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婚姻家庭 > 母亲的最后一季稻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7:31

一

我妈把雨靴从床底拖出来时,右边那只里头住着一只蜘蛛。

她倒了两回,没倒出,伸手想摸,被我赶紧拦住。父亲站在门边笑,说那鞋半年没穿,怕是人家先住。母亲瞪他,答人家住着也得挪,明天要下田。

我刚从县里回来,包还搭在肩上,听到明天,立刻看父亲。他先前电话里明明讲她腿疼,不肯走远,眼下却像谁都知道明天有农活,只我一个人才听见。

“不是说今年不种了?”我问。

母亲将鞋往地上一磕,蜘蛛终于跑出来,她看它钻进墙角,松一口气,随后才答,说的是以后,不是这一季。

我站在门口没动。父亲抬手想接我的包,我顺手递过去,嘴里那句以后究竟哪一天还没出口,母亲先指窗外,让看那几片田,别家的都在忙,只有她这一块放着,像家里没人。

我妈阮秋生六十八岁,叫秋生,因为当年出生在秋天,不是因为命里便该一辈子在秋收里站。可她自己讲起那三亩二分的稻田,倒总像讲一块跟名字长到一起的地方,少种一季,人就要被从根上拔起来。

我那年三十七,在县剧团做道具制作与维修,合同一年一签,忙时跟场,闲时去接别的手工活,没富到能随时将母亲接进一间带花园的屋。我只是终于发现,母亲每年说得轻巧的再一季,已经越来越重。

二

父亲沈成木七十,林场退休,腰不好,但日常能照顾自己。

他跟母亲住村里,日子不奢侈,固定收入合起来每月两千三百六,其中母亲自己那一份只有两百六。父亲每月会给生活钱,不是个不肯掏的人,可两个人对钱的想法总差一截:他觉得够花便行,母亲觉得自己手里还要有一笔能随时拿出来、不先问人的。

那笔钱从前多在粮里。收了,卖一些,留一些,她到年头能给小辈一点、给娘家姐姐送点,买衣服也硬气。父亲说家里自己的钱都能花,她嘴里答知道,真拿时仍不一样。

我叫沈栩,小时候总嫌这个名字难写,母亲说父亲在一本书上找的,好听。我后来发现,家里最会给东西起好听名字的是父亲,最会将日子真正做出来的是母亲;可父亲也不是没做,他年轻在林场,早出晚归,回家有力气就下田,如今腰弯久疼,确实做不了从前那样。

他们早已不自己干完所有田活,农机、需要的农事服务都请过,花钱照实际结,母亲仍负责很多细碎活。那些活不够一大张票,却能让她从早晨拎一只桶出去,到了午后才回来,饭凉了还说不饿。

我在县里租小屋,母亲前两年住过几天,睡不惯,楼下车声吵,到了第三天便想回。那时我也没硬留,觉得她能动,村里熟,谁知道一眨眼,她下田回来要扶着门槛坐,歇半天才敢站。

父亲怕我担心,讲得轻,母亲怕我劝停,藏得更紧。到了今年,我接她从集市回来,见她一只脚上车要分两回,心口才忽然一沉。原来她嘴里的没什么,已经得用整条腿来替她圆。

三

我想过最省事的办法,是替她把田交出去。

邻村夏广年四十七,做田踏实,愿意接,问过我爸两次。父亲听了觉得好,租出去有租金,粮家里买,省得年年忙。母亲一听却翻脸,说两个人背着她先找好,就等她拿包走。

父亲觉得冤,答谁叫她走,不过田不种。母亲问,不种田每天起来做什么,坐着看他听戏?他脸红,说听戏也不丢人,老了总得歇,她更气,答他早就有歇的时候,轮到她,别人一句都该享福,便像她这辈子的活其实都不值。

我在电话里听他们吵,头疼,回家先劝母亲,田租了仍是田,又没卖给谁。她望我,问我做的道具若别人明天说全有现成机器做,你不必来,给一点钱,叫我坐着,我高不高兴。

我脱口答那不一样,她立刻问哪里不一样。我张嘴,想说她六十八,自己三十七,可她的眼睛很亮,亮里全是怕。我忽然不能只拿年龄挡住,坐下来,终于问她,今年真的还想种,是想收这一季,还是不想承认以后不能种。

母亲沉默好久,低头拿起雨靴边掉下来的一小块泥,捏碎,轻声说,都有。

父亲站在门边没再插嘴。我看着她指甲缝里的泥,过一阵说,那先把这一季怎样完成讲清,不许再用往年一样一句带过。她抬头,有一点不敢信,问我不叫她立刻停?我答不替她立刻停,也不答应她想怎样就怎样,我会回来帮,其他需要的人和钱也得真有。

她望着我,嘴角慢慢松,紧接着又问,这一季后面呢。我拿过她那只旧鞋,说后面也要讲,不是我答应一季,便从此每年都再来一季。

四

母亲第一次听我说请假,反倒不肯。

她嫌我工作不稳,去年团里少一场演出便少一截收入,怎么能为她一块田总请。可她自己要下去,又说不需我回来,我问她那天若疼得厉害,谁做,她便看父亲。父亲举手,说他能帮一些,不是从天亮顶到天黑。

我们将这一季会遇上的事,跟熟悉当地农事、能提供相应服务的人问过。该请的农机与人手先约,价和能做的范围听清,不拿我做道具的手当成会所有农活,也不让父亲拿年轻时的本事去顶现在的腰。

我能回的日子和团里排班对着看,早说,不能回便早想别的,不等母亲已经站在田里才找人。她嫌我们讲得像要办大事,父亲忽然答,本来就是大事,一年忙几个月,原来都靠她一句不累便当没事。

母亲看他一眼,没说话。我也意外父亲这回没跟着说自己没法,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约过的人名,免得又因熟悉就凭脑记。

那天下午我们去田边,只看,不随便指挥该怎样种。母亲一路讲哪头高、哪头低、以前水到过哪,话比在家多。父亲嫌太阳,站到树边,她看见,又笑他以前最会找阴,我笑着接,自己同他差不多,母亲便指我们两个,答一看都是拿钱雇来的。

