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胡敬年把钱数到第四遍,灶上的水溢了。
外孙罗知行站起去关火,听见身后纸钞拍在桌上,老人嗓子发哑,说就是少一张。知行回头,桌上十元、五十、一百分了几堆,那张收粮单压在搪瓷缸下,边角沾了一点水。
“您别再数了,我来。”
话一出口,外公的脸就沉下来。胡敬年七十三,最烦听人用这种口气叫他别动,仿佛年纪到了,手指头便一齐不认数。他伸手把钱往身前一拢,说自己能数,不用孙子。
知行二十七,在镇上一家眼镜店工作,今天轮休,过来给老人送手机。旧手机充不进电,送去修,取回,原以为坐十分钟便走,谁知赶上一桌乱钱。
老人上午卖了家里剩的一批粮,收粮的余成贵来过,给单,付现,人早开车走。单上结算三千二百八十,老人说当面数过,没问题,回屋放了一阵,再拿出来,只有三千一百八十。
知行听完,先问中间有没有买东西。外公答没有,声音立刻大了,说自己难道花过钱还不知道。知行把后头那句是不是放错地方吞回去,搬张椅子坐下,问能不能先看单。
单上重量、价格、合计都写着,乘起来确是三千二百八十,没有算术差。他重新数桌上的钱,数到最后,三千一百八十,整少一百,不多不少。
外公看见他的手停下,哼了一声,像终于证明自己没老糊涂,接着就去拿手机,要给余成贵打电话。知行伸手想拦,没碰老人,只问电话里准备怎么说。
“问他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知行抬眼,老人也瞪着他。灶边地上那滩水还没擦,日头照过来,一片白,屋里忽然静得只听见墙上钟响。
二
余成贵没躲,电话一接就问胡叔怎么了。
知行没抢手机,站旁边听外公把少一百讲完。老人话冲,对方也很快急,说当着面数过才走,怎么过了两小时又说少。他那车还有几家等,不能谁一说,就往回倒。
胡敬年把免提开着,声音更大,问是不是认定他眼花。余成贵在那头沉默两秒,答没说眼花,只说自己也得回去把今日的钱和几家单对一遍,下午四点前给回话。
电话挂断,外公立刻问知行听见没有,人家已经开始拖。知行答听见说要对账,先等到四点,咱这边也把中间怎么放钱理一下。老人脸又绷住,问是不是不信他。
这问题知行熟。老人一说自己知道,家里人若再追问,就像站到另一边;可若一句都不问,陪着骂粮贩,后头又拿什么知道究竟怎样。他把凳子往近处挪,答钱确实少,他也看见,只是现在不知道在哪一步少,不能先把收粮的人定了。
胡敬年闷着不说话。过一会儿,自己把搪瓷缸挪开,讲钱拿进屋,先放抽屉,没锁,给来帮忙过秤的侄子倒过茶,随后隔壁人来借梯子,又去院里一趟。回来准备把钱分开存,才发现少。
知行听见侄子,问是不是胡建民。外公点头,立刻说他来帮忙,别胡猜。知行没猜,拿纸记下时间,连自己这会儿才来,也记进去。
外公看着那张纸,嘴上嫌弄得跟查案,手却没再把钱藏回去。他把散钞往一边推,指着空出来的半张桌,说写这里,桌沿那边有个刺,别把纸划破。
三
第一个劝别找的人,是知行母亲。
胡芸四十九,在镇上一家饭店做事,听儿子电话里讲完,先问钱是不是已数清。知行说是,她叹口气,说余成贵收粮多少年,没听过故意短谁,再说当面点过,外公回头又说不对,旁人怎么想。
知行看一眼老人,关了免提,走到门边,答他也没说就是余成贵的问题,只是不清楚,正等人家核。母亲声音压低些,说老人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先别跟着起哄,一百块,她晚点补给爹,免得气伤身体。
这话被胡敬年听见了一半。老人站起,问是不是又嫌他记不清。知行没把剩下那半重复给他,母亲在电话那头也听见,叫把手机给爹,想自己劝。
接过来,胡芸第一句便说,不是说爹老糊涂,只是才一百,没必要满村找。胡敬年拿着电话,眼睛一下红了,问她要是一百不算钱,当初卖粮何必让他一袋袋看着过秤,直接送人不就行。
胡芸也急,说她忙,正切菜,没说钱不算钱。老人不接,问若短的是她工钱,老板让别计较,她答不答应。那头刀碰砧板的声停了,半晌,母亲说晚上回去再讲,先别冲知行发火。
外公把电话还回,背过身,去院里拿拖把。知行想替他擦水,老人挥手,没让。他看见那只握着拖把的手,关节粗,来回搓时有些抖,忽然觉得所谓哄老人放下,比拿一百块出来容易得多,也伤人得多。
他回屋,没急着查抽屉,先给外公倒一杯温的。老人喝两口,嗓子总算不那么哑,自己说刚才跟母亲话重。知行答她也说急了,外公抬头,问他是不是准备两边都做好人。
这句把知行问得笑出来。他摇头,说不是,钱先找,气可以另说。他说完把收粮单放平,问上午称完以后,哪张凳子、哪个杯子谁用过。老人指给他,不再一听问题,就先答自己没糊涂。
四
胡建民下午两点多来了。
四十七岁,胡敬年弟弟家的儿子,常在周围接杂活,谁家要搬粮、修棚,叫他一声,能来就来。上午帮叔过秤没收钱,走时胡敬年给过一袋自家晒的菜,算辛苦。他进院先喊叔,笑着问是不是还要搬袋。
老人摇头,脸绷着,指桌上钱说少一百。胡建民脸上的笑停了半秒,又很快接上,说不会吧,叔当时不是数得挺高兴。他拉凳子坐下,拿起那张单,夸字写得还挺清楚,手在纸上拍两下,又放回去。
知行看着,没有立刻盯他的脸猜真假。他把上午经过复述一遍,问倒茶时建民叔在哪。对方答屋里,帮着把空袋扎好,又问外甥是不是怀疑自己。他是知行堂舅,平时随村里习惯也叫叔,小辈称呼常混着来。知行小时候还跟他坐过拖拉机,不愿一句话把人逼到墙角,答来问每个中间到过的人,自己来晚也写了,不先认谁。
