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接回豪门那天,我扛着蛇皮袋,脑子里“叮”了一声。
养母说我手脚不干净。
下一秒,她兜里掉出三根鸡腿。
假千金说我大字不识。
她当场把“欢迎”念成了“吹迎”。
我啃着鸡腿,安心看戏。
直到他们请来大师,指着我鼻子说:“此女是妖孽。”
大师的胡子,掉了。
【第一章】
我叫林小满。
十八岁这年夏天,一辆加长黑车停在了我家猪圈门口。
车上下来个西装革履的大叔,说我是江城贺家十八年前抱错的亲闺女。
那会儿我正在喂猪。
一勺泔水泼出去,正好溅在车门上。
大叔的脸绿了一秒,又硬生生挤出个笑:“小姐,我是贺家的管家,您叫我周叔就行。”
我拎着泔水桶,愣了。
我妈刘桂香比我反应快。
她一把推开我,冲上去攥住周叔的手:“哎哟亲家来人了!这孩子我养了十八年,我得亲手把她交到亲家手上!”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她亲手交过的东西,只有我的学费。
交到了我弟林耀祖常去的网吧。
就这样,我扛着一个蛇皮袋,后面跟着刘桂香、我爸林建国、我那个顶着一头黄毛的弟弟林耀祖,一家四口浩浩荡荡进了城。
贺家的别墅大得离谱。
光门口那个喷泉,就比我们村的晒谷场还宽。
门一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冲出来,一把抱住我。
她的眼泪砸在我脖子上,烫得我一哆嗦。
“小满……我的小满……”
这是我亲妈,宋雅芝。
她身后站着个板着脸的中年男人,眼圈却红透了。这是我亲爸,贺正坤。
再往后,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甜得发腻。
贺诗语。
那个顶替我过了十八年好日子的假千金。
我正琢磨着该先叫爸还是先叫妈,脑子里突然“叮”的一声。
「假话成真系统已绑定。」
「规则:任何人当着宿主的面编造关于宿主的谎言,谎言内容将原样应验在说谎者本人身上。」
「宿主无需任何操作,躺着就行。」
我眨了眨眼。
还有这种好事?
还没等我消化完,刘桂香就挤了过来。
她把宋雅芝拉到一边,嗓门却一点没压:“亲家母,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在村里偷过人家三只鸡,被人家追着骂了两条街!”
全场安静了。
宋雅芝的手僵在半空。
我低头抠了抠蛇皮袋上的线头。
偷鸡的是林耀祖。
背锅的是我。
脑子里又“叮”了一声。
「检测到谎言,反弹生效。」
刘桂香正说得唾沫横飞,两只手比划着那三只鸡有多肥。
刺啦一声。
她外套口袋裂了。
三根油光锃亮的鸡腿,骨碌碌滚到了贺家的波斯地毯上。
后面还跟着一把金勺子。
当啷。
全场的人,齐刷刷低头。
周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夫人,这是今天宴会准备的松露鸡腿,一共三十六根,刚才我数的时候少了三根。”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把金勺子。
“这把勺子,是老爷子的收藏。”
刘桂香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她指着我尖叫:“不是我!是这死丫头塞我兜里的!”
叮。
她另一边口袋也裂了。
一个塑料袋掉出来,里面装着半只红烧肘子。
还冒着热气。
宾客里不知道谁没忍住,“噗”了一声。
我默默从旁边餐桌上拿起一根鸡腿,啃了一口。
嗯,松露的,确实香。
贺诗语这时候走了过来。
她挽住宋雅芝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妈妈,您别怪林阿姨,阿姨可能就是太穷了……姐姐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有些习惯改不掉,也是正常的。”
这话说得漂亮。
一句话,把我和刘桂香捆在了一起。
她转过头,冲我笑得眉眼弯弯:“姐姐,我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我跟着她上楼。
刚走到拐角,她的笑就没了。
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冷得掉冰碴:“你以为回来了,就能抢走我的东西?”
【第二章】
贺诗语给我挑了条裙子。
土黄色,泡泡袖,领口还有一圈蕾丝花边。
我穿上往镜子前一站,活脱脱一根成了精的玉米。
她捂着嘴笑:“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我也笑:“那你怎么不穿?”
