了一条我认为万无一失的路——线下相亲活动。
那种三十个人的大型速配局。
逻辑很清晰:三十个人,十五个男嘉宾对十五个女嘉宾。五分钟一轮,每轮换人。
就算苏檀脸再大,她也不可能同时是十五个女嘉宾。
概率站在我这边。
数学站在我这边。
全人类的统计学常识站在我这边。
周六下午,活动在市中心一家共享空间举办。场地布置得挺用心,圆桌上摆了号码牌和矿泉水,主持人是个穿西装的小伙子,笑容热情得像刚充了值。
我签到,领了七号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扫了一圈。
女嘉宾那边,有穿裙子的,有穿运动装的,有化了全妆的,有素颜的。
没有苏檀。
我的心跳恢复了正常水平。
【终于。终于。今天是个正常的日子。今天没有苏檀。今天我就是一个普通的相亲小伙,喝着矿泉水,和正常的陌生女孩聊五分钟天。】
主持人开始讲规则。
每轮五分钟,铃声响了换位。男嘉宾不动,女嘉宾顺时针移动一个座位。
第一轮开始。
坐在我对面的是三号女嘉宾,短发,圆脸,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我们聊了工作,聊了爱好。
她喜欢烘焙,我说我喜欢吃。
气氛不错。
五分钟到了,铃响,换人。
第二轮。
对面坐下来的是五号女嘉宾,高个子,扎了个低马尾,说话语速快。
我们聊了三分钟旅行,两分钟电影。
正常。
非常正常。
我开始相信,今天的世界是友善的,命运是公平的。
铃响,换人。
第三轮。
我抬头。
对面坐下来的人,一秒钟之内,我的血液温度骤降五度。
高马尾——不对,今天是低马尾。
细框眼镜——不对,今天戴了隐形。
但那张脸。
那双眼。
嘴角往下压的弧度。
十三亿人里我都能认出来。
苏檀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十二号号码牌,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轻轻敲桌面,频率极快。
我认识那个动作。
那是她在极力克制情绪的信号。
三秒钟的对视。
四周的嘈杂声像被拧小了。
我先开口:「十二号。」
「七号。」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我为了躲你才来的大型活动。」
「巧了,我也是。」
又沉默了五秒。
我的后脑勺开始发麻。
「三十个人的活动,」我说,「你居然也在。」
「这个活动我两周前就报了名,比你早。」
「所以是我撞上了你。」
「看起来是。」
「但你不该坐在我对面。五分钟一轮,十五个女嘉宾,轮也轮不到你坐这里。」
「前面的四号和六号临时有事走了,座位顺序重新排了。」
【老天爷你是认真的吗。】
五分钟到了。
铃响。
苏檀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移到下一桌。
我松了口气,挺直腰板,准备迎接下一位正常的相亲对象。
第四轮。
我抬头。
苏檀。
她手里的号码牌还是十二号。她坐下来的动作已经带着一种认命的从容。
「你怎么又——」
「八号女嘉宾去卫生间了,主持人让我先坐下补位。」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矿泉水。
瓶盖上印着四个字:好运连连。
【你管这叫好运?】
这五分钟我们谁也没说话。
第五轮。
终于不是她了。对面是个戴珍珠耳环的姑娘,笑起来很甜。
第六轮。
也不是她。一个学医的女生,聊了手术室里的段子,挺有趣。
我的心情开始回升。
第七轮。
铃响。
对面椅子被拉开。
苏檀坐下。
她的表情已经从平静进化成了一种超越人类情绪范畴的虚无。
「你不要解释了。」我抬手,「我不想知道原因。」
「十号去接电话了。」
「我说了不想知道。」
到第十轮结束的时候,十五轮里,苏檀坐在我对面的次数:五次。
活动结束,主持人拿着统计表上台。
「各位嘉宾,经过十五轮速配,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组数据非常亮眼——七号男嘉宾和十二号女嘉宾,在多个轮次中展现了极高的互动频率。这在我们的活动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开始鼓掌。
零星的掌声变成整齐的掌声,整齐的掌声变成口哨声。
有人喊:「天选之人!」
有人喊:「原地领证!」
主持人热情地伸出手:「请这两位有缘人上台分享一下感受吧!」
射灯打在我和苏檀身上。
全场三十道目光锁定了我们。
我看着苏檀。
苏檀看着我。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读出了口型:「笑。」
我挤出一个笑容。
她也挤出一个。
两个人站在台上,面对三十个热情洋溢的陌生人,像两条被冲上岸的鱼。
主持人问:「两位是怎么认识的呀?」
苏檀抢先开口:「缘分。」
全场尖叫。
我站在她旁边,保持微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桌子是什么味道的。我可能真的得吃了。】
活动结束后,我们同时走出场地,在门口的冷风里站了十秒。
「你家往哪个方向?」我问。
「南。」
「我往北。」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北。」
「嗯?」
「你说,我们是不是被诅咒了?」
我想了想。
「你信玄学吗?」
「不信。」
「我也不信。但我最近开始动摇了。」
她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弧度极轻,转瞬即逝。
「那下次试试去庙里拜一拜?」
「你认真的?」
「随便说说。」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手机震动,马东的消息——我昨天把他解除拉黑了,因为他请我吃了顿烧烤。
「兄弟,速配局怎么样?配到好的了吗?」
我打字:「配到了一个好的。」
「谁?」
「苏檀。五次。」
马东回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你俩是不是前世夫妻啊?」
我没回。
把手机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
没有星星,灰蒙蒙的。
【也许真的该去庙里看看。】
【第五章】
我是被马东忽悠去灵隐寺的。
不是杭州那个。
是我们市郊的灵隐禅寺,盗版的,但据说香火旺,求姻缘特别灵。
马东说他同事去拜了之后三个月就脱单了。
我说你同事长什么样。
马东说一米八三浓眉大眼名校毕业。
「那他不拜也能脱单。」
「别管细节,诚心最重要。」
周日一早,我开车去了灵隐禅寺。
