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顾桐在旧名册里看见母亲名字,起初以为同名。
梁素萍三个字,写在一页发黄的纸上,后头的成绩比上下几行都高,最右侧却不是升学去向,只有两个笔迹更重的字:退学。
她把纸朝窗边挪了挪。档案室的窗开着半扇,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待编目录动了一下,她赶紧拿手压住,叫对面的周老师过来看。周老师六十七,退休后回来帮学校整理旧资料,戴上眼镜,指着出生年月问,是不是对得上。
顾桐点头。母亲今年五十八,四十四年前十四岁,这本名册的年头也对。村名、父亲名字,全都对。她认得外公那两个写在姓名栏边的小字,却从没听母亲讲过这回事。
母亲只说自己没读多少书,出门遇到要填长表,总把笔往女儿手里推。顾桐小时候不爱写作业,母亲也没拿从前成绩压她,只说有得念就好好念,别把书页撕了折飞机。
如今那一行数字,忽然让母亲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桐三十一,在县里一家文化公司做资料整理,这回承接母校一部分校史编录,主要找图、核名录,按学校最后审定的内容排册。她不是来给谁找一段能打动人的人生,可那一刻,脑子里已经冒出“被耽误的优等生”几个字。
她拿手机拍下那页,拍完才想起问能不能带出个人信息。周老师叫她先别往外发,查核用的按学校要求留,真要公开涉及谁,得另问。她点头,把想发给朋友的手停住,只截出母亲那一行,发过去,问是不是她。
母亲没回。
过了二十分钟,电话打来,背景里锅铲响,第一句问中午回不回家吃。顾桐等她问完,才说,妈,你看我发的照片没有。
梁素萍答看了。顾桐问真是你?母亲嗯了一声,接着说今天煮的饭不多,若回来,得早讲。
“你那时成绩这么好,怎么不读了?”
锅铲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不读就不读了。你回来再问,电话费着电。”
二
顾桐中午真回去了。
从学校到母亲住的小区不远,她骑车过去,路上买了一袋桃,进门就往厨房探头。梁素萍正在洗锅,见她来,先嫌买得多,说前两天剩的还没吃完。
她把桃放下,等不及换鞋,便掏出手机,指着名册问。母亲看一眼,答就是自己,字是班主任写的,那会儿班里还有另一个素萍,但姓何,不姓梁。她讲得自然,像说哪家菜摊搬了,并不打算跟着女儿一齐吃惊。
“你怎么从来不说?”
“说什么?”
“你考这么好。”
梁素萍关掉水龙头,拿布擦手,回头看她,说一次成绩,不是天天都好。顾桐却越想越难受,问是不是家里不让,是不是因为舅舅要念书。
母亲眉头皱起来。
“你先吃饭。”
“妈,我在问你。”
“我也听见了。别刚进门,就替你舅把罪定了。”
顾桐怔住。她确实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一家穷,女儿退,儿子接着念,几十年后母亲做饭、舅舅有退休金,所有东西仿佛一抬眼便对上。可母亲没有顺着点头,反而把她那台急着运转的机器按住。
吃饭时,梁素萍讲了一点。外公那年摔伤,家里田没少,外婆身体也不大好,她先请假回家帮忙,原本说缓一阵,缓到后来,就再没回课堂。弟弟那时才九岁,连姐姐什么时候不去上学都没真正弄明白,不是他一开口,谁就替他让了路。
顾桐听着,还是觉得那就是重男轻女,只是母亲不肯怪家里。梁素萍看出她表情,放下筷子,说家里当年有偏心,不能说没有,可她也有自己那会儿不敢讲的话,不能现在女儿一听成绩好,就把其他全填完。
“那你敢讲什么?”顾桐问。
母亲看她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累。
“我今天敢讲,你别把我写成一张奖状,后头再贴两个哭脸。”
三
那顿饭,顾桐吃得很不是滋味。
她本来带着一肚子心疼回家,连安慰的话都想好了,母亲却一点不配合,吃完还问她,下午上班会不会迟。她看一眼表,才发现只剩二十多分钟,赶紧收碗,母亲把手一挡,说她来,叫女儿回去干正事。
这句“正事”让顾桐更难过。她的工作是正事,母亲洗了几十年碗,仿佛就不必有人问值不值得。她站着不走,忽然说想给母亲报个班。
“什么班?”
“你不是一直遗憾没念完?现在也能学。手机、书法,成人的课程也有。”
梁素萍拿着抹布,抬眼看她,半天答:“我什么时候说过一直遗憾?”
顾桐张了张嘴。母亲又说,没读完是可惜,可今天锅还没洗,她就把人送回课堂,也未免太快。说完,自己都笑,手背在围裙上擦一下,把女儿推出厨房。
顾桐骑车回学校,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心里却有些凉。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总要把好意挡回来。下午翻其他档案,看到一个学生成绩平常、后来做了维修工,另一个成绩好、后头资料断了,周老师说旧资料就是这样,不是每个名字都能顺着一条漂亮的线走到底。
她点头,手指却仍停在母亲那页,越看越觉得那两个退学刺眼。
傍晚,舅舅梁广平打来,问她是不是发现老名册了。母亲跟他说过。顾桐握着电话,听见舅舅在那头叹气,说那阵自己太小,姐姐帮他打过猪草,也替他缝过书包,家里确实欠姐姐。
她眼睛一热,觉得终于有人肯承认。还没说话,舅舅却接着问,是不是准备给姐姐写一篇,自己可以把好事都讲讲,姐姐多苦、多能干、这些年从不抱怨。
顾桐听着,脑子里忽然又响起母亲那句奖状后贴哭脸,竟没立刻答应。她只说还没定,先做核查,真要写再问母亲。舅舅在那头夸她工作认真,她却一点也没觉得受用。
四
母亲喜欢陶艺,是顾桐过了十来天才知道的。
不是梁素萍郑重宣布。那天她回家取一件外套,见母亲手机搁在桌上,屏幕里一个女人正捏泥,手上糊得乱,旁边摆着几只大小不同的碗。母亲听见门响,立刻把手机扣下,像顾桐中学偷看小说被逮到。
她问看什么,母亲答瞎看。她伸手拿手机,被母亲抢先拿走,说又不是没手机,干吗总看她的。顾桐脸一热,收回手,过了一会儿才问,是不是想学这个。
母亲嘴硬,说一块泥有什么学的,小时候河边多得是。说完又自己笑,答跟那不一样,瞧着挺好玩。顾桐马上掏手机找课程,手指划得飞快,连价钱都准备问。母亲站旁边看了会儿,叫她先停。
“你是听见我说想学,还是看见机会,终于能给我报班了?”
