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辆车开进晒谷场的时候,丁蔓正在帮人收被子。
白色,七座,车窗贴得深,停在旧石碾旁,照得那块掉了一角的石头都像刚洗过。她手里抱着被子,隔着车窗看半天,直到驾驶门开,姐姐丁芜从里面下来,才叫出一声姐。
丁芜穿件灰外套,头发扎着,脸比过年时瘦。她先朝妹妹笑,回头看车轮,像怕刚才没停正,后面跟着下来一个十二岁的男孩,是她儿子周序,抱一只鼓鼓的书包。
村里人围得快。有人问多少钱,有人替她答,说这样大的新能源车得二三十万;还有人笑,说在外做老板就是不一样,回来都不声不响换车。丁芜没答价,打开后备厢,将一只纸箱往外挪。
“先帮我拿一下。”她对妹妹说。
丁蔓把被子交回主人,过来接,箱里是没拆完的儿童用品,最上头一个蓝色小水壶,贴着打折标签。她抬眼看姐姐,想问店里货怎么带回村,母亲钱素琴已经从巷口跑来,围裙上还湿着,先看外孙,再看车,脸上全是高兴。
“怎么没提前讲?我还说月底才回。”
“提早几天。”丁芜答。
母亲伸手摸车门,怕手上有水,又赶紧收回,问这回住多久。姐姐没马上答,说先把东西搬进屋,车还得腾空。母亲以为她怕新车蹭,连声叫旁边孩子别靠,自己快步回去开门。
丁蔓抱着那只箱,听见姐姐手机响,看她看一眼便按掉,后面又响,她转身走到车另一边,低声说晚一点,不是跑,自己会回。
晒谷场上有人还在夸车好,姐姐隔着车顶笑一下,笑得薄。丁蔓不再跟着笑,抱箱子往家走,走到门槛前才发现,箱底压得一块纸已经起皱,好像来路上被人反复拽过。
二
车是租的,四天,九百二。
丁蔓知道这件事,是晚上帮姐姐将钥匙放回包时,看见那张单。她没偷翻,姐姐将包里的东西全倒到桌上找药,纸自己落出来,丁蔓捡起,先看日期,又看四天那一行。
“租的?”
丁芜手里的动作停了,隔一会儿点头,说嗯。母亲在厨房擦灶,听见,探头问租什么,丁蔓还没开口,姐姐先说车,不是自己的。
母亲的神情一下空了,手里抹布捏着,问好好的为什么租车回来。丁芜望着桌上那堆东西,说得带一点货,也想带周序回来,坐别的来回不好弄。她停一停,后头那句终于挤出来,店不做了。
厨房里的水还开着。丁蔓过去关掉,回来时母亲已经坐下,问不做是转给别人,还是换个地方。姐姐低头,答关了,没有转出去,后面还有钱得处理。
“还欠?”母亲问。
丁芜点头。母亲看着她,半天没声,后来忽然站起,去将堂屋门关上。那门原先敞着,晚饭后邻居常来坐,谁喊一声就能进。门关好,屋里只剩一盏灯,三个人的影子落在桌脚。
丁蔓三十三,在镇上快递点上班,见过别人催件、摔件、讲自己再晚收不到就去找。她以为自己对人着急时的声音已熟,直到姐姐坐在那儿,说供货的人明早还会打,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会只听一段没接的铃声就心里发紧。
母亲问到底多少,丁芜答二十万。那三个字不重,母亲却像没听清,又问一次。姐姐将本子拿出,说是眼前还没有结的总额,供货款八万六,原来员工两人的工资合一万二,向朋友借的四万二,另有银行贷款六万,没有再算一份藏着的。
母亲盯着本子,说那店前两年不是还挣钱,怎么突然就这样。丁芜张嘴,声音发哑,说不是突然,是自己一直没讲。
丁蔓站在桌边,想起过年时姐姐给母亲带的外套,跟人说店忙,回去还得赶一批货。她那时问能不能别老熬,姐姐笑着答老板哪能不熬,自己竟真信那是一句辛苦挣大钱的人才会说的话。
三
丁芜三十八,二十二岁外出,做过很多年零售。
四年前开那家儿童用品店时,她并非什么都不懂。哪批货好卖,换季怎么压,她在别人店里干过,账目也经手,攒了一些钱,觉得自己再做,不会比原老板差太多。起头确实不错,她进一批货,收回来,房租、人工、自己的收入都能转,回家也愿意讲。
后来生意慢,客人来问尺寸、拍照,回去网上买;有的货压着,她以为下一季能推,下一季又有新样。她没在第一回不好时停,添过促销,添过团购,自己熬得晚,盯着那一小片流水起落,哪回高一点,都像后面还能追上。
丁蔓听完,问什么时候开始借朋友钱。姐姐报了去年秋天,母亲忽然插话,说去年秋天她回来的时候,还给村里修路捐过两千。
屋里静住。丁芜握着笔,点头,答是。母亲问那两千是不是借来的,丁芜说钱在一处转,自己当时没分到哪一笔是借,哪一笔是收,反正账上还能拿,亲戚一叫,也不想让人知道店已不好。
丁蔓心里火一下上来,问她现在还租车,真全是为搬货么。姐姐看着她,过很久答不全,自己知道这辆大,四天用着也够,但还有一点想法,想回来的时候至少看着不像输得太难看。
母亲在旁边落眼泪,没大声哭,自己拿衣角抹。丁芜见了,眼睛也红,想去抱,母亲却先问周序知不知道。她答知道店关,不知道多少,明天自己同他讲,不能叫孩子从别人嘴里听。
丁蔓拉一张凳坐下,说今晚先到这儿,二十万已经讲出来,不能再一整夜逼姐姐将四年都重演一遍。她自己也气,气姐姐将家里瞒到最后,气早晨听人夸车时,自己还跟着高兴。可母亲脸白,姐姐握笔的手也抖,真继续问,最后只会剩一句为什么不早说。
母亲不肯睡,转身去卧室拿存折。丁蔓叫住,问她准备做什么。老人说自己手里还有钱,先还一点。姐姐立刻摇头,答不拿,母亲又哭,说二十万难道全让一个人扛。
丁芜吸口气,声音抖,说可以一起想,可妈那点留着的,明天又得看病、吃饭,不能因为自己今晚哭过,就将母亲全掏空。她说这话不像坚强,倒像怕自己一伸手,再也收不住。