我顺着问,那雇来的能不能先喝口水。她笑,终于停下,接过我递的杯,喝得比平时多。我们回家时,她没有偷偷等我先走再回去做一段,是真的跟在后面,走到门边先坐下,把鞋上的泥慢慢磕掉。

五

我第一次下田帮忙,出丑很快。

不是什么惊险的摔,我只是没做多久便腰酸,站直时伸了伸,母亲立刻看见,笑我像厂里刚开机就要停。我脸热,想再撑,父亲在旁边喊,别硬装,刚才是谁讲不逞强。

我只好承认累,去旁边歇,过一会儿再做。母亲见我真坐,也要继续,我叫她来,她答自己还没累。我看着她一只手撑了一下膝,没当场揭穿,只问她要不要先讲讲那边从前谁家种,自己想听。

她走过来,说我故意拖,她却真讲。几块田这些年换过人,有的全家搬走,有的一家老的仍守,有的早交给别人做。讲到隔壁钱婶,她忽然笑,说钱婶前几年停种,天天在家门口摆椅,自己还笑她变懒,如今想起,钱婶那时也总揉腿。

我没追一句她现在懂了么,怕她又将腰挺回去,只顺着问钱婶如今做什么。母亲答带孙子一阵,后来孩子上学,又种一点菜,闲时来找人玩。她讲完,自己停一下,过半天说人家好像也没因不种就老得特别快。

那天下午做完该做的,其他由约好的人来,不需要我们没完没了守着。母亲回家,最先不是进灶间,而是坐到院里,将腿伸直。我去弄饭,问锅在哪、盐在哪,问得她烦,几次想起,被父亲叫住,说让孩子自己找,找不着又不会饿死。

厨房里我切得不齐,母亲坐外头照样能骂。我听她骂,忽然有一点安心,她不必站到我旁边忙,仍然是这个家里最熟那口锅的人。

六

一季田里最让我烦的,不是泥,是电话。

我在县里上班,母亲想起什么就打,前半段问我吃没吃,后半段才说田里有件事,能不能这周回来。我问到底哪天,她又答不急,看我。等我真排好,才知道她已自己去做,回家疼得早睡,父亲打电话替她圆,说今天正好天合适。

我听得火起,直接拨回去,问若还是这样,一开始坐下讲是为了什么。母亲在那头沉默,过一会儿说自己见事情在那儿,心里放不下,不做,夜里也想。我说那她做完身上疼,我在城里一样放不下,怎么就只有她的放不下算数。

话重了一点,她哭了。我听见她忍着不出声,心里立刻软,想说算了,最后没讲。我先跟她道歉,不该这样吼,再讲原来约过的事,谁何时能做,若要变,先联系,不能一边怕我请假,一边独自撑到后面更难。

她应得闷,挂掉后半日没回消息。我下班再打,是父亲接,说母亲已经睡,他坐在旁边,也没继续开电视。原来她哭时他说过一句,孩子也是为她,后面想想不对,自己平时也常顺口一句她自己要做,便将她的疼推成她自找。

父亲在那头叹一口气,说他明早先问人,不叫她一个人跑。我答谢谢,忽然也叫父亲别只在她疼以后心疼,约过的人该来,平常就让来,别看她嘴说省钱,便顺着省。

第二周回去,母亲见我有一点不自在,我也一样。我们在厨房各自忙几下,终于她先开口,说以后真做不了会讲,不拿问我吃饭当个弯。我笑了,答那打来只问吃饭也可以,不必每个电话都攒一件事。她瞪我,过一会儿自己也笑,问我今天到底吃过没有。

七

母亲的记事本比我想的薄。

不是一本几十年齐全的账,只有最近几年,前头记鸡蛋卖多少,后头记种田花钱,夹着几张旧历。她讲得最有把握的年头,翻出来也会记混;我以为她必有凭据的几笔,原来只是脑里一个大概。

我们把能找回的先放一起,不为给这一季一个结论,便将过去所有年都写成亏。母亲买过的、请过的、卖粮收的,能够核实便核,留作自己吃的另记,不拿没卖的粮当成已进账户的钱。

父亲在旁边起先只说差不了多少,我请他找一笔他付款的。他摸手机很久,没找到,竟将去年说成前年,母亲立刻笑他嘴硬。父亲也笑,承认自己不比她记得清,起身翻旧本,没有再在旁边当随口判分的人。

那次看过,我们才发现,前几年说种田剩几千,常漏了请人那几笔,也漏自己从来没领过的钱。可我也曾漏掉母亲留在家吃的粮,她说家里两个人要吃,难道全算不挣钱便白忙。我点头,将那部分单列,不因自己想劝停,就把她做出的所有东西都抹掉。

母亲见我肯写,神色松一点,指那几个袋子,说这些她心里也当成钱,谁来借一升,自己都记得。父亲打趣她记仇,她摇头,说借便借,记得不等于要吵,是她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

我望着她,忽然明白,停种后的难处,并非父亲一句家里有退休钱就全能填平。那几袋粮跟她自己的两百六一样,给的是她能作主的一小块地方,若叫她放下,后面得真有别的地方接住,不能只有我们嘴里好好的享福。

八

夏广年又来时,我妈先不肯见。

她隔着窗听见声,拿一只碗往厨房走,假装忙。父亲叫她,她答自己这季还没完,何必急着来。我跟过去,轻声说不是今天就移交,先听他来意,她手里的碗停了停,最后端着茶出来,倒得比平常满。

夏广年先问这一季怎样,母亲答还行,后面腿疼那段没说。他也不追,只讲若收完愿意交给他做,整块三亩二分,按眼下商量的一亩六百,一年一千九百二。是否合适,他们可以再看,不是他坐下来,便不能改。

母亲听见数,先说一年才这些,夏广年笑,答他接过去也要做、要花钱,没法按稻谷卖出的总数付租。我一边听,一边看母亲的脸,知道她不是不会算,她只是一瞬将整年在田边过的时日全压到那一千九百二上,觉得怎么会这么薄。

那天没定。我们问清大概情况,涉及约定和土地的事,又找了解当地情况的人说明,不凭一张自己写的纸便当所有往后都稳。夏广年走时还说今年先好好收,别因为他来,便急着把每一步都赶完。