顾桐手停在半空,有点委屈,说有什么差别,不都是帮她。梁素萍没吵,把手机里收藏的一个地址翻出来,是县文化馆联合工作室办的短期体验,她早看过,想去,又怕一屋年轻人,不知道自己坐哪儿。
顾桐看着那个收藏,才发现母亲不是在等自己把人生从头安排好。她已经悄悄找过,只差有人陪着去问一句,或者只差自己鼓起一点勇气。
“周六要不要去看看?”她问。
梁素萍答看看可以,先别交一大笔。顾桐点头,这回没先替母亲付款。她们把地址记好,约了上午十点,不用女儿来接,母亲说坐公交就到,她可以自己去门口等。
离开时,顾桐回头,见母亲又把那段视频点开,盯着里头歪歪扭扭的一只杯子,嘴角有笑。那张脸同旧名册上的高分没有半点联系,却比她这些天想象的落泪重返课堂,更像今天的母亲。
五
体验课没她们想得文雅。
工作室在一栋旧楼二层,门口鞋印一片,屋里有泥水味。老师姓乔,四十出头,说话快,围裙上全是印子。她们到时,前一场还没收完,几个孩子围着桌子,谁的碗塌了,嚷得比菜场还响。
梁素萍站门口,先往后退一步,说这里恐怕不是给她这样的人。顾桐正要反驳,乔老师已经过来,问预约名字。听见梁素萍,她低头看本子,说年纪没限制,今天有个六十多的阿姨也来,只是还没到。
母亲一下松了点,又装作不在意,说自己也不是非得找同岁。乔老师笑,没拆穿,领她们去看价目。单次体验一百二,后头若学基础八次课,费用一千六,材料和烧成有说明,不保证每次都能烧成一件好东西。
梁素萍听到最后,抬头问坏了怎么办。乔老师答坏了就看哪里没做好,再练,别一来就想着家里能摆一套。她听完,竟笑了,说那行,先体验。
钱是母亲自己付的。顾桐站旁边,看见她把手机拿稳,对准,没把屏幕往女儿手里递。平时填个表便说不会的人,遇到自己真想做的事,也肯试两回。
上课时,顾桐坐旁边,起初还想帮扶那块泥,母亲把她手拨开,说她自己弄。泥团不听话,几次歪到一边,乔老师过来,没夸她有天分,只叫她先别赶着做像样,手上慢一点。梁素萍脸都憋红,做出一只不太圆的小碟,边缘高低不齐,自己看着看着,先笑出了声。
顾桐拿手机要拍,母亲这回没拦,只让别拍得好像她能开店。她低头笑,照了一张,没有配“迟来的梦想”那样的字,只发给母亲自己。
下课后,母亲问了基础班时段,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轮着有。她看了半天,先问能不能先上一期,别让人家替她留全年。乔老师答本来就一期一期报,不用许诺以后全来。她点头,把纸折起来放包里。
顾桐回去路上问想不想报,母亲望着车窗,答想,但一千六,要回家看看钱。这句让女儿心里又涌起立刻给付的冲动,她忍住,问要不要一起算。母亲答不用,自己花得起,就是这么大年纪了,为玩花一笔,总得想一想。
六
回家那天,梁素萍同丈夫吵了一架。
顾志成六十一,从县里一处仓库退下来,知道妻子去玩泥,本来笑着问好不好玩。听说一套基础班要一千六,他脸上的笑淡下去,问学完能干什么。
梁素萍正把那张课表展平,听见这句,手顿住,答能做个杯子。丈夫也没说不许,只说家里杯子那么多,真喜欢买一只也用不了这么贵。她一下把课表收起来,说那他钓鱼买的那些东西,是不是家里缺鱼。
话赶到这儿,就不是一只杯子的事了。顾志成被问住,起初还争,说钓鱼能在外头活动,省得闷着,话说一半,自己也发现妻子出门学课,似乎同样能不闷。
他站厨房门口,半晌没接,梁素萍却越说越气,说这么多年,买菜、给家里添东西,钱花出去都要有用,连想学个不顶吃的,也得先证明能挣回来。她不挣那个钱,就不能把一千六花自己身上?
顾桐站客厅,头一回想帮母亲,话到嘴边,母亲回头叫她别替答。她只好闭嘴,看父亲低着头,把原先那句“我又没说不让”吞了回去。
后来父亲去阳台,把自己那只装钓具的包翻出来,翻了半天,也没拿进来比。他回屋,声音低些,说刚才问得不好,妻子若想学,自己看着定,不用算能拿回几只杯子。梁素萍没立刻笑,答本来就是她定,她只是愿意告诉,不是请他批。
顾桐以为父亲又要恼,顾志成却叹口气,说知道,自己这嘴老改不掉。母亲哼一声,去洗手,隔一会儿把课表拿出来,重新压在茶几上。
那晚顾桐回住处,收到母亲一张付款截图。一千六,她已经报了,下面另有一句:先别跟你舅说,省得他又来夸我老了还上进。
顾桐看着,笑了半天,回复好。
七
校史的工作,却没因母亲报课就能轻松过去。
顾桐同负责编辑的同事提过,自己母亲也在旧名册里,对方一下起了兴趣,说能不能做一段校友故事,成绩好、因家里困难退学,如今女儿回来整理母校资料,很能串起来。顾桐起初也觉得好,打了半页提要,写到母亲后来的人生,忽然停住。
她发现自己知道的,几乎都是母亲为别人做过什么。照料父母、帮弟弟、嫁人、养女儿,若再加一个陶艺班,就像给前面那串辛苦补一个终于为自己的句号。可母亲活了五十八年,真的只有这些吗?
她把提要删掉一半,回家问能不能再讲一点。梁素萍正擦餐桌,听见“校友故事”四个字,警觉地抬头,问是不是又要写。
顾桐这回没拿工作需要来压,只把现有的提要读给她听。母亲听完,脸上没什么激动,反倒伸手拿过纸,指着“始终埋藏着对知识的向往”那一行,问这是谁说的。
“我根据……”
“根据什么?”