胡建民笑不出来了,转头问老人,是不是他让这么问。胡敬年嘴动了一下,没应,知行便自己答,是自己想问,外公也同意。对方哼一声,把手揣兜,说上午是没事来白帮,帮完还被查。
老人一听白帮,脸色也变,手伸向桌上钱,像要当场取一百给他,说不是不给辛苦。他刚抽出一张,知行叫住,不是拦他给钱,是问,这回帮忙原先说过工钱没有。
“没有。”外公答。
胡建民立刻说自己又没问要。屋里一阵静,三个人坐着,都听见院外一辆车压过碎石的声音。知行看着那张被外公抽起的纸钞,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像只要拿出来,前头这一百就能被盖成另一件事。
他没把这个猜想讲出来。没有凭据,只因为对方口气冲就认定拿钱,跟外公先骂粮贩并不差多少。他只问胡建民,上午有没有见谁打开抽屉。
对方答自己没注意,起身说还有活,走了。临出门时,又转头劝叔别上火,找不到就算,年纪大,记错一下正常。胡敬年坐在桌边,脸慢慢灰下来,手里的钱放回去,半天没动。
五
借梯子的邻居倒来得爽快。
他姓马,五十出头,叫马安良,听说少钱,立刻从自家带来那把梯,往院墙一靠,说别因为借个东西,弄得胡叔不知道谁来过。他没进屋,只站院口喊过,老人走出去,把梯从棚里取给他,两人说了几句屋檐漏的事。
时间他记不清,大概十一点前后。知行问当时还有没有人在,马安良想了想,答建民的车还在,见过人没见过,他也没留心。他说完,立刻摆手,说不是暗指建民,只讲看见的。
知行点头,把话照着写,没把猜测补进去。外公站旁边,听见建民还在,眉头一下拧起,问是不是自己出院那会儿,屋里就只有他。知行答眼下听着像,可不等于他拿,先别往外说。
马安良看两人紧张,想打趣,说一百块总不至于真翻脸。他话刚落,见胡敬年脸色,自己住口,换一句,有要问再叫他,别急着下结论。
人走后,外公气得拍桌,说现在谁都劝一百不至于。知行听着,也烦,可知道马安良至少把当时的事讲清,还没逼老人赔个笑。他把梯从院中挪到边上,回来问抽屉还放过什么。
里面有账本、零钱、几条旧绳和半包没有用完的种子,知行陪着老人全取出来,看钱会不会夹在哪里。账本翻到一半,外公指着上头一笔旧支出,说那次建民帮搬东西,自己付过一百,没亏他。知行记住,没有因为两次同是一百就连起来,仍同老人把缝隙、柜下都看一遍。
没有多出的纸钞。
胡敬年蹲着久,膝盖酸,扶椅子慢慢起来,气忽然不像前头那么足,说会不会真是自己数岔。知行站住,看外公低着头,手背青筋一条条,心里那口气也沉下去。
“也可能。”他答,“可咱得知道,不是别人说两句正常,就当您一定错。”
老人抬眼看他,点了一下头,重新把钱按原来的堆放好。
六
余成贵的回话,三点四十来了。
他把今日收付的钱对过,没有多出一百;车上同去的伙计记得胡叔当面点钱,说齐,才把单收走。凭这些,他不能证明胡叔后来没少,也不能让自己认一个没查明的少付,想傍晚过来,当面再说。
外公开头又急,问他是不是准备两个人压他一个。知行伸手轻碰老人胳膊,没抢手机,只指自己的椅子,示意有人陪着。胡敬年看他一眼,声音慢下来,答那就来,别说自己不让问。
电话刚断,胡芸到门口了。她请半个钟头的空,赶来,围裙还塞在包外,头发被帽子压得扁。进屋先看爹脸色,接着看桌上单据,没有像电话里那样立刻拿一百补上。
知行把查过的讲给她。她听到建民问完那几句,抿住嘴,半晌,说建民平时没少帮家里,不会为一百干这个。知行答现在也没认他,只是当时确实在,问了不该就变成不信亲人。
胡芸看儿子,想说他年轻,不懂人情,抬眼又见父亲也在听,便没说完。她坐下,挪开桌上杯子,同老人把自己方才电话里那句才一百收回,说忙急了,讲得轻,爹别为那句生气。
老人没有立刻说不生,过一会儿,闷声答他不是舍不得花这一百,可不能少了,还要自己替谁说大概老糊涂。他说完,胡芸低头,手捏包带,点头答知道。
她还得回饭店,临走问晚饭谁做。知行说他来,冰箱有菜,外公在旁边挑错,说别把那盒留种的也拿去炒,他赶紧笑,答先问。母亲看两个人都肯接话,脸上总算松开,出去时没再把钱塞到桌缝里替事情收场。
七
傍晚五点多,余成贵到院里,没带一大车粮,只骑一辆旧电车。
跟着来的是上午的伙计,姓魏,三十来岁,手里拿个本。胡敬年一见两个人,脸又沉,知行先给搬凳,自己坐外公边上,没有把院门大开,叫路过的都来听。
余成贵把当天钱的来源、几次付现和车上剩下的大致情况讲给老人,不当着他们暴露别家具体的钱,也没把手机一扔让他们自己翻。他承认一路都忙,未必每个细节记得住,可胡叔这家当面点过,这点他记得。
伙计也讲,上午装完,老人拿钱一张张捻,数到最后,说刚好,还叫他们喝口水再走。他本人没喝,要去下一家,余成贵在门口等,胡建民帮着收袋。
胡敬年听着,火没前头那么冲,问为什么自己现在少了。余成贵答不知道,若查清是自己这头,会补,也肯道歉,可不能先让他背着短秤短款的名头回去。
这句名头,老人听懂。卖粮大半辈子,他知道有人做过手脚,也知道一旦沾上,别人不等你解释便换家卖。自己少一百难受,别人无故被说成那样,也难受。他握着杯子,很久没喝。
知行把中间进屋、出院、来过谁,按刚理过的讲了一遍。余成贵没有顺着说一定家里人拿,只问能不能再想想有没有哪笔临时花出。老人摇头,随后停住,承认上午给建民拿晒菜,可没拿钱,家里其他东西也没让他去买。