她的笑卡了一下。
我没再理她,换回了自己的白衬衫。
楼下宴会已经开始了。
贺家请了半个江城的名流,说是给我接风。
贺正坤举着杯子讲了几句,最后说:“按我们家的规矩,新回来的孩子要念一封欢迎信。小满刚回家,诗语,你陪着姐姐一起念吧。”
贺诗语接过那张烫金卡片,眼珠一转。
她没念,先冲着宾客们腼腆一笑。
“各位叔叔阿姨,姐姐在乡下条件不好,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大字不识几个。等会儿我替她念,大家别笑话她。”
宾客们看我的眼神,立刻变了。
同情。
嫌弃。
看笑话。
我站在那儿,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初中辍学?
我是县里高考状元。
清华的录取通知书,现在就压在我那个蛇皮袋最底下,用两件秋衣裹着。
叮。
「检测到谎言,反弹生效。」
贺诗语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卡片。
“热烈……”
她卡住了。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热烈……吹迎……我的姐……姐……”
全场一愣。
她额头开始冒汗,眼睛死死盯着卡片,声音越来越抖:“姐姐回到贺家干金……不对,千金……干……”
她慌了。
那些字她明明认识,可现在一个个在她眼前打转。
“这是什么字?这到底是什么字?!”
她声音都劈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
一个戴珍珠耳环的阿姨小声嘀咕:“这不是贺家那个钢琴十级的小姐吗?怎么连欢迎都不会念?”
我伸手把卡片拿了过来。
扫了一眼,开口。
“热烈欢迎我的女儿小满回到贺家。十八年寻寻觅觅,爸爸妈妈从未放弃。愿你此后岁岁平安,日日欢喜。”
念完,我顺手补了一句:“这句岁岁平安,出自古人的祝词,写得挺好。”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宋雅芝捂着嘴,眼泪又下来了。
贺诗语的脸,白得跟她的裙子一个色。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
“装什么装。”
林耀祖正在跟一只帝王蟹较劲,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她在村里天天打架,我这两颗门牙就是她打掉的,后来花了好几千才补上!”
他一边说一边冲贺正坤使眼色。
意思很明显。
医药费,你们贺家得出。
我看着他那两颗又白又大的门牙。
那是原装的。
小时候他抢我的鸡蛋,自己啃石头上了,都没啃掉。
叮。
林耀祖得意洋洋,一口咬在蟹腿上。
咔嚓。
声音很脆。
不是蟹壳的声音。
两颗门牙,整整齐齐落在了盘子里。
林耀祖低头看着盘子,嘴巴张着,风呼呼往里灌。
“我……我的牙……”
他嘴漏风,说出来的是:“我的呀……”
珍珠耳环阿姨眯着眼看了半天,点评道:“补的牙确实不结实。”
我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耀祖指着我,满脸是血沫:“你这个妖……妖……”
话没说完,别墅大门被推开了。
一道冷到骨子里的声音传进来。
“谁在我家门口吵?”
【第三章】
整个大厅,所有人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
我听见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贺屿川回来了……”
“江城活阎王……”
“听说他上个月一句话,让一家上市公司三天退市……”
我咽了口唾沫。
贺屿川。
我亲哥。
他穿一身黑西装,个子很高,眉眼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他一进门,贺诗语就小跑着迎上去:“哥哥!你回来了!”
贺屿川没看她。
他直直走过她身边,停在我面前。
低头。
盯着我看。
我后背发凉。
完了。
霸总都是这个套路,先给新来的下马威。
我在脑子里飞快盘算,他要是让我滚,我的蛇皮袋放在哪个门口最方便拿。
他终于开口。
“你就是小满?”
“……嗯。”
他又看了我三秒。
“瘦。”
然后他转头:“周叔,厨房再加二十个菜。”
周叔面不改色:“好的少爷。”
我:“?”