山路窄,弯多,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寺不大,但干干净净的,石阶两侧种了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吹下来的时候在空中打转。
我在门口买了一把香,三十块,不打折。
进了正殿,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佛祖,您好。我叫江北,二十七岁,单身。最近相亲四次,遇到了同一个人。我不知道我前世造了什么孽,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申请换一条线。哪怕是单身线也行,求您让我别再在相亲桌上看到那张脸了。阿弥陀佛,谢谢。】
磕了三个头,站起来。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签筒那边走。
我伸手去抽签的时候,旁边也伸过来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摸到了签筒。
我偏头看过去。
高马尾。
细框眼镜。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苏檀。
她也偏头看着我。
三秒钟。
殿里的木鱼声敲了三下,正好给这个场面配上了BGM。
她先松了手,退后一步。
我也松了手,退后一步。
我们站在签筒两侧,隔着一米的距离,像两个在犯罪现场重逢的嫌疑人。
「你怎么在这?」我问。
「求签。」
「你不是不信玄学吗?」
「我是不信。但我室友说灵。」
「我朋友也说灵。」
「哪个朋友?」
「马东。」
「就是上次在咖啡馆偷拍我的那个?」
「……对。」
她看着签筒,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举动——她伸手抽了一支签。
我也伸手抽了一支。
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签上的数字,顿了一下。
我翻过来看了看我的。
二十七。
「你几号?」我问。
她把签举起来给我看。
二十七。
同一个数字。
木鱼又敲了三下。
我仰头看了看大殿顶上的藻井,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签。
【佛祖,我刚才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旁边的解签处坐着一个老师父,胡子花白,面容祥和,面前放着一本很厚的签簿。
苏檀先走了过去,把签递过去。
老师父翻开签簿,看了看签文,抬头看了看苏檀,又扭头看了看跟过来的我。
「你们二位是一起来的?」
「不是。」我们异口同声。
老师父捋了捋胡子:「二十七签,同签同缘。签文上说,此乃天定之缘,红线已系,万转千回终归一处。」
空气凝固了。
苏檀的表情变了三次。
第一次是震惊。
第二次是怀疑。
第三次是一种「我要是现在转头就走会不会不礼貌」的纠结。
我开口了:「师父,有没有可能……这个签解错了?」
老师父看着我,表情慈悲:「施主,签不会错,错的是不认命的人。」
「我们真的不认识。」苏檀说。
「那更说明缘分深。」
「我们相过四次亲了,每次都碰上。」我实在忍不住了,「师父你觉得这正常吗?」
老师父放下签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主持解签三十二年,同签同日的见过,同签同时的,你们是头一对。」
我和苏檀对视一眼。
在那个对视里,我看到了一种奇特的共鸣——不是心动,是两个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出了正殿,我们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后山的石阶上,并排坐了下来。
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拂。
我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苏檀。」
「嗯。」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
「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周刚拒了一个中介的邀请。」
「然后呢?」
「我妈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电话,说帮我报了这个寺庙的祈福活动。」
我坐直了身体。
「你妈让你来的?」
「她说来散散心,顺便拜一拜。你呢?」
「我妈倒没说什么……但马东跟我推荐这个寺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妈也觉得你该来’。」
我们同时安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潮湿的土腥味和远处殿里传来的钟声。
她侧过头看我:「你不会觉得……」
「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妈和你妈认识,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在火锅店见过,是她脑子高速运转时的样子。
「有道理。但没有证据。」
「先放着。回头查。」
「嗯。」
又安静了一阵。
银杏叶子落了满阶,金灿灿的,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江北。」
「嗯?」
「你这个人其实还行。」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视线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
「除了嘴贱、衬衫便宜、吃火锅的时候只顾着自己夹肉之外,还行。」
「……你这算夸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算。」
「那就不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山下走去。
走了两步回头:「对了,你查完告诉我。如果真的是她们在搞鬼,我不介意联手。」
她走了。
我坐在石阶上又待了五分钟。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到了我手背上,薄薄的,边缘带着一点焦黄。
我把它捏起来,看了两秒,装进了口袋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装了。可能就是顺手。】