门关上,母亲忽然问我,是不是早跟他串好,都说好好收,听着像围着老人哄。我站了一会儿,承认自己确实先问过他愿不愿接,却没替她答应。她脸沉,过半天说下次先告诉她,别每回事情都走到门口,她才知道。

我答好,心里也有点羞。自己一直批评父亲顺着省事,轮到这件事,却也想将路先铺好,只等母亲照着走。她不愿意的那一点,不是因为腿疼就能被我们自动省掉。

九

我有一场演出,恰好跟母亲那周需要人帮忙的日子挨着。

我想两边赶,白天回村,夜里再回团,父亲听说就骂,县里到村里不是走两步,累了还开车。他骂得凶,我起先烦,后来想想,确实是自己又要拿一声能回来,将中间那段风险都糊过去。

我先把自己不能在的讲清,已约好的人来,母亲只参与她能做的部分,不以女儿不在就全部自己顶。父亲也留在家,照料饭和出入,身体做不了的真不做,不逞能给我们添一场新的疼。

演出那晚,我在侧台补一件道具,手机在兜里震,没来得及看。散场才见母亲发来的照片,田远远一片绿,拍得歪,后头一条语音,说今天有人帮,已经忙完,叫我别等到夜里还问。

我站在空下来的舞台边,手里胶迹没洗,忽然觉得这条报平安,比她过去一句挺好更可信。照片里一角露出旁人裤脚,她没裁掉,承认今天不是自己一人做的。

后面她又问那场戏有没有她以前电视里看过的人,我笑,答是同一个剧目,不是同一批演员。她听不懂,父亲在旁边插嘴,叫她有空来看看。我心一动,问他们后面愿不愿来县里看一场,母亲先说等收完。

这回我没逼她现在就承诺,只把能看的时间记下。过几天父亲私下问票怎样弄,我听见便笑,提醒别又瞒母亲买,她的座位让她自己选,省得前头挡着,她全场还以为自己看得挺清。

十

那片绿慢慢长起来,母亲比我先看见每一点变化。

我隔些日子来,只觉得一下高了,她却知道哪头比去年慢、哪片颜色看着不一样。需要判断时,她去问真正懂的人,不在我面前逞能;我更不拿手机上一段视频指挥她,许多事看过才知道,屏幕里几十秒,离自己脚下的田很远。

那天我们在田边坐一会儿,她突然讲,年轻时最怕孩子上学要交钱,稻谷价又不好,卖一点心疼,留着又没别的钱。我以前只记得家里年年有米,从不知道那一袋袋什么时候该卖,原来常是她站在门口想半夜。

她讲完,自己先笑,说如今小辈要的东西贵,不靠这块田,也没谁真指望她去供。我听见小辈,问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后没用了。母亲没立刻答,伸手掐掉旁边一根不妨事的草,过一阵说,不是没用,是别人想要什么,她没法一抬手就给。

我把水杯递给她,说她现在也不能一抬手便给我一份稳定工作,但她问过我吃饭,我就知道有人记得,能给的不是只有一袋粮。话讲得有一点像安慰,我自己也知道,便没有长说,只将团里一件真的烦事告诉她。

母亲听得很认真,问那个人后来怎样,我答还在磨,她立刻骂他做事拖,随后讲自己以前也遇过总说等等的人。我们聊了好久,太阳偏,父亲在家催,母亲站起来,拿鞋底轻磕泥,竟忘了再绕去看那头一眼。

回家后她又想起,笑着说都怪我讲人太好听,自己稻都顾不上。我也笑,说那证明她也不只会看稻,母亲白我一眼,答早会,谁说她不会。

十一

最叫母亲坐不住的,是有一段天色不好。

村里人都在看天,她也看,早晨掀门帘看一回,吃饭又看,手机里有人说什么,她先信一半,急着想去田边。父亲拦她,说眼下不宜乱走,她答自己又不是纸,一吹就没。

我在县里接到两人电话,头都大,不能隔着电话替天气担保,只同已经联系的帮工和相关人员确认能做的安排,让母亲知道事情有人看,不是她没站在田里,稻便无人管。可知道有人,也不等于她就不急,我后来才学会不拿她仍旧担心当成自己白说。

那天我没赶回,路况和工作都不合适。我将理由讲清,没有在电话里拍胸说有事我马上到。母亲闷了一会儿,答知道,随后叫我别一边担心一边赶,真来不了就来不了。

父亲后来在家陪她听戏,声音放小,母亲听进去一阵,又起身去看门外,他没每回都讲不是叫你别看,只将她回来要坐的凳子留着。那一阵过去,田里没有她想的那样坏,也没好得像所有担忧都可笑,后面的事仍按需要做,我们也实际付过额外一笔工钱。

我周末回去,她拿那笔给我看,说今年花得比往年多。我答确实多,但从前那一部分也不是没有成本,只是没有这样收据摆在这里。母亲沉默一会儿,问若没我,今年自己还能不能撑完。我没有立刻回答,最后说,也许会硬撑,可我不想再靠她硬撑来证明能。

她抬头看我,眼睛湿了一点,随即将单折好,说今年先收完。那一句还是她最熟的往后再说,我听着却晓得,这一回里面已经有不一样的疲惫,不全是嘴硬。

十二

母亲同钱婶在田边吵过一次。

钱婶已经不种,闲时路过,见我妈蹲着看,笑一句还真舍不得。母亲当时累,听成看笑话,回她,自己闲不住,没福像人家日日坐。我一听就知道重了,钱婶脸立刻沉,说她当年腿疼也没少挨人讲,怎么轮到秋生,又将自己说成享福。

两个人各站一头,谁都不再说。我想解围,母亲摆手,叫我别掺和,自己却半天没能开口。钱婶后来走了,背上小布包一晃一晃,她站原地,终于低声说,自己那句难听。

我答确实,母亲瞪我,问不能先哄两句。我笑,答先哄她明天还得自己去赔话。她也笑了一下,过一会儿叫我别送她回,自己绕去钱婶家,腿不舒服走慢些,真不行再联系。

晚上她回来,手里多一小袋晒的干菜,说两个人坐了一阵。钱婶讲以前停种第一年,听见机器声,鞋都穿好,站门口才想起自己不用去,心里一空,真的想哭。母亲听见,眼睛红,又不想让对方瞧见,便低头一直剥豆。

