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让我在她和妹妹之间选一个,我选了打印机。
当场打印分手财务清单,顺便撤掉她弟弟的供应商资格。
她笑我离了她,三天后的婚礼只能办成业主大会。
我妹妹举起计算器:“哥,业主大会也不能让她弟弟收十二万。”
后来她才发现,我换的远不止一个人。
第一章
许佳宁把我妹妹的饭盒扣上时,我正给她剥虾。
饭盒边沿夹着一根青菜。
油顺着塑料盒往下滴,落在我妹妹刚打印出来的报价单上。
“沈禾,你没有分寸感吗?”
妹妹握着筷子,没接话。
许佳宁把报价单拍到她面前。
“我跟你哥谈恋爱三年,马上结婚。我们一家人吃饭,你非要拿公司的事恶心我?”
我放下虾。
“哪件公司的事?”
“你让她自己说。”
妹妹把饭盒挪开,抽了张纸压住油印。
“许航报的舞台搭建费十八万,已经付了十二万定金。我问他要设备清单和进场人员名单,他让我管好自己的嘴。”
许佳宁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那是我弟弟。”
妹妹点头。
“所以我没骂他。我只是问他,十八万里面有没有人类能看懂的明细。”
我伸手拿报价单。
许佳宁先一步压住。
“沈衡,今天你必须表态。你妹妹在公司查我,在家里也查我。以后结了婚,她是不是还要查我们卧室的电表?”
邻桌端着汤的服务员停了半步。
妹妹把筷子放下。
“卧室我不查。公司电费我查,上个月你弟弟给公司报了四千六的充电费。”
“他跑业务不用车?”
“用。但他开的是油车。”
服务员把汤放错了桌。
隔壁大哥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被他端走。
我看向许佳宁。
“这件事你知道?”
她嘴唇抿住,过了两秒才说:“报销科目填错了,改一下不就行了?非得吃饭的时候审犯人?”
“是你约她来吃饭。”
“我约她,是想让她懂点事!”
她把一串钥匙丢到桌上。
“你搬工作室,我陪你搬。你谈客户,我陪你喝酒。她大学毕业过来算了半年账,现在要把我们一家人都赶出去?”
妹妹想开口,又把纸巾攥进手里。
我抽走那张报价单。
油已经浸透了纸角。
我们的公司做婚礼和小型商业活动,租的办公室不到一百平方米,员工连我在内七个人。
这张十八万的搭建合同,占三天后那场婚礼预算的一半。
我指着付款栏。
“这十二万,是我批准付的。我问供应商要明细,有问题吗?”
许佳宁盯着我。
“你现在不是在问供应商,你是在打我的脸。”
“那你把脸从合同上拿开。”
她怔住。
妹妹低头喝水,杯子还没碰到嘴,肩膀先抖了一下。
许佳宁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行,你护着她是吧?今天有她没我,有我没她。你换一个!”
我点了点头。
“行,换。”
妹妹抬头。
许佳宁伸手拿包,嘴角已经扬起来。
“你早这么说,不就——”
“换女朋友。”
她的手停在包带上。
我把剥好的虾放进自己碗里。
“还有供应商。许航如果明天中午前交不出履约资料,就按合同走整改和解除程序。”
“沈衡,你再说一遍?”
“分手。”
她把那串钥匙抓起来,往我胸口砸。
我没接住,钥匙掉在鞋边。
饭店老板从收银台探出头。
“要报警吗?”
“先不用。”我弯腰捡起来,“麻烦帮我打包。”
许佳宁气得手指发抖。
“你还吃得下?”
我把虾壳拢进碟子。
“一共三百八十八。人可以看错,饭不能白点。”
她抓着包走了。
妹妹盯着门口,半天没动。
“哥,我是不是把你婚事搅黄了?”
我把没动过的鱼推给她。
“你要是再早查两个月,还能省一套婚纱照。”
她拿起筷子,又放下。
“还有件事。”
“说。”
“许航那家公司的注册时间,是上周二。”
我夹鱼的手停了。
妹妹把手机推过来。
“他报价单上写,二十年专业团队。”
我盯着屏幕。
“他今年二十四。”
“嗯。”
妹妹点开企业信息。
“也可能他们团队从幼儿园就开始搭积木了。”
第二章
我回办公室时,许佳宁已经在里面。
她坐在我的工位上,正翻抽屉。
前台小程抱着文件站在旁边,眼睛跟着她的手走。
“找什么?”我问。
“公章。”
“做什么?”
“许航那边要补一份项目确认书。你刚才说话太难听,我替你把事情收拾了。”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先别替我收拾。文件给我看。”
她把纸往身后一藏。
“你现在连我也防?”
妹妹从我身后探出头。
“公章在保险柜,柜子双钥匙。你找抽屉,只能找到我哥的痔疮膏。”
小程把头转向墙。
我看了妹妹一眼。
她补充:“过期了。”
“这句可以不补。”
许佳宁把文件拍出来。
标题是项目追加服务确认书。
追加金额六万元。
理由是临时增加运输保障及团队协调费用。
我往下翻。
原合同尾款六万元,追加六万元。
也就是说,十二万已经付出去,剩下还要再给十二万。
“客户加项目了?”
“现场要求高,预算肯定有浮动。”
“客户签字呢?”
她抬高声音。
“你是老板,这点决定都做不了?”
我把文件放到扫描仪上。
“能。决定不签。”
扫描仪嗡了一声。
许佳宁伸手来拿,我按住纸角。
“公司的文件留档。你的私人物品,小程陪你拿。”
她盯住我,眼圈一圈圈泛起红。
“你真要做绝?”
“感情结束,不等于工资不发。你在公司是客户经理,劳动关系另行处理。今天先做项目权限交接,后续按合同谈。”
“你跟我谈劳动合同?”
“谈恋爱你让我选人,谈工作你又让我讲感情。我只有一个脑子,你别给我安排两班倒。”
小程咬住文件夹。
许佳宁猛地转头。
“你笑什么?”