那天院里没当场查出答案。余成贵临走,问是否要他先拿一百,免得胡叔气坏。外公抬头看他,半晌,摇头,答不是他的,不先拿。他说完,自己也有些累,手指放在膝上,没再用力攥。
余成贵点头,说后头有线索互相讲,别先在外面传结论。知行答应,送到门口,回来时看见外公正把四张凳子一张张收拢,没有喊他帮,动作很慢。
八
晚上,胡敬年儿子也打来电话。
胡志宏四十五,在外地开车,听姐姐讲了,开口先说早叫爹别留那么多现金。老人一听,脸色又绷,问他是不是准备每件事都从“早叫你”开始。
儿子在那头噎住,隔一会儿,答不是,就是担心。外公说担心便问怎么回事,别一开口就像自己早等着这一回,等好证明老爹不听劝。
知行站灶边,听得心里一紧。他自己来时,也说过您别数了,我来。好像亲人一着急,就总想先把老人手里的事拿走,省事,也显得自己能干。可钱少的不是他们,委屈也不在他们口袋里。
胡志宏后来把口气降下来,听老人讲完,问要不要明天找建民再问。他同堂兄熟,愿意开口。外公沉默一阵,答自己会问,不想儿子隔老远一通电话,先把人叫得火冒三丈。
儿子答行,挂前又想说一百自己出,话到嘴边,换成爹今晚先吃,他等后续。胡敬年听着,嗯一声,算是接住。
饭后,知行想回去,外公叫留一晚。不是家里没床,他小时候来住的那间还在,只是床上堆杂物。老人自己起身去收,搬下几只纸箱,扫一层灰,嘴里说没什么,嫌他明早再跑麻烦。
知行没拆穿。少一百的事到这会儿,屋里只剩老人一个,肯定会越想越难受。他说住,去车里拿换洗,回来见外公把三千一百八十放进一个信封,又写上数,没有再捻第五遍。
夜里关灯,隔壁床板响了几回。知行睡不着,出来喝水,外公也坐在桌边。老人看见他,笑得有些勉强,说今天上午自己可能真说得太难听,余成贵愿意回来,已经比他想得好。
知行坐下,答明天若觉得说错,可以讲,不等钱找到才行。外公看着他,问要是明天查出真少付,又该怎么办。知行答那仍要补,难听的话是另一回事。
老人想一阵,点头,把杯子搁下,让他回去睡。后头那晚,两个人终于都睡得稳一点。
夜里胡芸又给儿子打过一回电话。
她到家后越想越不安,怕父亲盯着钱,一宿不睡,问知行能不能先替她劝开。知行没再把老人正在喝水也睡不着的事瞒过去,只说会陪着,可他不会偷偷往信封塞一百,装成老人原先就数漏。
胡芸在那头一怔,问谁说要装。他听母亲语气,知道自己讲得重,先道歉,说是自己怕又想着赶紧让老人好过,最后却把真相盖住。母亲沉默一阵,承认自己方才真闪过这种念头,找个地方塞,明天一翻找到,事情便不闹大。
“我不是要害你外公。”她声音很低。
“我知道。”知行答,“可他要是哪天知道那张是咱们放的,前头谁说过他记不清,不就全让咱替着认了?”
电话里只剩母亲呼吸。她说自己忙了一天,又赶来一趟,脑子乱,听爹生气就难受,巴不得不管怎样先结束。知行低头看自己手背,上午切菜不小心擦破一点,这会儿才觉得疼。他知道母亲也不是永远有力气慢慢听的那个,逼她一句话都不能说急,也不公平。
他答今晚他在,母亲先睡,真有进展会讲;外公若要继续找,也不用她把饭店整天的班都推了,家里能轮着来。胡芸在那头嗯一声,又嘱咐别把这段告诉爹,不是不敢认,是眼下不想让老人更觉得人人在背后安排他。
知行想了想,答不会拿它再添一架,但以后类似的事,别真做。母亲答应。挂断,他回头见老人仍坐在门边,没听清电话,只问芸儿是不是到家。他点头,老人便说,那好,别让她又跑夜路。
他看着外公慢慢回屋,终于明白那些看似省事的办法,常常从担心起头,未必从坏心起头。可担心不能替被安排的人,连少钱到底怎么回事都选好。
九
次日不到八点,胡建民又来了。
知行刚起来,见他站院里,脸色不大好,第一句问老人醒没醒。外公从厨房出来,手里半块馒头,见侄子,先愣一下,叫坐。
胡建民没坐,往桌上放一张一百,动作很快,像怕迟一点就不肯放。他说昨天帮忙,自己回去才想起,上午拿过一百,原以为叔前头讲过帮忙给一百,自己就取了。
院里一下安静。
胡敬年手里的馒头还举着,嚼到一半,停住,半天才问什么时候讲过。建民说上回搬化肥,叔给过工钱,这回也是忙一上午,自己以为一样,没当场张嘴,想着人熟,不会为这个生气。
知行没有先去拿那张钱。他盯着建民,问昨天来时为什么说没注意谁开抽屉,为什么又劝外公年纪大记错正常。建民脸一下涨紫,说昨天被问,自己也没想起来,回来想一宿才记起。
这个解释太轻,连他说出口都站不稳。胡敬年把馒头放回碗里,手慢慢攥成拳,问他是不是觉得叔老了,这么说就能过去。
建民抬头,嘴动几回,终于没再用没想起来。他说当时拿了,后头听说少钱,心里慌,怕承认丢人,就想也许叔往后不问,自己找机会放回去。昨天回去越想越怕,知道不能把余成贵拖着,才来。
外公坐到凳子上,背一下弯了,声音却低得吓人。
“不是借,也不是我给的。”
建民点头。
“你没问。”
他又点头,说自己错了。知行站在旁边,胸口一阵热,想拿手机把这几句留清,手伸到兜里,外公抬头看见,叫先别。他手停住,知道老人还想自己问完,不能因为终于找到一个错的人,便立刻把屋里变成孙子的场子。
胡敬年问钱拿去干什么。建民答凑一笔杂用,具体买的东西都讲了,不是救命,也不是替叔买东西,没有一个能让老人自动体谅的大理由。他原先以为叔手里这回钱多,取一张,后头干点活补上,没人会非得找这一百。