“她也不是天天舒服。”母亲说,“我老以为人家一停,就没挂心了。”

我没有接一句她以后也会这样,母亲自己已经在想。她将干菜放进柜,坐下歇脚,过一阵又讲,钱婶说最初几回去看,以为自己会挑毛病,后来那家干得有自己方法,她便少说,总不能租出去,自己仍天天当队长。

那晚母亲第一次主动问我,若这季后真交给夏广年,自己能不能先去看一回,不说。我答可以问问怎样合适,她笑,答只是看,不拿一把锄头偷偷跟在人后头。

十三

父亲退休的钱,也终于被我们坐下讲清一回。

我以前总听母亲说缺、父亲说够,便觉得一个爱藏,一个爱嫌。真正问到平时谁买菜、哪笔给谁、母亲自己能用多少,两个人竟也有好多没明说。父亲给生活钱,母亲却把它当成必须够所有人的一只兜,自己买件衣服也要省;父亲另留的那部分,有时补大件,有时自己用,两人都觉得对方晓得。

我没有替他们定谁该交银行卡,只请各自讲想怎么用。后来先说好每月一千四作两个人共同生活开支,由母亲平时经手,余下父亲自己那部分也留着,应付他的安排和共同预留;母亲自己的两百六仍归她自己,不因生活钱不够就自动先填。

大一点的必要开支若有,不再母亲一句算了省下,也不由父亲说给了生活费便不问,另拿出来讲。两个人都没钱多到可以保证往后任何病都不愁,既有积蓄要留、相关保障与可用服务也问清,真遇到变化再按当时需要安排,不能我今天一句我会管就当已备足。

母亲听完,先觉得自己像被孩子当小孩。父亲反倒笑,说以前也该这样讲,他一直当她要用就会说,她却一忍,最后又让自己像从来不肯给。他这句也有一点怨,母亲听出,仍没生气,只答那以后自己真说,看他嫌不嫌。

我坐旁边没插嘴,等两人将旧的不快讲一阵。那一千四不是我给母亲争来的工资,也不是她停种后唯一能花的东西,最重要是共同的钱不再每次经过她手便成了必须全省的人情债。

那天她去集上,给自己买一盒一直想吃、又嫌父亲不爱就没买的糕。回家她拆开,父亲果然说太甜,她答正好,少一个人抢,坐在院里慢慢吃了两块。

十四

团里排新戏,母亲来过一次。

父亲自己选了日子,两个人搭合适的车来,到了给我电话,没有为省那一点路钱硬走很远。我去接,母亲第一眼看见我工作那堆布、木件和乱线,愣了,答原来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做道具便坐一张干净桌,画好交给别人。我举手给她看,手指有浅浅的割痕,已经处理好,叫她别摸。她皱眉,父亲在旁边笑,说她原先天天跟人夸女儿做艺术,如今看,倒也像木匠学徒。

我让他少笑,领他们坐到不碍事的地方。母亲看我们搬、试、改,有一处返了三回,我烦得脸都变,她也替我急,低声说干吗不能先想好。我回头笑,问跟种田一样,哪里都能先想好么。她愣,过一阵也笑,知道自己方才也拿不懂的轻巧话压我。

散场以后,他们真正坐着看了一场。母亲说有些地方不懂,还是愿意问,我讲一点,不把她每个没听明白都当成她不懂自己。父亲偏懂得多一些,讲半天,被母亲一句那段你都睡着堵住。

那晚我们在县里吃饭,母亲忽然问,如果我有一天不做这份活,会不会很难受。我想一阵,答会,尤其不是自己想停时。她点头,没再问,低头将菜里的辣椒拨到一旁。

我看着她那点小动作,想起她那天问我道具若全不要怎样。我之前急着说不一样,如今她来见过我,事情才稍稍接上。我们都是在人生里做久一份活的人,身体和时间要变,舍不得却不会因一句当然可以改就自动消失。

十五

稻子渐渐黄起来,母亲又有些得意。

她不再每回一回家先揉腿,遇到熟人问今年怎样,能笑着讲几句。我也高兴,差点觉得是不是停种说早,父亲看我眼神,半开玩笑问,女儿今年回来几趟忘啦,若以后每年还这样,愿不愿意。

我张嘴答愿意,话到一半却停。不是不爱母亲,是我确实不知道明年演出怎样、活怎样、自己身体怎样。不能因为眼下田漂亮,就将一整年几个人托起来的结果,全记成母亲还是能行。

母亲听见,脸沉一点,后来自己说,今年有人帮,花钱比以前多,女儿也搭过不少天,自己知道。她说完没赌气,只是眼睛仍望田里,像要把这片黄看得更牢一点。

夏广年来问收后是否还谈,我先征求母亲,再约他。那回她没有躲屋里,坐正,问了好些跟自己以后有关的问题:地怎么照看、费用何时付、若某年不继续怎样说。涉及具体约定的,我们又请了解的人帮助,别拿一句多年熟就将模糊都留到后来。

租期先定有限的一段,不许我替她将往后几十年都答掉。头一年的租金一千九百二,时间也谈明,等这一季实际收完、该交的交清,再完成后续,不让夏广年没接田便先替这季风险掏钱。

谈到最后,母亲问能不能给她留一点边,她想自己种点菜。对方没马上应,先看是否影响耕作与原定范围,后来我们另想办法,母亲家边原来那小片菜地就够,不必租出田仍从田里挖一块给自己每天往返。

她听完有些不甘,回去摸一下自己院边的土,问这点是不是太小。我答先种得过来的量,真想忙,家里也有一堆衣服让她试着看自己想不想碰。她笑骂我,答衣服归衣服,别拿它冒充地。

十六

真正收的那几天,我没能一直陪着。

团里有场外演,早已排好,能调的只调出两天。母亲嘴里说够,后面又忍不住问收那天能不能在,我听见,心里疼,却不能让她一句问就替别人改整场演出。

我把确定能回的讲明,其余请好的人照时间来,父亲在家协调自己能做的。母亲不再以为女儿一来,一切便有了人手,她知道有些活我也做不了,专业的农事服务仍得由能做的人做,不能我站田边就省下一笔。