小程把文件夹拿下来。
“我在保护牙齿。”
我让设计师周圆修改公司账号密码,让小程联系所有在执行项目的客户,确认以后涉及金额与方案变更,统一走书面流程。
许佳宁抓着手机,手背的筋绷起来。
“陈家那场婚礼是我谈的。新娘信我,不信你。你敢动我权限,我一个电话,她就能让你赔到关门。”
我拨通了新娘陈知意的电话,开免提。
“陈女士,跟您确认一件事。舞台供应商提出追加六万元,您这边是否新增过需求?”
电话里传来打印机的声音。
“没有。昨天我还跟许经理确认过,预算封顶,方案不变。”
许佳宁伸手要按挂断。
我把手机移开。
“明白。公司内部正在复核供应商,不会向您转嫁这笔费用。”
陈知意停了两秒。
“沈总,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有履约风险,我们正在处理。今晚八点前给您第一版保障方案。”
“我要听实话,不要听保证。”
“目前供应商没交设备与人员清单,已付十二万元。我们会启动备选团队,您不需要追加预算。”
那边安静下来。
许佳宁抱住胳膊,抬着下巴等。
陈知意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刚做完手术。这场婚礼改过一次日期,他说这回坐轮椅也要来。你们内部怎么吵,我不管,但别拿我的婚礼当赌注。”
我握紧手机。
“不会。今晚八点,资料发您。”
挂断电话,我看着许佳宁。
“客户没有给你撑腰。”
她把包甩到肩上。
“那你自己办。我等着看你怎么把现场搭出来。”
门被她摔得弹回去。
小程冲过去扶门。
“这门押金八百!”
她的脚步没停。
妹妹已经拿出许航的合同。
“哥,不能直接说换就换。合同有整改期限,通知方式也写了。先发正式通知,把每一步做全。”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联系律师。我联系备选团队。”
周圆举起手机。
“许航在朋友圈说我们恶意压价,同行群里也发了。”
屏幕上,他配了一张办公室照片。
文字写着:小公司没格局,老板带着亲妹妹欺负外人。
下面有个同行问:亲妹妹怎么叫外人?
许航回复:你不懂商业。
我点开他的头像。
“先截图。让他多说点。”
第三章
晚上七点,第一家备选团队拒绝了我。
“沈总,不是不帮。周末都满了。”
第二家听完需求,报完价格,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确认没多听一个零。
对方补了一句:“急单,这个价还不含通宵人工。”
妹妹在白板上写下数字,笔尖停了停。
“哥,你看我值不值两万?我可以去跳开场舞。”
周圆看她一眼。
“你上次年会跳完,物业来问楼上是不是打桩。”
“那算特殊效果,得加钱。”
我揉了一把脸,继续拨号。
第三家老板姓罗,接通以后先问:“许航是不是跟你说,他有自己的仓库?”
我坐直。
“罗哥,你知道他?”
“他这两天到处问设备。预算卡得低,付款拖得长,还让人先开票后收钱。我们不敢接。”
“他有没有订下来?”
“你问问老贺。他之前跟老贺谈过。”
我按罗哥给的号码打过去。
贺师傅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背景里有铁架碰撞的响声。
“又是那场婚礼?不是取消了吗?”
妹妹手里的白板笔掉了。
我按住桌沿。
“谁跟你说取消?”
“许经理。昨天下午亲自打的电话,说新人改成家宴,设备不要了。定金扣了排期费,剩下的退回去了。”
昨天下午。
我和许佳宁还没分手。
妹妹甚至还没把报价单拿到饭桌上。
“贺师傅,方便把取消记录和退款凭证发我吗?我们是这场婚礼的总承接方。”
“你先发合同和客户确认给我,我得知道你是谁。”
“应该的。”
我把盖章合同里必要的信息拍给他,又请陈知意在项目群里确认我身份。
五分钟后,贺师傅发来三张图。
设备租赁与基础搭建,七万六千元。
已收定金三万元。
取消排期,扣除八千元。
退款两万两千元。
收款账户不是许航的公司。
是许佳宁本人。
她在聊天记录里说,原付款人许航已书面同意,退到姐姐账户,由她统筹项目资金。
我把图片放大。
最后一条消息,发于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
许佳宁:先别联系沈衡,他最近忙,后续换团队我来处理。
办公室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哒哒响,我手心贴着手机壳,滑得握不住。
妹妹伸手拿过手机,放到桌上。
“她不是生气才撂挑子。”
我点头。
周圆扯了下领口。
“所以那六万追加款……”
我拨通许佳宁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
“想清楚了?”
“贺师傅的设备,为什么昨天就退了?”
电话里有电视声。
她没回答。
我继续问:“退回的两万两千块,为什么在你账户?”
“你去查我?”
“婚礼三天后举行,你取消供应商,瞒着客户,瞒着我。现在告诉我,替代团队在哪儿?”
她的呼吸声重起来。
“许航在找。”
“名单。”
“你非要这么逼人?”
“找得到的人,给我名单。”
那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后许航把电话接过去。
“姐夫,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做生意本来就有资金周转。”
“十二万,现在剩多少?”
“钱进了公司就是经营款,又不是放保险柜替你看着。”
“设备在哪儿?”
“你把尾款和追加款打了,我明天就能安排。”
妹妹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推。
声音脆得我耳膜一跳。
我问:“你要拿新一笔款,补已经收钱的项目?”
许航不耐烦了。
“你就说给不给。反正新娘只会找你赔,又不会找我。”
我按下录音保存。
“这句话,你记住。”
他笑了。
“姐夫,你也别吓我。你公司多少现金,我姐比你清楚。没了我,你现在还能找谁?”
电话挂断。
妹妹抬头看我。
“哥,客户八点等方案。”
墙上的分针已经压到五十五。
我拿起外套。
“去贺师傅仓库。”
周圆跟着站起来。
“他不是退单了吗?”
“退的是设备,不是人命。去问。”
我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陈知意发来一张截图。
许佳宁在问她:如果婚礼当天,新郎带着妹妹抢走新娘的位置,你能接受吗?
下面还有一行。
沈衡现在就是这样的人,你最好提前防着。
第四章
我给陈知意回电话时,她先开了口。
“沈总,你妹妹成年了吗?”
