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入职予安设计的第三个月,就成了全公司的团宠。
前台悦悦每天给我留一杯热奶茶,同事小林抢着帮我改图,老板周总见了我都笑眯眯地喊“小苏来啦”。连保洁阿姨都会特意把我的桌子擦两遍。
只有一个人例外。
我的直属上司,设计总监陆砚。
他天天挑我毛病。方案重做,颜色太土,图排得像小学生手抄报,连我笑一下他都要皱眉头:“苏棠,你能不能别笑得那么傻。”
我一度以为,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讨厌我的人。
直到那天我撞见行政群里的一条消息。
“下午茶记我账上,别说是谁。”
发消息的人,是他。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所有我以为的“运气好”,好像都长得太巧了一点。
后来我才知道,全公司宠我,是因为他先宠我。
而那个天天骂我的人,暗恋了我四年。
1
我叫苏棠,二十四岁,南方人,家里最小的一个。
我们家宠我是出了名的。我爸苏建国开着一间小五金店,我哥苏野开了个修车行,我妈张桂芬在社区做调解。全家就我一个姑娘,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
我上大学那会儿,我哥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从来不多问一句。我妈每个礼拜给我寄一次家里做的腊肠,快递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我爸不爱说话,但我每次回家,他都提前把院子里的灯打开。
毕业那年我说想去大城市做设计,我妈当场就红了眼,我哥拍着桌子说“去吧,哥养你”。
就这样,我拎着两个箱子,来了这座城市。
找工作找了两个月,投了三十多份简历,最后进了予安设计。
面试那天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面试官问了几个问题,我答得磕磕巴巴,心想完了。结果第三天,人事就打电话通知我入职。
我后来一直以为,是我运气好。
入职第一天,前台悦悦领着我认门。她一边走一边跟我说:“咱们公司氛围特别好,你别紧张。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我刚坐下,小林就端了杯奶茶过来:“新来的吧?喝这个,楼下那家最好喝。”
下午三点,行政推着一车下午茶进来,一人一份,还多给我一份蛋糕:“新人福利。”
我受宠若惊,一天下来,跟谁说话都带着笑。
只有一个人,从我进门起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陆砚。
设计总监,二十八岁,公司里所有人都怕他。
他那天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我的工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我桌上那杯奶茶。
“上班时间喝这个?”
我赶紧把杯子往抽屉里塞:“对不起陆总,我这就收起来。”
“不用收。”他说完就走了,丢下一句,“明天开始,别喝这么甜的。”
我坐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
小林在旁边小声安慰我:“别怕,陆总对谁都这样。”
我信了。
可后来我发现,他对别人,还真不这样。
公司的团宠待遇,是一天一天显出来的。
我工位靠着窗,下午太阳晒得厉害,小林第二天就给我搬来一盆绿萝挡光,还顺手递了块小毯子:“垫椅子上,公司椅子硬。”
我说谢谢,他摆摆手:“别客气,都是自己人。”
前台悦悦更夸张。我随口说过一句“楼下奶茶太甜”,第二天她给我留的那杯就换成了三分糖,还插了张便利贴:“试过这家的,应该合你口味。”
连老板周总见了我都笑。有一次我在复印机前卡纸,弄了半天弄不出来,周总路过,二话不说蹲下来帮我掏。掏出来还拍拍我肩膀:“小苏啊,有事就喊人,别自己硬扛。”
我受宠若惊,回去跟小林说:“咱们公司的人怎么都这么好?”
小林看了我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是挺好。”
我那时候没多想,只觉得自己运气好,遇上了个好公司。
后来我才知道,那盆绿萝、那块毯子、那杯三分糖的奶茶,连我复印机卡纸时“恰好”路过的周总,都是有人提前打点好的。
可那个人,偏偏天天板着脸骂我。
我第一次交方案被骂的那晚,除了改稿,还有件事让我记了很久。
那天我改到十一点多,眼睛都睁不开了,趴在桌上缓一会儿。隔壁组的同事路过,看见我,啧啧两声:“陆总又骂你了?”
我点点头。
“他就这样。”同事压低声音,“两年骂走了三个助理。你能撑到现在算厉害的。”
我心里一沉:“三个?”