最后存折没拿出来,母亲躺着,门没关严。丁蔓将灯调暗,帮姐姐把桌上散的东西装好,租车那张放到最上,说后天自己陪去还,别多留一天。姐姐点头,第一次没有再讲顺路、好用,叫这笔九百二自己老老实实搁在那里。
四
第二天早上,晒谷场上的车又引来人。
堂叔丁立泉五十六,听说大侄女回来,先问是不是准备在旧房弄个什么,自己认识人能帮着看。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两瓶饮料,话说得热乎,母亲刚出来,脸上却比平日慢一点。
丁芜放下扫帚,朝他叫一声叔,接着说车租的,店关了,自己眼下有账要处理,这趟回来看房子,不是又准备投新生意。她一口气讲完,门口的人都愣,丁立泉脸上笑也僵一下,赶紧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关店有时也为换条路。
“没换好。”姐姐说,“就是亏了。”
丁蔓在一边擦凳子,听见这句,手慢慢停。她以为姐姐还会跟叔解释仓库调整,或者这两天只是歇,谁知她真将昨夜那些难听见的东西,拣出能给人讲的一句摆到太阳底下。
丁立泉有点不自在,夸过的车转眼不好再看,手里饮料递也不是,最后搁到门边,说家里有需要便讲。他没问总数,走得比来的快。母亲看着门外,等人走远,才问姐姐怎么能什么都往外说。
丁芜答没讲欠多少,也没讲谁的钱,只是不想再听人叫老板、再被问下一回还准备捐什么。她做不到每见一个人都解释,但今天这个口先得开,不然下次叔介绍的又能变成全村在等她发财回来做项目。
母亲没答,去收晒着的抹布,收了一半又放下,像忘了自己出来到底干什么。丁蔓走过去,接着晒好,说妈,中午自己做,别再熬那锅粥,昨天一夜没睡,先去眯一会儿。
周序从屋里出来,脸上还有枕头印,问妈妈今天是不是要回店里。丁芜答要先去一趟,将剩下的东西处理完,过两天他回学校按原来上课,不用因为自己关店便一直留在村里。
孩子点头,又望向晒谷场,问那车什么时候还。姐姐答明天,周序说自己可以把车上剩的东西先收好,不用妈妈还车前再到处找。她笑一下,说好,伸手揉揉他的头,没讲以后妈妈一定给他买更好的,也没叫孩子跟自己保证谁都不说。
五
关掉的店,并没有像她们想的那样全空。
丁蔓陪姐姐回去,看见货架上还留着一片,库房箱子压箱子,墙边两台旧设备,后头挂着员工没带走的工服。丁芜开灯,站在门内看半天,忽然问妹妹,是不是很小。
丁蔓望着那几排架,说不小,姐以前自己看店,走哪边都得看得过来。姐姐笑一下,答以前给家里拍照,总找一处显得满,母亲看着,就以为生意很好;真在里头坐一天,有时门响了,自己抬头,原来只是风。
她们先找出员工两人的钱。那一万二是已做的工资,不能拿店里现在没钱当全往后拖。丁芜分别同人确认,应付的明细、此前领过的没有混,留好说定怎样付、何时付的安排,再将能卖的分出来。
妹妹没有假装自己比姐姐懂处理货,遇到买家开价,先同姐姐低声问,哪些确实还能出,哪些别为一口气省掉,哪些若说有问题,就不能当好的卖。姐姐起初总看原先进货的价,越看越疼,几次不肯松,后头自己将本关上,说那些已花出去,不是今天硬撑着,便能一件不少地收回来。
库存、旧设备与已经谈清能退回的一笔押金,前后不是一天收齐,跑了三个星期,最后确实到手七万八。中间有个买家说要整批,后来只挑一半,丁芜当晚气得没吃好,却没拿未收到的尾款当成已经有,后面又重新找了接手的。
她们先付清员工工资一万二。两个人收到,回话都很短,一个答谢谢,一个说已到,后面讲自己已经找下一份,旧工服不要了。丁芜看着,没有要求别人知道自己有多难,才肯原谅拖过的这些日子。
余下六万六给了供货方,原来八万六,剩两万,双方重新确认。供货的人一直催,也讲过难听话,真收到一大笔,语气松些,但没有因为她瘦了就将剩下全免。丁芜答知道,欠的仍记着,不靠自己哭过便当账被听懂了。
那笔贷款的六万,她也带材料逐项确认过,是当时剩余已列明的应付合计,后面每期怎样走,都依有效的还款安排,不自己按本金想当然。她没有叫妹妹替自己去签什么,只让妹妹坐旁边,帮着把自己慌得漏听的一句问完整。
有一天晚上,丁蔓在关好的店门前等姐姐,远远看见姐姐同房东交完钥匙,手空着走来。她没问是不是舍不得,伸手拿过那只装旧单的包。丁芜走到她旁边,脚步忽然慢,过一会儿低声说,终于不用每晚回头看灯有没有关。
六
还车那天,丁蔓陪着去了。
车身没碰,东西也清了,租用的九百二照原来结,没又添一天。出门后,她们站到公交站,风从马路吹来,姐姐摸口袋,像还想拿钥匙,摸完自己先笑,说这两天习惯看车停哪儿,突然又没有。
丁蔓望着她,说以后没钱就坐车回来,妈不会因为晒谷场上没一辆大的,就不认她。姐姐低头,答知道,可她不止怕妈不认,是自己也不想认如今这样。
这句话让妹妹一时说不下去。她也有过,快递点发一笔奖金,本来不多,朋友圈里别人晒旅行,她买一件原本没打算买的外套,穿回来,心里那点能同别人站一处的高兴,过两日就淡。她没亏过二十万,却不是完全不懂用一件东西挡一挡别人眼光的蠢。
她们等车,隔一会儿,丁蔓说九百二已经花了,后头别再拿这个理由花下一笔。姐姐点头,没有用一句以后都听妹妹的将自己交出去,反问她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太笨。
“这回你做得很笨。”妹妹答,“但我没打算以后你吃哪口饭都替你挑。”
丁芜听见,笑了,眼里却红。公交到了,她先让妹妹上,自己跟后面投币。两人坐在后排,一人抱一个包,没有人来问这车多少钱,姐姐靠着窗,终于闭眼睡了二十分钟。
