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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7:12

一

罗明岚把围巾摘下来时,才发现牛把她车门边的泥都蹭到了上面。

她站在门口抖,越抖越脏,弟弟罗小川在棚里看见,先笑一声,又像怕她骂,赶紧低下头。明岚没骂围巾,开口问的还是上回那句:“人家明天来不来?”

小川手里的桶放得很重。“我说不卖,怎么还叫人来?”

“我没叫。周叔问我你电话为什么不接。”

“忙。”

“你能有多忙?”

那句话出来,姐弟同时静了一下。棚里十三头牛,动起来有一片沉声,小川站在中间,裤腿全是脏,手背裂一道口。他看她很久,嘴角往下一压,说她回县城去,自己这点不算正事的活,用不着她看。

明岚把围巾塞进车里,胸口堵得厉害。她三十五,在县城商场卖家居用品,前一晚盘点到十点,今天调休,起早开车四十分钟回家,进门不是来吵。可母亲电话里说饲料店又来问钱,她那句藏了一路的你到底准备怎样,还是先换成了难听的模样。

母亲从后院出来,手里一只空盆,见两个人脸色,先叫吃早饭。小川答吃过,明岚也说不饿,母亲便站在原处,盆沿抵着肚子,半天问,家里这碗饭是不是谁也看不上了。

小川低头,先朝屋里走。明岚跟在后面,看他背上有一片不知何时蹭的灰,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替他拍过好多回。那时拍完,他会回头朝她笑;眼下她伸出手又收回,只听见弟弟脚下沾着的泥,一点点落到厨房门口。

二

他们父亲罗庆山走了四年,母亲唐桂英五十九。

小川二十九,原先跟人去外头干过活,父亲病后回来,先帮家里,后来把养牛继续做了下去。他不是起先就一棚十三头,父亲留下几头,陆续有卖有留,又添过,到了如今这个数,家里却总像没攒下什么。

明岚这些年听见最多的是钱还在牛身上。牛没卖,就不是没钱;卖了,还得添回来,不添就像越做越小。她在商场站柜台,见过多少拿到手的钱隔天又变成货,不能说完全不懂,可弟弟每回都拿这句话挡,母亲又不停替他圆,她渐渐只觉得他不肯认输。

四年前父亲住院那阵,她出过一笔钱,弟弟在家守,后面谁也没认真算彼此。如今母亲自己存的两万又借给牛棚,饲料店还欠两万七千四,合在一起四万七千四,不算平时家里零碎搭进去、大家已经说不清的那部分。

明岚上次回来,先问小川手里还有多少,他答不多,嘴硬得像欠的不是账,是不许别人看的伤。她提缩些,他不接;提找份别的活,他说牛不是柜台上的锅,一锁门就能下班。她当时就火,说自己的锅也没请谁替她收一辈子。

两人吵完,她半月没回来,母亲打电话只说天气,不提牛。直到饲料店老板直接问到她,话很客气,说找小川商量过几回,想知道后面怎样结。明岚挂断,给弟弟连打三个,他只回一条在忙。

她便来了,围巾挑的是自己平时最爱那条,路上还想着不先板脸。车到门口,棚里一股熟味冲过来,母亲端着盆,弟弟躲在里面,她准备好的好声好气,连钥匙都没拔完便散了。

三

早餐是一盆玉米粥,旁边两个咸鸭蛋。

小川将碗放得很稳,没摔,却一句不说。明岚喝两口,实在忍不住,问欠店里的钱打算哪天还。他答卖了再还,她问哪天卖,他答价合适。她放下勺,问他想要的价从哪儿来,他抬头,说总不能人家随口给就跟着走。

母亲坐在旁边,先说周师傅报得低,另一个可能好点。明岚问母亲听谁讲,她看小川一眼,说他晓得。弟弟脸更冷,答自己天天看,总比回一趟就能定的强。

明岚几乎又要说那就还钱,余光看见母亲握勺的手,有一点抖,终于把话压回去。她问能不能先看这些月的账,弟弟笑得短,说姐姐回来查他。她答不是查,是她不知道价怎样算,也不知道再等一个月到底多花多少。

他说家里哪有公司那样的账。母亲起身,要去取自己的本,被他拦住,说那些记的不全,拿出来有什么用。明岚望着他,过很久说,不全就一起找,不是等全都忘了,才能说没用。

小川没答,低头将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棚里。母亲见他走,悄悄从抽屉摸出一个收据袋,推给女儿,里面有饲料单,也有买药和请人来看牛留下的凭据,皱得厉害。

明岚翻着看,有几张只写一个数,不知哪一趟。她没有顺势将它们全加起来,先按大概时间分,发现同一笔还夹着两张,一张送货,一张后来的结算。她手停住,突然知道自己要真照一袋纸就断定小川亏了多少,也一样会弄错。

她将那两张抽出来放一起,等弟弟回来,指给他问。他看过,脸上那股硬稍松,坐到桌角,说这两张只算一次。明岚点头,将笔递过去:“那你说,我记。”

四

记到中午,两个人只弄清三件事。

欠饲料店那两万七千四是真的,不是老板记多。母亲借出去的两万也是真的,后来小川给过她几次生活钱,并没说清算还款,母亲也没认作收回了本金。至于今年到眼下已花和已收的,散在付款记录、纸单和小川记忆里,还得一笔笔找。

小川看见姐姐在母亲那两万旁边画线,先有点不服,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会赖妈。他声音一高,明岚手也紧,终于没跟着喊,只问他,若不赖,写下来有什么丢脸。他低头,半晌答先写。

午饭后母亲去午睡,姐弟坐在院里,明岚查自己的工作消息,小川接一个问价电话,听到后头,眉头又拧。他没当面骂人,挂掉才说都想趁他急,压一头是一头。明岚问能不能多问几家,他答自己又不是不问,后来补一句,只是不喜欢接了又劝他全卖。

她这才听出,他躲电话不只为价。人家一问几头,他报十三,后面常跟一句这点规模不如别做。钱没谈,先被人说白忙,他就不愿往下。

明岚坐一阵,老实说自己早上也讲了不该讲的。他看她,没立刻答没事,半天才回,确实有忙,不是他在棚里躲着玩。她点头,望他手背那道裂口,问要不要先处理一下。他把手收回,说等会儿,见她还看,终于起身去找家里常用的用品,自己照平时要求处理,没有叫她逞懂替他用药。