刘桂香在旁边急了。
她刚丢完人,这会儿眼看着贺家的大少爷要跟我亲近,彻底坐不住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贺屿川面前,压着嗓子说:“大少爷!你可别离她太近!她小时候脸上长过烂疮,会传染的!村里的孩子都不敢跟她玩!”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溜溜的,一颗痘都没有。
村里孩子不跟我玩,是因为刘桂香到处说我是捡来的赔钱货。
叮。
刘桂香话音刚落,她自己的脸就开始发红。
先是额头。
然后是脸颊。
一颗,两颗,十颗。
密密麻麻的红疙瘩,眨眼就爬满了她整张脸。
她挠了一下。
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啊!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最近的一个宾客尖叫一声:“传染病!她说的传染病!”
哗啦一下。
刘桂香周围三米之内,人全跑光了。
有人连高跟鞋都跑掉了一只。
贺屿川脱下西装外套,往我身上一裹,把我拽到身后。
他看着刘桂香,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离我妹妹远点。”
刘桂香愣在原地,一边挠一边哭:“我是她妈……”
“你不是。”
三个字,砸得她当场闭了嘴。
家庭医生很快赶来,看了一眼:“急性荨麻疹,不传染。估计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地毯上那三根鸡腿。
周叔适时补了一句:“偷吃的。”
宾客们又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裹着贺屿川的西装,闻到上面淡淡的木头香,有点恍惚。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我。
一颗草莓味的糖。
“……听说你喜欢吃这个。”
我愣住了。
小时候奶奶给我买过一次草莓糖,我高兴了一整年。
这事,他怎么知道的?
周叔在旁边小声说:“少爷为了接您回来,准备了一个月。您的房间是粉色的,床上放了三十个玩偶,都是少爷亲自挑的。”
贺屿川冷着脸:“周叔,你话太多了。”
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捏着那颗糖,鼻子突然有点酸。
还没酸完,旁边传来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
林建国的手机。
【第四章】
林建国一直没吭声。
他在等。
等他老婆和儿子把我名声搞臭,他再出来收钱。
可眼下这局面,他等不及了。
他掐掉电话,搓着手凑到贺正坤跟前,脸上堆满了老实巴交的笑。
“亲家,实话跟你说吧。这丫头在外面欠了网贷,二十万!催收电话都打到村委会去了。我们老两口实在是替她还不起……你看这钱……”
贺正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手机里连个网贷软件都没有。
我那个老人机,连微信都装不上。
叮。
林建国的手机又响了。
他手一抖,按到了免提。
“喂,林建国是吧?你在我们平台借的二十万今天到期,再不还,我们就上门了啊!”
林建国脸一白:“打错了!”
他挂断。
又响了。
“林建国先生您好,您在我们平台的借款已逾期……”
挂断。
再响。
“老林!你借的钱什么时候还?我们兄弟已经到江城了!”
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林建国的手机在他手里震得跟筛糠一样。
他急得满头大汗,冲着手机吼:“我没借!我什么时候借了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淡定:“你儿子林耀祖,拿你身份证借的。”
林建国缓缓转过头。
林耀祖捂着没牙的嘴,往后缩了缩:“爸……我就是充了点游戏……”
“你个小畜生!”
林建国脱下鞋就要抽他。
刘桂香顶着一张红疙瘩脸冲上来拉架,一边拉一边把火往我身上引。
“都怪这个扫把星!她在村里勾三搭四,谈过八个对象,什么好东西!”
我正在吃第二根鸡腿,差点噎着。
八个对象?
我活了十八年,见过最多的男的,是我家那头公猪。
叮。
周叔的耳麦响了一声。
他听了两句,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缝。
他走过来,用最专业的语气说:“老爷,门外来了八位老先生。”
“他们说,是刘桂香女士在网上处的对象。”
“网恋。”
“来要回之前给她的转账。”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八个老大爷排着队走了进来。
有拄拐的,有拎着鸟笼的,还有一个推着轮椅自己进来的。
领头的大爷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刘桂香开了十级美颜的自拍。
“桂香!你说你是丧偶的小学老师,原来你有老公啊!”
林建国手里的鞋,掉了。
他看着刘桂香,嘴唇哆嗦:“刘桂香……你……你……”
刘桂香彻底疯了,一边挠脸一边尖叫:“是他们骗我!不是我!是那丫头陷害我!”
叮。
拎鸟笼的大爷那只八哥突然开口了。
“桂香宝贝!桂香宝贝!”