后来丁蔓回镇上上班,姐姐独自去办剩下那些关店的事。她不再天天叫妹妹陪,能自己讲清的自己讲,真需要再问妹妹哪天方便。丁蔓也没为证明自己肯帮,一句话答每回都在,两人都还得挣钱,母亲与周序也要照常生活。
旧房的钥匙,就是在这段时间重新拿出来的。
七
丁家有两处屋。
现在住的院子,是父亲后来另修的,母亲一直在这里;晒谷场另一头那幢两层旧屋,才是姐妹小时候住的地方。父亲六年前去世后,经过当时已经办理的确认与登记,旧屋母亲占一半,姐妹各四分之一,材料家里一直有,并不是姐姐这次亏了回来才忽然给她一份。
屋子空了几年,有时堆东西,有时让亲戚借一间放袋,门口杂草长起来,二楼一处窗关不严。丁芜最初问能不能租,母亲第一反应是卖了,先替她还。
姐姐摇头,说屋子也有妈和妹妹,自己欠下的不能将三个人一起搬空,更不想在急得睡不着时随便找个人给个价便点头。能不能租出去、租来做什么,大家一起看,若不合,另想。
妹妹当时也急,想若卖一部分,至少债能清一大截。可真带姐姐开门,屋里那一股关久了的味涌来,她看到墙上自己小学时画的两道线,一道姐姐画,量身高,另一道自己不服,踮着脚又添高一点,忽然也不想将一整幢屋只看成赶快换一笔钱的东西。
她不是因此就决定永不动,是愿意先慢一点,查清屋子的情况,听每个人想怎么用,问能做哪些、需要落实什么,不让姐姐今日急,妈和自己便都跟着急。
母亲上楼,摸一把窗台灰,说二楼这间从前姐妹一起睡,夏天半夜热,丁芜总将妹妹那边的扇子偷拿走。丁蔓立刻说记得,姐姐反驳,是妹妹睡着也抓着不放,自己借一下,后面她一醒就哭,闹得全屋醒。
三个人在满是灰的屋里,竟笑了一小会儿。笑完,丁芜用袖子擦一下鼻子,自己往窗外望,正好能看见晒谷场那块石碾。那天租的车停的地方已经空了,一辆电动车靠着树,远处有人在收晾着的床单。
她转身说先把门窗和漏的地方看清,不为看着新全部刷一遍,真有想租的人,得让人知道能用到哪儿。妹妹点头,拿手机拍下眼前需要问的几处,没有拍三个人站在旧墙边的背影。
八
母亲那笔钱,最后仍然谈了。
钱素琴六十二,每月有一千八的固定养老金,手头积蓄五万一,平时不算宽,也并非一分钱不敢花。她怕女儿睡不着,自己跟着睡不着,翻来覆去,总想先拿两万出来,别让人追得那么急。
丁芜坐在桌边,听母亲讲完,又把眼前剩下的说清:供货款两万,朋友四万二,贷款余六万,合十二万二。工资与前一大段供货已结,不再拿原来二十万吓母亲。后面需要时间,但不是明早全数一起压在门口,也不是只要母亲先给,就能从此不担心。
她们一起去问过旧屋修缮的事,报价合一万二,主要是已发现需要处理的几处,找人看过后决定,不是姐妹自己凭一张照片就叫人开工。按原来份额,母亲六千,姐妹各三千。
姐姐眼下拿不出那三千。丁蔓说自己先借,记着,什么时候能还再商量,别姐姐嘴上说都能,明天又去别处借来给自己。母亲要替,妹妹这回摇头,说妈出妈那一半,自己手头能拿三千,拿完也留着自己的应急,不是将全部存款送出来。
丁芜抬头,问会不会影响妹妹之后租房。妹妹一愣,说这事自己还没提。她在镇上上班,最近想搬近一点,天天来回耗时间,原本只同一位同事看过。姐姐看出来,是因为妹妹手机里那几张房子的照片,旧屋看材料时夹在一起翻过。
妹妹低头,原先准备为姐姐把租房再拖,眼下被问破,反而有些恼,说她别什么都来替自己想,问能不能借,自己已经答能。姐姐点头,答好,自己记下,但也不愿妹妹拿帮姐姐当理由,连自己的下一步都不说。
母亲在一边听,过了好一会儿,慢慢将那两万的念头收回,说自己先把该出的六千备好。没人为她鼓掌,她坐着,仍担心,甚至还是想多给,只是这回没有立刻将钱往桌上推。
九
修屋以前,先得把堂叔的东西搬走。
丁立泉前年借老屋一间放旧货架,当时说只放一阵,后来一直没来取。姐妹找他,叔叔第一句便说哪占得了多少地方,两只架子又不会吃饭,给人租也能贴边放着。
丁蔓听了想笑,又笑不出,答给别人租,得按别人需要,不能家里同意的空屋,进去还摆着另一人的东西。丁芜在旁边将旧架拍了照,问叔哪天方便来,自己能帮搬一头,别叫他独自弄。
丁立泉看姐姐,像没想到如今连这一点也同自己讲,嘴里说在外头亏了回来,倒将自家东西看得格外紧。话一出,他自己也停,丁蔓脸已经变了。
姐姐却先拉住妹妹,问叔是叫自己不要弄,还是愿意另找地方。他摆手,说自己又没不搬,只叫她别那么生分。丁芜点头,说好,那周六行不行,车自己不再租,叔若有车,来时提前讲,两人都等着。
东西最后周六搬走。丁立泉带一个人来,搬到一半,旧架蹭到门,母亲心疼,叫慢点,叔叔又说旧门有什么,丁蔓这回直接应,旧门也是门,后面还得用,别因为自己没放在他家门口,便不算东西。
那场面弄得不好看。东西走了,叔叔没坐一会儿就离开,母亲怨妹妹嘴硬,妹妹说姐姐这回已经够忍,自己再不讲,往后这门坏了,又是谁出。母亲看她,没再接话,拿布擦那道痕,擦完仍在,后来便留着。
姐姐蹲到门边,指尖摸一下,说以后真有人来,告诉这处原来就有,别人退租时别再扣人押金。妹妹听见,胸口那点火忽然松一点,笑,说她怎么现在连门的旧账也记。姐姐答新旧分不清,这次自己吃过够多亏,不想再借着一扇门占别人便宜。
她说完,两个人都没再笑,起身将剩下杂物搬到母亲院里,能留的留,该丢的问过母亲再丢,天黑时,楼下终于能从这一头看见那一头。
十
第一个看房的人,开价很痛快。
比姐妹原先想的高一些,愿意先付,甚至说修的地方自己也能找人,不用她们费心。母亲一听,脸上就亮,丁蔓也差一点觉得这事真能赶上。姐姐却反复问准备做什么,后面怎么用,听到对方的打算,越问越沉默。