那天临走,明岚没有再催周叔明天来。她说下次调休回来继续看账,小川答好,过一会儿又问她下周哪天有空,自己先把手机里的几笔找出来。她开车出院,后视镜里母亲站在门边,弟弟没躲回棚,站在她旁边,举一下手。

五

明岚第二回回来,先跟小川去了一趟饲料店。

老板姓郝,四十八,手指粗,找单却快。他见姐弟同来,没有当场喊还钱,先倒水,将已欠的、后来结过的指清。有一笔小川记成付了,翻出来才知是付另一张,脸一下红透。

郝老板看他脸色,没追着说粗心,只讲自己店里也要周转,不能一直听等价。他能给他们一点时间,得说清哪天先有多少,不是逢人来问便躲。小川点头,说回来先商量,给确切答复。明岚没替他拍胸答应自己全补,她只将要对的单拿好。

出来坐进车里,小川忽然说,以前爸来,这里老板总喊他罗师傅。明岚手放钥匙上,过会儿才问,爸爸后来也欠过么。弟弟点头,说欠过,但总很快能转。她望他一眼,没说那时行情好,自己其实也不全懂,只问他是不是每次站这里,都怕人说还不如父亲。

小川不答,转脸看窗外,耳朵却红。车开一段,他才低声说,爸临走那阵还问过家里几头,他报了数,父亲点头,后面没再讲。明岚听着,忽然想起父亲也问她工作忙不忙,她答忙,父亲同样点头。人要走的时候,那一点点头,却能被留下的人拿来做很久的叮嘱。

她没当下替父亲说他一定愿意卖,只将车停在镇上,问弟弟要不要吃东西。他说不饿,肚子却响,姐弟相互看一眼,都笑出来。她带他去吃以前上学爱买的馄饨,店换了人,味道也变,小川吃完说不如以前,明岚答他们以前饿,什么都好吃。

回家母亲问单对完没有,小川先将结果讲了,包括自己认错的那笔。他讲得不顺,母亲没骂,只说弄清就好,午饭少吃些,晚点再饿也有。他站着应一声,头低得像二十九岁里忽然露出一点十岁的影子。

六

算到第三回,明岚发现自己一直漏掉母亲。

她问这一年请工花多少,小川说没请几回,母亲在厨房应一句,都是自己跟他做。姐弟当时只顾着找单,过一阵,明岚抬头,看见母亲端着盆从后门经过,忽然问,若妈没空,那些活要找谁。

小川笔停了,说妈一直在家。明岚望他,没马上反驳,叫母亲坐,问她平时做多少。母亲起先笑,答就是一点杂的,讲到第三件还没停,轻的、重的、来回跑的,竟能占去大半天。

小川听到后面有些不耐烦,说这些不就是一起做,哪能样样当钱。母亲原先跟着点头,明岚却问他,若姐姐每月来拿两天他时间,不问、不付,还说一家人,他肯不肯。弟弟脸一涨,说那不一样。她问哪里不一样,他张嘴,半天答不出。

那一天他们没有真给母亲开一份凭空能领的工资,却在纸上另列一栏,写家里投入的时间,写若要请人得另问的活。牛棚眼下没付出的,不等于那些活本来不需要人。母亲看那几行,笑得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没有那么要紧,小川低头,过一会儿才答,有,少一天就知道。

明岚望他,没接一句总算晓得,怕他又缩回去。她转而问,母亲想不想每天下午都得在家等。他这回没抢着答,唐桂英摸着膝盖,说想去镇上跟几个老姐妹跳跳操,人家喊过,她总怕赶不回来。

小川答那就去,母亲笑了一下,问谁做后头那几件。他愣住,才明白一句去吧并没真的给她腾出路。姐弟在桌边又坐一会儿,最后将一段时间由他自己调整,先让母亲下周去两回,做不出的重新想,不许临到门口才喊她回来。

七

小川漏掉的,还不止母亲。

他算饲料、算防疫和看诊等已经付过的必要费用,也记卖牛收多少,却很少把棚舍维护、设备用旧、偶尔出问题的损耗放进去。有一张修理单,他说那不是牛吃的,明岚听完,差点又想笑他,随后想起自己商场换灯,若公司不算,也同样能将经营说得比实际好。

他们没有拿从网上抄来的某个平均数,套成自家每头牛今天就该花多少。能找到的实际发生先找,估不准的另问,暂时没弄清的留着,不用一个漂亮总数去压谁。小川熟牛,明岚擅长理票和看支出,各有一段必须听对方的。

到后来,小川自己拿笔,问姐姐若把他时间也算,是不是更难看。明岚点头,说会难看,但他一天只吃两顿、睡几个小时,不能因为没给自己发工资,就当这份日子永远过得下去。

他低头很久,突然说,自己也会想出去一天,不用天没亮就听见棚里声。说完看母亲,像怕她觉得他嫌父亲留下的东西。母亲没有发火,反倒笑得酸,说自己也想,有时做梦都在赶着回来,醒了才知道还没出门。

那天下午,母亲真去镇上了。小川自己留家,没给她打催回电话。明岚陪她看过场地,又去旁边买鞋,母亲挑半天不舍得,最终自己付了钱,不许女儿每次一回来就花。走到外头,她看太阳还高,忽然说,原来这一段光也能在外边看。

明岚听见,手里的袋子轻轻晃,心里却沉一下。以前她只觉得弟弟拖着家,直到这回才看到,母亲也早被一句反正在家,缠得连下午几点都不敢随便用。

八

周叔来过一回,没有成交。

他认识父亲,来时先说旧事,讲罗庆山当年看牛准,谈到价,便顺着报。小川脸冷,明岚也觉得比先前了解的低,却没凭感觉吵,让对方把看哪几头、为什么给这个数讲清。

周叔有自己的看法,愿意买也愿意承担后来风险,不是他们站在家里舍不得就必须多付。他说完见小川没答,劝一句,留着天天花,卖了总还能有钱。小川听到天天花,像被戳痛,开口便问是不是当他们急。

