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以为,再婚家庭的矛盾,无非是一碗水端不平。
直到四岁的大儿子,把十个月的小儿子从六楼扔了下去。
警察问他为什么。
他说:“爸爸说,弟弟占了我的房间。”
丈夫瘫在审讯室门口,一遍遍念叨“不是故意的”。
所有人都骂我这个后妈偏心。
可没人知道,窗户的安全锁,四岁的孩子根本够不着。
钥匙只有两把。
一把在我身上,一把在他身上。
【第一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蹲在小区门口的母婴店里,挑豆豆要喝的三段奶粉。
是楼下王婶打来的。
她的声音是劈开的。
“许知意!你家孩子!你家孩子掉下来了!”
我手里的奶粉罐“哐”地砸在地上。
罐子滚出去老远,店员追着喊我,我听不见。
我只记得自己在跑。
拖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石子割开,我也没低头。
六号楼底下围满了人。
二楼那户人家的蓝色雨棚,被砸出一个大坑。
坑里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子,穿着我早上亲手给他换的黄色连体衣。
那是豆豆。
我的儿子,十个月。
我腿一软,跪在了水泥地上。
膝盖磕出血,我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喉咙被人死死掐住,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有人在打一二零。
有人在说“还有气,还有气”。
有人在后面小声嘀咕:“后妈带的孩子,能上心吗?”
我猛地回头。
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躲进了人堆里。
救护车来了,消防员架梯子把豆豆从雨棚上抱下来。
他没哭。
一声都没哭。
我扑上去想摸他,被护士拦住:“家属别碰!可能有颈椎损伤!”
我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停不下来。
上车前,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
我家的窗户大开着。
纱窗被推到了最边上。
窗台后面,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是小树。
陈立川和前妻的儿子,四岁。
他扒着窗框,往下看。
脸上没有表情。
当天晚上,派出所。
豆豆还在抢救,我被叫来做笔录。
隔壁询问室的门没关严,我听见女警放软了声音问小树:“小朋友,弟弟是怎么掉下去的呀?”
小树的声音很平。
“我扔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女警顿了很久,又问:“为什么要扔弟弟呢?”
“爸爸说,弟弟占了我的房间。”
我“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在身后翻倒。
询问室门口,陈立川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嘴里一直在念。
“不是故意的……他不是故意的……他还小……”
我盯着他。
脑子里只有早上出门前的画面。
他把小树的玩具箱,一整箱,塞进了储物间。
小树站在旁边看着。
陈立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笑。
“以后这个家,只有小弟弟的位置。”
我当时以为他在讨好我。
我还嗔了他一句,说别当着孩子的面乱讲。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
那句话,他是冲着小树说的。
我刚要开口,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一个女人冲过来,一把将我推到墙上。
“许知意!你到底对我儿子做了什么?把一个四岁的孩子逼成这样!”
是赵曼琳。
陈立川的前妻。
她已经两年没露面了。
可今天,她来得比我还快。
【第二章】
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凌晨两点,冷得人牙齿打颤。
医生出来过一次。
“孩子命大,雨棚缓冲了一大半力道。但颅内有出血,肋骨断了两根,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
我扶着墙才站住。
活着。
他还活着。
我还没缓过这口气,婆婆就到了。
她一进门,一个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整条走廊都静了。
我脸上火辣辣地烧,耳朵嗡嗡响。
“你怎么带的孩子!两个孩子你都看不住!你出门干什么去了?”
“我去买奶粉。”我的声音很哑,“家里没奶粉了,陈立川在家。”
婆婆的气势顿了一下。
陈立川赶紧上来扶她:“妈,我在卫生间,就几分钟,我真不知道……”
“就是你!”赵曼琳指着我,眼睛通红,“小树跟着你这两年,你给过他好脸色吗?你生了自己的儿子,就把小树的房间让出去!孩子心里能不苦吗?”
我看着她。
真有意思。
两年前她跟着一个开矿的老板去了外地,小树发高烧四十度,打她八个电话她一个没接。
现在她倒成了最心疼孩子的人。
“房间是陈立川要换的。”我一字一顿,“我说过,豆豆还小,跟我们睡就行。”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
陈立川夹在中间,满脸疲惫地看着我。
“知意,别吵了。小树才四岁,警察说了,不满十四岁不承担刑事责任。这件事……就当是个意外,行吗?”