“二十三。”
“她吃饭需要你喂?”
“不需要。她抢我的都不需要我批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那就别让我参与这种家庭辩论。我只想知道,我订的花能不能到,舞台能不能搭,轮椅能不能上去。”
“八点方案不会拖。我现在去备选团队仓库,原供应商的事情会单独处理。”
“还有,许经理发来的照片,是你妹妹坐在你副驾驶。”
我看向车门边的妹妹。
她抱着电脑,正拿袖子擦座椅上的面包屑。
“她坐副驾驶,是因为后排放了六个婚庆路引。”
“我知道。照片后面有。”
陈知意吸了一口气。
“她挑拨人的时候,都不裁干净。”
我把手机递给妹妹,让她整理给客户的现状说明与备选时间表。
车开到仓库门口,已经八点十分。
铁门拉到一半,焊接留下的焦味混着灰尘冲过来。
贺师傅蹲在货架边,手里端着面。
他看到我,先把碗放下。
“丑话说前头,我没义务替你们填窟窿。”
“知道。今天来买服务,不来认亲。”
他看了我一眼。
“这话还行。”
我把现场图纸铺在木箱上。
“原方案您熟。设备还有多少,工人能凑几个人,最迟什么时候进场?”
他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主舞台的位置。
“这批桁架已经给了另一个活动。投影设备有一部分能调,但人不够。”
周圆立刻拿出笔。
“换结构呢?主视觉不动,悬挂部分改地面支撑。”
“能改,但要重新算配重,还得过酒店审核。”
妹妹把酒店对接人的电话找出来。
我打过去,对方听到换搭建团队,直接拒绝。
“资料明天下午五点前交齐,错过就不准进。不是我为难你,消防和用电审核都要时间。”
“明天下午四点前给您。”
“别口头说。新的保险、人员证件、电路图,一个都不能少。”
“收到。”
挂断电话,贺师傅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你这不是求人,是给自己找刑上。”
妹妹把计算器递过去。
“先报价。刑期太长,我们也得考虑认不认。”
贺师傅低头笑了一声。
谈到九点半,价格总算落下来。
替换团队的正常服务费用,加急运输和加班费,比原定搭建预算高两万八。
还要重新支付定金。
我看着手机银行余额,指尖停在屏幕上。
公司账上剩的钱,除了员工工资,还有两个后续项目的客户专项预付款。
妹妹按住我的手。
“别动后面的钱。”
“我知道。”
我打开个人账户。
七万三千多。
原本留作婚后租房和添置家具的钱。
我转了六万五进去,又给公司的老股东兼摄影师郑凯打电话。
“缺周转,短期股东借款,走账留协议。你方便拿多少?”
郑凯那边传来麻将牌落桌的声音。
“多少?”
“五万。”
“行。我刚赢八十,你赶得挺巧。”
“八十你留着。”
“那不行,我给你五万零八十。让你知道这钱来之不易。”
我想说句谢谢,嗓子发紧,停了两秒。
“利息写清楚。”
“赶紧干活。婚礼当天你敢掉链子,我把你高中穿紧身裤的照片挂签到区。”
贺师傅重新拿起图纸。
“钱到,签合同。今晚我叫人盘货。”
我把手伸过去。
他没握,先递来一副手套。
“诚意不用握,去搬那边的配重。”
我套上手套。
才抬起第一块,腰就折了半截。
妹妹扶着木箱笑出了声。
贺师傅指着旁边的小推车。
“我让你搬过去,没让你表演孝子摔盆。”
手机就在这时震起来。
许佳宁发来消息。
她说,明天中午,双方父母一起吃饭。
还说,她可以原谅我今天说的气话,但妹妹必须离开公司。
我拍了一张配重块发过去。
“忙着搬砖。明天可以谈,先把退款凭证带上。”
第五章
第二天中午,我穿着沾灰的工装去了饭店。
妹妹跟在后面,抱着电脑包。
包间门一推开,许佳宁的母亲先皱起鼻子。
“谈正事,你就穿这个?”
我拉开椅子。
“刚从仓库过来,没空换。”
许航靠在椅背上,手腕上露着块表。
“姐夫,你不至于吧?为了气我姐,真去做搬运?”
我看向他。
“你那边的设备呢?”
他夹起一粒花生。
“先谈家事。”
“设备拖到婚礼后,是准备给客户过结婚周年?”
花生掉回盘子里。
许佳宁的父亲把茶杯推远。
“沈衡,我们今天来,不是看你逞嘴皮子的。佳宁跟你三年,一个女人有几个三年?”
我妈坐在对面,正在拆筷子。
听到这里,她把筷套放下。
“我们沈衡也不是按月续费的。”
我差点把水呛出来。
来之前,我只把合同、转账和取消订单的记录发给了爸妈,让他们看完再来。
我爸看完问了我两句。
第一句,欠人家的工资结了没有。
第二句,给客户办事的钱有没有挪用。
现在,他把带来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许佳宁看着我妈。
“阿姨,我对沈衡怎么样,你们一直看在眼里。可沈禾每天找茬,她根本不想让我进门。”
妹妹拉开电脑包。
许佳宁立刻指她。
“你看!又拿电脑!吃顿饭也要审账,你是不是有病?”
妹妹的手停了停。
我伸手把电脑拿出来,放在自己面前。
“我让她带的。你有意见,冲我。”
“沈衡,你现在连掩饰都不掩饰了?”
“查公司款项需要掩饰什么?”
许佳宁母亲拍了桌子。
“一个姑娘整天黏着哥哥,像话吗?你们以后结婚,她是不是还得跟过去住?”
我妈抬起头。
“她在外面租房,每月房租自己交。你女儿上个月让沈衡出钱,给许航换车首付,这算什么话?”
许佳宁转头看我。
“你连这个都告诉你妈?”
“我没答应,没必要瞒。”
“他是我亲弟弟!”
妹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
“巧了。我也是原装的。”
我爸把杯盖盖歪了,拧了两次才拧上。
许航往前一倾。
“沈禾,你说话能不能别阴阳怪气?我姐结婚以后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你算什么?”