全场爆笑。
连贺正坤都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一场接风宴,变成了大型家庭伦理现场。
贺正坤揉着太阳穴:“周叔,送客。”
刘桂香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哭嚎:“我们是孩子的养父母!我们养了她十八年!你们不能赶我们走!我们得住下照顾她!”
宋雅芝心软,看向我,有点为难。
我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让他们住吧,客房多。”
贺屿川皱眉看我。
我冲他眨眨眼。
免费的戏,不看白不看。
当天晚上,我刚躺在那张粉红色的大床上,被三十个玩偶埋了一半。
门响了。
我爬起来开门。
贺诗语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一丝笑。
【第五章】
她进来,反手把门锁上了。
我盘腿坐在床上,拆了一包薯片。
“有事?”
她盯着我,一字一顿。
“林小满,你别以为今天赢了。”
“爸妈养了我十八年,哥哥看着我长大。你一个乡下回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跟我争?”
我嚼着薯片,咔嚓咔嚓。
“我没跟你争啊。”
“你回来就是在争!”
她的声音尖起来,眼睛通红:“我在这个家十八年,我学钢琴,学芭蕾,学礼仪,我每天都在努力当一个好女儿!你呢?你一回来,所有人都围着你转!”
我停下嚼薯片,看了她一会儿。
说实话,她这番话里,有几分是真的委屈。
可委屈不是她往我身上泼脏水的理由。
“说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那副甜美的笑。
“姐姐,从明天开始,你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走了。
我继续吃薯片。
这句话不是谎话,系统没动静。
但我知道,明天有戏看。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吃早饭。
刚走到楼梯中间,贺诗语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
楼下,宋雅芝和贺屿川正坐在餐桌边。
贺诗语突然扯着嗓子尖叫:“姐姐!你为什么推我!”
她身子往后一仰,就要往下倒。
我看得清清楚楚,楼梯底下早就放好了一个软垫。
她想轻轻往垫子上一倒,然后哭着说我推了她。
叮。
「检测到谎言,反弹生效:说谎者将亲身体验被推下楼梯。」
贺诗语刚仰到一半,突然“啊”地一声。
她后背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道狠狠一推。
垫子她没碰着。
她从第十二级台阶开始滚。
一级。
两级。
三级。
一路滚到底,又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出去五米远,扑通一声,栽进了客厅那个锦鲤池里。
水花溅了一米高。
所有人都傻了。
贺诗语从水里冒出头,头发糊了一脸,嘴里叼着一条红色的锦鲤。
锦鲤在她嘴边拼命甩尾巴。
啪,啪,啪。
扇在她脸上。
宋雅芝第一个冲过去:“诗语!”
贺诗语把锦鲤吐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妈妈!是姐姐推我!是姐姐推我下来的!”
我站在楼梯上,两只手还捧着那包没吃完的薯片。
我晃了晃薯片袋。
“我两只手都拿着东西呢。”
贺屿川站起来,冷冷地说:“周叔,调监控。”
监控投在客厅的大屏上。
画面里,我捧着薯片往下走。
贺诗语扑过来抓我的手,然后整个人往后一翻,自己骨碌碌滚了下去。
滚得那叫一个标准。
全程我的手连动都没动一下。
宋雅芝看着屏幕,表情很复杂。
贺屿川走到锦鲤池边,低头看着浑身湿透的贺诗语。
“诗语,你从小摔一跤都要哭三天。”
“今天怎么摔得这么专业?”
贺诗语的哭声,戛然而止。
贺屿川转身,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黑卡,塞到我手里。
“拿着。以后谁敢碰你,刷这张卡,把他家买下来。”
我捏着那张卡,手心有点烫。
二十分钟后,我去后院找猫,路过客房。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林建国压低的声音。
“邪门,这丫头太邪门了!咱们家说什么,什么就落到自己头上!”
刘桂香咬牙切齿:“我去请大师!我就不信治不了她!”
【第六章】
大师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穿一身黄色道袍,留着一把白胡子,手里拿着个罗盘,走路一步三晃。
刘桂香跟在后面,点头哈腰:“这是城东最有名的王半仙,算命可准了!”
