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丁棠剪断第一根红线时,钱掌柜还在说她命好。
“江家的活,旁人求都求不来。三个月,二十四两,绣好这一张,今年冬炭都不用愁。”
她坐在窗下,膝上铺着才描好的底样,百个小儿围着石榴、莲蓬,滚绣球、骑竹马,热闹得一片连一片。画师画得好,针脚若跟上,成品不会难看。她从前也绣过添丁贺喜的小物,不觉得娃娃有罪,更没想一张图能管别人生不生。
直到钱掌柜将另那张短笺拿出,让她把四角的字也绣进去。
上首是早承香火,下首是妇以嗣重。
丁棠抬眼,问谁写的。钱掌柜答江老夫人的意思,送少奶奶的。江家儿子成婚一年有半,屋里还没动静,家里急,绣张图,挂到新妇日日看得见的地方,让她收收心,别总想着出门看戏。
丁棠手里的针停住。
她二十六,在荣安县替锦云绣庄做活四年,家在城南一条窄巷,母亲冯氏五十,眼力衰些,仍接得了简单针线;父亲丁有年五十四,做纸扎与杂纸,忙时忙到夜里,淡时一整日也等不来客。三个人过日子,靠的都是一件件挣,没有一份能睡着就进的银。
二十四两,她确实盼。
定钱已收四两,底料、绣线也买了一些,钱掌柜在庄里接的是整单,分给她这张主图,后头装裱另有别人。他说三个月,是早跟人许过的日子,不等她慢慢问用途。
丁棠把短笺放下,答这几句不绣。钱掌柜愣,随即笑,说姑娘家未出门,不懂大家里劝媳妇的心;不就几个字,绣在四角,谁还盯着骂人。
她看着那句妇以嗣重,想起昨日江家送料的两个婆子在廊下说,少奶奶不知好歹,老夫人都没逼着休她,还敢说生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偏与家里顶嘴。
如今一张图,就要替那顶嘴盖个不懂妇德。
丁棠将针搁下,说图上的娃娃能绣,拿来压一个活人,她不绣。
钱掌柜脸上的笑收了,望着她,慢慢道:“你想清。这不是只退一张图。”
二
丁棠头一回退大活,先被自家人骂。
父亲听说二十四两没了,手里糊到一半的纸鹤垂下,浆糊沾指头,半天才问她是不是跟钱掌柜吵了。她答还没吵,明日要去讲退,父亲声音立刻大,叫先别去,哪能别人一句话不喜欢,便把一家冬日都扔出去。
冯氏坐在灯旁,听完那几句催生的话,嘴唇抿了一下,没像丈夫那样立刻喊。她问定钱四两还剩多少,丁棠答买料用了九百文,家里前头补过一笔急用,拿去一两,如今手上只剩二两多。
丁有年越听越气,说银花了,活不接,叫人当咱家什么人,光知道收定,不知道做。丁棠脸红,承认前头没问清,是自己急着接大单,不能怪别人今天逼她拿针。该退的她凑,已动过的料怎么结,也去讲,不让父母替她遮。
父亲将纸鹤重重放案上,答嘴上说凑,上哪凑。她看着自己那只装零钱的盒,半晌没声。
母亲这才开口,问若只绣图、不绣字,对方肯不肯。丁棠答还没问江家,钱掌柜说一个也不能少,那是要送到新妇屋里看着的。冯氏慢慢点头,说若是这样,确实难下针。丈夫转头,问她怎么也跟着小的犯傻,绣一辈子,什么好意恶意都查清,还吃不吃饭。
冯氏没吵,只把一件补到一半的衣放下,说她当年进门第三年没动静,婆母也送过一只石榴枕,谁都说讨彩,她夜里一躺,便觉得自己只剩肚子能给人看。后来有丁棠,别人又说女儿不算,若事事顺那点彩头,如今一家就不会只这一个孩子。