妹妹翻开电脑。
“你先别分房。你租的办公室,房东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押金还没交。”
许航猛地坐直。
“他凭什么找你?”
“你填的紧急联系人是我们公司座机。你连紧急都要外包。”
许佳宁伸手拉弟弟的袖子。
我把纸质通知推过去。
“昨天已经按合同约定的邮箱和地址发送整改通知。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你要交设备清单、人员资质和排期证明。现在十一点四十。”
许航扫了一眼,没拿。
“你吓唬谁?合同约定婚礼前一天进场,今天还没到日子。”
“合同也约定供应商提前三天提交进场资料。你没交,并且已经取消实际执行团队。我们律师在通知里写得很清楚,你可以现在联系你的律师。”
我又放上一张纸。
“许佳宁收的两万两千元,说明用途。你们之间怎么分账我不管,十二万元预付款的履约责任,仍然在许航公司。”
她盯着那张退款截图,鼻翼翕动。
“那钱是我先替他保管。”
“现在在哪儿?”
“我用了,之后会补。”
“用在哪儿?”
“你管得着吗?”
我把纸收回来。
“这句话,交给律师判断。”
许佳宁父亲站起来。
“年轻人吵架,动不动律师,日子还过不过?”
我也站起来。
“不过了。”
包间一下静了。
我看着许佳宁。
“今天不是求你原谅,是把分手和业务问题说清楚。双方礼物按清单核对,该退的依法退。工资奖金按实际结算。供应商按合同承担责任。”
她的眼泪落下来,手指掐住餐巾。
“你就为了这点钱?”
“陈知意父亲坐轮椅来参加婚礼。你知道。”
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也知道公司账上哪些钱不能动,所以你敢让许航卡着时间要追加款。”
“我没想把婚礼搞砸!”
“那你取消设备的时候,准备拿什么搭?”
许航把筷子往桌上一扔。
“你不是挺能耐吗?你自己想办法啊!”
我盯着他,点了点头。
“正在想。”
我手机上的时间跳到十二点。
妹妹把电脑转向我。
供应商资料接收邮箱里,仍然没有新邮件。
她问:“发吗?”
“发。”
合同解除通知发出去的提示音,在包间里响了一声。
许航扑过来,伸手抢电脑。
我挡住他的胳膊。
我爸起身,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服务员,手里端着凉菜。
“还上吗?”
我爸看着许航。
“上。人不讲理,黄瓜不能白拍。”
第六章
下午两点,许佳宁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是三年青春,输给一个没有边界感的小姑子。
她没有直接写我们全名,但放了我的公司门头、妹妹的侧脸,还有一张转账截图。
截图上是妹妹发给她的话。
收到,十二万。
配文说,公司款项实际由我妹妹控制,她弟弟只是替我们跑腿,现在钱出了问题,我们想找他背锅。
评论很快多起来。
有人问她为什么给小姑子这么多钱。
她回复,恋爱脑,不想计较。
我盯着那四个字,拇指压在屏幕边缘。
妹妹站在我旁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那不是收钱。”
“我知道。”
“那是她把合同发给我,我回她收到,十二万预付款已经按审批支付,后面还有一句。”
她打开自己的聊天记录。
完整消息是:收到,十二万预付款已按沈总审批付至航途会展对公账户,请让供应商尽快提供明细和进场资料。
许佳宁只截了最前面几个字。
周圆骂了一句,抓起手机要回。
妹妹拦住他。
“别去吵。先把链接和评论留证,完整聊天导出来。”
她说完,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底碰到桌沿,水洒了一片。
我把杯子接过来。
“你先坐。”
“我没事。”
她坐下,打开表格,连着输错了两次密码。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
“这次不用你证明自己。”
她抬头。
我给律师打了电话,把公开视频链接、完整聊天、银行付款凭证都发过去。
律师姓唐,接电话时直接问:“你准备达成什么目的?”
“先停止传播,公开更正。再核算损失。”
“那就别写骂人小作文。事实压缩,证据打码,不泄露客户与员工信息。其他交给正式函件。”
我挂了电话,在公司账号发出说明。
只写三件事。
涉事十二万元支付至供应商对公账户。
沈禾未个人收取该款。
原帖所用聊天截图存在截断,完整记录与付款凭证已依法保存。
附件放银行回单和完整聊天,遮去无关信息。
我没有解释恋爱细节。
也没有把许佳宁母亲在饭桌上的话放出去。
周圆看了三遍,挠头。
“就这?不骂她?”
“我们的客户是来结婚的,不是来买吵架门票的。”
他把编辑框里的三百字删了。
“我白写了。”
妹妹看了一眼。
“留着。年会脱口秀素材。”
周圆指着她。
“你还能说笑?”
她拿纸巾擦桌子。
“不能让她钱也骗了,嘴也给我封了。”
我把公司账号交回小程,赶去酒店送审核资料。
电路图已经改了第三版。
新结构减少悬挂,保留舞台高度和花艺主视觉,轮椅坡道加宽,边缘做防滑处理。
酒店工程经理戴着眼镜,逐页翻。
翻到最后,他拿笔点了点。
“搭建负责人没签字。”
我刚拿起笔,他按住纸。
“不是你签。谁现场负责,谁签。”
我打给贺师傅。
他那边正在装车,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二十分钟到。”
距离审核截止还剩十五分钟。
我站到酒店门口,掌心里全是汗。
楼顶的施工声一下下敲下来,阳光刺得我眯起眼,领口被汗黏在脖子上。
小程抱着资料问:“能不能求经理宽限?”
“问过了。他五点要把最终资料统一报上去,后面不是他一个人决定。”
我给贺师傅发定位,告诉他从员工通道进。
四点五十五,他的面包车停到路边。
司机门刚开,我迎上去。
他扶着腰下来,手里还抓着半个包子。
“跑不动,腰伤。”
我把资料托到引擎盖上。
“您签,我跑。”
他签完最后一页,我抱起文件冲进酒店。
鞋底在大厅石材上打滑,膝盖撞到花台边,疼得我眼前发白。
工程经理正收文件袋。
我把那几页塞过去。
他低头看表,又看了看签名。
“下不为例。”
我撑着桌沿,喘了两口。
“谢谢。”
他把文件放进袋子,拉上拉链。
“别谢早了。明天进场,我一项项验。”
我刚走出办公室,许航的电话就打过来。
“沈衡,你挺狠。现在客户知道你跟我姐闹成这样,还敢让你办?”