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妈的微信语音。
「儿子,今天拜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遇到什么有缘人呀?」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个问题,一周前我会觉得是随口一问。
但现在,总觉得她的语气里藏了什么。
「没有。」我回复。
然后把手机锁了屏,下了山。
【第六章】
周三晚上,我妈打电话让我周末回家吃饭。
「就咱家人,你爸炖了排骨。」
我答应了。
没多想。
周六中午我到家的时候,进门换鞋,闻到了排骨炖藕的香味,夹着一股花椒的辛辣。
我爸在厨房里系着围裙颠勺,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客厅里我妈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到我就笑。
「来了?饿不饿?」
「还行。」
「那先喝杯茶。」
她指了指茶几上已经倒好的茶。
两杯。
我看了看左边那杯,又看了看右边那杯。
「妈,两杯谁喝?」
「一杯你的,一杯客人的。」
「什么客人?」
「你苏阿姨。我大学室友,好多年没见了,正好她搬到咱们这片了,叫来聚聚。」
【苏阿姨。苏。】
我的脊背一凉。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跟我妈年纪相仿的女人,烫了头,穿了件酒红色的外套,笑容跟我妈一样热情。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高马尾。
细框眼镜。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苏檀。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拎着水果的手顿了一下。
我们对视了三秒。
客厅里两个妈已经抱在一起了,拍肩膀,捏胳膊,声音大到振动窗户。
「哎呀老姐妹,多少年没见了,你一点都没变!」
「你才没变呢,还是当年那个样子!」
苏檀走到我旁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低声说了一句:「联手计划提前启动。」
我低声回:「情况比预想的严重。」
「两个妈是大学室友。」
「我听到了。」
「这就是那个不对劲的源头。」
「基本确认了。」
我妈突然转过头:「小北,你跟小檀认识?」
苏檀的妈也转过来:「檀檀,你见过小北?」
我们俩同时露出了微笑。
「不太熟。」我说。
「见过几面。」苏檀说。
两个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含义,翻译过来大概是——一切尽在掌握。
午饭很丰盛,排骨炖藕、糖醋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
四个大人加我和苏檀,坐了满满一桌。
气氛热闹,但我坐在苏檀旁边,筷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妈不停给苏檀夹菜:「小檀,吃鱼,刺少。」
苏檀的妈不停给我盛汤:「小北,喝汤,暖胃。」
我爸全程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我爸在这个家的地位,跟我差不多。】
吃到一半,我妈使了个眼色。
「小北,酱油没了,你去厨房拿一下。小檀,你帮他找找,他不知道放哪。」
苏檀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走进厨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打开柜子找酱油。
「左边第二层。」苏檀说。
「你怎么知道?」
「你妈刚才跟我妈说的时候我听到了。」
我从柜子里拿出酱油,转身。
厨房很小,我们之间只有半步的距离。
她靠在操作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江北,我现在百分之九十确定了。」
「确定什么?」
「我们的相亲,从头到尾都不是巧合。」
「中介是她们安排的?」
「不然呢?三家不同的中介推荐同一个人,你觉得这是概率问题?」
我靠在冰箱上,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时间线。
第一次,我妈推荐的中介。
第二次,我妈广场舞搭子的妹妹开的中介。
第三次,我爸的关系介绍的。
「我爸那条线也是她安排的?」
「你爸估计也是被你妈指挥的。」
我沉默了。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笑声隔着门传进来,两个中年女人聊得热火朝天。
「速配局呢?」我问。
「我报名的时候用的是我妈帮我填的资料。时间也是她挑的。」
「寺庙呢?」
「我妈推荐的。你那边呢?」
「马东推荐的。但他说我妈也觉得我该去。」
拼图一块一块地补齐了。
我手里攥着酱油瓶,指节发白。
苏檀看着我的手:「别把酱油瓶捏碎了。」
我松开手。
「回去。先不动声色。」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们需要证据。你回去翻你妈的手机。」
「你觉得她会把证据留在手机里?」
「中年女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她们以为自己删了聊天记录别人就看不到了。」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厨房的白炽灯下很亮。
那一瞬间我有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个女人如果不当食品评论家,去当侦探,估计能破不少案。
「走吧,酱油再不拿出去她们该进来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跟在后面,回到餐桌坐下。
饭后,两个妈坐在客厅聊天,我去洗碗。
苏檀也跟来了。
我洗,她擦。
水龙头的水流声盖住了我们的对话。
「你回去之后找机会看手机。」她一边擦盘子一边说。
「行。」
「看到什么截图发我。」
「好。」
「还有——」
她把擦好的盘子放进碗柜,顿了一下。
「今天的菜其实做得还行。你爸炖排骨的手艺比你强多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做过饭?」