开始那天我在,母亲穿一件旧衬衣,袖口干净,鞋却没穿最硬那双。她没逞强跟到忙乱处,站在合适的位置看,一会儿想上前,被我轻轻叫住,她看我,最终自己收脚,说只是想看清,不是要抢活。

午后她累,回家坐,我陪她吃了饭再出去。父亲给她拍一点近处的画面,手法比我还差,拍到一半全是自己鞋,她骂他不会,笑完又叫重来,父亲真站稳拍第二遍,像一场迟来又笨拙的耐心。

我回县里那天,田里还没全部结束。母亲送我,嘴里几次想问再等半天,最后没说,只叫路上不要赶。我抱她一下,她身体僵,随后拍我背,嫌我大人还这样。我笑,说大人也能抱,她没再推。

后面我在外演间隙看见父亲消息,写已按安排做完,母亲在家,没硬撑。我拿手机给她打,她声音哑,先说灰大,又说这一季总算看到了。我站侧台,远处锣声响,想接一句下季可别再,嘴却没张,只答她先喝水,等我回去一起把粮和钱理好。

十七

稻谷最后一共收了一千四百九十公斤。

其中卖出一千二百,按实际谈成的每公斤两块六,收三千一百二十。留在家里的二百九十公斤另记,并没有因为没卖便当成不存在,也没有先按一个想象好价全部折成钱包里的钱。

这一季能核出的现金支出二千八百四十,扣完留二百八十。看见这个数,父亲先皱眉,想讲忙几月就这点,我拦了一下,指留粮还在。那是母亲养出来的东西,往后按家里需要再加工、使用,不能只盯二百八十便说整年白干。

可反过来,留粮也不能让我们抹掉母亲、父亲和我那些未付工资的时间。请人帮过、付钱做过,已有票的计进;家里投入的另列,不再像以前,谁是家人,谁的累便不算。母亲看完纸,脸一阵红一阵白,低声说今年确实花得多。

我答今年花出来的,有些在往年只是由她身体悄悄付了。话说完自己也停,觉得太像我在台边背一段词,便将纸放到她跟前,问她最记得哪天累。她想一会儿,讲那次天不好,自己想去,腿却不肯,站门口发脾气,回屋还怪父亲。

父亲在旁边笑,说记得,连他茶杯都看不顺眼。母亲也笑,笑着眼睛湿了,终于承认那日她真怕,怕田完不成,也怕自己再进不去。

那天我们没有拿数字把她这半生打成一笔失败买卖。钱该怎样看就怎样看,粮确实收好,留的那几袋也妥善放着。母亲仍为这一季高兴,仍可惜自己腿,两个心思一块坐在桌边,谁也没替谁先走。

十八

送米给姨妈那回,母亲自己打了电话。

她没让父亲先一口答好送多少,说先按家里要用的留,再给姐姐一份。父亲起先打趣,以前不是她最爱往外塞,她笑,答以前怕以后没有,赶紧塞,如今反倒知道以后也能买,不用一回把心意全装完。

我开车送她,带的东西比往年少,姨妈仍高兴。她坐在那里,将这季收的讲一遍,没像以前只说长得好,连花过多少钱、自己哪天疼也讲。姨妈听完叹,叫她歇,她没有顶回去,低头笑,说今后租出,有一千九百二,先试着过。

姨妈问她不种会不会闷,她答会,反正稻不种,心又不能拔掉。两位老人都笑,我在旁边听,忽然松口气,她竟能把舍不得讲成一句有点调皮的话,不再每回像有人要从她手里夺走一条命。

回程她说,方才还想多留一包,怕姐姐觉得少。我答姨妈家也有东西吃,不是等她那一包救急。母亲点头,过一会儿又说,自己晓得,老习惯,心里得走两遍才过。我望着她侧脸,没有再催她立刻改得像一位很会享受生活的人。

车到桥边她想看,我不能停,便讲往后另找合适地方走走,今天不冒险。她没赌气,答知道,继续望窗外。那条河同我们的田不是一处,水光在树间一闪,她忽然说,自己来姐姐家几十年,好像每回都急着到、急着回,很少真看路两边。

我答以后有空慢一点,母亲笑,说先别许那么多,自己今天回去还要把那几件晒的衣服收。她这回的急不是怕田里等,衣服谁都能收,我便给父亲打电话,他在那头应,说早收了,叫她别一路盯着天。

十九

跟夏广年的后续约定,办在收完过了一阵的时候。

母亲坚持在场,每处不明白就问,父亲起先想替她解释,被她抬手叫住,自己问得慢,也要自己听。田仍在村里,使用与租金按已经核实并办妥的约定走,谁将来有什么变化怎样联系,都不是一句本家人放心便空着。

第一年的一千九百二实际付到母亲自己名下,她拿手机看,数两遍,才把屏幕熄了。父亲笑她像第一次领工资,她瞪他,答自己每回卖粮也有钱,只是这回不用先欠一身疼。

那一千九百二没有大到能改我们家的穷富,平均到一个月也只有一百六。可跟她自己的两百六养老金放在一起,一年里能让她有一份自己决定使用的钱,家里共同生活开支又已讲清,不再要她从这点钱里偷偷挤出所有人的菜。

她没有将租金当天分给孩子,也没听我建议一收便买她一直想要的东西。她先放着,说想一想。父亲又笑她舍不得,她答这回不是舍不得,是终于能想,不用今天收了,明天便拿去付下一趟的人和料。

夏广年走时,母亲送到门外,站在田那头方向望,嘴角动了好几回。等人转弯,她才说,事情真办完,心里倒像少一声。我牵她一下,她手粗,指节凉,过一会儿自己抽开,笑我别总当她要哭,她这回只是想坐一坐。

那天我们真坐了。门前有一小片阴,父亲搬三只凳,不用她去端盆、也没叫她顺带剥豆。三个人坐到太阳移过一点,母亲忽然想起晚上有一集她想看的戏,起身去翻节目时间,走得比先前那阵急里,多一点自己想去的方向。