说到这里,外公脸上反而没前头那么激动,只问谁说钱多便不用问。他答不上。院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一下,知行过去把门带上,回来,听外公一句一句叫侄子把昨天那几句话再想清,哪句是真的,哪句不是。
十
钱还了,不代表屋里的人都知道下一句该怎样讲。
胡建民一直坐着,手在膝上搓,时不时说叔别生气,自己以后不这样。胡敬年没接原谅,也没骂一长串,拿起那张钱,先同信封里的放一起,再数,三千二百八十,齐了。
知行看着,忽然鼻子一酸。老人昨天被轮流劝别数、别找、别气,如今却还是得用自己的手,再把这一百认一遍。
数完,外公把钱收好,问建民余成贵那头准备怎么讲。对方愣住,说叔讲找到了就行,不必谁都知道。他声音低,带着求,知行听了,火一下上来,问为什么昨天让外公背记不清的人,现在又只求一句找到了。
建民脸红得更厉害,低头说叔总还是亲叔,能不能给留点脸。胡敬年看着他,过了很久,答自己不会拿着喇叭满村喊,可牵连到谁,该让谁知道,不是让人家粮贩替侄子脸面背着疑。
他让建民自己同余成贵讲,自己也会为昨天那句指责道歉。给什么帮工钱,是另一回事,往后若真请他干活,先讲好,不能谁看见抽屉就自己拿。建民点头,拿手机,又放下,说怕对方骂。
外公哼一声,答他昨天也怕被说糊涂,可没人替他躲。知行把凳子挪一点,给留地方,等建民自己打。他没替对方编一套“误拿”的话,也没抢过去把最难听的说完。
那通电话打了不短。余成贵起初沉默,随后很生气,问他知不知道这一百能让别人多久不敢跟自己做生意。建民连声道歉,把拿了没问、昨天没认说清,没再提借和以为。
外公接过手机,也道歉,说自己昨天一急,先把少款当成收粮时短了,说话伤人。余成贵听完,过了会儿,答他理解胡叔急,但不想听一句既然找到了就算。他要前头听过的,也知道不是自己少付。
外公应了,逐个想上午向谁提过,知行帮记,不替他省。直到这时候,胡建民才真正看见,自己想悄悄补回去的一百,早已不只是一张纸。
十一
胡芸赶回家时,建民还没走。
他已经给自己妻子打过电话,对方要来,外公说不用再拉一院子人,先把自己该讲的讲清。他坐着,头低,像听罚,胡芸一进门,先问是不是找着了,见桌上信封,脸松了一下。
知行把经过讲完,母亲脸上那点松又收回。她看向堂弟,气得想说什么,胡建民却先喊姐,说自己认了,钱也还了,真别再让叔气下去。
这句又把事情绕回老人脾气。胡芸先前也是这么劝,听了却忽然不舒服,问他爹生气到底因为什么。建民不答,她指桌子,说一百回来,不等于爹昨天被你说记错,就没那回事。
胡敬年抬头看女儿,眼里有些意外。她回过头,同父亲说自己昨天电话里先问是不是没睡好,没有任何根据,是她不该。她说得很快,有点窘,耳根红,老人听完,沉默片刻,点一下头。
胡芸接着问建民,上午帮忙有没有辛苦,肯定有;若觉得该给工钱,当面讲,这家就算讲不拢,也不能自己从抽屉扣。建民低声说是,没再说以为叔同意。
那天外公没有把人轰出门,也没请留饭。临走,建民说往后不来了,免得谁见自己都像看贼。知行听见火又上来,外公却先叫住,问这是威胁谁。
“你做错了,不来,像我不肯放过你。你要以后来,也别想来一次,我就得给个笑脸证明没事。”
建民站门边,嘴唇动一下,最后点头,答知道。他出门,院里剩三个人,谁也没觉得出了这口气就轻松。胡芸坐下,搓着手说,自己小时候也没少同建民玩,如今闹这样,往后过年怎么办。
外公答过年还早,先把眼前该做的做完,别一想到以后桌子难坐,就让现在的人把委屈咽回去。胡芸没再劝,起身去灶边,问爹早餐吃够没有,他看那半块早凉的馒头,摇头,女儿便去热。
十二
给余成贵澄清,胡敬年自己走了一趟。
他原先想打电话逐个讲,讲到第二个人,对方在忙,嗯嗯应着,话都没听完便挂。老人怕只听进“找到了”,余成贵仍得留半个嫌疑,便决定到小卖部,上午那几个人常去,能碰见就讲。
知行陪着。外公一进门,先问马安良在不在,随后把前头提过的话纠正:不是收粮时少给,是钱拿回家后,被自家人未经同意拿了一百,后来已还。建民名字,他没在一屋子人面前喊,相关听过的人,私下交代到需要交代的程度,不让人把家里所有人都挨个猜。
有人听完,立刻追问谁,外公看他,答该知道的已知道,今天来是说余成贵没短他,不是给谁听一段热闹。对方讪笑,说老胡护短,知行想辩,外公自己接,说钱错,认,话错,也认,具体讲到哪里,他自己定。
这回知行没抢着主持。他发现自己也有想把建民名字摊开的冲动,觉得全村知道,才够公道。可是外公并没有要求他这么做,老人的公道里,还包括自己能选怎样处理家里的事,而非被孙子拿去做一次干净利落的声讨。
马安良听完,点头,说幸好先没往外传成贵短款,早知道老胡不是爱胡闹的人。外公笑得有些苦,说前头自己也闹,不能因为后头查到了,就把自己冲人骂那几句当没发生。
余成贵后来知道,傍晚给老人打来,说听人讲清了,那边放心些。胡敬年问下回收粮还来不来,对方停一下,答来,前提还是当面看清、点清,哪家都一样。老人答那当然,没叫对方因为相熟便省掉。
电话挂断,外公把手机收进兜,靠墙坐一会儿。知行问累不累,他答有点,声音却比昨日亮。不是有人出一百便能买到的那种亮,是总算不用端着自己的记性给一院子人看。
澄清后的第三天,知行在店里接到余成贵伙计的一通电话。
对方想请他给胡叔带句话,镇上仍有一家在问,怕下一回也少钱,想知道谁已经听过查清的结果。知行一听,心里愧,答他可以讲自己知道的经过,不能替全村人保证哪回交易都不出错,也不会拿外公年纪大当最省事的解释。