那样的用途并不适合这处屋,她们另找人了解过,也去问该问的地方,最后不能接。对方有点不高兴,认为已谈那么久,姐妹才临时改口,丁芜道歉,说自己早些没问到细处,耽误他跑,但没有收他定金,也不会收完再叫他改成别的。
人走后,母亲闷了半天,说房子空着,难得有人看中,怎么又不行。丁芜坐在台阶上,答自己以前开店,最想抓住的也是眼前一笔能进来的钱,后面还有什么,心里知道一点,嘴上总说以后再看。如今不能为还债,又把妈和妹妹的屋推进一段明知道不合的事里。
丁蔓在一边听,没夸姐姐终于懂事,只问那后面修还修不修。她们已经决定做必要那几处,不租也该处理,便照已说好的走。做完以后,又等过几次雨天,确认原先的问题处理好了,门窗也能正常用,才继续给人看,不拿刚刷的白墙掩住没问清的地方。
修缮一万二照前头各自承担,妹妹借姐姐三千也记好。姐姐自己问过付款、收好已经结清的凭据,没有让妹妹垫了钱,还得从头到尾替自己记每一回。
五月,有个叫唐云的女人来,四十六,在镇上做日杂批发,需要一处普通仓储。她原先那间到期要腾,来之前便先同姐妹讲明自己做哪种货,怎样进出,不是看见大门便把所有用途混着说。三个人一同去看,又把母亲叫来,能接的范围、要注意的事项问明白,母亲不懂的也停下来问,不再只因对方开价便先说好。
最后月租两千,先付半年一万二,另押两千。押金单独留着,不是姐妹能拿去还债的租钱。半年租金,母亲六千,姐妹各三千,分别到账,房子也不是谁替别人签一下就完,三位屋主都知道用到哪儿、交了哪把钥匙。
姐姐那三千到账,当晚便还给妹妹,修屋垫款结清。妹妹最初说不急,姐姐摇头,答后头的钱可以慢慢,但这笔如今真有,就先还,不然自己总会觉得熟人的可以往后放,最后又只剩一个妹妹该体谅。
丁蔓收下,第二天付了镇上租屋的押金,第一次不再将自己搬近一点上班,想成姐姐亏钱以后不该有的讲究。
十一
丁芜找工作,并不顺。
她原以为做了那么多年零售,总能找到合适的,真问,许多岗位先说年龄,再说工资,问到能不能按时接孩子,对方一皱眉,她自己便想把那句收回。有人叫她继续合伙,说只投一点,后面能翻快些,她听着,差一点又坐下来多问。
那天给妹妹打电话,妹妹在忙,听见她说要不先看看,声音立刻冷,问看什么,是看那份经营真实情况,还是看有人一句回本快。姐姐没辩,答自己也怕,只是想到工资一点点还,太慢。
妹妹那头有人催取件,她叫等一会儿,转回来,讲自己不能每次都站在电话里拉她,若姐姐真又想借来投,得先自己认这一回为什么。丁芜听见,脸上发烫,说知道,不去了。
电话挂了,她在路边坐很久,后来将对方的消息放下,没有为留面子答过两天带钱。前三个月她做过一些临时的收货、理货与短班,钱来得不齐,仍按已经同债权方谈定、依法有效的安排逐笔付,不用谁一句先给我便将别处该到的截断。
到了第四个月,她在县里一家食品批发公司找到仓配内勤的工作,过了试用,月到手六千五上下,不是永远不会变,她自己也知道后头加班与岗位都得看。可至少有一份能按月看见的钱,她不再每天醒来先想今天有没有人进店。
周序在原来学校读,离父亲住处也不远。孩子父亲周诚同她离婚五年,按既有安排每月给孩子一千二,平时该接的也接,不因为她经营失败就被她写成一个能随时多拿钱的退路。她将关店与工作告诉他,涉及孩子日常的说清,自己的债没让对方替扛。
周诚听完,没落井下石,也没突然变成能将一切接住的前夫。他问过周序上学是否受影响,她答暂时没有,之后真有变化,两人先讲。那一通电话讲完,丁芜出一身汗,却也松口气,至少孩子往后不会夹在一套妈妈正在发财与一套真实日子之间,谁来问,都先看妈妈脸色。
十二
周序是晚饭后才问那二十万的。
孩子在母亲临时租的小屋写作业,桌子窄,书摊开便没处放水杯。他抬头,突然问,如果自己不报下一期兴趣课,是不是可以快一点还完。丁芜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一会儿放下,问他听谁说的。
他答没人特地讲,那晚外婆以为他睡,声音不大,自己还是听见。后来妈妈一提钱,家里就静,自己也不敢问,今天看见报名通知,先想到能省。
丁芜坐到他旁边,拿一张白纸,将眼前已经减少的那部分用孩子能明白的话讲给他听。不是二十万还一分没动,也不是少上一门课便能替妈妈全还。她会把基本生活与孩子该有的安排留出来,哪些真要改,要同孩子讲,不叫他每看见自己想要一样东西就先觉得欠人。
孩子听着,问那兴趣课还上不上。她没逞强全照旧,说这期如果他真想学,可以上,他们已有准备;若不想,就别为证明妈妈还能供而硬去。周序想一会儿,答想上,自己上回那一段还没学好。
她点头,将通知收好,后面真按说的办。衣服没再一季买好几样,周末也有不花钱的去处,孩子并非从此什么都没少;可少了什么,两人能说,不需要由十二岁的男孩先替她演出自己一点都不想要。
那天临睡,周序问晒谷场那些人如今是不是知道车是租的。她答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自己遇见会讲,但不可能跑遍每个屋。孩子哦一声,又说其实那车挺大,坐后头找东西还得爬,没那么方便。
丁芜笑起来,笑完眼泪一下掉,她转身擦,孩子却看见,站在门边不知该不该抱。她伸手,将儿子拉过来,说妈妈现在难过,不是因为他刚才说错,也不用他明早就长大挣钱。
周序抱了她一会儿,后来低声问自己明天还得早起,能不能先睡。她笑着松开,说去。门关上,她坐在桌边,把已经准备好的还款逐笔做完,再回自己的床,不等情绪好才敢看那些数字。
关店那只蓝色水壶,后来在周序书包里漏过一回。