顾桐答不上。母亲笑,说她这些年也看电视剧,也爱逛菜场挑便宜鞋,没那么多时候一边洗碗一边想课堂。想起从前会难受,也会忘,忘的时候难道就算辜负了当年成绩?
顾桐脸一点点红起来。她说想让别人知道母亲不只是现在这样,梁素萍却问,现在这样怎么了。问完,她自己也没忍住笑,知道女儿不是嫌她,只是那份心疼太急,急得连普通日子都要替她否定。
那晚母亲第一次多讲了些少年时候的事。她当年数学好,语文作文常被说干巴;想过当售货员,因为供销社里冬天不冻手,不全是女儿想象的教师、医生;学校演节目,她没被选上,回家气了两天,还把同桌借她的发卡摔坏。
顾桐听得愣,问发卡后来赔了没有。母亲抿嘴笑,说赔了,攒几次卖鸡蛋的钱,买一只新的,结果同桌早不记得这事。她自己记着,是因为那会儿真觉得没选上自己很丢人,跟成绩全没关系。
那些细节放进提要,原先那条感人的线立刻乱了。顾桐却第一次觉得,纸上的梁素萍开始同家里的母亲有一点像。
八
第一节基础课,母亲险些迟到。
那天顾志成把家里钥匙落在别人车上,进不了门,给妻子打电话。梁素萍已经走到公交站,一听,又往回返。等拿备用的帮丈夫开门,再赶去,课已开始。
顾桐原本想下班接母亲,到了工作室门口,见她提着包匆匆上楼,脸一半红一半白。她跟上去问,母亲摆手,叫晚点再讲,进去先同老师道歉,赶紧找位置坐。
那一课她没跟上开头,后面做得更乱,手上越急越出错。旁边年轻姑娘帮了一点,梁素萍嘴里连声谢谢,收拾东西时,却没前回那么高兴。下楼,顾桐问想不想一起吃点,她答没胃口,想回家。
回到家,父亲正在看电视,见妻子一身印,笑着问学成没有。梁素萍站门口,脸一下沉下去,说今天连开头都没听全,学什么成。父亲这才知道她为自己迟到,关掉电视,站起来说刚才以为她顺路。
“顺哪条路?”她问,“我都上车站了。”
顾桐站旁边,想给父亲解释母亲其实很在乎这课,又停住。母亲自己讲,讲得不漂亮,带着火,反而比她替着圆得周全更能让人听懂。
那晚父亲出去配了备用钥匙,放在两个人都知道的地方。事情没闹到谁离家,梁素萍也没说再不管他,只是下一次课前,把时间写在日历上,谁真有急事再打,找不着袜子、家里没酱油,不算急。
顾志成听了,嘴上嘀咕说有那么多事吗,手却老实把晚饭要用的东西提早买了。他原先煮饭总问水够不够,妻子一眼便答,现在她不在,自己试,硬了一回,又软了一回,后来也能煮熟。
顾桐看在眼里,想替母亲说一句这才对,又觉得自己站在旁边打分,也挺招人烦。她只在下一次母亲出门时,问有没有带旧围裙,母亲拍拍包,说有,不劳女儿查作业。
九
梁素萍的第一只杯子,烧出来并不好看。
边歪,颜色也同她想的不一样,乔老师解释过可能的效果,她当时没听全,取回时还是失望。顾桐见母亲低着头把杯子转来转去,立刻夸很有风格。
母亲抬头看她,问真这么觉得?她点头。梁素萍把杯子放到桌上,笑了一声,说女儿现在哄她,跟以前大人夸孩子画得像一个道理。
顾桐有些尴尬,想起自己小时候画的房子,窗门挤成一块,母亲夸漂亮,她还得意好几天。如今轮到母亲拿着东西回来,她也是先怕人失望,随口送一份空夸。
她重新拿起来,认真看,才说自己喜欢杯身那一块颜色,不喜欢底下那么厚,端着重。母亲听完,反倒高兴,说就是,自己也觉得重。两个人坐着讨论,顾志成从厨房过来,伸手想拿去倒水,被妻子喝住,说先别用,等她问清适不适合日常用,再说。
父亲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嘟囔一句,现在家里连杯子也不能乱碰。顾桐笑,母亲也笑,把杯子小心放到架子上,并没拿它当家里唯一值得看的宝贝。
过两天,同班一个人做得特别齐整,梁素萍回家,又不高兴。她在群里看照片,翻上翻下,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成。女儿问怎么,母亲起初不肯讲,后来承认,人家也是新学,为什么能做那么好。
“那人以前干过别的手工吗?”顾桐问。
“不知道。”
“你问问。”
母亲瞪她,说女儿现在说话像老师。可第二回真问了,对方做过好几年模型,手上本就稳。她回来讲,口气轻松些,却没把人家厉害全归成有基础,知道自己还得练,不会一问清就能追上。
顾桐听着,忽然问,妈小时候成绩好,也这么爱比吗。梁素萍看她一眼,笑得有点狡黠,说当然,考第二都得看第一是谁。你以为你妈从小就是个只求别人过得好的活菩萨?