「你火锅局的选菜水平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没接话,把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水溅到了她的袖子上,她往后躲了一下,手臂碰到了面粉袋。
面粉袋倒了,粉末扑了她一脸。
她愣了一秒。
我也愣了一秒。
然后我没忍住。
我笑了。
她脸上全是白的,眼镜片上也是,只露出两只眼睛,瞪着我。
「你笑什么。」
「你现在看起来像——」
「像什么?」
「像那个签筒旁边的白面佛像。」
她抓起一把面粉,糊在了我脸上。
三秒之后,厨房里两个人都是白的。
面粉在空气里飘,灯光照下来,像在下雪。
我靠在水池边,满脸白粉,看着她镜片上的面粉一点点往下掉。
她也看着我。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场合的笑。
是眼睛弯起来、肩膀抖动、捂着嘴也没挡住的那种。
我一直觉得苏檀笑起来的时候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她的脸上带着一层质检员的壳。
笑起来的时候那层壳就碎了,露出底下一个挺好看的人。
「你愣什么。」她笑完了,用袖子擦了擦镜片。
「没愣。在想这面粉是什么牌子的,扑起来挺香。」
「中粮的,你妈柜子里的。」
「哦。」
「哦什么哦,把脸上的粉擦了,别出去吓着你妈。」
我转身照了照水龙头的反光。
满脸白粉,确实挺像白面佛像的。
「苏檀。」
「嗯?」
「你今天……算了,没什么。」
「有话就说。」
「你今天笑起来还行。」
她擦镜片的手停了一下。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难看的意思。」
她把眼镜戴好,推了推鼻梁。
「你夸人的水平,」她说,「和你的衬衫一样。」
「质朴?」
「极其质朴。」
她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原地,把脸上的面粉用水洗了,擦干。
水池里白色的水旋转着流进下水道。
我看了一会儿。
【可能是面粉吸进去太多了,脑子不太清楚。刚才说的什么话,以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第七章】
证据在周二晚上到手的。
那天我妈在客厅追剧,手机放在茶几上充电,自己去阳台浇花了。
屏幕亮着,没锁。
我坐在沙发上,余光扫了一眼手机屏幕。
微信消息弹了一条。
发送者:「老苏」。
内容预览是一句:「老姐,下周那个中介定了吗?」
我的手比脑子先动了。
拿起手机,点进微信。
最近聊天列表的第三个,是一个群。
群名叫「抱孙大作战总指挥部」。
群头像是一个粉色的婴儿卡通图标。
群成员:七个人。
我点开成员列表。
江秀兰——我妈。
苏玉华——苏檀她妈。
王红——第二次相亲那个中介的老板。
李小燕——第三次中介的负责人。
马东。
陈姨——我妈的广场舞搭子。
张雅芝——我姑。
我盯着「马东」这两个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往上翻聊天记录。
越翻越冷。
十月十二日,我妈:「王姐,你那边给小北推的人定了吗?只推小檀的资料,别的不要。」
王红回复:「放心,我跟手下都交代过了。」
十月十五日,苏玉华:「第二次见面效果不好,两个孩子吵起来了。」
我妈:「吵了好,吵了才有记忆点。年轻人不吵不热闹。」
十月十九日,马东:「阿姨,江北明天下午去那个咖啡馆相亲,我去踩点,确保他去。」
我妈:「好孩子,回头阿姨给你封个红包。」
十月二十五日,我姑:「速配局的报名我搞定了,活动那天我让人把座位调一下,保证他俩多碰几轮。」
我妈:「姐你真行。」
我姑:「亲弟弟的事,能不上心吗。」
十一月一日,苏玉华:「灵隐寺那边我跟住持说好了,同一个签号。」
我妈:「多少钱?」
苏玉华:「捐了两万香火钱。」
我妈:「回头我转你一半。」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男主角正在深情表白的画面。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嗡嗡的。
四次相亲。
一次速配。
一次寺庙。
一次家庭聚餐。
七次。
全是她们安排的。
每一次我以为的巧合,每一次我以为的命运捉弄,每一次我以为的概率奇迹——
全是两个退休中年妇女加五个帮凶在微信群里排兵布阵的结果。
马东。
我的好兄弟马东。
从头到尾都是卧底。
阳台上我妈浇完花走了进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发什么呆?」
「妈。」
「嗯?」
「苏阿姨是你大学室友。」
「是啊,我早就说了。」
「你们从我第一次相亲之前就开始合谋了。」
客厅里的空气变了。
我妈的手里还拿着浇花壶,壶嘴滴了一滴水在地板上。
她看了我三秒,把壶放下了。
「你看了我手机。」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看了。」
「看了多少?」
「够了。」
我站起来,转身面对她。
「四次相亲全是你安排的。每一家中介都被你打过招呼。速配局的座位是我姑帮忙调的。连寺庙的签都是苏阿姨花两万块买的。」
我妈的表情从最初的三秒钟慌乱,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我。
「看完了?」
「看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我生你,养你,供你上大学,帮你买房付首付,这些年你花了我多少钱?」
「……这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我投资了二十七年,安排几次相亲,算利息。」
我张了张嘴。
合上了。
又张开。
「妈,这是两回事——」
「有什么两回事的。小檀那姑娘你自己说,哪里不好了?长得好看不?」
「长相不是重点——」
「脾气好不好?」
「她脾气哪里好了?她往我身上倒过芝麻酱。」
「那是你自己碰的。聪明不聪明?」
「……」
「有没有正经工作?」
「……有。」
「你们合不合得来?」
这个问题把我堵住了。
因为答案很复杂。
我们确实吵过架。确实互相嫌弃过。确实在五次相亲和一次寺庙里把对方气得够呛。
但我们也确实在石阶上聊过天。在厨房里打过面粉仗。在速配局被三十个人围观的时候默契地没有拆台。
「妈,这不是合不合得来的问题。这是你侵犯了我的选择权——」
「行了行了,」她站起来,拿起浇花壶往阳台走,「大道理你爸说了三十年我也没听进去一句。你愿意生气就生气,不愿意生气就接着去相亲。反正你苏阿姨那边,中介还有三家没用呢。」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一盘被人从开局就做了弊的棋。
掏出手机,给马东发了一条消息。
「马东。」