明岚在旁边立刻说先别急着谈,今天看过,回头再答。周叔有点不快,却也没说不立刻卖就没人要,喝一口水走了。门关后弟弟冲她,说她刚才挡什么,自己还没讲完。她答他再讲就要骂,价没谈好,先把人得罪,后面只会更少人愿来。

小川在院里站一阵,最后蹲下,将地上一块小石头拨来拨去,低声说他晓得对方也要挣钱,可人家用爸压,他受不了。明岚蹲到旁边,说她也不爱听,父亲跟人熟,不等于今天人家替父亲来拿。他们可以不卖给这家,但得去看别家,不是将每一个低于心里价的人都当坏。

后来姐弟又找两处了解,前后花几天,得到的条件各不一样。有的报价高些,别的安排不合适;有的愿一次收多,价又压。小川起先只盯最上头那个数,慢慢也肯问别处,明岚则不再拿有人愿意买就行来催。

晚上母亲问究竟哪家,小川答没定,得再看。她没有露出失望,拿三只杯倒茶,说那先喝,今天饭都吃了,别三个人再围着一张纸把夜里也过掉。

九

明岚有一天没能回去,小川很不高兴。

商场临时来货,她原本调的班改了,只能晚一周。弟弟电话里说看账讲好了,怎么一有城里的事就能改。她那天累,听见便气,说自己不是他家专职会计,还要上班。他在那头一静,挂断,随后发一条,自己晓得,他的牛永远比别人的事小。

她看着消息,几乎想整晚不理,最后还是回拨,说失约是自己该早讲,不是因为牛的事不重要。小川没接,她留话,约晚上若方便讲十分钟,自己能先看他拍的那几张,不会一句改期就全放。

晚上两人真通了电话。她先道歉,他过一阵也承认,不该将姐姐当成回来就必须随时等。他说以前最烦别人讲他一天在家便有空,轮到她,自己竟也这样想。

那一回只理了几笔,没有将整场心事都谈完。明岚挂掉后去吃晚饭,小川在家将桌上的纸分好,第二天母亲来找东西,第一次没被满桌皱单挡住。他将几张不清的另外装,说等有空问,不是又要妈背。

母亲看着,忽然问他,若姐姐不帮了,自己还能不能接着记。小川点头,说可以,只是他得慢点。母亲笑,说慢点也比别人一问就答忙强。他脸红,低头将笔帽扣紧,过半天才问母亲下午那边跳得怎样。

她立刻话多起来,讲一段自己总跟不上,旁边有人先左脚她偏右脚,笑得停不住。小川听着也笑,棚里有动静,他起身过去,没将母亲后半句截成等会儿再讲,回来先问刚才谁又踩错。

十

姐弟最后先定下一个不够威风的数:留下七头。

不是七头就能保证挣钱,是在看过现有情况、能力和后续必要投入之后,暂时能让小川与家里不继续绷到原来那样。要卖的六头也不能只因感情远近挑,健康和交易相关事项由该看的人看,适合怎样处理,逐一问清,不拿一本手账当养殖本事。

小川听到六头,坐了好久,说棚会空。他说空时没看明岚,眼睛一直落在门外那排阴影里。她没立刻讲空才好,只问他,十三头在的时候,他有几回真正觉得自己能喘。弟弟不答,母亲在旁边低头剥蒜,也没替儿子说其实能。

后来小川自己开口,说留七头先试一段,后面若仍不行,就再改,不拿今天这个数当一辈子不能动。他说完,像终于将一直堵在胸口的什么吐出一点,肩却没有马上松。

明岚将欠款和可能收到的钱另列,卖价还没落定,不先写一个必能收回的数。店里欠款得有真付款,母亲那两万也得有去处,不能牛走了,剩下的又全部变成下一轮添牛的钱。小川听到这里,抿嘴很久,最终点头。

母亲这时忽然说,自己的两万可以先缓。姐弟同时抬头,小川先叫妈别又说算了,借的还,不是家里人便能最后一个永远不问。明岚望着弟弟,手里笔停在纸上,半天没有写出下一行。

那天他们第一次不因卖与不卖散场。小川收好几张纸,起身去看牛,回来时从厨房拿了三只梨,一人一个。明岚咬下去,酸得眉头皱,他看见,笑得有一点从前那股得意,说早叫她别挑大的,偏不信。

十一

同村的老邹知道他们要卖,先来找明岚。

他一坐下便说,小川脑子直,姐姐在外头见过世面,该劝他别留,干脆全空,年轻人去厂里,每月钱拿到手才叫正经。明岚听见正经,心里忽然一刺,那原是她自己前面最爱讲的话。

她给老邹倒茶,说先缩到七头,看他能否做稳,也给自己留别的活。他摇头,问她是不是被弟弟几句舍不得哄回去。她没急着表态,只说现在那几笔欠款已经认,准备卖的也在谈,跟最初一头都不肯动不一样。

老邹笑她一回乡就心软,起身走了。小川在后头听见,出来时脸闷,问姐姐真这么想么。她点头,老实说以前自己确实觉得他不务正业,如今看过,知道他真做活,可做活多跟能挣钱又是两回事,后面还得看。他站了会儿,说这样讲行,别说自己天天混。

那天下午明岚陪他理出一处不用的旧工具,有的能留,有的坏得不值得再占地。小川拿起父亲用过的一把钳,迟疑很久,她没催他扔,他最后放进小盒,别的照样清。

收拾到门外,一个邻居笑问以后罗家不干了?小川手一顿,竟答,还干,少一点。他说完低头,仿佛那三个字讲出去,真比签一张纸更难。邻居听见,也不过哦一声,接着去自家地里,并没有停下来替他这几年判输赢。

小川望那人背影,过一会儿笑,说原来人家也没那么关心。明岚点头,拿过空袋,说多数人有自己的牛,自己的田,哪能整天站他棚边看笑话。他也笑起来,将那一袋真正坏的东西拖到准备处理的地方。

十二

谈价顺一点的那家,叫程老板。

对方来前已经看过相关情况,来时仍逐头看,不因姐姐站旁边便省。小川自己问,明岚在一边听,不替他逞懂。六头合起来,对方给的数比周叔那次相应条件下合适些,但并非他们最初想象的高价。

程老板走后,小川又想等。他说后面若涨,今天卖了多亏。明岚没有拿眼下债压一句你没资格想,只将他们这段时间已核出的继续养下去会多的支出、可支配的时间放一起,说涨可能,也可能不涨,不能只把向上那一头当成未来。