她笑出来,那笑声里一半是意外,一半竟是松口气。
十
舅舅知道报班,是在家庭饭桌上。
那天梁广平五十三,带妻子来吃饭,见架子上那只杯子,随口夸姐姐手巧。听说要上八次,他立刻开始感叹,说姐姐年轻时若不是家里拖累,肯定不止这样,如今总算能弥补一点。
梁素萍夹菜的手停住。
顾桐也僵了一下,知道自己从前那些话换个人说出来,听着是什么滋味。她想开口,母亲先问弟弟,自己来吃一顿饭,是不是非得先听他说一遍这辈子可惜。
梁广平脸红,说他是心疼姐姐。母亲答知道,可心疼不必每次都把她按回十四岁。她现在学做杯子,是因为喜欢,不是为了证明当年若念下去能怎样。
舅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声音小些,说他这些年一直过意不去,想起姐姐没念完,就不知道能补什么。梁素萍望着他,脸上那点火慢慢退了,答家里当年确实亏欠她,有些事想起仍气,不会一句算了就没有。但他那时九岁,不用每次端杯茶,都像替所有人赔罪。
她说完,饭桌静了一阵。顾志成去端汤,故意问今天谁还要饭,给大家找个能接的声音。舅妈接过碗,先问梁素萍那边课还有没有名额,自己也想去玩一回,结果被丈夫瞪一眼,说她这是哪壶不开。
梁素萍却笑了,说问这个好,至少是问她现在在做什么。舅舅愣住,随后也有些尴尬地笑,拿出手机记地址,没再用一串若不是当年来夸姐姐。
饭后洗碗,顾桐同母亲站一边,小声说前头自己也讲过那种话。母亲嗯一声,答听出来了,没少生气。女儿脸热,想说对不起,母亲把一只擦干的盘递给她,说道歉收下,先把盘放好,别又因为心疼妈,连手上东西都看不见。
那一刻,顾桐忽然知道母亲不是不让自己心疼,她只是想心疼的人也看见,自己今天还在说话。
十一
周老师想见梁素萍,是顾桐没料到的。
他那时并没教过母亲,只同当年的班主任共事,后来留在学校多年,认得名册上不少人。听说顾桐母亲在本地,他问能不能请来核几处旧照片,看看有没有认得的同学,不是要专给她做访问。
顾桐回去问,母亲犹豫,说学校如今都换了样,自己去了不知站哪。她答就在资料室认照片,认不出也不用硬认。母亲这才同意,去前还换了两件衣服,选一件领口没起球的,问女儿会不会太正式。
顾桐看着,心里又酸,嘴上没说,只答好看,母亲立刻看她,问是跟杯子一样哄人?她笑,答这回真觉得好看,不骗。
到学校,梁素萍先看了一圈。旧教室大半没了,墙边留两棵树,她指着其中一棵,说以前总觉得高得不得了,如今看也就那样。周老师递来几张照片,她认出两个人,另一个记不准,叫别先写,可能是同名的那个何素萍。
听见母亲一口气叫出旧同学,顾桐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只有一张被退学截断的成绩单。她曾在这儿笑、躲懒、跟人拌嘴,记错也自然,不能因为后来没读完,就把前面一段只当通往遗憾的路。
学校负责资料的老师见她来,顺口问能不能留个如今的照片,配简短经历。梁素萍看向女儿,顾桐赶紧说可以不答应。母亲想了一会儿,答照片先不留,旧资料若用自己的名字,给她看一遍,不要把她说成所有没念完的人。
老师点头,没有追着劝感动校友最难得。出来,母亲长长呼气,笑说自己刚才是不是有点麻烦。顾桐答没,是该问清,她看女儿一眼,伸手把女儿衣领翻回去,像小时候出门那样,却没再问人家会不会嫌她要求多。
十二
第六次课,梁素萍同乔老师闹了一点不愉快。
她已经能做出些简单的东西,觉得自己摸到门。那天想做一只口沿起伏的盘,先拿手机照片给老师看,对方说眼下先练好基本的,那个不急。她嘴上答好,手上却照自己想的做,最后塌得难收。
乔老师过来看,话说得直接,说前头讲过她不听,现在再来问怎样补,也不能总把人家手上做的搁下,替她从头来。旁边几个人都听见,梁素萍脸红得厉害,手一搓,把那团泥压平,闷头不说。
回到家,她把围裙往盆里一扔,说以后不去了。顾桐一听,先急,问是不是老师态度不好。母亲点头,越讲越委屈,说年轻时没机会念,如今花钱上课,还得当众挨说。
那句话从母亲嘴里出来,顾桐忽然怔住。母亲也会把旧伤拿来替眼前难受找个最重的理由,不是永远比女儿更看得开。她没立即替老师辩,也没冲去问责,只问前头到底有没有让先练别的。
母亲沉默一阵,答有。女儿又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能做了。梁素萍瞪她,半晌,低声说是,做坏了又怕人看见自己丢脸,老师当众点破,她更受不了。
顾桐坐下来,说若真觉得当众话难听,可以讲,可不去要不要再想一夜。母亲气还没消,说钱都交了,她不去也亏。顾桐想起自己最初总拿一千六能学到什么替她算,便答亏的不是只那点钱,她明明还想做那个盘。
那一晚母亲把围裙洗了,挂到阳台,没宣布自己又想通。过两天,课前早到,找乔老师说那回自己着急,不该一坏就要求人家立刻补;也说当着大家那句听着难受,希望以后先小声提醒。
乔老师听完,沉默一下,承认那天忙,话冲了些,但基础不能不练。两个人没互相拥抱,只重新约好她先做哪一部分,母亲挽起袖子坐下,回来时,脸上总算又有一点兴致。
顾桐问怎样,她答没做成想的盘,先练,至少没再赌气把东西全压扁。
十三
顾桐的提要被退回来,理由很简单:还不像一篇能收录的校史人物。
编辑说素材有意思,母亲当年成绩好,如今又学习,这条线明明很好,为什么偏要加一些做坏、嫌老师、同家人拌嘴,显得零碎。她坐在电脑前,看着批注,头一回没法说对方不对。校史篇幅有限,确实不可能给每个人留一整个人生,文稿也得有重点。