孩子放学回家,将书本摊到床上,边上全湿,问妈妈这是不是店里卖不出去的。丁芜过去看,确实是当初带回的一只,没卖坏给别人,是盖边原先没扣稳,孩子也没发现,带了一路,水沿着书包里层浸。
她第一下想说谁叫他不拧好,张口看见儿子着急的脸,还是先拿毛巾,同他将湿的本分开。孩子一面擦,一面问为什么明知道旧货还给自己用,她忽然火起,说不是旧货,是库存,妈妈没有拿坏的给他。
周序愣住,说自己又没说妈妈骗,自己只想问能不能明天换别的,怕再漏。他站在床边,手里一张皱纸,满脸委屈。丁芜看着他,耳边那句旧货仍像针,却终于听出自己是在为谁辩。
她低头,将水壶另放,答能换,家里有先前那只,洗净能用。至于今天这只,晚点再看,不叫他明天提着怕。孩子点头,接着弄书,她也继续,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妈妈刚才声音大,是自己听见店的东西就急,不是他不该嫌漏。
周序没立刻说没关系,皱着眉,答下一回她先听完,自己一天上课,回来还得看本子干不干,也很烦。她嗯一声,陪儿子把需要补的那两页写出来,没有替他做,自己坐旁边等,他讲到中间太慢,她想催,最后只去倒了一杯水放到桌角。
那只壶后来确实没再漏,可周序不愿带,丁芜便自己用,没让孩子再试,证明母亲当初带回来的也不差。她到公司拿出时,同事问在哪儿买,花色挺少见,她答以前自己店里剩的,同事哦一声,没再追问,话题转到午饭,她也跟着说食堂今天那道菜放盐重。
十三
袁璐是在她上班第二周打来电话的。
那四万二,是朋友借的。最初说好几个月,后来丁芜拖过,也解释过,袁璐并非从没答应缓,却同样不是可以永远等的人。她准备换一个住处,手里需要一笔,听丁芜说刚找到工作,第一句就问,是不是有工资便能先多给自己一点。
丁芜握着手机,走到楼下,听对方讲这段时间怎样省、怎样被家里问为什么借出去拿不回,没法像听别人讲一句慢慢来那样点头。她确实让朋友难过,原先借钱时说得好听,如今只要电话响,自己就先想拖到下班再接,好像忙着挣钱便能替已经到期的日子多长一点。
她将当时已经付过、尚欠的,照双方之前确认过的重新讲清,自己能多拿的一点先付,不能一口答清的,便直接说不能。袁璐在那头哭,说自己不该借,后面又骂她为什么那时还装成很快能周转开。
丁芜站在楼梯边,听完,低声说对不起。袁璐不愿收这一句,说一听对不起就觉得自己还得安慰,自己没有义务再讲没关系。丁芜答知道,不用她安慰,自己只是认先前说过的话不真,往后按重新讲定的付,真有变化提前告诉,不再消失。
那通电话用了四十多分钟。回办公室,她没抬头,怕同事看自己眼睛红,可主管许蓁已经叫她,说出库那张数有一处不对,需要她过来。许蓁二十六,说话快,不因她做过老板就先客气,指出一处,让她把同批再看。
丁芜忍了半天的眼泪险些落下,脱口说自己刚才家里有点事。许蓁停一下,答知道,可这份今天要走,哪处能做、哪处真做不了得讲,不能带错交出去。
她看着纸,忽然想起从前自己也曾这样同员工讲,客户不等她心情好了再来取。只是那时候她站在另一边,觉得一句忙不完就说是很容易的事。如今站过来,才知道承认自己今天确实乱,是多么让人脸发热。
她低头答能做,先核这一批,后面真来不及会提早说。那天下班比平常晚,错处改清,没造成发错,她关电脑时,许蓁问是不是还等车,答前头有站,别往后门绕,晚上那条路暗。她道谢,走出去,想哭又想笑,原来人家工作时不让她,也并不是就不肯给她指一条亮一点的路。
十四
妹妹搬家,丁芜没带贵的东西去。
一只热水壶,是旧的,妹妹自己说家里多一只可以拿,她洗净,试过,装回原来的盒;又带两条干净毛巾,另有母亲包的一小袋吃的。进门时,屋子比她原先租的亮,窗下能放一张桌,走到快递点也近。
丁蔓正将衣服挂起,手里两只衣架打结,甩半天没分,见姐姐来,直接叫搭手,别站着看。姐妹各拿一头,折腾一会儿解开,一只塑料的已经裂,妹妹骂便宜没好货,姐姐接一句明明是她自己拿它当绳解,俩人竟为一只衣架争得像小时候。
她们笑完,坐到地上拆箱。丁芜看见妹妹买了小台灯,问挑多久,妹妹答三晚上,亮不亮、费不费眼、放不放得下,逛到后来都烦。姐姐说挺好,妹妹抬眼,忽然问她今天是不是准备劝自己这房可以先不租。
丁芜摇头,说没有。妹妹望着她,过一会儿低头,将台灯底座放正,说那就好,自己为了这句没有,心里演过好几回争吵。她没问姐姐那些还到哪儿,姐姐也没趁来一回把本子又翻开,两人吃母亲带的东西,坐在还没铺好的地垫旁,聊快递点最近一个总改取件时间的人。
吃到一半,姐姐给那人下了一个太利落的断语,妹妹立刻不同意,说人家也有班,电话打过去未必能接。姐姐笑,说自己如今也成要等下班才答的,刚才讲快了。妹妹哼,说她以前开店就总觉得别人都得配合,后来自己一句早说怎么又忘。
这话刺到丁芜,她想解释自己那店以前也难,嘴动一下,又停。妹妹看她,说今天不是批斗,她若不想听可以讲,但别自己先摆一张脸,叫妹妹赶紧把话收回。
丁芜靠着墙,过了一阵,慢慢说那句确实有,自己今天不太想再听关店,可刚才先乱讲的人是自己。丁蔓点头,答知道,那说台灯,问她亮不亮。
灯开了,照得桌面一小片明,姐姐故意捂眼,说太亮,妹妹拿毛巾丢她,姐妹俩笑得连外头人走过都停一下。丁芜临走,帮她把空箱压好带下楼,没有留一个要妹妹再多照顾自己的眼神。
十五
旧屋租出后的第一场麻烦,是院门被堵。
唐云搬货,为省一点来回,将几只大空箱临时放门边。她说只一两天,谁知后面又忙,车来车走,箱子越叠越高,母亲想过去看看自家楼上留的一点东西,门打开,转身都不方便。