伙计听完,长出一口气,说前些天他妻子还问,是不是车上收付乱,老余把错推给他。他没在胡家面前提,怕听着像讨一份委屈,可那几天回家,确实也不好受。
知行这才知道,那天院里那位始终坐得端正、回答每句话都小心的年轻人,回自己家也得解释。桌上只有一百,牵出去的却不只外公和建民两张脸。他答会同老人说,也请对方若再被问,直讲已查清是钱带回家后被家里人拿走,别怕说事实像在责怪老人。
晚饭时,他把话转给外公。胡敬年听完,很久没动筷,随后问伙计叫什么名字。知行答姓魏,具体名他也没问。老人叹口气,说人家坐自己院里一小时,自己只把他当余成贵带来替对方说话的,连叫什么都没问。
后来再见,老人主动叫住伙计,问了名,魏志朋。说完名字,青年有点不好意思,老人却认认真真重复一遍,又为前头那句两个人压他一个赔了不是。魏志朋摆手,说理解胡叔急,事情清楚就好。老人答理解是一回事,他那话也确实把人当成帮腔的,不该。
那回没有送礼,也没有请一桌饭。两个人就在路边站着讲完,后来魏志朋路过,能自然地喊一声胡叔,老人也终于认得谁在替谁干活,谁不是一张用来证明自己没错的嘴。
十三
家里的吵架,没有因电话讲清就完。
胡志宏听到是谁拿,气得要给堂兄打电话,姐姐拦着,说爹刚讲过,先让他自己处理。儿子不服,问亲人拿钱,凭什么不骂,难道以后每人来一次,爹都得当大方叔叔。
知行在旁边听,知道舅舅护老人,这份火有来由。可护着护着,又像全家只在争谁来决定爹以后怎样。外公听到一半,直接把手机拿过去,叫儿子先别替自己开未来的会。
他告诉儿子,这回追问、归还、澄清都做了,自己没说算,后头建民来不来、愿不愿再请帮忙,他有自己的想法。儿子若想骂,也别披着替爹讨公道的名义,说完让爹承担下一回的饭桌。
胡志宏在那头不说话。过一会儿,他问是不是又觉得儿子多管。外公叹气,说不是多管,是先问他想怎样。儿子大概也累,慢慢答知道,过段时间回去,再坐着讲。
那通电话之后,胡芸提出把剩下的大额放稳妥些,日常钱留少一点,不是怕爹记不清,是家里人来来去去,抽屉也该合好。外公起初仍抵触,以为孩子要替他拿走,手按信封,眼神一下警惕。
知行先让母亲停一会儿,把选择讲给老人听,由他自己拿、自己决定如何留。具体怎么办,老人会去问能办的人,不需要在饭桌上照着孩子念的一长串点屏幕。
后来外公留二百八十在家作零用,三千另放到自己已有的账户上。存放时知行陪走,没有把账户、密码全收在自己手里。回来路上,老人拍拍衣兜,说自己认得钱,也得认得自己的地方,别哪天想买一包东西,还要先给孙子打申请。
知行答当然,说完又有点羞,明白自己早先想替老人省事的念头,若再多一点,确实容易走到他最怕的地方。
十四
建民妻子陈晓,第四天来了。
四十六岁,手里一袋水果,还提了些自家东西,进门先叫叔,眼圈红,开口便说男人在家懊悔得睡不着。胡敬年让她坐,水果没接,问建民知不知道她来。
她答知道,又说怕叔以后真不同他们家走动,前头拿钱没同她讲,知道了也气,骂过几回。说着说着,还是往“叔大度,别跟他一般计较”那边拐。
老人听完,伸手把袋子轻推回去,答她不必替丈夫把歉再赔一遍,自己也不让她和孩子都背这事。可大度不是一句称呼,叫了,他便得把心里难受全咽掉。
陈晓看着那袋水果,脸红,低声说自己就是怕关系坏,做什么都不对。老人软了一点,去给她倒水,答她来坐、讲自己的事,都行;替建民拿东西来换一句叔已原谅,不行。
知行那天不在,晚上听外公复述,惊讶老人记得这么细。外公笑,说昨天那么多人盯他的记性,自己气一场,反倒把这些话想了好几夜,不是忽然就会说。
陈晓最后没把东西硬塞下,水果拎回去,人留了半小时,讲她最近接的活,家里孩子准备什么。老人问几句,没拿她丈夫的错追着她。走时,她认真说自己会回去讲,不让孩子觉得叔生气就是心眼小。
外公点头,送到门口,回屋把茶杯洗了,没有把那场拜访算成全家已经和好。
十五
过了一周,胡建民把那一上午的活记在纸上,来问叔要不要按工算。
知行恰好在,听见,差点以为对方又想借给工钱把一百拿走。外公也先皱眉,问这回是不是又有什么以为。
建民脸红,答不是要重拿,只是自己不想往后每回帮忙都说义务,心里又算辛苦。他前头那样做,已经错,不管叔这回给不给,以后若请,能先讲便先讲;若互相搭手,就说明互相搭手,不自己憋着算账。
老人接过纸,看他写的时间、搬过几袋。上午过秤收粮,并不全是他干,余成贵的人也在,侄子确实帮了一段。他问建民心里觉得该多少,对方答原先想一百,现在不敢说,叔看。
胡敬年把纸还给他,叫别又把说多少推自己,像最后还是老人主动给。建民坐着想了一阵,重新说清,若按当天那段帮工,自己想收八十。老人听完,没有立刻同意,让他下回真按工来,先问人家愿不愿,这回当时没约,他愿补八十辛苦,但要分清:先前一百未经同意取走,仍是错,不因现在谈一笔就抵。
建民点头,问是不是这样更像叔放过自己。老人看他,答不是,劳动多少可以谈,钱未经问不能拿,这两件事本来就该分开。建民低头,终于没再求一个听着更好看的名字。
那八十,老人自己给,另在本上记明。知行起初不大服,回头问外公,会不会让建民觉得反正拿了还能有钱。老人答若自己因为想罚他,就连他确实帮过的也不肯讲清,后头就又混了。他可以不再请,也可以不愿意立刻亲近,不必靠改一笔实事来出气。
知行听着,没马上懂,过很久才点头。老人不是照着他心里的惩罚标准走,却也没有替拿钱找借口。
十六
一个月后,家里吃饭,建民没来。