“嗯,最长的干了四个月。”同事拍了拍我,“小苏,你要不也考虑考虑,设计这行,在哪儿不能做。”
那天晚上我抱着稿子回出租屋,坐在床边想了一宿,第二天真的打开招聘网站,投了两份简历。
我投完就把电脑合上了,心里空落落的。
结果第二天早上,我桌上多了一份早餐,还有一张便利贴,字是打印的:
“先把这版方案改明白,再想别的。”
我拿着那张便利贴,愣了半天。
后来我才知道,公司内部系统里,谁投简历、谁在招聘网站活跃,人事是能看到的。那天我投简历的事,人事当天下午就报给了陆砚。
他没骂我,也没找我谈话。
他只是在我桌上放了一份早餐。
第一次交方案,我熬了两个通宵。
那是我入职的第二个礼拜,接了个小品牌的包装设计。我把能想到的都做进去了,颜色、字体、版式,改了七八遍,自认为已经不错。
交上去的第二天,陆砚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摊在桌上,指着一处:“这里,留白太多。这里,颜色太土。还有这里,你这个图,排得像小学生手抄报。”
我站在他桌前,手心又开始冒汗。
“重做。”他把稿子推回来,“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的。”
我抱着稿子出来,眼圈都红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改到第三版的时候,实在改不动了,趴在桌上,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哭有用吗?”
我吓得一激灵,抬头看见陆砚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热水。
“我……我马上改。”
“让开。”他把水放我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把我电脑转过去,“看这里。留白不是不能留,是要留得有道理。你这个页面,重心在这里,你把字全堆上去,读者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屏幕上那些我改了半天都改不顺的地方,被他三两下理得干净。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点恍惚。
“看懂了吗?”
“……看懂了一点。”
“哪里不懂?”
我指了指其中一处。他没嫌我笨,又讲了一遍。
讲完,他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很冷淡地丢下一句:“明天九点,别再让我看到小学生水平。”
说完就走了。
我看着屏幕上被他改过的稿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我。
第二次被骂,是我把客户的logo放歪了。
那天下午全组开会,我汇报方案,讲到一半,客户代表忽然打断我:“这个logo怎么是斜的?”
我一看,脸“唰”地白了。是我排版的时候没对齐。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正准备道歉,陆砚先开口了:“是我让她试的斜角版本。”
他转头看向客户,语气很平:“三个版本都做,最后选哪个由您定。斜角是其中一版,您觉得不稳,我们用正的。”
客户点点头:“那就用正的。”
我在旁边,手指还捏着激光笔,心跳得厉害。
散会后我跟在他后面,小声说:“陆总,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他头也不回,“下次再放歪,你自己跟客户解释。”
“……知道了。”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苏棠。”
“嗯?”
“做设计,眼睛要比手快。”他顿了顿,“看三遍再发。”
我“哦”了一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句“骂”,好像也不是纯粹的骂。
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是我被客户为难那次。
那是个做食品的客户,姓王,四十来岁,说话很冲。方案改到第四版,他还不满意,当着我的面把稿子摔在桌上。
“你们公司就这水平?一个包装做半个月?我找你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看你们磨洋工的!”
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总。”
陆砚从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新的打样。他走过来,把打样平铺在桌上,一份一份摆开。
“这是五版,按您上次提的意见改的。”他语气很稳,“您看这一版,主色我们换成了您品牌的红色;这一版,字体改粗了,货架上远看更清楚;还有这一版,我们把规格表挪到了侧面,正面只留品牌名和一句卖点。”
王总愣了一下,低头去看。
“您要的是货架上能卖出去。”陆砚继续说,“不是设计得多花哨。这五版您挑一版,剩下的我们按您挑的方向再细化。”
王总翻了半天,最后指了一版:“这个吧。”
“好。”陆砚把稿子收起来,“三天后给您终稿。”
人走了以后,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是我没做好。”
“你做得没错。”他把稿子递给我,“是他说不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抬头看他。
“以后遇到这种人,”他说,“别急着道歉。先问他,你要什么。”
我点点头,鼻子有点酸。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苏棠。”
“嗯。”
“你刚才站在那儿,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很淡地笑了一下,“下次凶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就那么一下,很快收回去,可我记住了。
2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意他。
我发现这个人,嘴上有多狠,手上就有多软。
我加班,他也加班。每次我抬头看,他办公室的灯都亮着。有时候我改到半夜,他从里面出来,看见我还在,就会皱眉头:“还没走?”