钱素琴回家先同小女儿抱怨,讲到激动,答不租了也罢,给人钱还能连自家门都进不得。妹妹刚下班,累得腿酸,听母亲这样说,也想直接打电话叫搬。姐姐却先问究竟堆在哪里、哪部分先前有没有说能用,母亲不高兴,问她收人一份租便替人说话。
丁芜被问得心里一紧,答不是,自己想先看,免得对方本来以为能用,电话里一顿骂,又弄成别人听不懂。第二天姐妹同母亲一块去,唐云也到,三个人把那一段约定拿出来,现场看,确实没有将进出通道算成长期堆物的地方。
唐云认是自己拖了,答当天清,不再拿一两天糊过去。母亲仍气,说自己走路本就慢,还要侧着挤,唐云听完道歉,叫来人将箱挪到约好能放的位置,后头两回她们再去,门都能敞开,人也能正常进出,不是那一天当着面挪一下,后面照旧。
姐妹回来路上,妹妹问姐姐,是不是生意亏过,反倒比以前慢。姐姐想一会儿,说也不是,自己想骂时仍想骂,只是从前听人一句麻烦你,总以为人家在挑,如今自己也租一间小屋,也上班等电话,慢一点问,未必全亏。
母亲坐在车后头,过好久才说,今天她先讲不租,说得太快,自己是气门被堵,不是想拿谁的债天天吓。姐姐回头看她,母亲没看回,望着外面,那句话仿佛说给路边的树,却也真落进女儿耳里。
租金后头每半年按说好的到账,押的两千始终另留,不挪作自己的花销。房子也有小处要照应,屋主应承担的,三人一块讲,姐姐照自己那份付,没有一见租金来便全认作能还债的,不管屋子后来还要用多少年。
十六
第一年冬天,丁芜还掉供货方最后那一笔。
不是从此一身轻,朋友与贷款仍有,工作也没忽然多发一份。但手机上对方回了已清,后面一张核对过的结清说明也收到,她在下班车上盯了很久,才给妹妹发一句,这边完了。
丁蔓那时正搬一袋很沉的件,手机响没看,晚点回了一个好,后面加一句今天吃点好的。姐姐回,已经买一只烤红薯,贵了两块。妹妹笑着骂她没出息,发一个碰杯的图,自己买杯热豆浆,两个人隔着屏幕各自捧着,不必等凑一顿大饭才庆祝。
母亲知道后,晚上给她打电话,问真的全部对上没有,怕女儿只为叫自己高兴,又讲好听的。丁芜答这边真对上,不是别的也全没了,母亲嗯一声,低声说知道,自己以后也慢慢学,女儿讲少一笔,不能立刻听成全部都好。
那个春节,丁芜带周序回去,坐的是普通大巴,丁蔓到路口接。两只包、一盒公司分的东西,周序在车上睡得脖子歪,见小姨先抱怨,说前排人椅子放得太倒。妹妹听着笑,叫他自己下回好好讲,别回家拿小姨当售后。
晒谷场有人见她们,问车怎么没开,丁芜答上回租的,早还了。有的笑,说还以为她早发财;有的脸上尴尬,说自己就随口问。她点头,拉着儿子往家走,眼睛没看地,也没抬得格外高,像如今坐大巴回来,只是一个已经不用再解释成暂时换口味的事实。
丁立泉那晚来过,没提旧架,也没再借地方,坐一会儿,讲家里孩子要结婚。母亲手指在杯沿摸,显然担心又要开口借,叔叔却只给一张请柬,按原来辈分叫她们去,没给大侄女多塞一个随礼数字。
礼往多少,丁芜同自己能承担的讲清,照正常来,没有为证明亏过不丢人,压下一笔让自己下月又慌的钱。叔叔收了,没说少,她那夜睡得比头回来时实在,半夜孩子翻身,也只醒一下,又睡过去。
旧屋那两道身高线,唐云搬货时看见过。
她特意留到姐妹来看,问要不要刷掉,墙边要摆架,担心谁以后不愿。丁蔓看着,先笑,说小的那道是自己踮脚画的,姐姐站旁边还说她作弊。唐云也笑,将空箱放下,问那留不留。
姐姐本想说留,妹妹已经说随唐姐怎么方便,留着也不影响,刷掉也别心里有事。她抬头望妹妹,走出门才问怎么舍得。妹妹答原来那些自己记得,真想留就拍一张,不能将房租给人,又每块墙都要人替她们看着长大。
丁芜想一会儿,回头问能不能现在拍。唐云答可以,还特意把前头一只箱挪开,姐妹走过去,姐姐拿手机,妹妹站在原来那道线旁,肩膀早高出一大截。她故意又踮脚,姐姐笑得拍糊一张,重来,妹妹说这次别又说自己作弊。
照片拍好,唐云见了,也叫她替自己在门前拍一张,说原先自己刚做批发,站在另一个仓门口照过,后来店转了几次,照片倒还在。丁芜举起手机,女人先抚平衣摆,又将手里的账本放到一边,站直,笑得有点拘束。
拍完她看,嫌脸僵,丁蔓在后头讲一句刚才搬箱时还好,一对镜头像被老师叫起来,唐云没忍住笑,姐姐趁这一刻又拍,回看,三个人都觉得这张好。后来照片发过去,唐云自己存,没叫姐妹给她配多么会经营的字。
姐妹从旧屋出来,走到晒谷场,母亲正同人说话。她见两人举着手机笑,问什么好看,妹妹把照片给她,先给身高线,再给唐云。母亲戴上眼镜,盯一会儿,认出小女儿小时候那道歪线,笑,说自己原先还当姐姐量错,训过一回。姐姐立刻抬头,说看,今天终于知道自己没冤枉。妹妹把手机拿回来,笑,说二十多年了,她还准备追诉一顿骂,母亲在旁边乐得眼镜都往下滑。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场边晒了一会儿太阳,聊家里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怎样。唐云的货车进来,她们让开,司机同她们问好,车慢慢驶向那间已经有别人在用的旧屋。
十七
第二年,母亲病过一回。
不是忽然把家拖进另一场大难,检查、治疗、后来恢复,都按医生的安排走。可那个周三,丁蔓在快递点接到电话,往县里赶时,还是一路心发慌。姐姐已经先到,坐在走廊,手里握母亲带出来的袋子,见妹妹就站起,第一句说人已在里面,不用先往坏想。