小川皱眉,问若他决定再等半月。她答可以商量,但要把这半月谁付、店里的承诺怎样办、母亲是否继续搭活讲清,不是等字一出口,钱和人自然就补上。他坐了很久,起身进棚,过一阵出来,脸上有点湿,不知道刚洗过还是别的。

他最后说按这家谈,不再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的价。明岚拿手机要记,他拦住,说先自己给人回。她将手机收回,坐在院里,听弟弟拨过去,声音起初紧,后来渐渐平稳,将该说的说完。

母亲在门里看,等他挂掉才问定了?小川点头,她嘴角动一下,似乎又想劝可以留,最终只是给他递水。他喝完,低声说自己也知道,若爸在,未必像他这样一头不舍得。明岚没有替父亲作证,只答他们现在是自己过日子,不必每一回都去猜父亲究竟点没点头。

小川望她很久,终于嗯了一声,杯子搁下,没有再将那一点嗯说成整个人已经放下。

十三

真正等卖的那几天,弟弟反而更忙。

他核对该办的事,找该请的人来确认,跟对方约交接,不靠熟悉的周叔一句都懂,便将以后所有问题丢在门口。明岚能帮的只是理清约过的事、提醒别遗漏,不进棚指挥他该怎样养。

有个收购的人听说,跑来报更高一点,条件含糊。小川动了一下,追问后面的安排,对方便说别弄复杂,价高不就好。他站在门边,脸红,最终没答应。人走后他跟姐姐讲,差点就想反口,毕竟多几百也是钱。

明岚问后来怎么没,小川答先前吃过的亏,不能全白吃。多出那一点若要换来后面谁也说不清,未必真多。他说完自己笑,答以前嫌姐姐老问,现在竟也学会了。

姐姐笑一声,没借机讲自己早对。她那天要回县城,临走问牛走那天他要不要她来,小川说不用,又看她一眼,补一句能来就来,别特意请损失太多的假。明岚看自己班,正好能错开,答到时在,去不成也早说。

母亲给她装了一袋菜,拿到车边,又将一半取出来,说别老怕她城里吃不上,这几天自己也要吃。明岚笑着答好,心里却松,母亲原来总一口气塞光,再转头买便宜的凑,谁一提醒便说给孩子才放心。

车开出去,她停路边给同事确认调班,没说弟弟这回终于听她,自己回去监督。她只说家里有事,半天,不影响已经答应的那场促销。发完,她靠在椅背闭一会儿眼,再睁开时,夕阳落在挡风玻璃上,一块灰竟亮得像金。

十四

牛被接走那天,没有电影里那么顺。

先是时间推后,后又有一项需要重新核对,小川站在旁边,脸绷,几次想说算了不卖。明岚看得出来,也有点急,还是让他把疑问说完,不拿已经等一上午,就叫人什么都不看。

安排妥的六头一一交出去,相关费用与交接照事先说的办。小川没躲屋里哭,也没有一手攥着牵绳叫人拉不开,他一直在场,手上该做的做,话少得很。母亲站远一些,没凑到忙乱处,眼睛却一直跟。

全部办完,实际卖款五万八千二,扣去他们这一方已谈妥承担的运输等这次费用一千二,到手五万七。明岚同弟弟一起核过,小川自己收好相关凭据,又将牛棚里没走的数一遍,十三变七,数得很快,站住却好久。

来人走后,院里忽然空。母亲想做点好的,小川说别忙,坐会儿。三个人坐在门边,没有谁为终于卖出鼓掌。明岚想说欠账有着落,又怕这句像庆祝弟弟难受,便先跟他喝水。

小川过一阵突然问,那头刚才上车是不是回头看了。母亲说看过,姐姐也点头,没人笑他瞎想。他低头揉揉眼,随即站起来,答还剩七头,自己去看看。明岚没有跟进,坐着等,母亲却伸手将女儿那条洗过的围巾理到椅背,轻轻拍掉上头一小根草。

晚上弟弟回屋,吃了平常那么多饭,还添一点。他没有因难受便不管余下的,也没有因吃得下就说明一切不难受。饭后他拿手机,先把还款那张纸铺在桌上,说趁今天钱清楚,先结该结的。

十五

郝老板收到两万七千四时,小川自己去的。

明岚那天要上班,母亲问要不要陪,他摇头,说东西对清了,自己可以。郝老板看到他,先夸牛卖得不错,他脸紧,答就眼下这样,没装高兴,也没跟人吵究竟亏不亏。

欠款结清,老板当面核过,把那一段清了。小川走出店门,给姐姐发了一张确认已结的照片,字很短:这边完了。明岚正站柜台,偷空看见,回好,随后接着给顾客讲一款杯子。她回得短,不是这件事小,是弟弟已经不用她整天盯着才敢自己做。

母亲那两万,小川也原数转回。唐桂英收到,先想退,说他后面还得用,他把手机压住,问她先前不是想去镇上好好看一次牙,为什么总一拖。他没给母亲治病的主意,只叫她自己的钱留好,真需看就按正规安排去。

母亲看着余额,眼泪忽然掉,怕他以为催债,忙又笑,说自己是高兴。他站旁边,没逼她先别哭,将桌上纸递过去,低声答以前欠着,她什么都说不急,自己便真当不急。现在有钱先还,后面不再借了不问。

五万七减去两笔共四万七千四,留九千六在经营周转里,不是到手能庆祝花掉的红利。姐姐看过,弟弟自己也将去处记下,没有第二天又去添牛,怕棚里少了便不肯看。

那一晚母亲拿出一包一直没拆的好茶,给自己泡了一杯。小川路过问怎么突然舍得,她笑,说钱回了,心也跟着有空。他站住,过一会儿答,以后别等自己还完才舍得喝。他说得像劝母亲,眼里却有一点惭愧。

郝老板后来路过,进来喝水,看见那一袋旧单还在,笑问结清的怎么也收着。小川答留着,下回别又忘了怎样欠。老板点头,说自己也留,纸不是只在催账时有用。

母亲给两人添水,没再像从前一见老板进门就先问是不是有事。小川察觉,抬眼看她,等客人走后,说以后若再有什么需要谈,他自己先谈,不让母亲站门口替他赔笑。唐桂英答知道,随后将那只待客杯洗好,放回柜里最顺手的位置。这回她没将杯子藏到里面,像藏一件叫人想起欠款的物事。