我胸口猛地一缩。
意外。
我儿子被人从六楼扔下去,现在躺在里面插着管子。
他亲爹说,这是个意外。
“陈立川。”我盯着他的眼睛,“豆豆也是你儿子。”
他的眼神躲开了。
只躲了一下。
很快,非常快。
可我看见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手机被打爆了。
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是去年的。我在厨房冲小树喊“别碰,烫”,他吓得哭了。
视频被剪得只剩我吼的那半句。
配的文字是:后妈虐待继子,孩子被逼疯,报复弟弟。
转发的人是赵曼琳。
底下几百条留言。
“难怪,后妈能有几个好的。”
“可怜那个大孩子,四岁就被逼成这样。”
“小的也可怜,摊上这么个妈。”
我手指冰凉,一条一条往下翻。
王婶在群里说了一句公道话:“小许平时对大孩子挺好的。”
立刻有十几个人跳出来骂她收了好处。
我关了手机。
我不能乱。
豆豆还在里面。
下午三点,主治医生把我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他关上门,把一张片子和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
“许女士,有件事我必须跟你说。”
照片上,是豆豆的两边腋下。
各有四道发紫的淤青。
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抓握痕迹。”医生指了指,“指宽一点五厘米以上,间距这么大,四岁孩子的手,留不下这样的印子。”
我的后背一下子全湿了。
“医生,你的意思是……”
“是成年人的手。”
【第三章】
我从医院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办这个案子的韩警官,四十多岁,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我把医生的照片拍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许女士,这个情况我们会记录。但你要知道,孩子平时被大人抱,腋下也会有痕迹。光凭这个,定不了什么。”
“他是从窗户被扔下去的。”我攥紧拳头,“我家窗户装了限位锁,锁扣在一米六的高度,要用钥匙才能打开。小树一米零五,他够不着。”
韩警官愣了一下。
“你确定当时是锁着的?”
“我每天都检查。”
他拿笔记了下来,又抬头看我:“你丈夫说,那天中午他开窗通风,忘了关。”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已经提前说好了。
每一个口子,他都提前堵上了。
我回了家。
这是出事后我第一次回来。
客厅里乱七八糟,到处是警察取证留下的痕迹。
我径直走到那扇窗户前。
限位锁开着,钥匙孔朝外。
我从包里摸出我的那把钥匙。
另一把,挂在陈立川的车钥匙圈上,他从来不离身。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
二楼那个塌陷的雨棚,还在。
我盯着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吐了。
吐完,我撑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那张惨白的脸。
许知意,你不能倒。
你倒了,豆豆就真的只能是个“意外”了。
我走进豆豆的房间。
这间房原本是小树的。
一个月前,陈立川突然说要换房间,说豆豆大了要单独睡,把小树挪去了朝北的小书房。
小树为这事哭了一整晚。
是我抱着他哄睡的。
我抬头看向婴儿床对面的柜子顶。
那里应该有一台婴儿监控摄像头。
我装的,为了晚上看豆豆踢没踢被子。
摄像头没了。
柜子顶上只剩一个底座,还有一圈灰尘印子。
我翻遍了整个房间。
最后在门口的垃圾袋里找到了它。
外壳裂成两半,存储卡的卡槽空着。
我拿着它,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
陈立川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一瞬。
“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摄像头怎么坏了?”
“小树摔的。”他答得很快,“那天他发脾气,把屋里东西乱扔,我收拾的时候就扔了。”
“存储卡呢?”
“我哪知道,可能摔掉了吧。”
他走过来想拿走摄像头,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俩对视着。
这个和我睡了三年的男人,我第一次觉得,我不认识他。
“知意。”他放软了声音,“你别这样。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可小树是我儿子,豆豆也是我儿子,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让小树一辈子背着这个吧?”