丁有年低下头,过许久,道那时自己也拦过。母亲点头,说拦过,记着,可她夜里怕的时候也是真的。女儿眼下不想替这份怕穿针,做父母的不必先把她骂成吃不得苦。
屋里安静下来。父亲手里的纸边干了,粘不牢,他只好重新刷浆,嘴里还念着银从哪儿凑,声音却没先前那么硬。
三
丁棠次日先去钱掌柜那里,问能否见江家主事的人。
她想亲口问明,若只是那几句字,能否换个平常贺喜的意思,不能钱掌柜一句给家里添嗣,便替人家定全。钱掌柜不乐,说绣娘只管手里针线,哪有接活还要去见正主的。
她站在柜前,答自己已收定,若用途听岔,明着问,省得做完又争。钱掌柜看她死不动,最后扔一句江家明日下午来点另一批货,若想问,自己等,别拿她的嘴坏绣庄的客情。
第二日,江老夫人身边的陶妈妈来,四十多,衣料厚,讲话慢。听丁棠问,先打量她的脸,说姑娘绣得好不好,先看样,怎么倒先教江家用什么话。
丁棠将自己愿做的图与不愿绣的字分开讲,陶妈妈笑了一声,说少奶奶就是心太野,家里已经由着嫁来还养几盆怪花、买什么闲书,长辈提几回香火,也不能算欺负。
旁边一个年轻婢女低着头,手指捏住袖口。丁棠看见,问能不能知道少奶奶本人的意思。陶妈妈脸一下冷,答做媳妇该什么样,轮不到一个绣娘去听她狡辩。
这回丁棠没有再问。她将已经描好的样收起,答既如此,这单自己退,前头定钱与用料当面算,能退的现在先退,不够的约日子,不赖一句自己有理便不还。
钱掌柜在旁气得笑,说二十四两,姑娘嫌银腥,自己可别回头哭。陶妈妈站起,答江家没道理求一个绣娘,退便退,下回锦云庄若再拿她的活送来,不必进门。
那句话一落,庄里几个人齐看丁棠。她知道钱掌柜前头没吓她,这不是一张图,是以后从江家来的帕、帐、袍边,凡她能分到的,都将空了。
她膝头发软。出门前父亲补给她九百文,说是借,先把能退的凑成三两,别留一句丁家收定不认账给人讲。她此刻把手里银与铜钱放到案上,先交了这三两,余一两五日内来清。那九百文已买的料若庄里肯收,另议其价,不抵成自己单方面的说法。
陶妈妈连那包线也没看,拿银走,婢女跟上,门帘一动,庄里的热气仿佛全被带出去。
四
钱掌柜将她的名从待分活的牌上摘了。
他说不是故意断她生计,庄里要养人,客人话放在那儿,不能为了她一个人的脾气,让其他绣娘跟着少活。丁棠听得胸闷,没有站在门口骂一圈人没良心,只把自己已做完、该领的那几件先核清。
有两件小物的工钱一共六百文,本该三日后结,她问能否今日先给。钱掌柜瞪她,答前头傲,现在又急,丁棠低头,说急是急,已做的仍是已做,不因自己退了另一单便没了。
他最后给了,拿账册让她认领,她看清,记下,才收。临走,一位比她年长的绣娘卢嫂追出来,把剩下那一两里差的几百文借她,低声说先还清,别让人揪着那一笔,后头天天讲她光会挑活,不会做人。
丁棠眼睛红,想推,卢嫂把钱放手里,答借的,何时还慢慢说,不准回头为了报恩替她白做几夜。她点头,将数记好,不当卢嫂夸她胆大,便连这钱也轻飘飘领下。
第五日,她把最后一两还到绣庄,钱掌柜当着她面划清原收四两,双方留下认过的字。底料与线他只肯按自己能用的那部分折六百文,丁棠知道比买时少,却也知道原料已裁,不会回到未买之前,最后答应,另算六百,没混在退定里装全数收回。