十六

棚里少一半,不等于第二天便多半个人。

小川仍照原来的习惯天没亮醒,一起床先往外走,母亲也跟着早起,两个人在门口碰见,还以为对方又有什么忘了。等忙完,太阳没以前高,唐桂英拿盆的手停半空,问接下来做什么。

小川答坐会儿,母亲笑,真坐下,却坐不了几分钟又起身。旧习惯比牛走得慢,屋里那只钟照旧响,她心里却总觉得还有一段活没交。明岚回来,看见两个人连自己为什么忙都说不清,没笑他们,想起自己休假也会摸工作群,谁也不是说停就能停。

他们把缩了规模以后的时间重新看,不拿原先十三头那套忙法照搬。需要专业判断的仍问相应的人,不因少了就省该有的投入;能调整的家务和零碎事则真调整,不再母亲在就全由母亲顶。

小川答应的下午,由自己留,母亲去镇上活动,后来真连续去了几回。她第一次没按时回家,打电话说想跟人吃完再走,儿子愣一下,答可以。挂掉后自己笑,原来他也习惯了母亲每次都得等自己许可。

那天晚饭他做得不好,菜偏咸。母亲回来尝一口,皱眉说盐不便宜,让少放。他笑,承认没做好,自己吃完,没将做坏一顿当成往后永远不进厨房的理由。明岚接到母亲发来的照片,照片里弟弟只一截肩,锅里菜颜色深,却让她看了很久。

十七

镇上货场招临时分拣,小川去问过。

他回来先说不合适,姐姐问为什么,才晓得时间同家里不能兼,他怕一讲留下七头,别人就当他没法好好来。明岚没有叫他瞒,问那边有没有别的时段,他说没问,觉得一开口太麻烦。

她笑,说以前嫌人不懂牛不能锁门,现在自己不讲,人家怎样晓得能用他哪天。他看她半天,低头拨电话,重新问。后来谈成的是每周几天适合双方的短时工作,没占满家里所有时段,也不算一份一开始就保证长久的稳定职位。

他去前一晚很紧张,把衣服翻来覆去,母亲笑说又不是去相亲。他脸红,说怕自己手脚慢,外头这些年变。明岚在电话里逗一句,牛不听话他也没少想办法,几只纸箱总不至于全比牛会跑,他终于笑。

头几天确实累。别人熟,扫一眼便知道往哪,他要看第二遍,有回分错,挨了句重的,回来闷。母亲原想说干不了就算,见儿子脸,又停住。小川自己答不是干不了,就是被说了难受,明天还去。

那个月实际拿到两千四,他给母亲看到账,笑得有一点从前卖牛回来才有的轻。他没把它加进牛棚收入,糊成养牛终于挣钱,账上另外一栏,写自己在外头做活拿的。他知道棚里真实能否过得去,还要照原来的方法看。

姐姐听说,给他发个鼓掌,后头又打趣,下回柜台的锅要搬,可以问他有没有空。小川回一句先谈工钱,两人隔着手机都笑,笑完他看着自己新填的一格,手指压在纸上,好一阵才松开。

十八

小川在货场有事,第一次请母亲替一段时,家里又顶了一回。

母亲原定下午去镇上,听儿子叫,嘴里习惯先答好,挂掉电话才想起跟人约了。她给明岚讲,女儿正忙,先说跟小川重新商量,她却笑,答一回不去也没什么。

明岚下班打电话,才知母亲真没去。她心里发火,又不想自己遥控家里谁替谁,等周末见面,问小川有没有晓得母亲原本有约。他愣,说问她,她答能。母亲赶紧接不是他错,是她没讲。

三个人站在院里,竟又像最初那一幕。明岚长出一口气,说不是找谁错,是要这样下去,纸上母亲的时间永远有,实际一喊便能没,少养六头也没真正少她一份。

小川脸红,望母亲,说她不便就讲,自己再调。母亲笑,说怕他新工作不好请。弟弟站一会儿,低声答那不能把自己好请的假都让妈请,别人不知道她不去是为自己,最后还以为她总约了又变。

那天以后,母亲开始在厨房挂一张自己的安排。不是每一天都写满,有约那天圈一下,小川若需要帮,先看,再问,母亲也练着说已经有事。她第一次说出口,脸还红,儿子听见也有一点失落,随后自己打电话调了,并没出什么天大的事。

明岚回城后,收到一张母亲跟几个人在广场的合照。她站得最边,笑得不大,鞋穿新买那双,旁边一位阿姨手搭她肩。照片后头没有牛棚,却仍是家里日子里真正该有的一部分。

十九

卖完一个多月,有一阵价略好,小川后悔得很。

他将别人说的发给姐姐,后头连着三句,若再留一留,若那天没答,若母亲的钱再缓。明岚看见,心也猛地跳,原先那些看过的成本与安排,一瞬间都像被一个若字轻轻掀走。

她没马上教训弟弟,也真把相关情况问过,不拿群里谁说涨便当成自家那六头必能同样卖。即便确实有些变化,过去那一个多月多出的投入、欠款承诺、如今母亲能用的钱,都不能从头删去,只剩两次报数一减。

她晚上给弟弟打电话,说自己也会后悔,前些日子买一批东西,过两周店里打折,同样烦。小川在那头静很久,忽然笑说牛又不是杯子,她答知道,后悔却都是真的,不必装没有,只是不能因为后悔,再借钱买回原来的规模。

小川听完,半晌说自己确实动过再添几头的心,觉得棚空,价又像起来。姐姐没叫他不准想,问愿意不愿再将现有一段看完。他答愿意,声音有点低,后来又自己补,至少不能看一张群里截图便把前面那几周全扔。

母亲后来知道,没说早知道晚卖。她将自己去看牙后的开支收好,剩的仍留,用完这一段,回家吃饭轻松些,话也多。小川看她咬一块从前不愿吃的东西,低下头,没再将母亲的钱缓一缓发给姐姐。