「嗯?」
「你在群里。」
三十秒没回复。
然后他发了一张截图过来。
是「抱孙大作战总指挥部」的群信息页面。
他的备注是:「前线一号情报员」。
后面跟了一条消息:「兄弟,对不起,你妈给的红包太大了。我是人,我抵抗不了。」
我盯着屏幕。深呼吸了三次。
然后我给苏檀发了消息。
「查到了。」
三秒回复:「群名叫什么?」
「抱孙大作战总指挥部。」
五秒沉默。
然后她发了一个句号。
过了十秒,又发了一条:「我妈那边也有一个群,叫‘嫁女工程委员会’。」
「……成员呢?」
「我妈、你妈、我舅妈、我高中班主任、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备注是‘算命刘叔’。」
我关掉手机,仰头看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我看了那道裂缝很久。
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字。
「苏檀。」
「嗯。」
「她们想安排第八次。」
「我知道。」
「这次我不想被安排了。」
「你想怎么做?」
「既然她们觉得我们是天生一对,那我就让她们亲眼看看——我们到底有多不合适。」
苏檀回了三个字:「说来听听。」
【第八章】
计划很简单。
第八次相亲,正常赴约。
但我们各自展现出最真实、最灾难、最不可能被看上的一面。
目的只有一个:让两个妈死心。
我跟苏檀通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敲定了细节。
「你负责什么?」她问。
「邋遢、抠门、没礼貌。」
「我负责什么?」
「随便你。」
「那我也邋遢、挑剔、全程玩手机。」
「行。明天谁先到?」
「你先到。我迟到二十分钟。」
「为什么你迟到?」
「因为迟到更减分。」
「那我也迟到。」
「两个人都迟到就没有效果了。」
「……你说得对。」
地点是两个妈选的,一家中档日料店。
周六中午,我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两秒。
我穿了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T恤,一条运动裤,脚上是拖鞋。
头发没洗。
胡子没刮。
【我上一次以这个形象出现在公共场合,是大学期间下楼取快递。】
十二点整,我到了日料店。
推门进去,找到预定的位子坐下。
十二点二十一分,苏檀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我正在啃指甲。
然后我看到了她。
头发没扎,乱蓬蓬地披着。
脸上没化妆,甚至眼镜都换了一副——那种超市里卖的老花镜款式的黑框。
身上穿了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格子睡衣外套。
脚上是一双棉拖鞋。
手里拎着一袋瓜子。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三秒钟之后,我们同时别过头去。
不是因为嫌弃。
是因为憋笑。
她先绷不住了,把瓜子袋往桌上一放,肩膀开始抖。
我也不行了,手捂着嘴。
旁边那桌的客人扭头看了看我们,目光里写着困惑。
我深吸一口气,恢复了表情。
「开始吧。」
「好。」
她拆开瓜子袋,开始磕。
瓜子壳吐在桌上,一小堆一小堆的。
我拿起菜单,用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声:「服务员!你们家最便宜的是什么?」
服务员走过来,表情有些微妙:「最便宜的是味增汤,十二块。」
「来两碗。别的不用了。」
苏檀抬头:「就味增汤?」
「嫌少你自己加。」
「我有瓜子。」
服务员看看我,又看看她,嘴唇动了一下,默默走了。
两碗味增汤端上来,我们对坐着喝。
她喝了一口,评价了一句:「不行,味增浓度不够,海带切得太碎了。」
「你不是在扮演不讲究的角色吗?」
「有些底线是放不下的。」
「你的底线就是点评菜品?」
「你的底线就是抠门到只点味增汤?」
「我在演。」
「我也在演。」
我们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的笑跟之前都不太一样。
之前的笑要么是嘲讽,要么是无奈,要么是社死之后的自暴自弃。
这一次的笑是轻的。是那种不用想为什么就笑了的。
苏檀把瓜子袋推到我面前:「吃吗?」
「什么口味的?」
「焦糖的。」
「行。」
我拿了一把。
她又喝了口味增汤。
两个人穿着睡衣坐在日料店里,磕着焦糖瓜子,喝着十二块钱的汤。
旁边那桌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担忧。有个戴眼镜的大叔一直偷看我们,大概在思考要不要报警。
我没管他。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从第一次在火锅店见面开始,这是我第一次,坐在苏檀对面,没有觉得别扭。
没有觉得尴尬。
没有觉得想逃。
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放弃了伪装。
她不是那个质检员苏檀,我也不是那个努力表现正常的江北。
她就是一个穿着睡衣磕瓜子的姑娘。
我就是一个穿着拖鞋啃指甲的男的。
丑陋的、真实的、舒服的。
「江北。」
「嗯?」
「你知道吗,这是八次里面,我最舒服的一次。」
我嚼着瓜子,没马上接话。
心跳在某一拍的时候失去了正常的节奏,快了一下。
只是一下,我没太在意。
「可能是因为没有压力吧。」我说。
「也可能是因为不用演了。」
「嗯。」
味增汤喝完了。
瓜子也吃完了。
桌上全是瓜子壳。
服务员远远看着我们,不敢走近。
我站起来去结账,二十四块。
出了门,下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的。
她换了那双棉拖鞋站在人行道上,头发被风吹过脸。
「走了?」我说。
「嗯。」
她没动。
我也没动。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看一眼这两个穿着睡衣和拖鞋站在日料店门口的人,然后加快脚步走过。
「江北。」
「嗯。」
「如果没有我妈的那些操作……你觉得我们还会认识吗?」
我想了想。
「不会。」
「嗯。我也觉得不会。」
又安静了几秒。
「那就算是她们做了一件对的事。」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
「嗯?」
「你今天穿拖鞋出来。」
「怎么了?」
「脚趾甲该剪了。」
「……」
「下次注意。」
她走了。
棉拖鞋踩在人行道上,发出噗噗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风把我没洗的头发吹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东的消息:「任务完成了?她们死心了?」