他红着眼眶,看起来比我还痛。
如果不是那几道淤青。
如果不是那把钥匙。
我可能真的会信。
【第四章】
我给大学室友方圆打了电话。
她现在是律师,专打家事案子。
她听完,沉默了快半分钟。
“知意,你冷静听我说。如果你怀疑的是真的,那这不是家事,是刑事案件。你需要的是证据,越硬越好。动机、手段、时间,一样都不能少。”
“动机。”我重复了一遍。
是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豆豆是他亲生的。
我想不通。
方圆说:“先查钱。十件这种事,有八件跟钱有关。”
那天晚上,陈立川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我打开了家里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陈立川的工作邮箱,三年前就在这台电脑上登录着,他早忘了。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
翻到三个月前,一封保险公司的电子保单。
被保险人:陈豆豆。
险种:少儿意外伤害险,附加身故保障。
保额:两百万。
受益人:陈立川。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前一阵发黑。
三个月前。
那时候豆豆刚学会翻身。
他每天晚上回家抱着豆豆,亲了又亲,喊“爸爸的宝贝”。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给我儿子标好了价钱。
我咬着牙继续翻。
一家网贷平台的催款邮件。
两家。
五家。
最近的一封是上周的,措辞已经很难听了:陈先生,您名下借款共计一百六十七万已全部逾期,我司将启动线下催收,联系您的家人及单位。
一百六十七万。
我从来不知道。
他跟我说他公司效益好,年底能分红。
他跟我说再攒两年,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客厅传来他均匀的鼾声。
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两百万的保险。
一百六十七万的债。
四岁的孩子不用坐牢。
账算得真清楚。
我把所有邮件截图,发给方圆,又把原件转存到我自己的邮箱,删掉了转发记录。
第二天一早,我从医院回来,在门口愣住了。
门口摆着一双红色高跟鞋。
赵曼琳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正在给小树剥橘子。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立川说你忙着照顾小的,没空管小树。我是他亲妈,我来照顾他,你没意见吧?”
陈立川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面。
“知意,曼琳就住几天,小树现在情绪不稳,需要妈妈。”
我看着那两碗面。
看着赵曼琳搭在他胳膊上的手。
我突然想起出事那天,我出门前。
豆豆在哭,哭得很凶。
陈立川拿着手机站在阳台,压低声音说话。
豆豆的哭声越来越大,他回头冲我吼了一句:“能不能让他闭嘴!”
我当时以为他在谈工作。
现在我知道了。
他在给赵曼琳打电话。
【第五章】
赵曼琳住进来的第三天,网上的事彻底闹大了。
一个本地自媒体发了长文,标题是《四岁男孩扔弟下楼,背后是后妈两年的冷暴力》。
文章里有小树的“日记画”,画着一个哭泣的小人,旁边一个黑色的大人。
配文说这是孩子在后妈家的真实写照。
文章最后,附上了我的全名和工作单位。
那天下午,我们公司人事给我打电话。
“小许,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最近有人打电话到公司来,影响不太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手机里,几十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怎么不去死。”
“毒妇,两个孩子都被你害了。”
“你儿子活该,有你这种妈。”
我一条条看完。
没哭。
我发现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婆婆堵在门口。
“你还有脸回来?我们陈家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赵曼琳站在她身后,抱着胳膊。
陈立川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知意,我们谈谈。”
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我低头一看。
《情况说明》。
上面写着:本人许知意,事发当日擅自离家,未尽到看护义务,对孩子坠楼负有主要责任。本人对陈小树的行为表示谅解,不再追究任何相关方责任。
最底下,是签名栏。
我抬头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
“你签了,网上的事我来处理。我让曼琳把帖子删了,帮你澄清。豆豆的医药费我全出。我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保险公司让你交的吧?”我问。
他脸上的肉明显跳了一下。
“什么保险?”