母亲那张一直没拿出来给大女儿还债的存折,这回终于派上用场。该用的她自己用,不再觉得只有替孩子掏出去才叫有用。姐妹照眼前需要一起补上各自能承担的,谁陪哪段、谁回去拿东西,同上班也得对,没因姐姐欠钱便从此不用管母亲,也没因妹妹住近一点,就将所有晚上都推给她。
可她们仍吵过。丁芜以为妹妹次日上午没班,答同事自己中午能回,丁蔓听见,立刻问谁说她上午没事。她要去办自己租屋的一件事,早约好,来回半天,不能姐姐一开口便听成空着。
丁芜当时急,答妈还在这儿,那事不能迟一点?妹妹脸一下冷,没吵,转身到窗边。姐姐站在原地,气过一阵,忽然想起前一年自己哭着说什么都没瞒,妹妹也没因此就该将往后一整年都让给她。
她走过去,说刚才替妹妹排了,不对,自己再找同事换,真换不开,两人一块问有没有别的办法,不先叫妹妹那件事不重要。丁蔓望着窗外,隔一会儿才答,自己的事确实能晚一点,但想由自己去问、自己决定,不是每次都等姐姐一句家里急,便算已经替她取消。
后来时间对上,母亲也没有听一场姐妹如何牺牲的汇报。她靠在床上,见两人一起进来,反而先骂带来的袜子一只是薄的、一只是厚的,怎么两个人收东西不如自己一个。姐妹互相看一眼,先笑,姐姐去换,妹妹坐下替母亲梳好乱发,没再将刚才那句气话留到深夜反复说。
母亲回家以后,日子要缓一阵,旧屋那边唐云听说,主动说取东西可以先联系自己,不必钱阿姨特地来。姐妹谢过,仍照租用时讲的办,谁能去谁去,不把对方一句好意又变成替她们长期看家。
那一年丁芜偶尔也会因额外支出,看着还款变慢而难受。她没有将母亲这回花的每一块都想成害自己更晚轻松,心里若真冒出那样的念头,也知道母亲不是自己的账目里一项不该出现的意外。她仍得上班,仍有饭要吃、儿子要听,不能只为一个尽快清掉的终点,把沿路所有人都推成障碍。
十八
她自己那份工作,到第二年才真正顺手。
仓配有它的忙,不是坐在办公室便只写几个数。雨天来货,几份出库赶到一处,客户催,车也等,丁芜照样有过烦得想关手机的时候。但她不再看一眼今天流出去的货,就想自己是不是又该开一间;别人的店在她手里顺起来,并不等于她立刻又有能力独自承担一整门生意。
许蓁后来叫她带一个新人。丁芜听见,第一下竟不敢,怕自己做过失败老板的事一说,人家看自己怎么教。新人十九,刚进来,听过她做零售,问她以前店里是不是也这样忙。她想了想,答忙法不一样,自己以前还把有些不该挤的挤到最后,后头摔了一跤,如今先把眼前讲清。
新人没像她想的那样追着问亏多少,只说那今天这张能不能先给看一遍,自己怕将两个相近名字认错。丁芜接过,坐到旁边,一起看。那天下班,她给妹妹发消息,说自己带人了。妹妹回,别又一忙就叫人猜,姐姐看着笑,答知道。
工资后来涨了一点,到手一般能到七千,但也不是每月分毫不差。有时多一笔奖金,她先留应急,再按已谈好的安排加还,不拿今天多的便替明年每个月都抬高。真有一次同袁璐讲这个月晚两天,她提前说,对方虽然仍急,至少不用到期之后一遍遍拨一个没人接的号码。
两个朋友的关系也没因为钱正在还,就恢复从前。袁璐生日,她发祝福,对方只回谢谢;原先每年会约一起吃的一顿,后来都没约。她难过,不能去问对方为什么还计较,自己拖过的日子已经过去,对方被家里问过的那些夜并不会跟着一起自动退回。
有一次袁璐发来一个地址,是后来搬的地方,叫往后寄需要留的材料寄这里。丁芜看见,心里竟有一点暖,又不敢将地址读成终于原谅。她回收到,后面真按对方给的去,不另塞礼物,想靠一件精心挑的东西叫人答一句算了。
那一晚周序问她为什么盯着手机,她答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搬家,孩子问是不是欠钱的那个,她点头,孩子说那等还清可以再去玩。她笑,答可以问,但别人愿不愿意再一块玩,是另一件事,不由妈妈转完钱就直接定。
十九
丁蔓也想换工作。
快递点的活做久,身体累,钱并不跟着年头一直涨。一位熟人叫她一起做个小项目,讲得很热闹,拿手机一页页给看,最后让她出一笔,自己则带渠道。她听着心动,先没答,回家同姐姐讲。
丁芜脸色果然变了,妹妹刚说到一半,她就问是不是又叫她交钱,语气像已经看见下一张关店通知。丁蔓抬眼,说她先别把自己的店套到所有事情上,自己只是来讲,不是求她签字。
姐姐被顶住,停了很久,低声说自己怕,真怕妹妹也从一句不多进去,后面出来一看,早不是原来想的那些。妹妹答知道她怕,可不能因为姐姐输过,自己以后所有选择都只剩替姐姐证明家里还有一个稳的。
两人隔着桌坐,半天谁也没再讲。后来姐姐慢慢将手机推回去,说那就从头听,自己哪处真看不明白就问,不懂的也不装懂,不能一开口先当妹妹做错。
那件事后来丁蔓没做,并非被姐姐一句话吓回。她自己去问、去看,发现熟人讲的渠道与真能拿到手的差不少,退出时对方还说她不敢试。她难受几天,回家同姐姐骂了一会儿,姐姐这回没答幸好听她的,只坐旁边听,等妹妹骂完,才问那还打算找什么。
后来妹妹换到镇上一家固定门店做管理,收入没有一下翻倍,却能少扛一点重件,作息也规律。她继续住自己的小屋,旧屋每月那一份租金,仍由她自己留着,没因姐姐还债辛苦,就被大家默认应当贡献。
钱素琴偶尔还是想多拿一笔给丁芜,丁芜也偶尔会想若真拿了能快多少。她们没有因为前头谈过一次就从此毫不动摇,只是每回又回到眼前真的有多少、后面要用哪些,不再谁先掉眼泪,便由谁拿出一个大数让人都暂时不哭。
那年春天,母亲来县城看她,穿着最早那件外套。
丁芜一眼认出,心里先不舒服,像当初还在装店忙的那个自己仍挂在母亲肩上。母亲将袋放下,问她热不热,见女儿只看衣服,还以为哪里蹭了灰,低头抹两下。丁芜忙说没有,过一阵才问,这件穿这么久,还不换?