那阵过去,价格仍有起落,家里没有人变成每晚只盯着它的人。小川有时看,烦了便放下,去做眼下没做完的活。他还是会说一句可惜,母亲答是可惜,随后问晚饭吃不吃她买的萝卜。那句可惜没有消失,也没有又吞掉一整晚。

二十

明岚的同事知道她回家帮算牛账,笑着问是不是终于劝弟弟出去干正事。

她手里正在整理价签,听见熟悉那三个字,愣一下,说他原来也是干活,只是做得太撑,钱没算全。对方笑她护短,她也笑,答可能护一点,但不是以前想的那种闲着。

那天商场顾客不多,有一位老人来买锅,嫌贵,讲自己用的铁锅三十年,不像现在花样多。明岚照平时讲,能用当然接着用,不必听她介绍就换;若确实有需要,再看合适的。她说完,忽然想起弟弟,自己以前劝他卖与不卖,也总像给别人介绍一件最适合的商品,恨不得一句话就替人作决定。

下班后她开车回家,没带一堆准备好要改家里的主意,只带两份要签收的资料,让弟弟把他自己的记录补好。小川如今写字不算顺,却能看见哪一页缺。他问过姐姐以后,自己去把两张不清的单弄明白,没有每次都等她回来擦屁股。

晚饭时,母亲说新来的同伴问她儿子做什么,她答养牛,也去镇上做活。小川耳根红,先问是不是嫌他一个都没做成,母亲望他,说她就是照实讲,他为什么先听成丢脸。

这回小川自己先笑。他低头想一阵,答以前常这样想,总觉得人家问一句,后头便等着笑他。母亲笑,说她们还有人儿子四十多从头学开店,谁也没整日绕着笑。明岚在旁边听,将碗里一根不爱吃的菜挑给弟弟,他立刻叫别拿他当垃圾桶,屋里气氛倒一下松了。

二十一

少养以后第一次维修,花了小川一千二。

那处原来就有问题,以前忙、钱又紧,能拖便拖,如今请人来看,确认该做,还是得花。母亲听到数,先问九千六还剩多少,小川把已用的、留着的给她看,钱不再原封没动,也没有因为还过债就突然够一切。

母亲沉脸,觉得刚喘口气又往里填。小川想说什么,见她眼神,自己也泄气,坐下揉脸。明岚回来,听完没说一千二不多,她自己商场月底少一笔提成,也能烦几天,不能因不花自己钱便说轻巧。

他们看过这笔该不该发生,问了后续还能用怎样久,也看现有规模是否真需要。该修的修,不借修的机会又建一大片,将少养省出来的空间立刻变成新花费。小川这回没有因修了,就说不多养几头可惜,自己把那段没用的继续空着。

工做完,他当面看过,付清,另记到经营里。母亲帮收拾外围一些轻活,早讲好她想帮多久,到了点真停,小川自己接,不说剩一点都帮完吧。

明岚开车离开时,看见弟弟在门口算一张新单。他没有抬头躲,反倒举手让她等,跑过来问一笔类别怎样记合适。她看过,说自己也不确定,不如单独注明,往后看时别混。他点头,答行,回去真另写,没有等姐姐装懂给一个好听的答案。

过两天母亲去镇上,碰见老邹,对方又问卖了是不是早该,唐桂英答卖了六头,还有七头,前几天修东西该花仍花,不是那天一卖,从此天都晴。她回来学给儿子听,小川笑,脸上的紧却松一点,母亲如今也不只替他讲一切都好。

二十二

小川原来不愿给牛起名字。

父亲在时,家里几头有外号,多半是母亲随口叫。后来一头头添,弟弟说起名舍不得卖,干脆只记特征。结果真到卖时,他仍记得谁哪年冬天来、谁曾把他推得一屁股坐地,没名字也没少一段日子。

有一回他跟明岚讲起,姐姐先笑,说他小时候每只鸡都想起名,后来母亲骂不许。小川不认,答自己哪有那样傻,母亲从厨房出来,准确报出两只鸡的名,姐弟一起笑到扶桌。

笑过,小川忽然问,明岚会不会觉得他为卖牛难受很矫情。她想一阵,答不觉得,难受又不妨碍该做事。他低头,把手里一片果皮掰断,说以前怕人笑,越怕越不说,到最后只剩一句不卖,连自己究竟怕什么都讲不清。

母亲在旁边没插话,拿走桌上的空盘,回头才说,你爸也难受过,有回卖了一头,夜里自己出去走好久,回来嘴硬,说看天气。小川抬头,问她以前怎么不说,母亲笑,说说了,你又要学他夜里到处走,谁去找。

那天他们没有靠父亲难受过,就将这回所有决定托到父亲身上。只是小川终于晓得,自己可以记得那六头,也可以将牛棚收拾得干净、把剩下的养好,不必拿不动一头来证明从前没被忘。

晚上他翻出手机里的几张照片,有的模糊,有的只有半个身。他没发一段告别长文,也没全删,另放到一个文件夹里。母亲看见,指一张问自己后头那只鞋怎么只剩一只,小川答被门挡,三个人为这点小事又笑半天,照片终于不全只担着伤心。

二十三

货场那份活,有一月少排了几天。

小川开始以为自己做得不好,问过才知道货量变,几个人都减少,不独他。到手的钱少些,他心里紧,回家第一件事竟想再添一点规模,觉得家里自己做,总好过等别人排。

母亲听见,没马上反对,叫他把两头事一起看。他坐到桌边,发现原先九千六里的钱已有用途,眼下再买,不只添买入那笔,还要后面持续的钱、人手和时间。货场少的那几天,也未必永远少,他不能拿刚空的一星期,便答应未来每天多一段。

他把那点冲动跟姐姐讲,明岚听完笑,说她有个月卖得少,也想立刻去别的柜台,后来知道大家差不多,自己连每样商品都没摸熟。她没拿自己的经验压他留,而是问,他愿不愿意先给货场与自己一个观察的时间,别每次一处紧,就往另一处加。

小川点头。那月他留出时间把没补完的记录补好,也做几件家里一直拖的轻活,母亲去看姐姐,住了两晚,回来时笑得很开心。钱少的那一月仍然钱少,没有因一家人高兴便在账上变成赚,可那几天没有又悄悄变成必须扩大规模的理由。