“快好了。”
“快点。”他说完,转身下楼,过一会儿又上来,手里多了一份宵夜,“楼下只剩这个了,扔了可惜。”
我打开,是我最爱吃的那家馄饨。
“陆总,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随便买的。”
可那家馄饨店在三条街外,我们楼下根本没有。
我生日那天,全公司给我办了惊喜。
那天下午我刚开完会回工位,灯忽然灭了。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从桌子底下冒出来:“生日快乐!”
蛋糕、气球、彩带,还有一束花。
小林把我推到中间:“快许愿!”
我站在那儿,眼睛都热了。我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谁给我过过这样的生日。
“谁、谁安排的?”我笑着问。
“行政安排的呗。”悦悦说,“公司福利。”
我信了。
散场以后我抱着花回工位,看见陆砚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抱着手臂看我们这边。
我朝他挥了挥手:“陆总,吃蛋糕吗?”
“不吃。”他说完,转身进去了。
我吐了吐舌头,心想这人真扫兴。
可我后来才知道,那个蛋糕是他订的,那束花也是他挑的,连气球颜色都是我上次随口说过一句“我喜欢奶白色”。
这些我当时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越来越爱管我。
我穿得少,他会说:“办公室有空调,你别冻着。”第二天我桌上就多了一件他的外套。
我感冒,他会说:“声音都这样了还来上班?”然后把我桌上的空调出风口调了个方向。
我中午不吃饭,他会说:“不饿也得吃。”然后让小林给我带一份。
小林每次带完都要嘀咕:“苏棠,你说陆总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怎么可能。”我一口否认,“他每天骂我。”
“骂你?”小林瞪眼,“他那是骂你吗?他那是天天盯着你。”
我不信。
直到沈蔓来了。
沈蔓是公司新来的客户经理,三十岁,长得很漂亮,说话温柔,做事利落。她来的第一天,就跟我打听陆砚:“陆总监,有女朋友吗?”
我说不知道。
她笑了笑:“那我试试。”
从那天起,她开始频繁地往陆砚办公室跑。送咖啡、送资料、约着一起见客户。有时候两个人在会议室里聊很久,出来的时候她还笑。
我看着,心里说不清什么感觉,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有一次我在茶水间碰到她。她端着两杯咖啡,笑着跟我说:“苏棠,你觉得陆总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
“我觉得他喜欢安静的。”她低头看了看杯子,“我这两天跟他聊,感觉他挺孤独的。”
我“哦”了一声,低头洗自己的杯子,水开得很大。
那天下午,我把方案交上去。
陆砚翻了两页,忽然抬头:“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颜色全调暗了。”他把稿子推过来,“这不是你的水平。”
我站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
“陆总,”我低着头,“你是不是要跟沈经理在一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声音越来越小,“我看出来的。”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了我一会儿:“苏棠。”
“嗯。”
“你管得挺宽。”
我脸一下子红了,抱着稿子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面说:“把颜色改回来。”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委屈,说不清在委屈什么,最后把自己闷在被子里,闷出一身汗。
我哥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声音不对。”我哥在那头说,“谁欺负你了?哥去揍他。”
我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了:“没人欺负我。哥,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我哥沉默了两秒:“他喜欢你吗?”
“他天天骂我。”
“那完了。”我哥说,“哥帮不了你。”
我被他逗笑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说实话就是最好的。”我哥顿了顿,“不过,糖糖,天天骂你的人还天天管你,这不叫讨厌。”
我握着手机,愣了很久。
还有一件事,是公司年会。
那年会在酒店办,包了个大厅。抽奖环节,主持人念到我的工号时,我正低头剥橘子,根本没反应过来。
“苏棠!苏棠在吗?”
小林推了我一把:“你的!一等奖!”