二十

停种后的第一个星期,母亲并不自在。

她醒得早,听见远处有人动,起身穿衣,到了门口才想起不用去。父亲叫她再睡,她躺下又翻,最后还是到院里坐,见一片落叶都想扫,不扫,心就空得响。

我回去看,原以为她终于闲下来会高兴,见她一个人坐着,忍不住问是不是又后悔。她抬头,脸有点难看,答后悔能怎样,事情都办完。那一句像刺,扎我一下,我差点顺着讲不是她自己答应,后来忍住,蹲下跟她一块看脚边那片叶。

我问是不是没事做难受,她点头,过半天又摇,说不是没有事,是没有一件起床便晓得自己必须去的。煮饭、洗衣都有,可那些做不完也只在家里,田在外头,总叫人觉得自己还同外面连着。

那天我没给她买一堆益智玩具,也没替她列从早到晚活动表,省得不种稻,改成被女儿安排另一种工。我们只先去钱婶家坐,母亲愿意,走得慢。钱婶看见她,先问鞋怎么又沾土,母亲笑,说没去田,家门口也有泥。

两个人坐一会儿,谁也不急着教谁快乐。钱婶说下周镇上集,有空一道,母亲最初想回自己那天要做什么,张嘴想半天,竟笑出来,说如今好像真能去。

回家后她在旧历那天画个圈,父亲看见,问去哪里,她答跟人赶集,不叫他送,有合适车,自己会来回。父亲嗯一声,没有问顺便帮他带哪样,母亲倒主动问他需不需要,他说暂时没有,那就让她只为自己走一趟。

二十一

家边那点菜地,差点又被母亲种成一份整天的活。

她最初说留两畦,后来嫌边上空,再添,见邻居育了什么,又想拿一点。父亲看着好笑,嘴里讲她闲不住,手上却帮她拿种,仿佛只要没走到稻田,就不算把人重新拴住。

我回来,看见母亲又蹲到腰直不起来,急得叫她停。她不高兴,说几棵菜也要管,自己是不是往后连门都不能出。我知道一开口太冲,先拉把凳给她,自己坐另一边,说不是不许种,是她原来讲想轻松些,如今这片又多得每天惦记,连赶集回来都先扑这儿。

母亲看了一圈,确实有些不好意思。她最先答种了不能扔,我便问哪些真想自己吃、哪些只是看空不惯。她一块块指,后头声音越来越小,有的她自己也不爱,只是别人送的苗不好拒。

后来她留下自己最想要的,别的能分的与邻居商量,不把人家院子也当收废苗的地方;多了那一段不再扩大。父亲回头想加一排,被她拦住,说要加他自己管,别到时候又说她每天起得早顺手做。

父亲站在那儿,笑得有些尴尬,终于把手里东西放下。母亲看他脸,又笑,说自己不是从此只会拒人,真想做的仍做,别每回先拿她身上试还能装多少。

那天下午她没下那片小菜地,跟我去给父亲换一副坏了的老花镜。父亲一路嫌麻烦,回来戴上看戏本,立刻不讲话,母亲趁机问,这钱花得值不值,他低头笑,答值,让她别再问第三遍。

二十二

团里有一批旧布,母亲替我挑过。

我那天拿回几块样料,需要找接近旧衣颜色的边角,母亲一眼认出其中一种,答年轻时做过棉袄,洗两回便白一层。我让她帮看,她起先热心,拿剪子想自己做,后来问我最后用到哪,我讲是台上一个人物的旧包。

母亲笑,答台上也得背破包。我说人演到那里就得穷一点,不是所有道具都要新,她听见破也能是需要,来了兴致,拿自己一截旧布比,果然更合适。

我跟她讲,这若真正替团里做,得按相应的工作来结,不是每回让我带回家,叫她看两眼就一直免费。她起先不要,说女儿的活,后来我把范围和实际需要的时间说清,她答先试一件,做不好别硬夸。

那件包做出来,有一处跟舞台使用不合,得改。她听说,脸先沉,觉得自己缝几十年,怎会不合。我解释演员在台上要怎样取放,不同于平常背,她才松口,让我带着具体需求再讲。我们改了两回,最后按事先说的给她结了这份钱,不多,也没当成她从此可以在家接无数订单的新饭碗。

她收钱后开心,转天却明确说,下一批她不做,想先去姐姐那里一趟。我愣一下,笑着答行,本来也不该今天做过一件,明天就自动成我家免费道具组。

父亲见她将钱单独放,说如今不种田也能领工钱,母亲立刻答这回是我真愿意,别以后他们团里忙不过来便全算她。父亲举手笑,说自己又没分配。她看我,我也举手,三个人笑完,母亲将那块多余布收起,留着以后自己想做什么,不再急着先问我们要不要。

二十三

夏广年进田做下一季准备时,母亲真去看过。

她先只站路边,后来忍不住讲一句,这一头从前要怎样。对方听了,客气答知道,后面做的却不是她原来那样。母亲回家就闷,说人家不听,怕这块田以后不好。

父亲顺着她骂,说早晓得不如找另一个,我正好在,听得头大,问他们懂不懂对方眼下为什么这样安排。两个人都不说话。母亲后来自己拿电话去问,夏广年讲了他的考虑,也愿就她真正知道的老情况再问,没答应往后每一步都照她指。

母亲挂掉电话,脸有点红,说人家有自己的做法,又不是第一年种。我答对,她望着门外,忽然有点委屈,说自己站那里,好像才真觉得不是自己管。

我坐到她旁边,没有说早该知道。田交出去的纸办完,钱也收到,她心里那根线仍会隔一阵扯一下,不会因我们把事情做得清楚便立即断。她坐一会儿,自己说以后想看,先走过去看看,别一着急就抢着当指挥。

父亲后来也没再随便讲早晓得。他跟夏广年碰面,聊过几句,回来承认有些方式他也不熟,不能只因母亲熟那块地,就当她的方法永远适合所有时候。

再后来我陪母亲经过,她指了两处给我看,讲以前她在那里站过哪一天。她没再跨进去,站一阵便走,走到半路又想起,钱婶叫她帮着挑一块窗帘布,她约好下午去,得赶回拿老花镜。