我打字:「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你们不是去演灾难相亲的吗?」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没有回复。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的左胸口。
心跳正常。
没什么异常。
【那就对了。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也不应该发生。我只是觉得今天的味增汤太少了,没喝够。就这样。】
【第九章】
第八次相亲结束的第三天,我在朋友圈看到了一张照片。
我姑转发的——她外甥女的婚礼邀请。
「欢迎亲友们来喝喜酒!下周日,海棠宴会厅。」
我没当回事。
直到我妈周四打来电话。
「周日的婚礼你来。穿正式点。」
「我跟姑家那个外甥女又不熟。」
「那也是亲戚。而且你苏阿姨也来,带着小檀。」
我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
「……为什么她们也来?」
「苏阿姨跟你姑是老同学。怎么,不行吗?」
【你们这张关系网,是不是已经覆盖了全市所有社交场合。】
「行。我去。」
周日下午,海棠宴会厅。
场面很大,五十桌,花拱门立在台前,红毯从门口铺到主席台,两侧摆满了鲜花。
我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我爸帮我打的,因为我自己打了四遍都歪。
进场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苏檀。
她坐在第六桌,穿了条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脖子。
耳朵上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打扮。
她看起来——
不,不重要。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妈安排的位子?」
「你觉得呢。」
「第六桌,紧挨着主席台。」
「对。据说是VIP桌。」
「VIP是因为你姑父出了份子钱最多?」
「是因为我妈和苏阿姨提前跟酒店打了招呼,要了一个最显眼的位置。」
我闭了闭眼。
婚礼很热闹。
新人入场、交换戒指、家长致辞、敬酒。
流程走到一半的时候,司仪——一个穿亮片西装的中年男人——拿起麦克风。
「各位嘉宾,今天是一个充满爱的日子。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情侣呢?让我们把祝福也送给他们!」
全场鼓掌。
我正准备低头夹菜,我妈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小北,站起来。」
「什么?」
苏檀旁边,苏阿姨也拍了拍她的手臂。
「檀檀,站起来。」
我扭头看苏檀,她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变化。
是肉眼可见的铁青。
司仪的声音传过来:「哦?第六桌有一对?让我们掌声欢迎——」
我妈站起来,拉着我的胳膊,声音洪亮:「这是我儿子,和那边苏家的闺女,两个孩子处着呢,感情好着呢!」
全场的目光刷地转了过来。
五十桌。
三百多个人。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落在我和苏檀身上。
有人开始鼓掌。
有人开始起哄:「好事近啦!」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苏檀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她看着她妈,嘴唇动了一下。
她妈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配合。
司仪已经走下了台,举着麦克风朝我们过来了:「来来来,这位帅哥美女,上台给大家说两句吧!」
全场的掌声变成了节奏性的拍掌,整齐划一。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心跳声。
和一个念头——够了。
我伸手。
拿过了司仪手里的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了。
「对不起。」我说。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我和苏檀不是情侣。」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我们相亲八次了。每一次都是我们的母亲在背后安排的。中介、速配局、寺庙、家庭聚餐——全部都是她们策划好的。」
我妈的脸一寸一寸地变了。
从笑容到僵硬。
从僵硬到空白。
「我们认识的方式不是缘分,是微信群里的排兵布阵。群名叫‘抱孙大作战总指挥部’。」
全场三百多人鸦雀无声。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真的假的。」
我把麦克风握紧了。
「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想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不想再被安排了。」
我转头看了看苏阿姨。
苏阿姨的表情已经僵了。
我妈坐在椅子上,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声。
我觉得该说的说完了。
把麦克风递回给目瞪口呆的司仪。
然后我听到了椅子拖地的声音。
苏檀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麦克风,但宴会厅太安静了,她的声音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我也有话说。」
全场的目光转到了她身上。
她看着她妈,又看了看我妈。
「两位阿姨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我不想因为你们的安排去跟一个人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呼吸很轻。
「我下周调到深圳去了。工作已经定了。」
宴会厅里有几声低低的议论。
苏阿姨张了张嘴:「檀檀你什么时候——」