不是外公不让,是他自己推说有活,陈晓也没硬拉。胡芸在桌边问,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老人摇头,说来不来由他,别一场饭又变成谁替谁原谅的考验。
建民女儿胡琪十九,在县里读书,周末跟母亲来,进门喊堂爷爷,声音比从前小,见知行还往后让一步。老人看见,叫她坐自己旁边,问学校伙食怎样,没有当一桌人问她父亲在家有没有悔过。
她低头吃了半碗,忽然说爸做的事她知道,对不起。胡敬年放下筷子,问她对不起什么。女孩眼圈一下红,答反正是一家。老人摇头,说一家也不是谁做错,都能按人头分。她想来看就来,想吃哪盘就夹,不必每回先替爹低头。
陈晓坐对面,听得鼻子发酸,把杯子端起来,遮了一下。胡芸顺势问胡琪最近有什么课,知行接着聊两句,桌上总算能往别处走。不是所有人都轻松,叔侄那把空椅子一直在,可孩子不必再坐在另一种被审问的位置。
饭后,知行同表妹把碗端进厨房,她小声问,堂爷爷是不是还讨厌她爸。他想了想,答老人还难受,不能催着不难受,但没有说把他们家从亲戚里划了。胡琪点头,低声说父亲最近不大说话,一有人来便出去,母亲也烦,家里老像有什么卡着。
知行没有许诺替她劝外公,只说父亲做错得自己往前走,不是女儿来一趟饭桌,就能替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她听着,慢慢点头,把洗好的碗擦干,往柜里放,手稳了些。
临走,胡敬年给她装一小袋自家晒的菜,叮嘱路上别挤坏。建民头一回拿走时也是这种菜,知行看见,心里一动。外公并不打算让一样东西从此只剩一百块的意思,它仍可以是老人想给孩子带的家里味道。
十七
知行也做过一件险些让外公生气的事。
那天老人叫他把手机里一张来历不明的广告关掉,他拿过来,见上头乱七八糟,顺手想把一些东西全删,再替老人把常用的摆好。按到一半,外公问删了什么,他答没用的,老人立刻伸手要回去。
知行这才停住。那些他觉得没用的里,有老人同老友聊天留下的短片,有几段自己不会拍也爱翻看的戏台视频,并不全是广告。他只是觉得手机一乱,老人容易点错,自己帮着清干净,很像在做好事。
外公拿着手机,翻到熟悉的那个找不到,脸色一下变了,问是不是连自己爱看什么都得由孙子定。知行赶紧查,还好没真删掉,只挪进别处,找出,放回原位,才解释刚才想清些占地方的。
老人问他,能不能先问。声音不高,知行却像挨一下。他前头天天替外公强调没问不能拿,轮到自己,不拿钱,拿的是屏幕里的安排,便觉得省得老人听麻烦解释,先改再说也行。
他把手机还回,认真道歉,后头需要处理的,一项项给老人看,不懂的讲清,外公真不要再动,就停。花了比他想的更久,两个人都有点烦,最后老人自己笑,说这破手机比卖粮还费话。
知行也笑,没接一句早叫你换新的。那只修好的旧手机,还能用,老人愿意留,什么时候换,他可以提,却不必把提议当成命令。
那天回去,母亲问手机是不是弄好了,他答弄好了,也差点弄砸。胡芸听完,沉默一阵,说她平时也常嫌爹解释太慢,拿过来便点,以为帮忙就能不问。母子没互相批评,知行只是把那段找回的戏台视频发给她,告诉她外公很爱看,以后别说都是没用的。
十八
胡敬年真正同建民再坐到一张桌前,是入冬修棚。
那片旧顶有一处漏,老人自己爬不上去,想找人。马安良听见,说建民会,何必往外找贵的。话一说完,自己也意识到,停住,问若不方便,自己另介绍。
外公坐着想了一晚,最后找了另一个做这类活的,先问工时、材料和能否来,费用讲明,请人看了再定,没有因为不请侄子,便为出一口气随便花钱。
建民听说,来问叔是不是以后真不用他。老人看他,答眼下不想请,是自己决定,没在外面说他不会,也没叫别人别请。建民闷着脸,说知道,可站在那里,仍像等一句不会再这样。
胡敬年把凳子推给他,自己坐下,说若真想坐就坐,不必每次来都先问关系恢复到哪一步。建民这才坐,头低,过了一会儿说那一百,自己现在想来真难看,前头老爱说在亲戚间帮忙,心里却一笔笔记谁欠。
老人听完,没有拿一辈子教训压他,只问愿不愿意从此干活前讲钱,不想白帮就不应,别又嘴上大方、手上偷偷找补。建民点头,答愿。老人也说自己往后不会因为亲人就默认来搭手,也不会有人一提工钱,便说不把叔当亲。
两个人把这几句讲完,没继续追着一百转。建民看棚顶,指出有一处屋里漏点,老人听了,谢一句,仍让原先约好的人来做。侄子这次没再说既然自己指出,便该给自己做。
后来修完,老人付了约定的钱,另外在账本记上。那一行旁边,没有写建民可恶,也没有写亲戚不可信。他没有打算把一个人的错,写成往后见每个人都得先怀疑的凭据。
知行听外公说起,问坐那一阵心里还堵不堵。老人答堵,堵也能喝一口水,不等于喝了就全没堵。年轻人听得笑一下,觉得这话绕,却比一句好了都过去了,更像真实坐过的那半个下午。
十九
镇里有人来买老人留下的一点粮时,胡芸仍不放心。
她想叫知行去看着,语气没前头那样轻视,确实担心再出岔。知行那天要上班,不能临时走,便问外公自己需不需要人。老人答有个熟人会来搭手,钱这回先说好如何付,不需要为每次交易把一屋人调回来。
胡芸听了,不大自在,说自己也不全是防钱,是怕爹心里又紧张。知行答会紧张,可若家里先规定老人再不能自己卖,前头努力找清的一百,岂不是最后变成他失去自己做事的理由。
母亲想一会儿,点头,没有再暗暗给邻居打电话,让谁替她盯爹。她改成问,晚上要不要过去一起吃。外公答来吧,正好有点菜,自己不想吃剩两顿。