我懵着上台,从周总手里接过那个大盒子,打开一看,是台相机。
“恭喜小苏!”周总笑得眼睛都眯了,“以后多拍点好照片。”
我抱着相机下来,心里美滋滋的。回头跟小林说:“我运气也太好了吧。”
小林笑着看我,欲言又止。
后来我才知道,抽奖箱里那个号码,是行政按陆砚的意思放的。
年会那天他穿了西装,跟平时很不一样。他被拉上台讲话,站在灯下,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下来了。
散场的时候我喝了两杯,有点上头,走路有点飘。
他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喝这么多干什么。”
“高兴嘛。”我仰头看他,“陆总,你今天真好看。”
他愣了一下,耳朵明显红了。
“闭嘴。”他扶着我就往外走。
“我说真的。”我拽着他袖子,“你平时骂我,我都觉得你好看。”
“苏棠,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很认真地看他,“陆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大厅的灯在他身后,他的脸半明半暗。
“因为,”他很慢地说,“我想对你好很久了。”
我那时候已经晕晕乎乎,只记得自己笑了一下,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天醒来,我在自己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便利贴:
“醒了喝。以后少喝酒。”
我捧着那张便利贴,坐在床上笑了半天。
还有一件事,是公司团建。
那年秋天,公司组织去郊外爬山。我穿了一双新买的运动鞋,鞋底太硬,爬到半山腰脚就磨破了。
我咬着牙没说,落在队伍最后面,一步一步往上挪。
“苏棠。”
我抬头,陆砚站在上面两级的台阶上,回头看我。
“走不动了?”
“走得动。”我逞强。
他没说话,走下来两步,蹲下身:“上来。”
我愣住:“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上来。”他回过头,语气很硬,“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围几个同事都看着。我脸烫得厉害,最后趴在他背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很稳。
“陆总,我是不是很重?”
“重。”他背着往上走,“重得像块石头。”
“那你放我下来。”
“闭嘴。”
我趴在他背上,听见他呼吸有点重。山风从耳边过,他的头发被吹得有点乱。
“陆总,”我小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沉默了几步,然后说:“谁对你好了。”
“你背我。”
“换个人我也背。”
“骗人。”
他没说话,把我往上颠了颠,背得更稳了。
到山顶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蹲下来给我贴脚。
“你怎么什么都带?”我看着他。
“习惯。”
他给我贴完,站起来,很自然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去跟别人说话。
我坐在石头上,盯着脚上那两张创可贴,看了很久。
爬山这件事以后,公司里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小林偷偷问我:“苏棠,你跟陆总,是不是有情况?”
“没有。”
“那他背你下山?”
“那是我脚破了——”
“脚破了可以让别人背啊。”小林挤眼睛,“全公司那么多人,他偏偏自己蹲下来。”
我说不过他,脸红了半天。
真正的吃醋事件,是我跟隔壁组的一个男同事去吃饭。
那人是新来的,姓方,做文案的,人挺热情。那天我方案过了,心情好,他约我去楼下吃面,我就去了。
吃到一半,我看见陆砚从门口进来。
他端着餐盘,站在那儿,看了我们这桌一眼。
我朝他挥手:“陆总,一起吃吗?”
“不用。”他端着餐盘,去了最远的角落。
那天下午回公司,我的工作忽然变多了。
“这个改一下。”“这个也改。”“明天早上要。”
我抱着一堆文件,站在他桌前:“陆总,这些不是下周才要的吗?”
“提前做完,心里有底。”
“那我今晚又得加班……”
“加。”他头也不抬,“年轻人多干点。”
我抱着文件出去,气得在心里骂他。
第二天我才从行政那儿听说,昨天中午,陆砚把那个姓方的同事叫去了办公室。
“你跟苏棠,什么关系?”
“同、同事啊。”
“同事就好好当同事。”他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以后中午别单独约她吃饭。”
方同事出来的时候,一脸懵。
我听完,站在茶水间里,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家。车停在楼下,我忽然开口:“陆总,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哪宽?”
“方同事约我吃饭,关你什么事。”
他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苏棠。”
“嗯。”
“你跟谁吃饭,本来不关我的事。”他看着我,“可我看见你跟他坐一块儿,我心里不舒服。”
我愣住了。
“为什么不舒服?”
“你说呢。”
他就那么看着我,车里很静,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天我没敢再问。
我推开车门就跑,跑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
还有一次,是他送我回家,被我哥撞见。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他送我。车停在楼下,我下车,他跟着下来,说:“送你到门口。”
结果刚走到单元门口,我哥的修车行送货的三轮车正好停在旁边。
我哥从车斗里跳下来,一看我旁边站着个男人,眼睛就瞪圆了。
“糖糖,这谁?”