她晚上回去问母亲,若删些如今的琐事,只写当年和后来报课,行不行。梁素萍听完,问自己若最后不学了,会不会害女儿没法交差。
“当然不会。”
母亲看她,等了半晌,顾桐自己又改口,答会,工作上得重新安排,可那是她的工作,不该让母亲为了替结尾好看,必须学到别人觉得值得。
那话讲出口,她才知道自己这些天为何总问进度,总盼母亲每回都有一点新收获。她嘴上说尊重,心里仍在等母亲走完一个令旁人满意的形状,好让自己找到那张名册以后,不只是受了震动,还真给母亲带来改变。
梁素萍摸摸茶杯,声音缓些,说若学校只要简短经历,就写最简短的;如果那篇感人的不好写,别硬写。她没读完的事实不用抹,成绩也不用抹,可不能后头每一点新爱好,都替十四岁那两个字还账。
顾桐点头。回去后,她同编辑商量,撤掉自己母亲那篇单独的人物提案,已经核实可用的基本资料仍按当事人同意范围处理,另找更适合这个篇目的内容,不拿其他未询问的人临时顶上。
为此她多做了好几天,重新找图核资料,工作没有因为她讲了一句尊重,就自动轻省。编辑有点不满,觉得她太谨慎,她也没把母亲推出去,说是母亲难沟通,只承认自己起初把握不够,先许下一个尚未问清的故事。
月底交稿,她加了两晚班。母亲打来问吃饭没有,她没说挺好,答累,稿子还没弄完。梁素萍听着,隔一阵,说她也不高兴,今天又做坏一个。两个人在电话里各骂了两句,没有谁急着把另一方哄成值得感动的人。
十四
那只坏掉的东西,母亲后来主动带回家了。
只是还没入后续工序的一件坯,放着也会变,老师说不合适再用,梁素萍却想留着看一晚。她把它放在桌角,对着拍照,自己标哪处太急、哪处没稳,不写长句,几个歪歪的字。
顾志成从旁边过,见那些字,忽然问她小时候是不是写得很漂亮。她抬头,答还行,现在久不用生疏。父亲坐下,说当年认识时也没问她成绩,光知道她手脚快,家里人说勤快,自己竟觉得就够了解。
母亲听了,笑他现在想补采访。父亲也笑,答不是,真觉得从前少问。她想一会儿,讲起班里每次发试卷,自己喜欢等老师最后念高分,坐得端端正正,心里其实急。父亲听得大笑,说难怪她如今每回看同班群照片,都先找老师夸的那件。
梁素萍恼他,拿纸团扔过去,没扔中。顾桐坐在沙发那头,看父母笑闹,忽然想,若她从没翻到那页,他们会不会一直不问。答案她不知道,也没必要替一个尚未发生的生活判输赢。她今天确实多看见一点,便先看这点。
后来母亲自己买了本字帖,不贵,二十八,搁在窗边,想写时写两页。顾桐发现,眼睛一亮,差点说妈终于又愿意读写了。母亲看出,先伸手叫停,说不是考学,陶艺课上要记点东西,写太丑自己也不认得,所以练练。
顾桐点头,把那句话咽回,问笔顺不会的找谁。母亲答手机上查,不行再问她,女儿别总站背后看,她一站,比老师批作业还烦。她笑着举手,退去厨房拿水。
窗外有鸟叫,母亲趴在桌上写,写歪一行,划掉,另起。没有谁放一段催人流泪的音乐,也没有她捧着字帖,郑重说终于圆了什么梦。顾桐端着水杯出来,轻手把杯子放在不妨碍她胳膊的位置,自己去做别的。
十五
八次课过半,顾桐搬家。
她原先租的地方离公司远,恰好同事搬走,空出一间近些的,价钱差不多,便决定换。约好搬东西那周六,梁素萍正有课,听女儿讲完,立刻说自己来帮,课请一次假,后头再补。
顾桐答不用,朋友会来,东西也不多。母亲却不放心,说她那几箱书一人哪搬得动,女儿越推,她越觉得孩子怕自己累,话说到最后,竟有些恼,问她是不是学两回泥,就真不管家里了。
这句让顾桐一下不知怎么答。她这些天忙着尊重,连需要帮忙都不敢多讲,怕一开口,又把母亲拉回只会替人做事的位置。母亲却不是那么想,她担心女儿,也真愿意去,不是每次围裙一系,就全在受委屈。
两个人僵了一阵,后来坐下来把时间对。搬运约中午,母亲上午上课,回来正好能帮分小件、理柜子,不用替女儿扛重箱,也不用早上站到最后一刻,装出自己一点不累。
梁素萍还是想早点来,顾桐便说,真有要紧事会问,不会为了显得让妈自由,什么都瞒。母亲听完,哼一声,答她那点小心思早看出来了,女儿别把每回帮忙都想成谁在剥削她,她会自己挑。
那天母亲果然上完课才到,手上还留着一块没洗净的印。她把包放下,先看新住处窗外,答比原来亮,随后挽袖给女儿整理衣服。顾桐倒水,给她留张能坐的椅子,没一遍遍问累不累,烦得母亲叫停。
收完,母亲打开自己的饭盒,说课前做了两份,女儿若不嫌,先吃点。顾桐这回没有先想这是不是又让母亲牺牲,拿起筷子,答吃。两个人坐在没来得及收好的纸箱边,边吃边说新邻居,母亲说到下午作品,兴奋地比画,筷子险些碰翻盒子,自己赶紧收回,笑着叫女儿别告诉父亲。
顾桐笑,心里忽然松下来。母亲能学自己喜欢的,也能给她做一盒饭,不必在两件事里挑一个,才算终于做了自己。
十六
第八次课结束,梁素萍没立刻续报。
她把课表带回,搁在抽屉里,几天都不提。顾桐想问,怕一问又像查进度,忍到第四天,母亲先说,下一期自己想歇一歇。
顾桐心里还是沉一下。她以为经历前头那些,母亲会一直上,若停,是不是又因为家里,或者觉得花钱不值。她脸上的变化太明显,母亲看见,笑着问是不是故事结尾又不好写了。
女儿尴尬,摇头,答那篇本来就撤了。母亲点头,说她知道,只是想歇不是不喜欢,手上东西不少得想想,也想找个时间出去走走,不愿每个星期都被一张课表拴着。
“后面不接着学,会不会忘?”