“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去找陈女士了。”
第七章
我赶到酒店咖啡厅,许航正把一叠纸推给陈知意。
许佳宁坐在旁边,眼睛还是肿的。
陈知意的未婚夫赵启拿着手机,屏幕停在公司那条声明上。
“沈总,来得正好。”
赵启起身给我让了把椅子。
许航抬起下巴。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是提醒客户。你们公司财务混乱,现在连供应商的正常费用都付不起,婚礼真出事,谁担责任?”
陈知意把杯子放下。
“你说正常费用,是额外六万?”
“临时升级当然要加钱。”
“谁要求升级?”
“现场执行需要。”
“哪项执行?”
许航翻了翻纸。
“运输、统筹、团队保障,这些你们外行不懂。”
赵启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
“我是做物流的。你这份运输费,两辆货车,同城二十公里,报价两万四。你准备让司机背着车走?”
许航伸手拿纸,赵启按住。
“别急。你先解释。”
许佳宁接过话。
“赵先生,我们也是为婚礼负责。沈衡现在情绪不稳定,把私人恩怨带进工作,临时换团队风险太大。”
我把新方案、酒店接收回执和贺师傅的资料放到桌上。
“这是今天审核的版本,今晚先做一轮线上确认。明天设备到场后,请你们验看。”
陈知意没立刻拿。
“旧团队为什么取消?”
我把贺师傅提供的取消记录放过去。
许佳宁伸手挡。
“这些内部沟通没必要给客户看。”
陈知意把纸抽出来。
“我花钱买的婚礼,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内部的东西?”
许佳宁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落到膝盖上。
赵启看完,眉头拧紧。
“你昨天跟我们说,设备全部备好,随时进场。”
许佳宁盯着桌面。
“我原本可以协调。”
“协调什么?你先取消,再等别人的钱救?”
她抬头看我。
“沈衡,你非要当着客户羞辱我?”
我没有接她的话。
“陈女士,原团队取消的事实,我们昨夜确认。替换方案的成本由我们承担,你们不用加钱。若最终交付不符合约定,该承担的责任我们不躲。”
陈知意翻到坡道设计那页,指尖停住。
“这个加宽了?”
“对。贺师傅建议增加转弯平台,我们向医院康复师咨询了轮椅通行需求,再提交酒店审核。”
她抬起头看我。
“我爸的轮椅尺寸,你们核对了?”
“您昨天发给小程的照片里有型号。我们另外请您母亲量过总宽,今晚会再确认。”
她把图纸放到自己这边。
“按这个做。需要我确认的,直接发给我。”
许航站起来。
“你们真信他?他现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公司账上根本没钱!”
我看着他。
“我们投入股东借款,已经按流程入账。你怎么知道公司账上的余额?”
他嘴巴张了一下。
许佳宁扯住他的衣角。
赵启的视线落到她手上。
“所以你们知道他资金吃紧,才卡着婚期加价?”
“不是!”
许航甩开姐姐。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大家都要赚钱,凭什么他妹妹坐办公室算几笔账,就能把我利润砍没?”
我问他:“我们什么时候砍过你合同价?”
“你们一直要明细!”
“要履约清单,不是让你公开所有成本。十八万合同是我签的,我承担判断失误。但你收钱不交资料,退了团队还瞒着,这不是利润的问题。”
赵启把合同翻到盖章页。
“你公司的人呢?”
许航没说话。
“设备呢?”
他把嘴唇咬住。
“替代团队呢?”
许航猛地抓起桌上的纸。
“行,你们都站他!到时候砸了,别来求我!”
他转身要走,咖啡厅服务员拦住他。
“先生,您点的两杯咖啡还没结账。”
“找他!”
他指着我。
我把自己的矿泉水举起来。
“我没喝。”
服务员又看向许佳宁。
她低头翻包,拉链卡了几次,卡得指甲都弯了。
赵启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经理,客户群我会请管理员移除你。婚礼前,请不要再单独联系我父母,他们不需要替你们处理分手。”
许佳宁抬头。
“你们会后悔。”
陈知意把那张取消记录叠好。
“我已经后悔选过你了。”
两人走后,赵启没跟我握手。
他指着合同上的交付条款。
“我们给你机会,不是免你的责任。”
“明白。”
我拿起图纸,手指压住纸边。
陈知意看着我,忽然问:“你妹妹还好吗?”
“在公司查账。”
她把手机递给我。
网上有人转发了许佳宁那篇长文。
最新的一条评论,把妹妹工作的学校经历和租房区域都写了出来。
我脸上的笑停住。
第八章
我回到公司时,妹妹正在打电话。
“对,我没有授权。麻烦记录一下投诉编号。”
她桌上压着一张纸,写了平台名称、举报时间和处理结果。
旁边的手机不断震动。
小程拿起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又是陌生号码。”
我把她的手机调成勿扰,放到抽屉里。
“保留记录,别删。唐律师已经在处理。”
妹妹看着我。
“我给爸妈打过电话了,让他们别点陌生链接。”
“好。”
“房东也说了,楼下门禁不会给外人开。”
“好。”
她抓住笔,笔帽按进去,又拔出来。
“哥,我今天给你添事了。”
我把那支笔抽走。
“你被人攻击,不叫给我添事。”
她低下头,过了几秒才把手机重新拿出来。
“我知道。就是刚才有个人打电话,问我是不是靠缠着亲哥吃饭。”
办公室里只剩打印机翻纸的声音。
我给许佳宁打电话。
她接通后,先问:“你愿意谈了?”
“删除侵害沈禾权益的内容,公开更正。停止提供她的私人信息。”
“我没提供。”
“谁提供的,由证据说话。你发的原帖,已经造成骚扰。”
“那你让她来跟我道歉。”
我手指收紧。
“她向你道什么歉?”