我看她走得有了一个新去处,心里松一点。她仍回头望一眼,我装没看见,陪着她慢慢往前走,没催她从此再不回头才算真停下。

二十四

父亲那年学会了做两顿自己拿得出手的饭。

不是从前完全不会,他年轻一个人在外,也能顾着吃,只是回到家,母亲一站厨房,便自然将锅铲交出去。如今母亲每周有两天出门,他头一回等到很晚,抱怨她外边坐得久,母亲才回来,鞋都没换,脸就沉。

我听见,心里火,母亲却先开口,说他能去听戏、能同人下棋,自己出去坐也不需要每次提前做三份饭摆好。父亲不服,答只说一句,她望着他,问他那一句为什么不是自己做了、让她回来吃。

那天他们真闹了一阵,晚饭各自热了,没由我拍胸说以后我来。他们住一起几十年,不能每回起冲突都让我这个不在家的人,用自己的忙填一口缺。

后面两人谈过,母亲出门的那两天,父亲弄自己能做的;真有不便,提前一起想,不等她回来累着再抱怨。父亲做的第一回少盐,母亲笑,第二回比先前好,她认真夸,他倒脸红,说年轻时便会,不要当他才长大。

我回去吃过,确实不精致,能吃,母亲坐旁边挑刺也挑得有笑。父亲嫌她总说,便把筷子递给她,问是不是要自己做,她摇头,答不用,他做他的,自己只是嘴没闲。

那顿饭我没拍照发到群里表扬父亲,免得他做两顿,便比母亲几十年更值得全家鼓掌。我吃完帮收一段,母亲同父亲一起将余下弄完,三个人轮着从厨房出来,第一次没有谁必须留到最后,等所有灯都该关才坐下。

二十五

年末,我自己的合同有一阵没定。

我怕母亲担心,电话里含糊,她听了几回,问我是不是又想让她只管自己的田。我笑不出来,终于把情况讲了。她沉默半天,没跟我说早知回村种地稳,先问我想继续还是想换。

我答想继续,也怕等到最后没钱,母亲便说自己两百六不多,租金也不多,但该吃的粮家里有,回家几天总有饭,不是叫我放下工作,是叫我别为了显得孩子很有用,连一句不稳都不能告诉她。

我听着,眼睛一下热。原来我一直担心母亲没了田会觉得自己不能给,真正到我心虚那一天,她给出的仍是这样一句普通的话,不需要她再拖着疼腿下田去换。

我没拿走她的钱。她后来要转,我认真谢谢,说眼下还能自己安排,真需要会讲,不拿不要两个字将她推得像一点用也没有。她嗯一声,末尾又问我那只包演员用得好不好,我笑,答用得挺好,前两天还让人修另一处,是演员用得狠,不是她缝坏。

合同后来续上,条件并非样样如我愿,我跟团里又谈过该谈的,最后自己决定留。给母亲报信时,她在镇上吃东西,说知道,晚点再聊,自己这碗还热。我站在电话这头笑,好,这回真的让她先吃。

挂掉以后,我忽然想到从前她不管在干什么,只要我打来,就先停,哪怕锅里东西要糊,也不讲自己忙。如今她能说晚点,我竟觉得比那句凡事都好更叫人放心。

二十六

母亲留的粮,有一部分被父亲先答应给了亲戚。

他打电话时顺口说家里新收,回头送些,母亲站旁边没出声,挂断后才问答应多少。父亲笑,说还没定,反正家里吃不完。母亲脸慢慢沉,说收前她就分过用途,不是眼下堆在屋里,谁都能先送。

我那天恰在,原来会替父亲讲两家熟,送便送,如今没插嘴。父亲先不服,问这点东西也要算,母亲答她没说不能给,是为什么不先问。他站一会儿,终于拿电话,跟那边讲得先看家里已安排的,不打包票。

母亲后来真给了一份,但按她愿意的量,并没为表示大方将最初计划全改。父亲拎去,回来夸对方高兴,她笑着接,气也没有留成几天冷脸。那一段教给我的,比我们为全季算出来的二百八十更长:她停下的只是田里的活,不该连手里留着的东西也变成别人随口能处置的余数。

年后某天她忽然说想吃新米,我将前面按她安排保存、加工的一部分取来,父亲在厨房负责那顿饭。三个人坐下,母亲尝一口,认真说今年这批好。我点头,她见我没提成本,又问我是不是怕她一夸,便又想种。

我笑,说好吃可以真夸,舍不得也可以讲,不必每回她高兴,我们就拿下一季来压。母亲听完,松一口气,夹了自己爱吃的一块菜,慢慢嚼。那顿饭桌上有稻子这一年的味道,也有父亲做得偏淡的一道菜,我们都吃,没逼哪一个先代表正确。

二十七

母亲第一次自己在手机上给我发长一点的文字,是一句错了三个字的约会。

她想同钱婶到县里看展,听说文化馆有老照片,怕打电话时我忙,便学着写。我看见,先以为要我回家,打过去问,才知她不是叫我接,是问我有没有空一块走,没空,她们也能按约好的车来。

那一个也能,让我笑很久。我那天确实要做活,答下午能见,她说那就下午,早上先跟人看。父亲在旁边有一点酸,问从前怎么没问自己,她回他,你前天说展有什么好看,谁请你去抱怨。

到县里那天,母亲穿了自己选的外套,钱婶提一只小包,两个人站文化馆门口等另一个同伴,没拿我的不在当成整趟就没法开始。我午后见她,她已经能指哪间屋好看,哪张照片上的人穿得像我外婆。

我问她怎么会忽然想看,她答以前去镇上总为买东西,买完便回,才晓得也可以只去看,没买什么,回来也不算白跑。钱婶在旁边笑,说她今天坐凳上看一张旧车站看了好久,母亲立刻纠正,那地方她真去过,等车错过一班,自己记得。

我们走到外头,天有点凉,我要替她提包,她答不重,自己拿。我没抢,过一阵她逛累,真将包递给我,说这一段我帮,她坐会儿。我接过,心里忽然很松,愿意自己拿和真的累时能交出来,原来可以在一只包上同时发生。

二十八

那双雨靴,到了春天仍在床底。

父亲整理屋,想将旧的都扔,他才拿出来,母亲便不让。我在旁边,见她脸紧,没立刻劝舍得,先问以后还想用在哪。她想半天,说下雨门口泥多,去看院边菜也要穿,并不是准备偷偷走回那三亩二分。