“忘一点就忘一点。”
这话讲得轻,顾桐却听见一点当年始终没读完的影子,差点问她会不会后悔。母亲看着她,自己先答,今天的暂停,不是十四岁那回,她能再去问,也能不去,不用把两次硬扣一处。
那天晚上,顾桐回去翻自己的照片,看见母亲最初那只歪碟,后来较顺的杯,还有那团压坏的泥,才发现自己已经偷偷把它们排成一条越来越好的线。母亲说想歇,便把那条线打断,她不安,竟同编辑想删掉琐事有几分像。
第二天她给母亲发去一个本地周边展讯,不是报名课程,只说有陶艺作品展示,若想去,可以挑一天。母亲回了句看看,过两天,自己同班一个姓蒋的阿姨约去,没有带女儿。
顾桐知道后,有一点失落,却没说为什么不叫她。母亲回来讲看见的几件东西,手机拍得模糊,她坐着听,问那件为什么喜欢。母亲想半天,说形状看着不费劲,可自己真动手过,知道做出来没那么省事。
她说不出专业词,仍能讲喜欢。顾桐听到这里,终于没再给母亲补上一个更像受过教育的人会说的形容。
十七
旧同学找来,也是那年夏天。
名叫邵桂红,五十八,刚从外地回县里住一阵。她同周老师熟,听说校史正在整理,来送一张旧照,认出顾桐是梁素萍的女儿,便托带句话,想见见。
顾桐本来以为母亲会高兴,回去说,母亲却明显躲了一下,说人家这么些年在外面,见面也没话讲。她问是不是从前关系不好,母亲答关系好,好才不想一见面就问这些年干什么。
邵桂红读过大学,后来在一家单位做了很多年技术工作。梁素萍知道,听人提过不止一回,每次别人说她同学多能干,自己嘴上跟着高兴,回家总有一阵不是滋味。她不是永远平静地接受当年,更不是只要如今有个兴趣,就能把比较心全藏好。
顾桐听完,没说母亲也很了不起,把养自己、照顾家那几项再往桌上摆,像非得比出另一张合格成绩单。她只问想不想见,若不想,现在就回话,不必自己闷着。
母亲想了两天,最终答见,约在一家普通茶店,不在自己厨房忙一桌,省得说话还要盯锅。顾桐帮着传过,没跟去。那天下午她在新住处理文件,手机放在旁边,几次想问,最后都忍下。
母亲回来已傍晚,穿着出门那件外套,脸有些红,自己讲桂红也变老了,差点没认出,接着又笑,说人家也说她一看还是那个急脾气。
她们没把整场见面过成一方成功、一方惋惜。先讲谁家的兄弟姐妹,谁的父母还在,讲到当年,邵桂红说她退学后,座位空了好一阵,老师后来才叫别人换过去。梁素萍听见,难过,喝了两口茶,没假装不在乎。
邵桂红没说若当年怎样,而是问现在在忙什么。母亲讲了做陶,翻手机给她看,桂红先笑那只杯子歪,随后认真问哪里难。两个人说着,母亲竟忘了开始有多怕比,讲到乔老师那回,还骂自己脾气大,做坏了想赖人。
顾桐听着,心里有一点安静的高兴。她想象过母亲同旧同学重逢,或许抱头哭,或许终于被肯定,如今却只是一起说坏作品,也没有比她想的轻。
十八
那次见面之后,母亲给顾桐看了一只旧饼干盒。
盒子不大,放着几张照片、一枚旧校徽,还有两页作业纸。字已经淡,母亲说外婆替她留过,后来搬家取回,舍不得扔,也不常看。顾桐小心展开,想拍,先问母亲。
梁素萍答拍可以,自己留,不要拿去给同事挑哪张能让人哭。她话里带笑,顾桐却听得认真,点头答应,把镜头挪到不露其他人的位置。
母亲指一道做错的题,忽然记起当年老师让改,自己没改完,就请假回家。她看那道空着的地方,脸上笑慢慢没了,说她不是没想回,起初天天都想,后来同学往前走,自己怕一回去什么都不会,再后来家里说先算了,她也没再闹。
顾桐看着,眼睛发酸。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不坚持,十四岁的人,既有家里压着,又有自己的害怕,不能让今天的她站在旁边轻巧地审一遍。
母亲用指腹压着纸角,说自己直到很晚,都把那个没再闹算成胆小,好像少读的每一年,都能责怪自己当时没使劲。如今讲出来,也不知道哪样就能舒服一点,只是不想女儿总觉得她从来没恨过、没后悔过。
顾桐低声说她知道。母亲看她,眼睛也红,答不知道也没事,才开始讲呢。两个人坐了许久,后面没把那道题解完,也没拿字帖来象征补上过去。
收起盒子时,母亲把作业纸又压平,放回原处。顾桐问想不想放到新册子旁边,母亲摇头,说旧的还在旧的地方,自己学做陶那几页另放,不把它们装一个盒子,仿佛后头的全是给前头赔的。
她答好,替母亲把柜门扶住,等人把盒子放稳,才松手。
这段时间,梁素萍还接过一次不该接的活。
楼上许姐看过她那几件东西,说想要四只放香皂的小碟,送朋友,不急着哪天用,只要颜色差不多。母亲起初摆手,说自己做着玩,没法保证。对方夸她手巧,拿出手机要给两百定下,她被夸得心一热,竟答应了,还拍胸说两周肯定成。
顾桐知道时,钱已经收了。她没替母亲判一定做不成,只问同老师讲过没有,后续工序排不排得上,四只是不是都得同样大小。母亲一听这些,先嫌女儿泼冷水,随后自己也有点没底,拿出笔,把先前只在嘴上答过的要求记下来。
去工作室问,乔老师没骂她,只告诉她眼下不是点个头便能复制四只,时间也不能替她担保。母亲低头看自己手上做出来的两个,大小一看就不同,又不肯立刻回去退,怕许姐觉得夸错人。
她忙了几回,做出几件,其中两件没到她想要的样,另两件虽然成形,颜色也不是一套。取回那天,她提着盒,进家门先不让人看,自己坐阳台,盯着那两百块的收款记录,半天没动。
顾志成在旁边问,退了不就行,为什么愁。他说得太轻,妻子一下恼,答钱能退,嘴上答得那么满,脸放哪里。他想一会儿,说以前他同钓友吹一天能钓多少,后来空手回去,也照样去。母亲被这句气笑,说鱼又没收人定钱。
父亲点头,答那确实更得去讲。她瞪了他半晌,末了叹口气,给许姐打电话,说自己答早了,两周做不出那样四只,钱退回,现有的若想看看可以看,不强塞给人当合格的。
许姐没想象中那么好说话,说她当时若先讲不稳,自己就另买,眼下朋友那边已经答应。梁素萍听着,脸越来越红,没有拿新学的当理由逼人谅解,只说是自己没想清,对不起,转钱立刻转。