后面货量回来一些,小川继续去,照样按真正去的时间拿钱。两头收入分别记,家用也讲清,母亲自己那两万余下的没被重新借出。明岚后来问他还想不想全添回十三,他想半天,说有时想,真拿笔看,又觉得眼下先过得住。

她听见过得住,鼻子忽然酸。最初他们都盼听一句干成,等真的走到这里,原来能踏踏实实说过得住,已经不容易。

二十四

姐弟也不是所有旧事都因此好说。

清明前,父亲那边要安排一件家事,小川又一句姐姐你出钱、我来做,差点将从前那套搬回。明岚听见,脸冷,问他为什么不先问自己,她也想做一点,不愿每回回来只像账户。

弟弟愣住,说以前她忙,大家都这样。她答忙的时候让他多做,当然感谢,可如今有一天空,也不能永远替她定。母亲在旁边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忽然说,还是牛教会你们吵,每件事都要重讲。

小川脸红,明岚也笑,火松一半。他后来问她能来哪段,自己还差哪件,两个人将活分开,不按男的留村、女的在外一口分完。真正去做,姐姐有一项弄得不利索,弟弟要接,被她叫停,说先让她做完。他站边上等,没再拿看你不会,当作以后都由他决定的证据。

回家路上,明岚给弟弟买一瓶水,他想起最初在棚边那场争,忽然说那天她问他能有多忙,自己记了好久。姐姐嗯一声,说知道,说错了。弟弟望着路,半天又答,如今没以前忙,还挺好。

她听见,笑出来,没接一句早卖不就好。有些话若再说,像要将走过的这一路都缩成自己当初正确。他们各自也有不明白、没看见的,哪来一个人从头站在最清楚的地方。

母亲走在前面,叫他们快些,店要关门。姐弟跟上,小川伸手拿过母亲一只袋,先问重不重,唐桂英答重,这只让他拿,自己另一只轻。分得干脆,没人再为她硬撑的能拿不拿多走几步。

二十五

年底,明岚真请弟弟来搬过一次柜台。

公司调整摆放,她需要临时找人,小川正好那天下午不去货场,问清时间、活和报酬,答能。到地方,他站在灯亮的商场里,看姐姐跟几个人说摆放、交接,忽然拘谨,衣服捋了又捋。

同事笑着问他是不是养牛那位,他脸先红,明岚自然接一句,是,今天来帮搬柜。她没说如今已经改好,也没替他表演吃苦精神。同事便带他去看要做的事,后面忙起来,谁也没空整日研究他从哪来。

活做完,按说好的结钱,弟弟收了,没有说亲姐就不用。明岚请他吃一顿,两样分开,他也不再因为姐姐请饭,就将那半天工资当成不该拿的东西。

吃到一半,小川说现在晓得姐姐能有多忙。她笑,答这回不用反过来赔她围巾。他也笑,伸手将从商场捎出来的一张纸放桌上,说刚才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三个人一起问,自己站边上脑袋都乱。

明岚问累不累,他点头,随即答不是比牛棚轻重,是不一样。他讲完,自己先愣,像从前那些谁才最苦、谁总不懂谁的话,忽然少了一种非分高低不可的急。

那天小川回家,给母亲带一双她自己选中的袜子,明岚没跟,他也没有在路上喊姐姐给钱。母亲收到,笑说儿子出去半天,会买东西了。他耳朵红,答以前也会,只是以前总拿忙当挡,连她要什么都不肯细问。

明岚后来也把自己那份帮忙停在一个能接住的地方。

她不能每张单都替弟弟分类,不能从此家里一有数字便等她回。一次小川发来十几张照片,末尾只写姐你弄一下,她看着正等自己的顾客,忽然想起母亲过去一声被喊就得放下盆。

下班以后,她回电话,答这回能一起看有疑问的,不从头替抄。他最初有点不自在,问她是不是烦了。她说确实累,自己也要休息,不代表以后再不帮。小川静一阵,拿出纸,将已经知道的先写,再将真正不懂的两处单独发。

姐弟最后只谈了十分钟,原先一小时未必说完的事,倒说清。母亲在旁边看,笑他以前怕姐姐管,如今又怕姐姐不管。弟弟脸红,答不是怕,是还没习惯自己拿过来。

过了几周,他给姐姐看一份自己理好的,里面仍有一处重复,明岚指出,他当场改,不再先说票乱。她回好,随后去看一场约过的电影,整场没再翻家里的账。散场时手机里弟弟发来改后的图,她站路边点开,看一眼,笑着收好。

二十六

棚里那七头,到年底也没给出一个足够响亮的答复。

有些支出比原来少,母亲的时间放出来,饲料店没再出现一笔越拖越多的新欠。可行情仍变,必要费用照样要付,小川按新做法记过几个月,才敢说眼下能支撑,不敢将偶尔好的一笔算成每月都有。

明岚回来时,他把经营与自己在货场挣的钱分着给她看,不再将账户里一共有多少,当成牛棚挣的全数。几头牛仍在,价值没有凭空变成已经到手能花的钱;该留作后续周转的那部分,也没有被母亲一句过年给孩子买身好衣便挪光。

他们看完,决定先保持七头,不扩大。若后面连续一段收入与投入不相称,再减也可以,不能每次都等欠到别人找到姐姐,才肯坐下。下一次哪天看,小川自己圈到日历,不需明岚隔着电话一遍遍问。

母亲走进来,见姐弟没争,反而有点不习惯,问算好没有。小川答没算成发财,但看明白一些。唐桂英笑,坐到旁边,拿过自己的本,说她也有,今天跟几个老姐妹吃饭,谁先垫、谁后来给,字写得比儿子齐。

三个人头凑在一起,最后因为母亲把一顿饭日期写到下个月笑起来。她脸红,自己改,没叫孩子别看。明岚想到第一次抱回那袋皱单的早上,家里每个人都像守着一个不能认错的小角,隔这么久,如今终于能笑着承认一行字放错地方。

那晚她没留宿,弟弟送到车旁,忽然说,以后牛若真不适合养,他也许会全停。姐姐站住,没趁机点头,只问这会儿是气话还是想过。他答想过,但不是今天要做,先将现在做好。她嗯一声,说那等真要定,再一起看。