宋雅芝本来不信这个。
可昨天那一串事太离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人进了门。
王半仙进门,先绕着客厅转了三圈。
然后他走到餐桌前,罗盘直直对准了正在喝排骨汤的我。
他猛地一跺脚,声音拔得老高。
“此女乃妖孽附体!煞气冲天!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
我把排骨啃干净,吐出骨头。
血光之灾?
我连杀鸡都不敢看。
叮。
王半仙正摆着架势,手里的黄符“呼”地一下自己烧了起来。
火苗窜上来,燎到了他的胡子。
“哎呀!”
他手忙脚乱去拍。
一拍。
整把胡子掉了下来。
是粘上去的。
他慌忙去捂下巴,头上的道冠又被碰歪了,连着一顶假发一起滑了下去。
露出一个锃亮的光头。
然后,他的鼻子开始流血。
两道鼻血,哗哗往下淌。
血光之灾,应验了。
全场沉默。
周叔眯着眼,盯着王半仙那个光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你不是上个月新闻里那个,骗了城东李老太太三十万养老钱的人吗?”
王半仙脸色大变,转身就跑。
贺屿川抬了抬下巴。
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把他按在了地上。
王半仙脸贴着地板,鼻血糊了一脸,嘴里喊着:“我就是个收钱办事的!是刘桂香请我来的!定金五千块!她让我说这丫头是妖孽,好把她赶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刘桂香。
刘桂香脸上的红疙瘩还没消,这会儿一着急,又全红了。
她跺着脚:“大师说得没错!她就是个扫把星!我们家自从养了她,就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叮。
周叔手边那把扫把,莫名其妙从墙上滑下来。
啪。
正好砸在刘桂香脑门上。
她“嗷”地一声捂住头。
我低头喝汤,肩膀抖得厉害。
我们家这十八年,种地的是我,喂猪的是我,给奶奶熬药的也是我。
扫把星这个词,今天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
警察很快来了。
王半仙被带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冲着刘桂香喊:“你还欠我尾款两千五!”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下楼找东西吃。
厨房后门开着一条缝。
花园里有人在说话。
我放轻脚步凑过去。
是贺诗语和刘桂香。
贺诗语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狠劲。
“后天爸要给她开正式的认亲发布会,全网直播。”
“到时候你们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说……”
她顿了顿。
“说她坐过牢。”
【第七章】
我没回房间。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很久,手里那个冷馒头被我捏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叔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我身后。
“小姐,少爷让我给您送的。”
他看了一眼花园的方向,什么都没问。
“刚才的话,我也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贺屿川就把我叫到了书房。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
“我现在就把他们扔出去。”
“哥。”
我拉住他袖子。
“别扔。”
他低头看我:“为什么?”
“让他们说。”
我冲他笑了笑。
“我想听。”
贺屿川盯着我看了很久。
他那张冷冰冰的脸,一点一点松下来。
“行。”
“你想听,哥就给你搭台子。搭最大的。”
那天晚上,宋雅芝来了我房间。
她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问:“小满,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想了想。
“有个人对我挺好的。”
“谁?”
“林家的奶奶。”
我从蛇皮袋最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一层一层拆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还有一封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照片上,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抱着我,笑得满脸褶子。
“刘桂香不给我交学费,是奶奶卖了她攒了一辈子的银镯子供我上学。”
“她说,小满,你得念书,念出去,别一辈子困在这儿。”
“我考上清华那天,想第一个告诉她。”
我停住了。
宋雅芝攥紧我的手。
“她去年冬天走了。”
“没等到。”
宋雅芝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是妈妈不好……妈妈没早点找到你……”
我靠在她肩上,没哭。
奶奶走了以后,我就没怎么哭过了。
可那天晚上,脑子里突然很轻地“叮”了一声。
「丫头,别哭。」
「后天,有好戏。」
我愣住了。
这个系统的声音,以前都是冷冰冰的。
可这一句,软软的,带着一点乡音。
我心口猛地一跳。
还没来得及细想,贺屿川敲门进来,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床头。
“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发布会那天,再给你看。”
发布会当天。
贺家包下了江城最大的酒店宴会厅。
几十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台上。
直播间人数一路往上涨,很快破了五十万。
贺正坤刚讲完开场白。
刘桂香突然从台下冲上来,一把抢过了话筒。
【第八章】
她今天特意打扮过。
脸上的红疙瘩用厚厚的粉盖住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上台就跪下了。
“各位记者!各位网友!我有话要说!”