退完,楼上那阵好意有些僵。许姐后来还是同她打招呼,但再没张口夸她能做生意。母亲难受几天,问女儿是不是觉得她傻。顾桐摇头,答不傻,是太想让人信自己真会了。母亲沉默半晌,点头说是,怕人家觉得她花钱瞎玩,立刻想拿个能卖钱的东西给看。
那两件成了的小碟,后来她自己放在阳台,装几颗用剩的扣子,没再拿去找亲戚买。顾桐有一回路过,问还想不想接别的,母亲摆手,答如今只想把自己的做稳,别人再夸,也先问自己有没有本事应。
她没有因此不爱陶艺。再去练时,手上少了两周必须交四件的催迫,坐到一半,还能抬头同旁边人聊一句闲。那点轻松失过一回,再回来,她才知道自己最先花一千六买的,不是向别人证明这玩意能挣回钱的资格。
顾桐把这次也记在自己的小本里,不是拿去补充励志提要,是提醒自己,母亲也会虚荣、会做错承诺、会费劲改。她不必一学新东西,就被女儿捧得再也不能露出这些毛病。
许姐后来同她一起下楼扔垃圾,提起那次,说自己已买到别的,朋友也收到了。梁素萍点头,又说声抱歉,没有急着把今天老师夸过自己的那件照片翻出来,替先前的失信讨回一点面子。
两个人走到门口,许姐手里还多一袋,母亲伸手想接。对方摇头,说轻,自己来就行,随后问她今天还上不上课。母亲答不上,想去市场买双鞋。许姐笑,问要不要一块儿,她正好也去。
那天她们一路没有再谈做陶,试鞋时倒互相出了不少主意。回家,母亲跟女儿说,原来不必让邻居永远觉得自己手巧,照样能同人说话。顾桐笑,问鞋买着没有,母亲把脚抬起来给看,鞋底新得发亮,价钱也是她自己一点点讲下来的。
十九
秋天,母亲又报了几次练习。
不是顾桐替她挑的班,也没有一下续全年。工作室有四次的集中练习安排,六百,时间较松,梁素萍看好,先问乔老师自己跟不跟得上。老师答跟不上也不替她做,只能告诉她哪里该慢,她听完,笑着付了钱。
顾志成这回没问能干什么,问哪天去,自己那天能不能把客厅桌挪一下,正好清扫。母亲答能,又叫别把她架子上那几件全当旧碗堆起来,父亲笑,说上回已经记住,不敢。
家里也并非从此什么都围着她。一次父亲要去外地见老同事,恰好母亲也有课,家里有一件事要人到场。两个人商量谁能调,不是父亲一有安排,母亲便默认改自己的。最后那件事另约了时间,各去各的,晚上回家,母亲带一身灰,父亲带一包别人送的点心,谁也没比今天谁更值得出门。
四次练习里,母亲完成了一个小罐,另一个没成,拿回几张照片,同班的蒋姨说她颜色选得大胆,她得意一晚上,第二天又嫌自己的盖子不配。她会高兴,会泄气,照旧跟别人比,不再每一次都把“不像有天分的人”当成不能继续的理由。
顾桐问她前后花这些值不值。话出口,便觉得又问坏了,想改,母亲却没生气,拿计算器真算:单次一百二,八次基础一千六,后面六百,一共两千三百二,字帖二十八另算。没把路费、吃点东西全往陶艺成本里凑,也没拿那几件东西的市价来抵。
“值不值,我现在还挺高兴。”她说,“哪天真烦了,就不报。总不能花过钱,就一辈子坐在那儿。”
顾桐笑着点头。母亲放下计算器,突然问她小时候被问成绩是不是很烦。女儿答有时候,特别是明明想讲别的,家里只问第几。梁素萍沉默一阵,答自己那会儿觉得读得上就该争气,没想过女儿也能有不想争的时候。
她们没把谁教育谁说清。饭后母亲拿走纸巾盒,女儿在旁边挑水果,话转到一个普通周末的安排,反而比郑重互相原谅更能接下去。
二十
工作室办小展示,梁素萍先说不参加。
每个人挑一件,桌上摆着,来的人随便看,不比赛,也不评名次。她听得明白,仍怕自己的摆旁边难看,别人一眼认出那个最歪的是她做的。蒋姨笑她平时敢同老师争,摆个小罐倒怯,母亲不服,说那不是一回事。
顾桐没有强劝。她只是问若不参加,会不会想来看,母亲答会。问那看见别人都摆,又会不会不高兴,母亲瞪她,最后自己笑,说女儿知道得倒多。
后来她挑了那只盖子不大合的小罐。乔老师建议换一件更稳妥的,她看半天,仍挑这个,说自己花最多时间,虽然毛病多,知道哪里是自己一点点做下来的。老师答那就放,旁边写个制作说明,不用长。
母亲回家,想了许久,只写两句,字歪,擦了两回。顾桐帮看有没有错字,不替她改成作品阐述,也没加上年龄、退学、重新拿起梦想。写到名字,梁素萍本来想用顾桐妈妈,女儿看见,笑着叫她写自己。
“人家又不认识你。”母亲反问。
“所以写我妈妈也没用。”
两个人都笑,母亲便写梁素萍,名字同旧名册上的一样,字迹却是如今自己写的。
展示那天,顾桐同父亲过去,没拉一群亲戚来给母亲撑场。梁素萍起初还想守在自己作品边,听人讲,后来被蒋姨叫走看别的,竟真忘了一阵。顾志成站着研究那只盖子,问女儿是不是碰一碰就掉,她赶紧拦,说看就看,手别先上。
有个年轻人问这件是谁的,母亲听见,回过头,一脸紧张。对方没夸天才,只问那个不太齐的颜色是原来就想这么做,还是后来成了这样。她想了想,老实答一半想的,一半没想到。那人笑,说挺有意思,接着又问她最不满意哪里。
母亲一下来了话,把盖子、厚薄和先前改过的地方都讲,乔老师在旁边补两句,没把她捧成励志学员。顾桐站远些,听母亲在自己不熟的事情上,又肯说不会,又有一点想让人知道的得意,心里暖,却没有举起手机录个全程。
二十一
顾桐最终把旧名册那一行怎样使用的事,同母亲讲清,是在样册出来后。
学校要保留那段时期学生变动的记录,公开的部分不会把整本个人信息铺出来。涉及母亲的简单经历,需要她再看。没有单独篇章,也没有“若未退学本可如何”的猜测,只讲曾就读,后因家庭情况未能继续,今天自己的话另附一小段,愿不愿留由她看。
梁素萍先看名册的复制局部,指那两个退学,停很久。顾桐问要不要不用,她摇头,说事实在,不必替她擦掉。可原因那句太顺,家庭情况四个字,像一只袋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她问能不能写得稍微实一点,父亲受伤、家里需要人,她先离校帮忙,后来没能返校;别讲成她从容地选择放下,也别替她确定若留下必定怎样。顾桐记下,答同负责的人再核范围、改文字,给她看最后版,不是只听一回就算问过。