“哥,这是我上司。”
“上司送你回家?”我哥上下打量他,“大晚上的,送什么送。”
陆砚很镇定,伸出手:“你好,陆砚。”
我哥没握手,抱着胳膊:“我不管你是谁,我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哥!”我赶紧拦。
“苏野。”陆砚忽然开口,叫出我哥的名字,“你车行在城南,对吧?去年冬天你给公司送过一批展架。”
我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批展架做得很好。”陆砚说,“我记性好。”
我哥的脸色缓了一点,但还是没松口:“记性好没用。我妹老实,你别欺负她。”
“我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我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后哼了一声,蹬着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脸烧得厉害。
“你哥挺护你。”他站在旁边,语气里有点笑。
“他一直这样。”
“挺好。”他看着我,“有人护着,我放心。”
我抬头看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总,”我小声说,“你刚才说不会欺负我。”
“嗯。”
“那你天天骂我。”
“那不算欺负。”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叫教。”
真正让我确认的,是我生病那次。
那阵子赶一个大项目,全组连着加了半个月的班。我本来就底子弱,扛到第四天,直接在工位上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手上挂着水,床边坐着一个人。
陆砚。
他穿着衬衫,袖子挽着,眉头皱得很紧。看见我睁眼,他第一句话是:“你知不知道你烧到三十九度?”
“……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发烧,不知道自己要吃饭,不知道自己低血糖。”他一条一条数,“苏棠,你几岁了?”
我被他数得说不出话,低下头。
“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他声音很冲,可我看见他眼睛里有红血丝。
“你守了多久?”我小声问。
“没多久。”
护士进来换药,看了他一眼,笑着跟我说:“你男朋友守了一晚上,让他回去睡他也不走。”
我脸“腾”地红了:“他不是……”
“不是。”陆砚打断我,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
他走了以后,护士还在笑:“嘴硬。”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买回来的是一碗粥和一袋药。
他把粥放在床头,把药一样一样摆好,跟我说:“这个饭后吃,这个睡前吃。明天别上班,在家躺着。”
“那你项目怎么办?”
“我做。”
“那我不是拖后腿……”
“苏棠。”他打断我,声音忽然低下来,“项目没你也能做完。你要是倒下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把粥往我面前推了推:“喝。”
那碗粥很烫,我一口一口喝,眼泪掉进碗里,把粥都喝咸了。
他坐在旁边,看着我喝,什么也没说。
出院那天,他开车送我回家。到了楼下,我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他忽然叫住我。
“苏棠。”
“嗯。”
“沈蔓的事,”他看着前方,很慢地说,“我没有。”
我愣住了。
“她是我表姐。”他转头看我,“我妈让她来盯着我,怕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太糙。”
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那天问我的话,”他很轻地笑了一下,“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想什么?”
“想你怎么会那么问。”
我脸烧得厉害,拉开车门就跑。
“苏棠!”他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上楼,靠在门后,心跳得比跑上来还快。
3
项目结束那天,全组聚餐。
我坐在小林旁边,陆砚坐在我对面。桌子上的菜很丰盛,大家喝得高兴,气氛热热闹闹。
喝到一半,小林忽然凑过来:“苏棠,陆总要调走了,你知道吗?”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什么?”
“听行政说的,下个月去分公司,升副总。”小林压低声音,“他自己申请的。”
我抬头看向对面。
他正在跟周总说话,侧脸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顿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散场的时候,我喝得有点多,走路发飘。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扶了我一把:“我送你。”
“不用。”
“你走直线都费劲。”
我没力气跟他犟,就让他扶着上了车。
车里很安静。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
“你要走了?”我先开口。
“嗯。”
“为什么?”
“升职。”
“升职有什么好的。”我低着头,声音有点闷,“你在这儿不是挺好的。”
他没说话。
“陆砚。”我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陆总”。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讨厌我?”
车在红灯前停下。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要是讨厌你,我为什么要天天管你。”
我抬起头。
“我要是讨厌你,”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为什么要在你发烧的时候守一晚上。”
“我要是讨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为什么会记得你爱吃什么馄饨。”
我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眼睛一点点热起来。
“那你为什么天天骂我?”