父亲笑,说自己也没这样讲。母亲回他脸上讲了,我看父亲真有点像被说中,忍不住笑,两个人都瞪我。我们最后将鞋清理好、放到能取的地方,不因为留雨靴就当她不肯停,也不因为她停了,连过去用的东西都非得处理干净。

我拿起那张最初约帮工和服务的纸,已经折软,问留不留。母亲看过,说留一张记实际花费的,其他用完便处理,不想一开柜,满眼都这一季如何需要人。我答好,按她愿意的整理,没替她留下所有拍过的田照。

手机里照片仍有,她愿意看时找我,不愿看也可以。我最初竟以为,帮她收完这一季,必须拍出一组值得全家收藏的最后,后来才明白,最后两个字是我急着定的,她过每一天时,未必都想顶着它。

那天她选了一张远景,看不清脸,只见田边几个人的小影,说这张好,能看见帮过忙的人。我给她洗出来,她没摆正中间,放在自己小柜一角,旁边还有那次逛展拍的,外套被风吹歪,她笑得比站田边更放松。

父亲走过去看,指自己半截头,说拍照人也太没水平。我答那张是他自己伸手举手机拍的,他愣一下,母亲笑到拍桌,屋里一整天最响的声音,终于不是谁在催谁下地。

母亲还做过一件自己犹豫很久的事:将几样农具从屋后拿出来。

不是全送夏广年。他用得着的有自己的,旧物放到别人门口,不一定叫帮忙。母亲先问过,他愿接的一样就接,实在用不上的,她跟父亲一道整理,能另找人用便问,坏得没必要的照常处理。

其中一只旧篓,她怎么都不肯动,说从前我小学时便有,背过粮,也装过买回的菜。父亲嫌占地,话到嘴边,被她抬眼看住,赶紧答那留。我笑,她也笑,叫我别以为她从此样样都要纪念,只是那只篓还好,用得着。

后来她真拿它去装晒干的衣服,父亲想搬一盆东西,也来问能不能借。母亲借了,回来发现篓边刮掉一截,气得骂他不爱惜。父亲原本要说再买一个,看她脸色,自己找会弄的人修好,放回她平时拿的地方,没拿不值钱把她的恼压下。

我回家见篓在院里,才晓得旧东西不一定要摆起来,才能让人记得。它如今装衣服,也还是那只曾背过粮的篓;母亲不再下田,也还是那个知道天色、认得稻子、讲起收成会一口气讲很久的人。

那天她把衣服收好,顺手将我的一件递给我,说自己带回去叠,别一回来便全混到她这里。我接过,笑着答好,坐在门槛上慢慢叠。母亲坐另一边做自己的,两个盆各有各的衣服,没人因为她今天闲一点,便又自然将所有活推过去。

二十九

有一位熟人后来拿我打趣,说我到底会劝,母亲终于享福了。

我站在集市边,手里两袋东西,听见却不知道怎样答。母亲这一年仍有不舒服、仍会心空,也会因为父亲一句话发火,哪是一个女儿从城里回来,帮着收完稻,便将所有往后都安顿成享福。

我只说她少累一点,接下来慢慢过。那人笑,觉得我太谦虚,转头去买鱼。我拎袋回家,母亲正同父亲争要不要出去听一场戏,他嫌远,她不愿自己去,想叫他陪。两个人说了半天,最后各退一点,选了更近的那场,谁也没得到原先最想要的。

我在门口听着,反倒有点安心。她的下一段日子不是从此静静坐着接受我们安排,也不必为证明停种正确,永远笑着说都好。她可以想去一个地方,嫌父亲不肯陪,也可以自己同朋友去,失望一回,下一回再想。

晚上她问我下周还回不回,我看排班,答不一定,确定再说。她点头,说自己那天也可能出门,让我回来先打电话,别见屋里没饭,又笑她只会顾自己。

我笑着答不笑,回不来也会先讲。她将门口那张凳挪到更合适的地方,屋里常用的东西没有因我长大便一动不动,父亲想伸手帮,她指哪里,他便真放哪里,不拿年轻时觉得顺手来改。

吃饭前,我洗手时听见母亲在院里跟人说,明天上午不在家,若要找她,下午再来。她讲得自然,既没道歉,也没补一句自己其实没重要事。我关小水,站了一会儿,才出去端饭。

三十

新一季稻秧下去时,我陪母亲从田边经过。

夏广年在忙,远远打个招呼,母亲也应,不往里挤。她看了一会儿,指给我哪边是从前总要多走两步的地方,讲完自己先笑,说看着还想提醒,幸好忍住。

我答真有重要的老情况可以讲,不用忍成一句都不能说,她点头,说晓得,只是眼下想说的是自己习惯,不一定别人需要。她分得比我想的清,也没有因为分清就不再舍不得,走到转弯,仍回头望一下。

那天我们不是来告别,也没带相机。母亲要去镇上买给姐姐的东西,我陪走一段,后面她同约好的几个人坐车,我回县里上班。到村口,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旧日历,翻到今天那页,已经画一个圈,圈边写了两个小字,赶集。

她指给我看,问字是不是又写歪。我说是,她瞪眼,笑着将本收起,答歪也认得。车来,母亲先看清是哪辆,招呼同伴上去,没等我把她从头送到座位。

我站路边,她靠窗,低头同人讲带的钱够不够,随后才抬头朝我摆手。鞋尖干净,不再有刚从田里带起的泥,包里装的不是必须赶回去用的工具,是她自己想买东西的清单。

车开走,风吹过路旁的草,我掏手机,想提醒她回程别晚,字打到一半停住。她已经同父亲约好来回,真有变化会联系,我不必又用一条条提醒,将她重新拴成一个随时得回报的位置。

手机又亮,是父亲发来一句,他已听母亲说过回程,晚饭由他弄,不叫我临走再操心。我回了好,没有另给母亲打去查她是不是交代清楚。她和父亲有他们自己的约,我今天也有要完成的工作,不必三个成年人每做一件小事,都隔着一个女儿反复传声。

我收好手机,往另一边走。田里的人仍在忙,新稻是新一季的绿。母亲今天要赶的,是她自己在日历上画出的那个圈。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