自己的话,母亲改了三次。头一版太像学校让讲的,感谢、幸运、今天条件好,哪句都不能算假,放一起却不太像她。后来她把大半划掉,只留自己如今仍会惋惜,也有许多别的生活,最近在学做陶,最难的不是把东西做得漂亮,是做坏了以后还肯再来。
顾桐念完,笑说最后这句会不会又被人拿去当励志。母亲也笑,答人家怎么读,不能全管,她只能尽量说自己真有的话。别为了怕别人感动,连一点真心都不肯讲。
那一刻,女儿才知道,尊重母亲也不是永远替她避开回忆、拒绝任何记录。母亲愿意提,她可以听,愿意给人看,她可以帮,只是决定不用再先从她手里发出去。
修改后的那一页,梁素萍自己看完,说可以。顾桐把确认留好,没拿它当母亲终于被自己说服的一场胜利。她收起纸,问晚上吃什么,母亲想了一会儿,答今天不做,想出去吃个小馄饨。
二十二
样册让父亲翻来翻去,看得比母亲还久。
顾志成指着那页,问要不要多买几本,给亲戚都送。梁素萍立刻说别,自己不是得了什么大荣誉,不必每家派一本。父亲有些讪,答只是觉得该让别人知道,妻子从前也很能念书。
母亲看他,过了一阵,声音软一点,说知道他的好意,可她现在也不是靠以前那点成绩,才有资格让人好好听她讲话。父亲低下头,把册子合上,答自己这回又没想全。
顾桐坐旁边,本能想接一句大家慢慢来,听见自己嗓子里那股要调和全场的劲,忽然忍住。父母说自己的,她不必次次当那个在结尾总结的人。
那晚父亲照旧出去走路,回来拿了一袋橘子,放桌上,叫妻子吃。母亲挑两只,给他一只,他剥得慢,皮掉一地,自己拿笤帚扫了。事情就那么过去,没有一场握手言和,但下一回家里亲戚说起梁素萍勤快有福,父亲多讲的,不再只是她当年成绩,而是她如今做的东西,还嫌自己的盖子松。
冬天到来,工作室的班又开一轮,梁素萍没报整期。她同蒋姨约,有需要时去练几次,余下时间想走走、练字,也要在家发呆。顾桐听见发呆,笑问这也要写进安排?母亲答当然,不然你爸一看闲着,又问今晚能不能多做一道。
父亲在厨房听见,探头说没说过,母亲回他上星期谁讲的,他一想,自己笑着缩回去。顾桐坐沙发上,听厨房锅盖碰响、阳台衣架被风吹动,忽然觉得家里没有变成另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可许多原先总落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事,确实一点点挪开了。
二十三
有一回,顾桐加班到很晚,回去发现母亲坐在她新住处门口。
手里一只小盒,不是饭,是想拿给她看的新做小碟。母亲原来约了朋友在附近,顺路来,没提前打通电话,以为女儿早下班。等了半个多小时,脸都冻红。
顾桐先急,问怎么不去店里坐,母亲答怕女儿回来没看见,又绕出去,刚说完,自己也知道老毛病犯了,笑一下,说她总觉得等一等没事,等久了又有点气人怎么还不来。
女儿没有上来就教她该怎样,先开门,倒热水,把空调开了。母亲缓过来,自己说以后不这样突然来,有事先问,没人答就别把自己钉在门口。顾桐点头,也说若早知道有人等,会尽量回个消息,不让她猜。
盒子打开,碟很小,放不了多少东西,边上仍有一点歪。母亲先说明自己不是送来让女儿一定摆显眼处,做了两个,这个若喜欢就拿,不喜欢自己带走。顾桐拿起来看,答喜欢,放床边装耳钉正好。
她没夸完美,也没说比买的好,真去取了耳钉放上,尺寸合适,母亲看见,脸上的笑比听一长段谢谢还踏实。坐了一会儿,她们出门吃点东西,母亲讲同班蒋姨最近学了别的,自己也想去看一回,女儿问是什么,她答暂时不说,省得女儿一听,又开始替她研究哪门最有意义。
顾桐笑着举手,说不研究,等妈自己想讲再讲。母亲挽着她走到楼下,问外面冷不冷,明明刚冻过,还是会先问女儿。女儿把围巾往上拢,答冷,都围好。
那点习惯没有被几节课彻底改掉,也不必全被当成需要纠正的东西。母亲关心她,也渐渐能在冻着自己之前,先走进一家亮灯的店。
二十四
那一年快过完时,周老师把一张后来找到的旧合照发给顾桐。
照片里母亲站后排,脸小得看不清,头微偏,像刚同旁人讲完一句话。她把照片转给母亲,问认不认得。梁素萍看了许久,回说认得,旁边那位刚偷偷踩了她鞋,自己正要瞪。
顾桐捧着手机笑。她最初以为找到一张失学名单,就找回一个被藏起的天才,如今在合照里看到的,却是一个会生气、会攀比、会为没选上节目摔发卡的十四岁女孩。她离开学校,不该被轻轻带过;她后来几十年,也不该全被压缩成那两字的余波。
这回顾桐没有再往下写一篇文章。她只问母亲要不要留一张冲印,梁素萍答要,自己收。过一会儿,母亲又发来一张今天的照片,工作室窗下,桌上泥团还没成形,围裙搭在椅背上。
“今天去练?”顾桐问。
“嗯,蒋姨晚点来,我先到。”
她正想打字祝母亲做成,删掉,改问今晚要不要一块儿吃饭。母亲答今天不回去吃,课后同人约好,叫女儿自己安排。
顾桐回好,手机一扣,去把自己的晚饭定下。
那天她下班路过工作室,隔着玻璃看见母亲坐在桌边,肩膀稍微弓着,正同乔老师讲什么。老师伸手比一下,她摇头,自己再试,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笑,旁边的人也笑。
顾桐没有推门叫她,站了片刻,便往前走。走到路口,手机响一声,是母亲发来的语音,背景里有人催收拾。
“你刚才是不是从门口过?看见你那件外套了。想进来就进,别站外头跟来接放学一样。我今天还得一会儿,不用等。”
她笑着回一句知道了,揣起手机。绿灯亮,街上的人一起往前,她跟着走过去,没有再回头数母亲今天做成了几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