“没什么。”我把文件推回去,“我不签。”
婆婆一下子炸了:“你不签?你不签是想让我孙子背一辈子的骂名吗?他才四岁!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
赵曼琳冷笑:“立川,我早说了,她就是想借这个事分你的房子。”
陈立川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许知意,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让我后背发毛。
我拿起包,转身就走。
走到楼道,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下。
一只小手拽住了我的衣角。
是小树。
他光着脚,仰着头看我,眼睛里都是水。
他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飞快地塞进我手里。
然后转身跑回去了。
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慢慢展开那张纸。
是一幅蜡笔画。
一扇窗户。
一个很小很小的黄色小人,在窗户外面。
窗户里面,伸出来一只很大很大的手。
那只手是灰色的。
那天,陈立川穿的就是一件灰色卫衣。
【第六章】
我拿着那幅画,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腿是软的,心跳得太快,撞得胸口发疼。
小树看见了。
他什么都看见了。
可他是个四岁的孩子。
他亲爸教他说“我扔的”,他就只会说“我扔的”。
他心里怕成什么样,没有一个大人问过。
我第二天去派出所找韩警官,把画给他看。
他看了很久,表情变得很严肃。
“这个,单独作为证据很弱,辩护律师会说是孩子乱画,或者是你教的。但它能让我们申请专业的儿童询问。”
“那就申请。”
“需要监护人同意。”韩警官顿了顿,“孩子的法定监护人,是陈立川和赵曼琳。”
我手里的纸被攥出了褶子。
又一道墙。
从派出所出来,我没回医院,绕着六号楼走了一圈又一圈。
我在找。
找任何一个那天下午可能看见什么的人。
我挨家挨户敲门。
有人骂我神经病,有人直接关门。
王婶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小许,你去对面八号楼问问郑老师。退休的中学老师,天天在阳台上拿个大炮筒子拍鸽子。那天下午我好像看见他在阳台上。”
我拔腿就往八号楼跑。
郑老师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开门的时候还戴着老花镜。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我让进了屋。
“我知道你家的事。”他叹了口气,“网上那些话,我不信。我天天在阳台上,你推着孩子下楼晒太阳,大的那个跟在你后面,手都是你牵着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郑老师,那天下午两点四十左右,您在拍照吗?”
他想了想,转身走进书房,抱出一台电脑。
“那天有一群鸽子落在你们楼顶上,我拍了不少。我一般拍完就导进电脑,你等等。”
他一张一张往下点。
我站在他身后,指甲掐进胳膊里。
鸽子。
鸽子。
楼顶。
天空。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画面的角落里,是我家的窗户。
被长焦镜头拉得很近。
窗户外面,有一抹黄色。
窗户里面,伸出来一条胳膊。
灰色的袖子。
成年男人的手腕。
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那块表是我去年送陈立川的生日礼物。
我看着那张照片,全身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只剩一阵尖锐的蜂鸣。
我在豆豆的床边守了七天。
我挨了七天的骂。
我被人骂成毒妇,被公司停职,被婆婆扇耳光。
而那个人,每天晚上就睡在我家的沙发上,喝着赵曼琳给他煮的汤。
郑老师的手也在抖。
“孩子,这个……这个得报警。”
“郑老师,原片能拷给我一份吗?还有存储卡,您千万收好。”
他点头。
我抱着U盘离开八号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没注意到,单元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红色高跟鞋的女人。
她举着手机,对着我拍了一张照片。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郑老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急。
“小许,昨天晚上有个女的来我家,说是社区的,要检查燃气。我去厨房的工夫,她把我桌上的相机拿走了!存储卡在里面!”
我脑子“嗡”的一声。
赵曼琳。
“郑老师,电脑里的照片还在吗?”
“在,在!我昨晚又备份了一份到我儿子那里。”
我长长吐了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已经知道了。
他们在跟我抢时间。
我把照片发给了方圆和韩警官。
韩警官很快回电话:“照片很关键,我们会申请技术比对那块手表。但对方可以说,他当时是发现孩子爬出去,想伸手去拉。”
我愣住了。
“拉?”
“对。他手伸出去,没拉住。这种说法,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很难推翻。”
我握着电话,气得发笑。
是啊。
他这么会算的人,一定连这个都想好了。
我需要那通电话。
需要他亲口说出来。
方圆提醒我:“很多安卓手机默认开启通话自动录音,你查查他手机是什么牌子。”
我心里一动。
陈立川用的是国产机,他从来不研究设置。
可他的手机从不离身,密码我也不知道。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的路上,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小树。
用赵曼琳的旧手机打的。
“阿姨……”他声音很小,“弟弟还疼吗?”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把车停到了路边。
“弟弟会好的。小树,你那天,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哭了。
“爸爸说,我说是我扔的,就不会有人抓我,房间就是我的了。爸爸说,我要是说了别的,他和妈妈都会被抓走,我就没有家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个四岁的孩子。
被他亲爸妈拿来当刀。
还要替他们扛着刀上的血。
“小树,你知道爸爸的手机密码吗?”