「上个月申请的。这周批了。」
「你怎么不跟妈——」
「我现在在说。」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手指在裙子侧面攥了一把布料,攥得很紧。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了。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一步一步,节奏稳定。
没有回头。
门开了又关上。
宴会厅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然后婚礼司仪用极其专业的笑容把场子圆了回来:「好的好的,年轻人嘛,都有自己的想法,来来来,让我们把掌声重新送给今天的新人——」
掌声起来了。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走过的那条红毯。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心跳。
比心跳更深的地方。
八次相亲,她每一次都来了。
第一次火锅翻了她来了。第二次被误认为情侣她来了。第三次被我的瞎眼兄弟坑了她还是来了。速配局被全场围观她来了。寺庙抽到同一支签她来了。厨房面粉糊了一脸她来了。穿着睡衣在日料店喝味增汤她来了。
每一次,不管有多离谱,她都坐在了我对面。
如果只是因为她妈逼的,她大可以敷衍一次然后拒绝。
一次就够了。
不需要八次。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马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
「兄弟。」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妈叫我来的,让我给你打气。但我觉得你现在不需要打气。你需要的是有人踹你一脚。」
我看着他。
他的表情罕见地没有嬉皮笑脸。
「她每次都来。」他说,「你觉得是因为你有多大面子吗?」
「她妈逼的——」
「她妈逼了第一次第二次,到了第八次,她穿着睡衣来的。你觉得一个被逼的人会穿着睡衣来?」
我没说话。
马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桌上,站起来。
「她下周走。你想清楚。」
他走了。
宴会厅里敬酒已经开始了,人声嘈杂,杯碰杯的声音清脆。
我坐在椅子上,纸巾包就放在手边。
没用上。
不是因为没有情绪。
是因为太满了,满到溢不出来。
【第十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一上班,对着屏幕写了一行代码,删了。又写了一行,又删了。
旁边工位的同事探过头来:「北哥,你今天写了六个小时了,产出两行注释。」
「我在构思。」
「构思什么?」
「人生。」
他缩回去了。
周二,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她发了条微信:「妈知道错了,不该在婚礼上那样。但小檀真的要走了,你不去看看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没回。
周三中午,我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午饭。
货架上有焦糖瓜子。
我站在那袋瓜子前面站了三十秒。
最后拿了一袋。
回工位的时候拆开吃了一颗。
焦糖味的。
脑子里跳出来的是她在日料店里把瓜子袋推过来的那个动作。
「吃吗?」
就两个字。
很轻。
我把瓜子袋合上了,放进了抽屉里。
周四早上。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了和苏檀的微信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一周前,她发的:「脚趾甲该剪了。」
我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的车。」
删掉。
又打:「深圳那边租房找好了吗。」
删掉。
又打:「你走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删掉。
最后我锁了屏。
什么都没发。
十点半,马东的身影出现在我工位旁边。
他没有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拍在我的桌上。
「我的车钥匙。油是满的。」
我抬头看他。
「她今天的高铁,下午两点十五,南站。」他看了看手表,「你现在出发,四十分钟到。」
「你怎么知道她的车次?」
「你妈告诉我的。」
「……」
「别看我。你妈虽然方法有问题,但情报一直很准。你有一个小时。」
我看着桌上的车钥匙。
看了十秒。
然后我站起来,拿起钥匙,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北哥?北哥你代码还没——」
我已经出了公司大门。
马东的车是辆白色的飞度,手动挡。
我的科目二补考过的。
第一个路口差点闯红灯,刹车踩到底,安全带勒得胸口疼。
第二个路口走错道,被迫多绕了两公里。
第三个路口堵车,我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汗。
导航显示还有四公里,预计到达时间一点五十八分。
高铁两点十五发车。
我有十七分钟。
到南站的时候是一点五十六分。
我把车歪歪扭扭地停进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车位的空档里,拔钥匙、开门、跑。
进站口人很多。
我挤过排队的人群,安检的时候把口袋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手机、钥匙、一包焦糖瓜子。
安检员看了我一眼:「先生,你鞋带开了。」
我低头看了看。
左脚的鞋带散了,在地上拖着。
没时间系。
我拎着那包瓜子,穿过候车大厅,在电子屏上找到了她的车次。
G1462,深圳北,两点十五,检票口A6。
A6在大厅最深处。
我跑过去的时候衬衫从裤子里扯了出来,鞋带啪啪打地面,手里的瓜子袋被捏得变了形。
A6检票口。
队伍已经排到了尾声,最后几个旅客正在扫票进站。
我在人群里扫了一遍。
两遍。
没有。
第三遍。
队伍的最末端,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身影。
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了低马尾。