那天交易很普通,谈数量、看粮、过秤,双方当面确认。胡敬年算错一次小数,旁边人指出,他脸一红,重新算,认了,没因为上一回自己没错,就变成今后所有算数都不能被纠正。
钱收好,他仍点两遍,记在自己本上,顺手把今日那张单放进去,不靠往后有事再从记忆里掏。回家也没为证明自己能干,急着给子女发一张胜利截图,只是晚上女儿问,便说完了,哪项开始没算对、后来改了,都讲。
胡芸听完,没先说幸好有人在,更没拿那一次算错证明原先也许就是爹错。她夹一筷菜,答清楚就行,又问父亲明天要不要一道去看亲戚。
知行下班赶到,见母亲正在洗碗,外公坐一边拣菜种,屋里没摊钱,也没争谁记得对。他把包放下,忽然觉得这样一顿饭才是这件事真的慢慢往后走,不必每回进门都先问一百的结果。
二十
到年底,余成贵又从村里经过。
他到别家收粮,路过胡家,停下来喝一杯水。外公把门打开,先叫进屋,杯子洗净,没再提上回是否不愉快,余成贵也没拿那事逗老人,讲起今年路上几处难走、哪家粮多些,两人像从前一样说几句生意。
知行那天在,见他们终于能坐着普通说话,去拿饼干,被外公嫌甜,说成贵不爱,换另一袋。他站在柜前笑,原来老人并不是只记得自己被冤过,也记得别人平日吃什么。
余成贵临走,忽然说上回事情清楚之后,有个人还在问老胡是不是被短了。他解释过,还是那个人听到一半就走,后头再见,仍那样问。外公听着皱眉,问谁。对方报名字,老人记住,说自己下回碰上再讲,不让人以为沉默就算默认。
人走后,知行问烦不烦,明明都解释了,还得再解释。老人答烦,烦也不能嫌累便把事情改回不清楚。随后又笑,说但不会天天追着找,碰上再讲,该吃饭先吃饭。
那天下午,他们把院里几只空粮袋理好,有的还能用,有的破得厉害,老人拿针缝。知行坐旁边帮拉袋口,手上粗活不熟,几次把线扯乱,外公忍不住骂一句笨,骂完自己先乐,说认得手机,也不是样样会。
知行笑,答所以外公也别认定自己哪样不会,就全不行。老人抬眼看他,点一下头,手里的针从旧布边穿过去,慢慢把那段破口缝拢。
二十一
过年前那场饭,建民终于来了。
他没空手,带了一袋普通水果,先问叔收不收,不收他带回。胡敬年看一眼,说过年带的,可以搁下,别进屋就替自己赔上一年的礼。侄子笑得不自然,仍把东西放好,去厨房问有没有能搭手的。
胡芸让他洗菜,没说全家自己人不必见外。洗完,建民坐到桌边,位置不在老人旁边,也不故意隔得最远。话题开头有点紧,谁提钱都怕碰上,后来胡志宏讲自己路上遇见的事,大家才慢慢接话。
吃到一半,有个远房亲戚听过风声,端着杯子打趣,说老胡把一百看得可真紧,谁要拿,得先过三道关。桌上几个人笑了两声,余下的人没笑,建民头低下,胡琪手里筷子也停住。
老人端着碗,看向那人,答自己的钱,先问一声,不算三道关。对方见他认真,赶紧说玩笑,都快过年了,别记着。胡芸这回没劝爹算,反问亲戚,谁的钱少了,还被说记错,能不能也让大家先笑两回。
亲戚有点尴尬,胡志宏把话接过去,说吃饭就吃饭,别拿不在自己身上的事逗乐。桌上静一下,胡敬年低头夹菜,没有得胜似的盯谁道歉,建民过了一阵,自己说,那事是他没问便拿,叔认真没有错,不必替他把错说成钱少才闹大。
知行看向他,第一次听见侄子不用老人逼着,也能在旁人面前把话讲对。那不代表以后可以放下全部防备,却至少不是每回只在院里低头,出门又任别人替自己讲成叔记性差。
饭后老人送人,那个开玩笑的亲戚走最后,小声说方才不该那么讲。胡敬年点头,答记住便好,别到别处还说老胡为一百翻脸。对方应了,没再辩谁都这么开玩笑。
人走后,胡芸收桌,忽然感慨这顿饭比想的累。老人也笑,说自己也累,明年谁想吃带菜来,别全叫他先攒一堆。知行答应,回头在家里小群提,没有把话写成老人对年轻人的一篇训诫,只约谁带哪样,谁来洗碗,先定下来。
二十二
开春,知行工作上出了一件错。
不是大事,却差点伤一个老顾客。对方来取东西,账上显示少一笔尾款,他没多问,直接让人再付。老人说记得给过,他看着屏幕,以为对方把前一回那笔记成这回,口气急,反复说系统里没有。
顾客脸色难看,站着不走。后来同事回来,才知道那天收的是现金,临时交接没登记全,钱和收据都在另一处,并不是顾客记错。知行听见,脸一下烧起来,赶紧道歉,把事情更正,对方没有骂,只说自己年纪是大,也不能每次一说给过,年轻人就先看电脑不看他。
这句话像从外公屋里跑出来,知行听得心口一沉。他以为那一百已让自己懂得不少,真忙起来,仍会站在更方便、更像可靠的那一边,忘了屏幕里的记录也由人放进去。
晚上去外公家,他把事情讲了。老人听完,没说早教过你,也没趁机证明自己那辈人都稳,只问顾客知道改清了没有,实际有没有多付。知行说没有,多亏同事及时回来,后面联系过,再认真道歉一遍。
外公点头,叫他以后别忙着替人记错。知行笑,说这回真记住了,老人抬头,也笑,答可别又说真记住,下一回忙,照样可能急,急完认,别拿一句早懂过挡着不改。
那晚胡敬年去柜里取一张旧收据,找了好久没找着。知行本能要起身帮,见外公抬手,便坐着等。老人先翻错本,后来自己找到,笑骂一句刚才记成另一本,不是什么大事,也没谁立即追着问老人是不是越来越糊涂。
他把纸递给知行,问是不是店里也该把交接再做清些,别让顾客回回都自己拿证据证明付过。知行答会同同事讲,老人便不再替店长想一套,转身去看锅里的饭。
二十三
胡敬年的账本,到后来并没变成一本每次翻都冒火的旧账。