她哭得声泪俱下。
“这孩子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我对她掏心掏肺!可她……她十五岁就进过少管所!偷钱!被关了整整半年!”
“我不是不心疼她,我是怕她害了贺家啊!”
台下一片哗然。
闪光灯噼里啪啦。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真千金坐过牢?”
“豪门认亲认了个劳改犯?”
“那个假千金好可怜……”
贺诗语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坐在台上,手里捏着一块马卡龙。
十五岁那年,我在县城中学住校,拿了全省数学竞赛一等奖。
奖状现在还贴在奶奶那间老屋的墙上。
叮。
「检测到谎言,反弹生效:说谎者将被关进去。」
宴会厅大门被推开。
四个穿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径直走上台。
“刘桂香?”
刘桂香愣愣地抬头:“我……我是。”
“十八年前,你在江城妇幼保健院担任护士期间,涉嫌故意调换新生儿。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请配合调查。”
全场死寂。
刘桂香的脸,唰地一下没了血色。
那层厚粉底下,红疙瘩一颗颗又冒了出来。
“不……不是我……你们抓错人了……”
警察拿出一份文件:“医院档案复查,当年值班记录上只有你一个人。另外,有人提供了物证。”
直播间的弹幕停顿了一秒。
然后彻底疯了。
“我去??故意调换??”
“这是什么惊天反转!”
“养母自己才是要进去的那个!”
刘桂香被警察架起来,她扭过头,冲着第一排尖叫:“诗语!诗语你说句话啊!”
贺诗语脸色煞白,猛地站起来。
她冲上台,抢过另一个话筒,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被蒙在鼓里的!”
她指着我,眼泪说来就来。
“是姐姐!是她收了林家的钱,跟他们串通好了来骗爸爸妈妈的!她根本就是冲着贺家的钱来的!”
叮。
她身后的大屏幕突然一闪。
原本播放着我和贺家合照的画面,切成了一张截图。
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转账人,贺诗语。
收款人,刘桂香。
金额,五万元。
备注:务必让她滚回乡下。
下一张。
是聊天记录。
贺诗语:她要是死赖着不走,你们就说她坐过牢。
贺诗语:钱不是问题,事成之后再给你们十万。
全场哗然。
贺诗语回头看着大屏幕,整个人都傻了。
“关掉!关掉!谁弄的?!”
她扑过去拔电源线,可屏幕就是不灭。
她抄起旁边一个花瓶砸过去。
屏幕裂了。
截图还在上面亮着。
刘桂香被警察拖到台边,看着贺诗语,突然发了狠。
“白眼狼!你早就知道你是我亲闺女!是你求我别说出去的!你说等你嫁进豪门,就接我们来城里享福!”
贺诗语尖叫着捂住耳朵:“你闭嘴!闭嘴!”
她转头指着我,头发散乱,眼睛血红。
“是她!她是妖怪!她是妖怪!你们都被她骗了!”