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检票信息。
「苏檀。」
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没听见。
候车大厅太吵了,广播声、拖箱子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
我往前走了几步,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烫得嗓子疼。
「苏檀!」
这一次她听见了。
她转过身。
看到我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很快的变化。
先是愣。
然后是困惑。
最后定格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上——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一点,手指攥着手机的力度让指甲盖变白了。
我站在她面前,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跑完了一千米体测。
衬衫皱了。
鞋带开了。
头发大概跟那天没洗的时候差不多。
「你……你来干嘛?」
我喘了三口气,直起腰。
「我来相亲的。」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响了:「G1462次列车即将停止检票,请旅客尽快进站。」
「你说什么?」
「第九次。」我说,「这次没人安排,我自己来的。」
她的手从行李箱的拉杆上松开了。
行李箱往旁边倒了一下,她没扶。
「江北,你……」
「你之前问我,如果没有你妈的操作,我们还会不会认识。我说不会。」
「嗯。」
「但你没问的是——认识了之后,我想不想继续认识。」
广播又响了。
最后几个旅客已经进了闸机。
检票口快关了。
她没动。
我也没动。
「你大老远跑来就说这个?」她的声音有一点变化,很细微。
「还有一个事。」
「什么事。」
「你别走。」
她眨了一下眼。
「或者你走也行。但我想跟你继续。第十次、第一百次、穿着睡衣也行,喝味增汤也行。」
安静了三秒。
「江北。」
「嗯。」
「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烦的人。」
「知道。」
「你做饭不行。」
「知道。」
「嘴贱。」
「知道。」
「衬衫的品味极其质朴。」
「……知道。」
「你怎么不反驳。」
「因为你说的都对。但我还是想跟你相亲。」
她低下了头。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但她没哭。
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右手。
一包被捏得皱巴巴的焦糖瓜子。
「瓜子。焦糖的。」
「你跑来给我送瓜子?」
「顺手的。便利店买的。三块五。」
「三块五。」
「嗯。」
她看着那包瓜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然后她伸手,拿过了那包瓜子。
把行李箱的拉杆立起来。
「行吧。」她说。
「行什么?」
「行,第九次。但这次你请客。」
「今天的交通费算不算?」
「不算。油钱是你朋友的车。」
「那高铁票退票的手续费呢?」
「你出。」
「凭什么?」
「凭你迟到了。」她看了看检票口的方向——闸机已经关了。
「……好吧。」
我们从候车大厅往外走。
她拉着行李箱,我走在旁边,鞋带还是开着的。
出了南站大门,午后的阳光打下来,亮得我眯了眯眼。
她走在我左边,拆开瓜子袋,磕了一颗,把壳吐进袋子里。
「江北。」
「嗯?」
「你车停哪了?」
「不知道,好像停在了一个不太合法的位置。」
「会不会被贴条?」
「大概率会。」
「那你还不快去?」
「不急,贴都贴了。」
她磕着瓜子,没说话。
我们并排走在南站外面的广场上,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的手机响了。
我妈。
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儿子?你是不是去南站了?」
「妈,你别说话了,我知道马东是你派来的。」
「那你跟小檀……」
「我给她送了包瓜子。三块五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妈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说:「好。妈不问了。你们慢慢来。」
她挂了。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
苏檀的手机也响了。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苏阿姨。
她面无表情地按了挂断。
手机又响。
还是苏阿姨。
她关了机。
三秒后我的手机又震了。
苏阿姨打给我的。
我也关了机。
两个人同时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对视一眼。
同时开口:「我们的妈,这辈子都消停不了。」
她笑了。
我也笑了。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暖的。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转,焦糖瓜子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
我弯下腰,终于把那根松了一路的鞋带系好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前面等我,侧过头。
「走了?」
「走了。」
「第九次相亲,你打算带我去哪?」
「先去把贴条的事处理了。」
「那之后呢?」
「之后……你还记得那家火锅店吗?红灶。」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第一次的那家?」
「对。」
「你疯了?那家味增不行。」
「那家没有味增。是火锅。」
「哦,火锅。」她推了推眼镜,「还行吧。」
「我请客。」
「那就去。」
她迈开步子,行李箱的轮子滚过地面,发出轻快的声响。
我跟在旁边,口袋里揣着两部关了机的手机,衬衫皱巴巴的,脸上还有跑出来的汗。
一点也不像相亲的样子。
但我觉得,这大概就是我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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