那笔少一百的记录,写着日期、发现、后来归还,前后哪天向余成贵更正,也有简单一行。老人没有把建民写成贼,也没用误会二字全涂掉。另给八十帮工,放在另一行,知道的人看得明白,不知道的人也不会因数字差一点,就认成钱只追回二十。
知行有一回帮外公收桌,见这两页起了毛边,问要不要换本新的。老人答不换,还能写,前头这些也不能扔。少年时他写账少,许多事靠脑子记,记到最后,总是谁嗓门大,谁说得像;如今愿意留几笔,不是承认自己不行,是不必次次拿一肚子记忆同人顶。
胡芸后来来买菜,想从老人零用里拿二十,走到抽屉前,手先停住,回头问能不能垫。外公正在择菜,答能,拿吧,买什么回来再讲,找零也一块儿收好。
事情很小,谁也没把它当成全家改好的仪式。可知行在旁边看,知道从前母亲大概会拿了再说,觉得自己常给家里花钱,二十算不得什么。如今那一声问,没有让亲情变生,也没让院里多一把冷冰冰的锁。
反过来,外公也不再把年轻人提钱就当见外。马安良帮他搬一回重东西,老人先问那边有工要赶不,耽误时辰能不能付些,邻居说这回搭手,改天自家需要也叫他。他便记住这份,不拿过去互相帮的交情,永远省掉对方明说不愿意的余地。
建民此后又替别家做了几回活,开始有人同他打趣,要不要先把抽屉关上。他听着,脸红,回家跟妻子恼过,却没再把气来找叔出。陈晓说,自己做过的,后头得慢慢让人看,但别人借着没完没了取笑,也可以讲别拿这逗,不是非得挨一辈子笑才算认错。
他后来来叔家,谈起这句,老人点头,答错要认,不等于所有人都能随便拿你和孩子取乐。叔侄坐在门口,仍有一层不如从前的生分,却不必靠谁从未错过,才有资格说一句有分寸的话。
有一回马安良来还梯子,顺手拿走老人门边两根小木条,准备垫自家花盆。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似的,回头举起来问能不能拿,问完自己先笑,说如今老胡家东西都得先过堂。
老人听着,脸一沉,说问一声就是过堂,那他借梯子喊半天,怎么没嫌自己家门口像衙门。马安良愣住,随后哈哈笑,答是自己这嘴欠,拿东西先问本来就该,别让他乱逗。老人这才笑,答那两根本来要劈柴,愿意用便拿。
人走后,知行问外公是不是如今一听玩笑都不高兴。老人答要看逗什么,自己裤脚卷反了,让人笑,跟自己不肯让人随手拿,反被笑,哪能都叫计较。说着抬脚给孙子看,果然一只裤脚卷着,一只放下,刚才蹲院里忘了。
知行忍不住笑,老人自己也乐,伸手把那边理平,没要年轻人为了尊重,从此连一个小笑都藏起。
第二天,他把两根长些的旧条又拿去给马安良,问够不够用。邻居接过,谢了,转身取几棵自己育的苗,问他要不要。老人说要,两个人在墙边挑,哪个根壮、哪个该晚种,争得声音都大起来。
知行站门外,看他们一来一往,觉得那场少钱的事没有把日子全变成一笔笔冷账。问清楚以后,愿意送的仍能送,愿意帮的仍能帮,反倒不必每个接过来的东西,都靠猜人家究竟舍不舍得。
当晚,外公把苗栽好,指甲里都是泥,洗了两回还黑。知行让再搓一会儿,老人摆手,说吃饭前会洗净,别又站旁边监工。年轻人笑着退开,去把桌上两只碗摆好,不再替老人把每一件小事都接过去。
吃饭时,知行又想起修手机那一百二的费用,母亲先前付了,外公总说要给她,却一直没碰上。他把话带到,老人起身去取钱,拿出才发现零钱不足,便先给女儿打电话。胡芸说这次是她愿意出,不用还,不是往信封偷偷补的一百,叫爹分清。
老人听完,笑出声,答那就收女儿这份好,不再追着凑齐。他回桌边,还给知行夹一筷菜,说有人愿意给,也得听得进去,不能因为有一回被没问拿走,就往后什么都不敢接。
二十四
又一季粮收下来,胡敬年没叫知行请假回来。
他自己同余成贵约好,家里留用之外,先卖一小批。两人见面,照常看、称、算,二百四十公斤,单价两块五,合六百。老人拿纸写过一遍,成贵也核,数一样,才谈怎么付。
这回付现,老人自己选的,家里要用几笔零钱,不是想同孩子证明手机都不如纸钞。余成贵从钱夹取出,递过来,胡敬年数完,抬头说齐,双方收好各自的单,再坐下喝口水。
没有人提去年的一百作笑话,也没有谁怕提问惹老人恼,故意让该核的都省了。余成贵问有几袋留下的要不要帮挪,老人答要,把地方指给他,两个人一前一后搬完,不必多一圈小辈在旁边,才算这桩事可靠。
知行下班到时,人已走。老人坐在门口修那只旧粮袋,见他来,先叫去洗手,说锅里有饭。知行问今日卖得怎样,老人把那张新单递来,答六百,点清了,三遍没必要,这回两遍够。
年轻人笑,坐下,同他把重量和单价看了一眼,没接管,也没敷衍说外公算的一定对。老人收回,放进自己本子,翻过那页少一百,写下今天。
胡芸晚点来,带两样菜,顺口问现金还留桌上吗。老人拍拍自己口袋,说收好了,要用哪笔自己知道。她点头,转身进厨房,没追着让他立刻交给谁保管。
吃过饭,院里灯不太亮,知行想回车上拿手电,外公叫不用,屋里有。老人进去,取出来,先照着他走到门边,再递给他,让送母亲到路口,她那双鞋底薄,别踩进水洼。
知行接过,问外公自己怎么办。老人指指屋里那盏亮着的灯,笑说又不是把家里光都给了他,自己这边够。
他们出了门,胡敬年回屋,把装钱的信封放好,关上抽屉。桌上账本还摊着,新一行六百,写得很正。他提笔,在旁边补一个小小的勾,随后将笔帽扣上,去把饭后剩的半锅温水倒进盆里。
门外,知行送母亲拐过水洼,手电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