“她不逼许航,不插手我们的关系,会有今天?”
我看向妹妹桌上的那张纸。
每个投诉编号都写得很清楚。
最后一行,因为笔断水,划了两遍。
“许佳宁,你听清楚。分手是我的决定,合同是我的签字,追究责任也是我。你冲她去,是因为你觉得她比我好欺负。”
她突然哭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当自己人!”
“自己人不是免责身份。”
“我替你陪客户,帮你应酬,你怎么不记?”
“工作贡献,该计的奖金一分不少。感情付出,也不等于可以拿客户的钱替许航填洞。”
“你就不能给他一次机会?”
“我给过。要清单,要团队,要他按合同履约。他选择问我要更多钱。”
她哭声停了一瞬。
“那现在怎么办?他车贷逾期,之前借的钱也要还。我不帮他,我爸妈能把我骂死。”
我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你可以拒绝。你没有。你选择把压力转给我,再让我妹妹闭嘴。”
她没接话。
我把最后一句说完。
“工资结算和离职协商请联系律师与人事代理。供应商的事走合同程序。以后不要再给我家人打电话。”
挂断后,我把通话记录交给唐律师。
他提醒我:“是否构成其他违法,要按证据认定。先固定事实,别在网上给人定罪。涉及骚扰和私人信息的,我们会协助当事人报警、投诉。”
我应了,把公司的项目工作继续分下去。
下午,许佳宁删掉原帖。
但没有道歉。
她又发了一条,说自己已经退让,希望有些人不要赶尽杀绝。
周圆盯着屏幕,咬得苹果咔嚓响。
“她这是把自己从被告席搬到领奖台了?”
妹妹把苹果拿过去,切成几块。
“别啃了。你咬到舌头,明天谁对讲?”
傍晚,设备第一车到了酒店。
我和贺师傅站在卸货区核对清单。
酒店的货梯却亮着故障灯。
工程经理擦了把汗。
“下午卡过一次,现在检修。小件可以走员工楼梯,大件得等。”
贺师傅看向那几块主背景结构板。
“晚两个小时,后面工序全挤一起。”
我抬头看楼梯。
三层。
转角不够宽,大板进不去。
我想让人先拆包装,又停了手。
“先量,别硬搬。磕坏结构更耽误。”
周圆蹲下测量,贺师傅重新排工序。
能先做的电路、地面保护、花艺基座先做,大板等货梯。
我去跟酒店协调备用时间,确认检修进度,再把现场情况发给客户。
赵启回复得很快。
“我半小时到,帮你们盯卸货。”
我刚放下手机,前台打来电话。
“沈总,有两个人找你,说是原供应商,要进宴会厅拍照。”
我看着正在搭护栏的工人。
“别让他们进作业区。我下去。”
许航站在大堂,举着手机。
镜头先对准我,再对准后面搬花材的妹妹。
“家人们看见没?说好的专业团队,就这几个人在搬破烂。”
妹妹抱着花桶停下来。
桶沿勒着她手臂,留了两道白印。
许佳宁站在弟弟后面,没拦。
我走过去,挡住镜头。
“未经允许,不要拍员工与客户信息。施工区域按酒店规定管理。”
许航把手机举高。
“心虚了?”
我看向酒店值班经理。
“麻烦按你们的访客规则处理。我不跟他在这儿吵。”
经理带着安保过来。
许航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在说。
“别碰我!我可是来监督质量的!”
贺师傅从后面走出来,工装上沾着白灰。
“监督?好,先把你欠我的取消费说清楚。”
许航脸一僵。
“不是扣了八千吗?”
“对,扣了。那你刚才直播说我收你三万没退,什么意思?”
许航的手机忽然朝下。
镜头里只剩他的鞋。
妹妹抱着花桶走过来,看了一眼。
“镜头别关。让大家看看,二十年专业团队的地面负责人。”
第九章
货梯恢复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主背景结构进场,灯光调试跟着往后推。
我蹲在坡道边贴防滑条,指腹被胶带边缘划了一道口子。
消毒棉一擦,手指缩了回去。
妹妹把创可贴拍进我掌心。
“贴上。别一会儿又要写工伤申请。”
“我给谁写?”
“你是老板,你找老板。”
我抬头看她。
她已经转身去清点椅背花。
凌晨两点,贺师傅拿着水平尺站起来。
“主体完成。接下来做联调,谁都别碰临时封闭区域。”
我给陈知意发了几张现场图,把尚未完成的项目逐条标注。
她回复一条语音。
“我看到了。你们注意安全。”
她声音有点哑。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核对第二天流程。
早上七点,酒店开始布餐。
八点,花艺收尾。
九点,赵启推着陈知意父亲从侧门进来,试走坡道。
轮椅前轮上去,经过转弯平台,再停到主舞台边。
陈父扶着扶手,抬头看了看灯。
“我闺女一会儿从哪边来?”
我指给他。
“那边。您可以在这里等她,不需要站太久。”
他点头,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陈知意站在帘子后面,捏着一张纸巾。
“爸,你别提前哭。化妆师还没给我补完。”
“谁哭了?”
陈父把头转向另一边。
“这灯晃眼。”
赵启弯腰,把轮椅脚踏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
我转身去看控台,刚走两步,小程跑过来。
“许佳宁来了。”
我抬起头。
“又直播?”
“没有。她爸妈和许航都来了,在酒店外面,说一定要见你。”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仪式还有一个半小时。
“让郑凯盯现场。我去外面,别影响客户。”
酒店侧门外,许航靠着栏杆,额头全是汗。
许佳宁手里拿着几页纸。
看到我,她先把纸递过来。
“我们把十二万退你。你签个和解,声明撤掉,之后别再追究。”
我翻了一页。
上面写着,双方确认不存在任何违约及不实陈述,网络争议系误会,各方互不追究。
我把纸还给她。
“不签。”
她父亲攥住纸。
“钱都退了,你还要怎么样?”
“钱还没到账。即使到账,也只是退预付款。额外支出、名誉侵害,都没处理。”
许航冲过来半步。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场子不是搭起来了吗?你又没死人!”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给唐律师。
“对方在现场,希望一揽子和解。请您直接跟他们谈。我现在有客户项目。”
许佳宁抓住我袖口。
“沈衡,我们三年,你现在只会找律师?”