“因为我不骂你,”他很轻地笑了下,“你就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苏棠,你方案做得比我刚带你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他说,“可你每次交上来,都还差一点。我不指出来,你就永远差那一点。”
我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还有,”他补了一句,“我骂你的时候,你眼睛会瞪我。挺好看的。”
我“噗”地笑出来,又哭又笑。
第二天我上班,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我想问清楚,又不敢问。一整天,我都躲着他。
下午行政让我去他办公室拿一份文件。我进去的时候,他不在。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抽屉半开着。
我本来只想拿文件就走,可抽屉里露出一个角,是个旧牛皮纸袋。
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大学时候的我,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穿着那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很傻。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很轻: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二日,雨。她把伞给了我。”
字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后来补的:
“苏棠,我找到你了。”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照片下面还有一沓东西。是十几张便利贴,都是他写给我的,每一张都被他留了底。
“颜色改回来。”
“别再喝那么甜的。”
“苏棠,别怕。”
字是他一笔一画写的,连日期都标了。
照片下面,压着一把折叠伞。深蓝色,伞骨有点变形。
我拿起那把伞,手就开始抖。
那是我的伞。
大二那年,我在便利店打工。有天晚上下大雨,一个男生跑进来躲雨,浑身都湿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没带伞。
我看他站了很久,就把自己的伞递了过去:“你先用吧。”
他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下班还有半小时,雨可能就停了。”
他接过伞,看了我一眼,说了句“谢谢”。
那把伞他后来没还。我也没放在心上。便利店的兼职做了一个学期,我就辞了,再也没见过他。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捏着那把伞,脑子一片空白。
“你怎么在这?”
我回头。
陆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看见我手里的伞,整个人都定住了。
“这把伞……”我举起来,声音发颤,“是我的?”
他沉默了很久,把咖啡放在桌上,走过来。
“是。”
“你早就……”
“大二。”他打断我,声音很轻,“你递给我的那天,下很大的雨。”
“你就记住了我?”
“记住了。”他看着我,“后来我去便利店找过你,你已经不在了。我托人打听,只知道你叫苏棠,学设计。”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直往下掉。
“我找了你两年。”他说,“毕业以后进了这行,一直留意着。去年在招聘网站上看见你的简历,我让人事把你招进来的。”
“所以……我进公司,是你安排的?”
“是。”
“那下午茶、生日、加薪……”
“都是我。”他很平静地说,“我让行政安排的,都说是公司福利。”
“为什么?”我哭得说不出话,“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你还记不记得我。”他低头看着我,“我也不想让你觉得,你进这家公司是靠我。”
“我想让你凭自己站住。”他说,“所以我只能骂你。骂得狠一点,你才学得快。”
我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抱住他。
他被我撞得退了一步,手僵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落在我背上。
“苏棠。”
“嗯。”
“我下个月就走了。”
“不许走。”我把脸埋在他衬衫里,声音闷闷的,“你走了,谁骂我。”
他笑了一下,胸腔震了震。
“那你说,”他低头,声音贴着我的头顶,“我留下来,算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
“算我男朋友。”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苏棠,”他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四年。”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把伞留了四年。
伞骨坏了,他修过一次,又修过一次,一直放在抽屉里。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上有人愿意把唯一一把伞给他。
我听完,哭得稀里哗啦。
他坐在旁边,一边给我递纸巾,一边嫌弃:“哭什么,多大人了。”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
第二天上班,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一进办公室,就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对劲。小林趴在隔断上,一脸憋不住的笑:“苏棠,你可以啊。”
“可以什么?”
“昨天陆总送你回家,今天早上他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
我脸腾地红了:“你别乱说。”
“我乱说?”小林把手机转过来,“你自己看群。”
公司大群里,行政发了一条:
“恭喜陆总监脱单,本周下午茶加鸡腿。”
下面一排“恭喜”。
我盯着那条消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路过我工位,停了一下。
“看什么看。”他把手里的文件放我桌上,“干活。”
“陆总,”我压低声音,“群里那个……”
“我让行政发的。”他说得很自然,“省得他们天天猜。”
“你就不能含蓄一点?”