“知道。”他抽着鼻子,“是我生日。他让我玩游戏。”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陈立川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
赵曼琳在厨房。
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拿起手机,输入小树的生日。
开了。
我手指发抖,打开通话记录。
出事那天,下午两点二十一分。
呼出:曼琳。
通话时长:二十三分十四秒。
我点进录音文件夹。
有。
我把文件发给自己,删掉发送记录,把手机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我却出了一身汗。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
我坐回沙发,抱起一个靠垫,手还在抖。
陈立川擦着头发出来,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拿点衣服。”
我起身进了卧室,反锁上门,戴上耳机。
录音里,豆豆的哭声很响。
然后是陈立川烦躁的声音:“又哭,烦死了。”
赵曼琳的声音很冷静:“你到底想好没有?催收的人下周就到你单位了。”
“我想好了。她马上出门买奶粉。”
“记住,让小树站在窗边。你出手要快,别留印子。”
“知道。”
“四岁的孩子,法律管不着。保险赔下来,债一还,我们就带小树走。那个女人,让她自己背着去。”
陈立川笑了一声。
“放心,我连说辞都教好了。就说弟弟占了他的房间。”
我摘下耳机,冲进卫生间,跪在马桶前吐到胆汁都出来了。
门外传来陈立川敲门的声音。
“知意?你没事吧?”
我擦掉嘴角,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
“没事。”
明天。
明天这一切都会结束。
【第八章】
我还没去派出所,陈立川先出手了。
第二天上午,小区业主群里发了通知。
社区要在小区活动中心开一个“家庭矛盾调解会”,主题是“关爱再婚家庭儿童”。
发起人:陈立川。
他还请了那个写长文的自媒体博主,说要现场直播,给公众一个交代。
方圆看到通知,直接给我打电话:“他想当着所有人的面逼你认,把舆论做死,再拿着你的表态去催保险。”
“我知道。”
“你要去?”
“去。”我说,“他搭好的台子,我不上去唱,太浪费了。”
我和韩警官通了电话,把录音原件交了过去。
韩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
“够了。”他只说了两个字,“下午我们会到场。”
下午三点,活动中心挤满了人。
几十个邻居,社区主任,那个自媒体博主架着手机,直播间已经有上万人在线。
陈立川坐在第一排,身边是婆婆和赵曼琳。
小树被赵曼琳搂在怀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整个屋子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她还真敢来。”
“脸皮够厚的。”
“那孩子被她害惨了。”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博主念了几条:“网友说,毒妇终于露面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到前面,坐在社区主任给我留的椅子上。
陈立川站起来,红着眼眶,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各位邻居,各位网友,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想给我的两个孩子一个交代。”
他声音哽咽,说得声泪俱下。
说他工作忙,疏忽了家庭。
说小树因为换房间心里不平衡。
说他对不起两个孩子。
最后,他看向我。
“知意,我不怪你。那天你出门,把两个孩子丢给我,我在卫生间,没看住。我们都有责任。我只求你一件事,签了这份说明,原谅小树。他才四岁,他不能背着这个长大。”
他把那份《情况说明》放在我面前。
婆婆在旁边抹眼泪:“签吧,算我老太婆求你了。”
赵曼琳把小树往前推了推:“小树,跟阿姨说对不起。”
小树浑身一抖,嘴唇张了张,没出声。
全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社区主任劝我:“小许,孩子的事,还是以孩子为重。”
博主把镜头怼到我脸上:“许女士,你愿意原谅这个孩子吗?”
弹幕一片“快签”“装什么装”“心虚了吧”。
我拿起那支笔。
陈立川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我把笔放下了。
“我不签。”
全场一静。
陈立川的脸瞬间沉下来:“许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站起来,看着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家窗户的限位锁,装在一米六的位置,要用钥匙开。小树一米零五。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打开的?”