我把袖子抽出来。
“三年里,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公司预付款不能动?你什么时候听过?”
她往后退,鞋跟卡进砖缝,晃了一下。
她母亲扶住她,转头瞪我。
“为了你妹妹,把佳宁逼成这样,你满意了?”
妹妹从侧门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她停在我身边,把水递给我。
“阿姨,今天我不算账,只问一句。”
“你又想说什么?”
“许航拿钱不履约,是我让的吗?”
她母亲别过脸。
“佳宁截断聊天,说我收了十二万,是我让的吗?”
没人回答。
“我让她删除,她让我道歉。现在她愿意退钱,不是我逼她,是凭证摆在这儿。”
许航指着她。
“你少在这儿装!你不就是看我姐要嫁进去,怕以后分不到你哥的钱?”
妹妹把另一只手里的文件袋递给我。
“哥,唐律师让带下来的。”
里面是之前已固定的证据副本和费用清单。
我抽出银行付款凭证。
“钱去了哪儿,谁收的,谁退的,白纸黑字。你继续讲别人家务事,也不会改变收款账户。”
许佳宁突然扯住许航。
“你闭嘴行不行!”
许航甩开她。
“不是你说沈衡离不开你?不是你说多要六万,他不敢不掏?现在怪我?”
她的嘴唇一下没了血色。
“你说什么?”
“你自己说的,让沈禾滚蛋,以后账你管,我负责接工程。现在我脸都丢光了,你还让我闭嘴!”
她父亲抬手,一巴掌抽在许航肩上。
“你还嫌事情不够大?”
许航脖子一梗。
“我车都要卖了!钱不够不还是得你们补?你打我有什么用?”
许佳宁看着他,手垂下来。
她想伸手抓他,又停在半空。
许航却把她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你跟他谈啊!哭啊!以前不是一哭他就答应?”
她踉跄半步,扶住墙。
我往旁边挪开,没有让她撞到身上。
唐律师的电话接通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
“法律事项,直接沟通。今天不签任何抹掉事实的文件。你们要先退款,账户在通知里。”
许佳宁没接。
她盯着我,眼泪不断往下掉。
“你真的不会再跟我好了?”
“不会。”
“我把帖子删了。”
“删掉不等于更正。”
“我道歉,我给沈禾道歉。”
妹妹看着她。
“请向看到帖子的那些人说明我没拿钱,不用对着我哥说。”
许佳宁的膝盖弯了一下,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她把脸埋在掌心,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怎么会成这样……怎么会成这样……”
许航想走,被他父亲拽住领口。
唐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各位,先确认一下,你们是否愿意就退款、实际损失和公开更正分别协商?”
我把手机交给小程,让她在公共区域陪同沟通,留意安全。
对讲机响了。
“沈总,新人准备彩排最后一遍。”
我按住通话键。
“来了。”
转身时,许佳宁喊了我一声。
“沈衡,如果那天我不说换人……”
我停下脚步。
“设备是前一天退的。”
她嘴巴张开,又合上。
我没有再等。
回到宴会厅,郑凯迎面给我塞了个对讲机。
“祖宗,终于回来了。你领子翻着。”
我抬手整理。
妹妹抢先把领口拉平,扫掉肩膀上的灰。
郑凯举起相机,咔嚓一下。
我扭头。
“拍什么?”
“老板劳动纪念照。”
妹妹看了眼屏幕。
“这张别发。他眼底那两团黑,容易被客户误会咱们还提供驱邪服务。”
我伸手去抢相机,主持人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各位,准备。”
我立刻停住,举起对讲机。
音乐响起。
帘子缓缓拉开。
陈知意提着裙摆走向父亲,弯腰抱住他的肩。
陈父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另一只手抓着轮椅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灯光按预定位置落下。
花瓣没有乱撒,投影没有黑屏,坡道边的防滑条稳稳贴着。
赵启走过去,单膝蹲下,把手伸到陈父面前。
陈父把女儿的手放上去,嘴唇动了几下。
台下有人擦眼睛。
我站在控台边,把一直攥着的流程表展开。
纸上全是汗印。
贺师傅从旁边探过头,小声问:“稳了?”
我点头。
他指了指我裤腿。
“那你先把标签撕了。”
我低头。
早晨临时换的黑裤子,侧面还挂着一条价格签。
妹妹伸手扯下来。
她看了一眼,嘴角压了又压。
“原价一百九十九,现价三十九。”
贺师傅竖起大拇指。
“沈总,成本控制有一套。”
第十章
婚礼结束,陈知意和赵启把我们叫到侧厅。
赵启拿着验收单,逐项核对。
花艺、灯光、音响、流程、无障碍通行。
确认完,他签了字。
“尾款今天按合同付。你们多出的成本,我们不承担,这个之前说好了。”
“当然。”
我收好验收单。
陈知意递过来一袋喜糖。
“这个不用走合同。”
妹妹双手接了。
“谢谢,我哥今天缺糖。他早上喝咖啡,把盐包倒进去了。”
赵启看我一眼。
“提神吗?”
“提。差点把昨天的饭一起提出来。”
陈知意笑出了声,笑完又抿住嘴。
“我爸刚才说,那个坡道走得稳。”
我点头。
“那就好。”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一张照片。
陈父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两块蛋糕,一块留给自己,一块举向女儿。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她。
“您留着。公司不拿这张做宣传。”
她点头,把喜糖往妹妹怀里又塞紧了些。
撤场一直到晚上。
最后一车设备开走,我坐在酒店外的台阶上,鞋带都不想解。
贺师傅拿着验收记录过来。
“现场设备清点完,剩下按合同结款。”
“明天上午走流程。”
“行。”
他收起笔,伸出手。
这回我握住了。
他手掌上有硬茧,我指腹的伤口被碰到,抽了口气。
贺师傅看我一眼。
“下次别逞能徒手拽扎带。”
“记住了。”
“也别乱认供应商。”
我点头。
“这条记得更牢。”
手机响了。
唐律师发来消息,十二万元退款已到账公司账户。
附言写的是项目预付款退还。
没有接受那份一笔勾销的和解书。
另外的费用与侵权事项,继续协商。
我把回单转给妹妹。
她看了两遍,抬头问我:“能喝奶茶了吗?”