二十七

过年时,周叔又来过一回。

他这回不是收牛,是给附近亲戚送东西,顺道进门喝茶。见棚里清一点,他说缩了也好,人能轻松。小川脸上僵一下,随后没跟着解释自己留的七头多有前途,只倒茶,说周叔最近路上忙不忙。

两个人聊了几句别的,明岚站厨房门口听,竟觉得稀奇,原来一个看过他难处的人,也能不再每次见面都围着那点难处说。周叔喝完茶,问父亲当年做的一只木凳还在不在,母亲指屋角,说腿松了,没再让人坐。

小川将凳子搬出来给看,两人说起罗庆山做木活那几年,说他脾气急,锯错还怪别人碰。母亲立刻接,何止怪别人,连天气也能怪,大家笑得直摆手。父亲不再只以临走时那个点头留在屋里,他年轻时那些可气又好笑的样子,也慢慢重新有人敢说。

周叔走以后,小川将旧凳单独放好,准备找会修的人看,没急着扔,也没非要自己逞能修给父亲看。母亲问费不费钱,他答先问,贵得没必要就留着看,不一定非做回一张能坐的凳。

明岚笑,说终于有一件东西可以不是拿它证明什么。他脸红,答姐别又上课,她赶紧举手认输。三个人吃午饭,桌上几道寻常菜,母亲没有因有人说小川懂事,就格外再忙一顿来奖他。

饭后母亲说要去邻居家一会儿,小川自然答去吧,她拿包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这回没有问儿子能不能,是告诉他。弟弟被她笑得脸热,赶紧答知道,钥匙带上。门关后,他跟姐姐对视,忍不住笑,说妈现在话真多。

二十八

明岚后来才知道,弟弟一直留着她那条最难听的语音。

不是你能有多忙,那句没录,是后来一次吵架,她说他再这样,父亲留下什么也会叫他弄没。他把聊天记录翻给她看,说很长一阵,自己每次想卖,先想起这句,卖掉一头像证明真弄没,不卖又更难。

明岚看着屏幕,脸一点点红。她当时只想将他骂醒,根本没想过这话会怎样在他脑子里反复。他站旁边,不像控诉,倒像终于能把一根扎了很久的小刺拿出来给人看。

她坐下来,说这句也不对,不该拿父亲吓他,自己那时急,却不能急了就什么都说。小川点头,过半天答,他也用父亲吓过自己好多回,只是别人一说,就像真有谁替父亲判定。

姐弟沉默一会儿,明岚问他要不要删,他摇头,说留不留都没关系,如今知道怎么回事,反倒没前头那么顶。他将手机合上,起身去洗手,回来时问姐姐晚点走么,母亲买的橘子还没切开。

她答多坐一阵,自己先给城里一个约改个时间,不让人白等。弟弟嗯一声,没觉得姐姐多留一小时就是证明他终于比别人重要。她在院里打完电话,小川拿三只盘,母亲嫌切橘子麻烦,说用手剥。他偏说自己手冷,切开方便,母亲就笑,家里总算有个比她还会替小事找理由的人。

那天下午没有一场抱着哭的和解。她吃了两片橘子,酸得眯眼,他照样笑,笑完将另一个甜些的推过去,姐弟俩终于不需要拿一阵沉默给每句道歉配上很大的样子。

二十九

开春货场换排班,小川没有一口答应。

他跟负责人讲清家里哪些时间不能占,能否调整,不能便另考虑,不先接满,再回家让母亲替他补。对方最初不耐烦,说别人都能来,他也没争牛比别的事重要,只将自己能做的摆出来,等一个真正可行的答复。

最后保留一部分时间,没有原来想的那么多。他心疼收入,回来将少的记下,也看牛棚这边是否有相应办法,不拿母亲下午出门的那两小时当第一块能割下的补丁。唐桂英听说,起先说自己也能少去一次,小川摇头,答先别每次从她改起。

明岚在电话里听见这句,突然没接上话。前面他们列过那么多数字,欠的、收到的、剩的,可真正叫她觉得弟弟不再原地顶着的,是他开始将母亲的两小时看成不能随手擦掉的安排。

那几周家里仍有忙乱,姐弟也会各自不耐烦,没变成每句话都说得周全的人。小川有天迟回,母亲急;明岚忙忘一次回电,弟弟气,都吵两句,过后再说明。谁也没有因一次做错,就说前面全白做。

他还去了一次原先不愿去的同学聚会。有人问牛怎样,他答少养一些,也在镇上做活;对方接着讲自己店亏过几月,桌上竟没一个人等着嘲他。他回家学给母亲,唐桂英笑说,原来全桌都各有难处,早出去坐坐多好。小川低头笑,承认自己以前总觉得只有他一人没脸说。

三十

母亲在镇上参加一次小演出,鞋还是那双新买的,穿到开春,已经不算新。

她前晚给明岚打电话,讲自己站第二排,可能被前头人挡,叫女儿别特意跑。明岚看班,正好能来,答会到,但先不让母亲从头盯着观众席找。小川那天提前将家里确实需要人帮的一段,同熟悉且有能力做的人约好,付清说好的费用,不让母亲临出门再回棚里忙。

姐弟到场,母亲正在后头理衣服,见儿子也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问家里怎样。小川答安排好,她再问有没有讲,答讲过,她这才转身同人站到一起。

音乐起,唐桂英第二个转身便慢半拍,自己也笑,赶紧跟上。明岚坐台下,没将她笑剪掉,录到后面,手机自己晃,小川伸手替她托一下,想起最初她那条脏围巾,忽然问冷不冷。

她摸摸脖子,围的还是那条,洗过几回,边有一点旧,答不冷。弟弟点头,望回台上,母亲正在找下一个方向,认真得像整场最不能耽误的一件事。

散场以后,母亲先同朋友拍照,不急着回家。小川站旁边等,明岚看他有点手痒,笑问是不是又想去看看手机。他摇头,将手机收回口袋,说这回不用,总有人做着。

母亲拍完走来,先问跳得怎样。姐弟异口同声说错了两回,她瞪眼,随即自己先笑,抬手拍他们一人一下,叫别只记错的,后头转对了也要记。

小川笑着答记着,替她提起放鞋的小袋。三个人沿着台前那条窄路出去,母亲一路讲哪个人踩她脚、哪个动作还得学,弟弟听着,没有再说快一点,棚里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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