【第九章】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立川的脸僵了半秒,很快又恢复了。
“我中午开窗通风,忘了锁。这个我跟警察说过了。”
“好。”我点点头,“那第二个问题。”
我从包里拿出医生给的照片,递给社区主任,又对着直播镜头举起来。
“这是我儿子腋下的淤青。医生说,指宽一点五厘米以上,是成年人的手。四岁的孩子,留不下这种印子。”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赵曼琳一下子站起来:“大人平时抱孩子,有点印子有什么奇怪的?你拿这个糊弄谁?”
“说得对。”我看着她,“所以还有第三个。”
我把手机投到活动中心的大屏幕上。
一张保单。
被保险人:陈豆豆。
保额:两百万。
受益人:陈立川。
投保日期:三个月前。
屋子里“轰”的一下炸开了。
“两百万?”
“给十个月的孩子买两百万意外险?”
婆婆张着嘴,转头看儿子:“立川,这是……”
陈立川额头开始冒汗,声音还算稳:“给孩子买保险,哪个当爸的不买?这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什么,你自己清楚。”
我点开下一张。
网贷催收邮件,五家平台,一百六十七万,全部逾期。
“上周,催收公司说要来你单位。”
屋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博主的手在抖,直播间的弹幕停了几秒,然后疯了一样往上滚。
“卧槽?”
“一百六十七万的债,两百万的保险?”
“我怎么后背发凉。”
陈立川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欠钱是欠钱,这是两码事!你这是诬陷!”
“那你看看这个。”
我点开郑老师的照片。
窗户外,那一抹黄色。
窗户里,那条灰色的胳膊。
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
我盯着陈立川的手腕。
那块表,今天还戴在他手上。
全场死一样的寂静。
前排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椅子,离陈立川远了一点。
王婶一拍大腿:“那表!我见过!他天天戴着下楼扔垃圾!”
陈立川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我是去拉他!”他声音一下子拔高,“我看见他爬出去了,我伸手去拉,我没拉住!我是没拉住啊!”
“没拉住?”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在卫生间?”
他一下子卡住了。
刚才他亲口说,他在卫生间。
现在他又说,他在窗边伸手去拉。
社区主任的脸色彻底变了。
赵曼琳尖叫起来:“这照片是P的!是她找人P的!郑老头跟她是一伙的!”
“郑老师的相机,昨晚被一个自称社区工作人员的女人拿走了。”我看着她,“赵曼琳,你脚上这双红鞋,八号楼的监控应该拍得很清楚。”
赵曼琳的脸刷一下没了血色。
“还有最后一个。”
我按下播放键。
活动中心的音响里,传出了豆豆的哭声。
然后是陈立川的声音。
“又哭,烦死了。”
赵曼琳的声音。
“记住,让小树站在窗边。你出手要快,别留印子。”
“四岁的孩子,法律管不着。”
“放心,我连说辞都教好了。就说弟弟占了他的房间。”
录音放完了。
没有一个人说话。
博主的手机掉在了地上,直播间里还在疯狂刷屏,没人去捡。
婆婆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
有人尖叫着去扶。
陈立川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不是……不是这样的……”
赵曼琳突然扑过去,揪住他的领子,指甲划破了他的脸。
“你不是说你删了吗?你不是说你都处理干净了吗!你这个废物!”
“是你出的主意!”陈立川也疯了,一把推开她,“是你说四岁孩子不用坐牢的!是你说保险赔了一起走的!”
两个人在所有邻居面前,在上万人的直播间里,扭打成一团。
活动中心的门被推开。
韩警官带着四个民警走进来。
“陈立川,赵曼琳,你们涉嫌故意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嗒”一声扣上。
陈立川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我。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嘶哑。
“知意……知意你听我解释……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逼的……”
我看着他。
“你被谁逼的?被我儿子吗?”