母亲掀一下袖,说没坏,口袋也深,出门装东西正好。姐姐伸手摸布边,钱素琴看她眼神,忽然问是不是又想起那时候。她点头,母亲站着想一会儿,答那时女儿嘴硬是嘴硬,衣服自己穿着舒服,不能她如今认过错,自己连一件喜欢的都得跟着不许穿。
丁芜愣一下,笑着退开,给母亲倒水。老人自己将外套挂好,拉一下下摆,叮嘱走的时候提醒她,别忘在人家椅背。女儿答好,又说若真的忘了,下周自己带回去,不扔。母亲这才坐下,将袋里蒸的一盒点心拿出,叫她先尝,路上颠得有点塌,味道应该还行。
二十
贷款那边最后一笔清掉,是返乡后的第三年秋天。
丁芜跑完应办的事,拿回需要留的结清材料,自己看过,又按已经确认的情况同对方核过,不因手机里一笔扣款便假定什么都完。那六万里原先已列明的应付,确实一项项结了,没有再冒出一份她瞒着家里的借款。
她回去时,天冷一点,路边有人卖热栗子。她停一会儿,买十元,先给妹妹拍照。丁蔓回,今天不是你儿子生日,怎么肯买,姐姐答这回自己有个生日。妹妹隔了很久才回,问那边完了?姐姐回完了。
袁璐那四万二还有最后一小段。丁芜没为了同一天全圆满,再去借一笔将最后那段也凑上。她照原来新定的安排付,工作、租金和日常继续走,一直到回村后两年八个月,才将最后一笔转清。
这期间有月慢,有月能多付,旧屋修缮垫款早已还给妹妹,供货、员工、贷款与朋友的钱,都各自得到清楚的结果。还债用的是清店收回的钱、后来工作的收入与属于她自己的那部分租金,不包括母亲那一半,也没有拿妹妹那份一直补进去。
她并没有因此攒下很多,手里只多一点能应付眼前的余地。可那个晚上,手机响,看到袁璐名字,她手终于没先发凉。对方确认到账,说清了,后面停一会儿,又发一句,自己要睡,明早还得上班。
丁芜回好,晚安。她想过打电话,后来没有,朋友没说想讲话,她也不必为了自己的清零之夜,将对方一整晚占住。几天后,两人另约过一次,坐一小时,聊了工作,也讲以前那些话哪里伤;没抱着哭到从此都好,离开时袁璐却叫她路上小心,她听见,眼睛热,认真答会。
周序那年已十五,个子快同母亲一样高。他听见还清,先高兴,后面问妈妈是不是又想开店。丁芜笑,答眼下没有,孩子问那以后呢,她说以后真想,会先把该问的问,不再当着一家人嘴硬,心里却只等哪天有人替她遮一下。
孩子点头,去做自己的作业。她坐在门边,看他把台灯开好,手机在桌上安静着,忽然很想睡。不是这晚做完一场大事便能将两年多补回,是她今天上班也累,明天还得早起,身体终于可以比那些数字更早叫她躺下。
二十一
那年冬天,晒谷场上又停过一辆车。
还是白的,却不是头回来那辆。唐云请人来接一批货,司机不熟路,停到石碾旁,打电话问门在哪儿。丁芜正好带周序回来,见了,指给他看,又帮着喊来已经约好交接的人。
旧屋续租过,唐云用得稳,门边也不再堆箱。母亲有时去看,自己带钥匙,不必每回等人开;姐妹各自拿自己的那份,真要处理房子的事再坐到一起,不再谁一回村,便先问姐姐缺不缺钱。
司机看她指路熟,问是不是老板,她笑着摇头,说房子家里有份,生意是唐姐的,别叫错。那人点头,提着单子往巷子走。周序站在旁边,忽然说这车比上回小好多,姐姐看儿子一眼,答上回后备厢也没装满,自己就图看着大。
男孩笑,说那自己当时不该替她找理由,还想是不是货有一半放别处。她也笑,伸手轻拍他背,叫别为了母亲丢过一回脸,便连他小时候那点猜测都拿来赔。周序不服,说十五不算小时候,她点头,说行,十五,先帮妈妈把这只包提回去。
屋里母亲在擦桌,妹妹已到,问姐姐今天怎么比约的晚。她说同司机讲两句,妹妹往晒谷场看一眼,答还以为这回真买了,又笑,说别瞪,自己就是嘴坏。
姐姐没瞪,将带回来的两袋菜放下,走到母亲旁边,问还要弄什么。母亲叫她将碗拿出来,又说儿子长高,别还照原来的量盛饭,丁蔓立刻从旁边拿个大一点的,周序抗议自己又不是来比谁吃得多,一家人笑着往里走。
饭后要回县里,妹妹送她到路口。晒谷场那辆车正在慢慢倒,二人等它过去,丁芜忽然说,第一次回来,自己最怕把车还了,就得当着所有人站成一个失败的人。妹妹看她,没说如今才算真强,只问现在呢。
姐姐想一会儿,笑着抬起空手:“现在先看车来没来,别又坐过站。”
大巴从弯道出来,妹妹替她拎一下包。丁芜上车,周序跟在后面,窗边两个座还空,母子坐好。妹妹在路边挥手,她也挥一回,等车过晒谷场,才将那只一直搭在包带上的手松开,往椅背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