“能。”
“加两份料?”
“你嚼得动就加。”
她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台阶。
“算了。先叫外卖。我现在走路需要队友扶。”
我把胳膊伸过去。
“走吧,财务总监。”
她挽住我胳膊借力,刚站稳,又松开。
“别乱叫。我工资没总监那么高。”
回到公司,我们没有立刻庆功。
我把后续项目的款项重新核对,和郑凯签好股东借款文件,又安排贺师傅的结款。
许佳宁的工资、已确认的业务提成,单独列了表。
唐律师提醒我:“不要私自拿工资抵她弟弟的债。主体不同,法律关系不同。”
“明白。”
许佳宁看到账单时,给我发来消息。
“你还给我算提成?”
“你做过的工作,按规则结。”
她隔了很久才回。
“那你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把劳动结算确认页发过去。
“工作结算,不是复合申请。”
她没有再发。
隔天,唐律师约双方进行线上协商。
我和妹妹坐在会议室里,桌上摆着新增费用凭证。
两万八千元,是相较原约定预算额外增加的合理赶工、运输等支出,具体项目逐笔列示,能对应合同和发票的才列进去。
许航在那边嚷:“你自己选贵的,凭什么我付?”
唐律师把备选报价、原团队取消记录和整改通知发送到会议里。
“你可以对合理性提出具体异议。不能只说不付。如果协商不成,交由法院依据合同与证据认定。”
许航的父亲在旁边翻纸。
翻到那份六万元追加确认书,他抬头看了儿子一眼。
许航把目光挪开。
许佳宁坐在画面边缘,手里捏着纸杯,杯口已经压扁。
她问:“只要赔了钱,事情就完了吗?”
妹妹把自己的要求念了一遍。
删除相关内容。
在原发布平台、对原传播范围作出事实更正与道歉。
说明她未收取十二万元,不存在截文中指控的情形。
停止继续传播她的个人信息,配合处理已经传播的内容。
合理维权费用依据凭证协商。
许佳宁抬起头。
“公开道歉,我以后怎么做人?”
妹妹握住桌边。
“你发我侧脸照片的时候,问过我怎么出门吗?”
她没接话。
妹妹把那张投诉记录放到摄像头前。
“这是我那天下午收到骚扰后写的。我的房东问我要不要换地方住。我妈接到陌生电话,不敢告诉我,先给我哥打了三遍。”
许佳宁低下头。
“我不知道会这样。”
“现在知道了。”
会议停了一会儿。
许佳宁把纸杯放下,点了头。
协议里写清了退款、经双方核对认可的损失、履行期限和违约处理,没有替任何人抹掉已经发生的事。
许航仍旧不肯签,直到他父亲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是按证据谈,还是接着打官司。别指望你姐再去求人。”
许航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点。
“都是她让我接的……”
许佳宁抬起眼。
“公司是你开的,钱是你收的,车贷是你还的。你让我退设备的时候,说剩下的你能解决。”
“你不是说能从沈衡那里再拿——”
“我说过,我承担我说过的。你的钱,你自己还。”
她说完,把自己那份签了。
我没有接话,也没给她一句终于懂事。
她愿意把事实说出来,是她该做的,不是让我重新开始的理由。
更正发布那天,妹妹坐在工位上,逐字核对。
许佳宁承认截断聊天造成误导,明确十二万元支付给供应商公司,沈禾未个人收款,承认自己把私人矛盾带入工作并作出不实表述。
妹妹看完,截屏存档。
然后她打开工资表。
“哥。”
“嗯?”
“我的岗位职责,得重新写。”
我抬头。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我是来做财务和项目流程管理的,不是免费替亲哥挡枪的。供应商审核要有流程,关联方要披露,谁审批谁留字,不能以后又来个谁的亲戚,说一家人就直接付款。”
我拿起笔。
“写。”
“还有,我发现风险以后,要能直接暂停未审批付款,不用先看你女朋友高不高兴。”
“写。”
“加薪。”
我笔尖停住。
她把文件往回抽。
“前面都是铺垫,这句是正文。”
我抓住纸角。
“加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吸了口气。
“你现在很有分寸感。”
“怎么说?”
“精准卡在我心脏还能跳的位置。”
她把计算器推给我。
“少装。你欠我四天加班餐,还没算。”
周圆从隔壁探出头。
“我也有。”
小程举手。
“我也有。”
郑凯坐在沙发上,慢悠悠补了一句。
“我五万零八十的利息,也有。”
我看着满屋子伸出来的手,把笔放下。
“行,今晚烧烤。吃完把报销单按顺序交,谁写充电费谁下楼推车。”
当晚,我们把两张桌子拼到一起。
烤串刚上,妹妹先给自己夹了一大把,再把空盘推到我面前。
“哥,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
我拿起最后一串牛肉。
“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我没准备。”
她伸筷子来抢。
我护住盘子,郑凯趁机把我那杯酸梅汤拿走了。
小程笑得趴在桌上,周圆拍着桌子让老板再加一份烤馒头。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佳宁发来一条消息。
“如果我现在学会有分寸,还来得及吗?”
我看完,把聊天界面关掉。
该处理的后续,已有律师和书面渠道。
妹妹指了指我的盘子。
“你不吃?”
“吃。”
我刚把牛肉串拿起来,她筷子一伸,夹走最后一块。
“沈禾。”
“干吗?”
“你真是一点分寸都没有。”
她抄起菜单,往老板那边举。
“再加二十串!我请!”
我拿起手机准备付款。
她一把按住我的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手机。
“说了我请。亲兄妹,明算账。”
老板把账单递过来。
她低头看完,抬眼盯住我。
“谁点了六个腰子?”
满桌人的筷子同时停住。
我想起身,又被郑凯一把按回椅子。
“沈总,别走。”
他把账单转向我。
“现在轮到你提供明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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