他张着嘴,再也没说出一个字。
人群里,小树站在那里,一个人。
没有人牵着他。
他看着被带走的爸爸,看着被带走的妈妈,没有哭,也没有喊。
只是转过头,看向我。
小小的手,攥着衣角。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进了怀里。
他的身子一直在抖。
过了很久,他贴着我的耳朵,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
“阿姨,不是我扔的。”
“我知道。”我摸着他的头,“阿姨一直都知道。”
【第十章】
豆豆是在一个星期后醒过来的。
那天早上,护士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睁眼了,在找妈妈。
我一路跑到医院,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看见他的小手在半空中抓啊抓。
我把脸贴在玻璃上,哭到喘不上气。
他活下来了。
医生说,颅内出血吸收得很好,肋骨会慢慢长上,后续需要复查,但大概率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我谢了那个医生很多次。
如果不是他那天把我叫进办公室,把那几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件事可能真的就成了一个“意外”。
案子查得很快。
陈立川的手机里,警方又恢复出了很多东西。
他和赵曼琳的聊天记录,从四个月前就开始了。
赵曼琳跟着的那个老板破产了,她身无分文回到本市,第一个找的就是陈立川。
两个人一个欠了一屁股债,一个走投无路。
他们算过很多种办法。
最后算出了最便宜的一种。
用我儿子的命换钱,用小树的嘴扛罪,让我背骂名。
他们连保险理赔需要什么材料都查好了。
那份《情况说明》,就是理赔材料里的一项。
保险公司已经冻结了保单,正式报了案。
开庭那天,我去了。
陈立川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他在法庭上一直哭,说自己一时糊涂,说他爱两个孩子,说他是被赵曼琳蛊惑的。
赵曼琳则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陈立川干的,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了几句。
他们互相撕咬,把对方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得干干净净。
一审判决下来,陈立川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
赵曼琳作为共犯,判处有期徒刑九年。
两个人都没有上诉。
婆婆在调解会那天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被陈立川的姐姐接回了老家。
走之前,她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
“对不起。”
我没回。
我的工作单位在事情反转之后,主动打电话让我回去上班。那个自媒体博主发了道歉视频,删掉了所有文章。
小区业主群里,当初骂得最凶的那些人,一个个在群里@我,说对不起,说当时被蒙蔽了。
我一条都没回,退了群。
有些道歉,晚了就是晚了。
郑老师又买了一台新相机,还是天天在阳台上拍鸽子。
我带着豆豆去看他,他把一张照片洗出来送给我。
照片上,是一群鸽子从我家楼顶飞起来。
天很蓝。
最难决定的,是小树。
他的爸爸妈妈都进去了,爷爷奶奶一个过世,一个中风。
儿童福利机构的工作人员来找我谈话,说如果我不愿意,他们会妥善安置。
我看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的小树。
他抱着那个从储物间里拿出来的旧玩具箱,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抠着上面的贴纸。
出事以后,他一句话都不怎么说。
儿童心理医生说,他一直觉得,弟弟掉下去,是他的错。
因为爸爸那天把他抱到了窗边,让他站在那里看着。
因为爸爸说,是他想要回房间。
一个四岁的孩子,就这么信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小树。”
他抬起头看我。
“你愿意跟阿姨回家吗?跟弟弟一起。”
他愣了很久。
然后,小声问:“我还能有房间吗?”
我心口狠狠一揪,疼得眼眶发烫。
“能。”我把他搂过来,“朝南的那间,太阳最好的那间,给你和弟弟一起住。你们两个,谁都不用让。”
他把脸埋进我怀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出事以后,他第一次哭。
我办完了所有手续,成了小树的监护人。
我们搬了家,换了一个带电梯的房子,窗户全都装了防护网。
豆豆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他走的第一步,就是摇摇晃晃地扑向小树。
小树张开胳膊,稳稳地接住了他。
“哥哥!”
豆豆咧着嘴,口水糊了小树一脸。
小树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样笑。
很多人问我,后不后悔养一个仇人的孩子。
我总是想起那张蜡笔画。
窗户外面,一个小小的黄色小人。
窗户里面,一只灰色的大手。
画的角落,还有一个更小的人影,被小树用黑色蜡笔涂了很多遍,几乎看不出来了。
后来心理医生告诉我,那个人影,是小树自己。
他站在那只大手旁边,伸着胳膊。
他想去拉弟弟。
可他太小了,够不着。
我们都以为,再婚家庭最大的问题,是一碗水端不平。
后来我才明白。
这世上最毒的,从来不是孩子的手。
是成年人藏在爱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