没有人理她。
宋雅芝站在台下,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直在抖。
她看着那个自己疼了十八年的女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那块马卡龙吃完了。
有点甜,甜得发苦。
贺屿川走到我身边,把那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还有一样东西。”
“你奶奶留下的。”
【第九章】
纸袋里,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了,邮戳是去年冬天的。
收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写着:江城贺家,宋雅芝收。
“这封信去年寄到了家里。”
贺屿川的声音压得很低。
“被诗语截下来了。我昨天让人查她房间,在她衣柜最底下的鞋盒里找到的。”
我的手指在发抖。
我认得这个字。
奶奶只上过两年扫盲班,写字一笔一画,横总是写得歪。
我拆开信。
“贺家的人,你们好。
我是林家的老太婆。
我对不住你们。
十八年前,我儿媳妇在医院把孩子换了。我知道的时候,孩子已经三岁了。我想去报案,她拿她自己的命威胁我。
我没本事。
我只能偷偷对小满好一点。
那个孩子手腕上原来的牌子,我一直留着,上面写着宋雅芝的名字。
我快不行了。
求你们,把她接回去。
她是个好孩子。
她会念书,会心疼人,冬天会给我捂脚。
她不是赔钱货。”
信纸背面,用透明胶粘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手环。
已经发黄了。
上面印着:宋雅芝之女。
我盯着那几个字,眼前一下子模糊了。
最后一行字,写得最歪。
“小满,奶奶对不住你,奶奶没本事送你回家。
你别怕。
以后谁要说你坏话,老天爷都看着呢。”
叮。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冷冰冰的机械音。
是带着乡音的,软软的,熟悉得让我心脏发疼的声音。
「丫头,奶奶在呢。」
我捂着嘴,眼泪砸在信纸上。
去年冬天,奶奶咽气前攥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小满,奶奶会看着你。
原来她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宋雅芝哭着走上台,把我和那封信一起抱进怀里。
贺正坤站在旁边,眼睛通红,对着那封信,深深鞠了一躬。
这场发布会,最终以刘桂香被警察带走收场。
林建国背着二十万网贷,被一群催收堵在了酒店门口。
林耀祖没了门牙,躲在他爸身后,一句话都说不清。
三天后,贺家做了决定。
贺诗语不能再留在贺家。
她得回到自己真正的家。
那天早上,她站在别墅门口,看着宋雅芝,嘴唇颤抖。
“妈妈……我一直把姐姐当亲姐姐的……我从来没想过要害她……”
叮。
她打了一个巨响的喷嚏。
两片假睫毛,飞了出去。
宋雅芝别过头,没看她。
“诗语,你走吧。我养了你十八年,这份情分,到今天为止。”
门外,一阵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
林建国开着一辆借来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了贺家门口。
车斗里,放着一个蛇皮袋。
贺诗语看着那个蛇皮袋,整个人都僵了。
“我不坐这个!我不坐!”
林建国一把把她拽上车:“不坐?你妈进去了,你弟没牙了,家里猪还没人喂!赶紧回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贺诗语坐在蛇皮袋上,白裙子被风吹得乱飞。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远。
十几天前,我也是扛着一个蛇皮袋,走进了这扇门。
现在,蛇皮袋换了主人。
【第十章】
一个月后,网上有人把发布会剪成了视频。
标题叫《豪门认亲现场,全员反向社死》。
播放量破了三个亿。
刘桂香掉鸡腿那一段,被做成了表情包,配字:“不是我偷的,是它自己钻进我兜里的。”
林耀祖掉门牙那一段,配字:“补的牙确实不结实。”
贺诗语叼锦鲤那一段,被网友评为年度最佳动作戏。
我每天刷一遍,每天都能笑出鹅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雅芝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炖汤,说要把我十八年没长的肉都补回来。
贺正坤给我在清华旁边买了套房子,说是方便我周末不想住宿舍的时候有个落脚的地方。
最离谱的是贺屿川。
开学那天,他开了二十辆车送我去报到。
全是粉色的。
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一排粉色车队,脚趾抠得能盖一栋楼。
“哥,能不能低调点?”
他面无表情地翻着文件。
“这已经是低调了。”
“原本是五十辆。”
我闭上嘴。
报到完,他站在宿舍楼下,板着脸交代了我半个小时。
不许熬夜。
不许不吃早饭。
有人欺负我,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
最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大把草莓糖,塞进我手里。
“……走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周末回家。”
“知道啦。”
他走了以后,周叔偷偷告诉我,少爷在车上哭了。
我没拆穿他。
那天傍晚,我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剥了一颗草莓糖。
夕阳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脑子里很轻地响了一声。
「丫头,往后啊,你就躺着。」
我把糖含进嘴里,眯起眼睛。
“好嘞,奶奶。”
正晒着太阳,一个男生红着脸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封信。
“同、同学,我是隔壁班的……这个……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他身后一个烫着大波浪的女生冷笑了一声。
“装什么清纯?我看过新闻,她在乡下早就有对象了,听说还谈了八个呢。”
叮。
下一秒,大波浪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一看,脸色唰地白了。
屏幕上,她男朋友发来一条消息。
“宝,我们分手吧,我有对象了。”
紧接着,又一条。
“还有七个。”
大波浪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咬碎了嘴里的草莓糖。
嗯。
真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