“含蓄什么。”他低头看我,眼里有笑,“我追了四年,还含蓄?”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头假装看文件,耳朵红得能滴血。
小林在旁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后来他没走。
他跟公司申请留了下来,只升了职,没调岗。
周总批的时候笑着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小子在这儿有牵挂。”
他脸不红心不跳:“工作需要。”
我站在旁边,偷偷掐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笑。
再后来,我的方案终于不再被骂了。
有一天我把终稿交上去,他翻了两页,抬头看我。
“这版不错。”
我愣住:“你不骂我了?”
“骂什么。”他把稿子合上,“你现在做得比我当年好。”
我站在他桌前,忽然有点不习惯。
“陆总,”我小心翼翼地说,“你要是不骂我,我有点慌。”
他抬眼看我,笑了:“那以后我夸你。”
“……你还是骂吧。”
他笑出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很自然地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苏棠。”
“嗯。”
“以后不用怕了。”他说,“有我。”
我站在那儿,心里软成一片。
我想起我哥说的那句话:天天骂你的人还天天管你,这不叫讨厌。
现在我信了。
全公司宠我,是因为他先宠我。
他站在最不讨好的位置上,天天骂我、挑我、逼我,把所有温柔都藏在那些看起来凶巴巴的话后面。
他藏了四年。
从一把伞开始,从一场雨开始。
而我这个傻子,直到他把所有证据摊在我面前,才知道自己一直被一个人这样认真地喜欢着。
现在,我坐在他办公室旁边的工位上,桌上还是会每天多一杯热奶茶。
他路过的时候,还是会停一下,皱着眉头说:“又喝这么甜的。”
我会抬起头,冲他笑:“你买的,我喝。”
他耳根会红一下,然后板着脸走开。
小林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苏棠,你俩这叫什么?”
我想了想,说:“这叫,他先动的心。”
——而我,刚好也喜欢他。
年底的时候,他跟我回了趟家。
我哥看见他,还是那副要把人吃了的表情,抱着胳膊堵在门口。
“你来干什么?”
“提亲。”陆砚说得很直白。
我哥愣了一下,回头冲屋里喊:“妈!有个男的来提亲!”
我妈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看见陆砚,先是打量,然后笑:“哎哟,这小伙子长得真好。”
我爸坐在堂屋里,慢悠悠地抬眼:“坐吧。”
那顿饭吃得有点紧张。
我哥一直板着脸,我妈一直笑,我爸一直不说话,就慢条斯理地给陆砚倒酒。
“小陆,”我爸终于开口,“我闺女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不好,爱哭,做事还马虎。”
“我知道。”陆砚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她爱哭,我给她递纸巾。做事马虎,我替她盯着。脾气不好,我让着她。”
我爸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
我哥还在旁边嘀咕:“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你懂什么。”我爸给陆砚又倒了一杯,“能把我闺女那些毛病都记在心上的,错不了。”
我坐在旁边,眼睛有点热。
回城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忽然问他:“陆砚,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大二那年,便利店。”
“就一把伞?”
“不止。”他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我,“那天你把伞递给我,说‘你先用吧’,然后你就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我笑。”
“我当时就想,这姑娘真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一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我拿起来看,刻的是:苏棠,别怕。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答应。”他把戒指戴到我手上,“所以这枚戒指,我准备了两年。”
“你要是再晚两年,我可能就嫁给别人了。”我故意逗他。
他脸一沉:“你敢。”
“那不一定——”
“苏棠。”他忽然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很低,“我找了你四年。你别让我再等了。”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我说,“不等了。”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枚戒指,是他托人做的。内侧那行小字,是他照着自己写过的第一张便利贴刻的。
那张便利贴,他一直夹在笔记本里。
上面写着:苏棠,别怕。
我结婚那天,全公司的人都来了。
小林举着酒杯,笑着说:“我就说嘛,陆总那是骂你吗?他那是天天盯着你。”
行政在旁边补了一句:“那杯三分糖的奶茶,我们可都是照着单子做的。”
我笑着听他们说,转头看身边的陆砚。
他也正看着我,眼里的笑意很浓。
“陆太太,”他小声说,“以后还喝那么甜的吗?”
“喝。”我仰头看他,“你买的,我都喝。”
他笑了一下,伸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行。”他说,“以后天天给你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