她出庄,街上有人正抬一张新绣屏,红花亮,围看的人多。她站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原定那二十四两,心里突然空得厉害,转身到僻静巷里,靠墙哭了一场。
她没因为不肯绣那几个字,就忽然变成不怕穷的人。哭完擦干,回家还要吃饭,铜钱还得数,明日有没有活,也不会因今日说得漂亮自动落到门前。
五
接下来十日,丁棠没有一件新绣活。
旧客听说她跟江家翻脸,有人避着,怕一句夸便得罪锦云庄;也有人不信,跑来问是否真要人先讲家里生没生孩子,她听完,气得笑,说做个荷包,谁查人家的床帏,自己退的是那一单。
她解释过两回,不再逢人重说,越说越像靠江家闹一场给自己扬名。家里那六百文卖料所得,要先留下吃用与小料,父亲九百、卢嫂四百还没还,她拿纸记了,写得清,不拿没活的烦去冲母亲。
可没活仍烦。
一日父亲叫她帮递剪刀,她听见针字都难受,手一重,剪刀磕在案沿。父亲抬头,问是不是自己也碰不得,丁棠脸热,说不是,刚才没拿稳。父亲哼一声,后头半日没跟她说话。
晚饭母亲让她别只盯一张大图,想想平日有人真要用的东西。丁棠答谁不知道,做得简单,给价也低,窗下一坐半日,不够换线。冯氏看她,说那你从前给庄里绣一只小边,客人买走多少,自己拿多少,又真每次算过?
她答不上。
第二日她拎旧样去问街上几家。成衣铺要袖口补片,书铺要裹书套,卖梳篦的想搭几只小袋,有人要得急,有人只肯出连布钱都紧的价。她一家家问,记在本上,没见人肯开口便全答应,回家把各样放一起,才发现平日自己惯会算针脚,却不大会算一件小物从买布到送到客人手里,究竟用掉多久。
父亲坐旁边糊纸,见她反复划,忍不住指一处,说这袋子打结的地方总要多留,你按铺满一块布算,边角不是白来的。丁棠抬眼,他又低头,像方才只是随口。
她慢慢将那一项补上,低声谢。父亲说不必谢,还欠九百呢。她笑出声,答记着,他嘴角这才动一下,纸鹤翅膀糊歪,也没再发火。
六
头一个认真给她单子的,是书铺胡娘子。
胡娘子三十八,丈夫外跑书货,她管铺面,话快,眼睛更快。她见过丁棠绣的花,却不想买花,只将一册边角磨坏的书拿出,说来往读书人爱护书,有人用旧布包,有人想要能反复套的,做几个试,别把绣得最精的料用来贵得卖不动。
丁棠答能试,先问书多大、套要怎样开合、平日谁用,不拿从前帕子那套直接缩成一个壳。胡娘子都答,末了道先做五个样,做出来若不成,不全算你错,前头咱们都在摸,料钱怎么分,先讲。
她们坐柜边谈到灯上,五个样的料由胡娘子先给,一人担一半试做的工,不是丁棠全白做,胡娘子也不保证只要做了就全卖。丁棠回家做,两只大小不合,一只开口太紧,后两只才渐顺。
母亲试着把书放入、取出,手指被一处硬线蹭,立刻叫她拆,答做给人用,不是远远摆着看,藏着的地方也别欺人。丁棠脸红,拆了重来,夜深还亮灯,父亲拿剩油添一点,嘴里念着费眼,没劝她干脆回去跟钱掌柜认个错。
样送到铺里,胡娘子也挑了几处,有一只她觉得花太多,挡不挡书没关系,出价却要上去,留一处小记号认得自家便够。丁棠心里有点不舍,从前最爱在小地方多添几针,添完像把本事全藏进去,别人看见便会夸。
她最终只留一角细纹,空出大部分素面。胡娘子摸过,点头,说这才是拿在手里用的样,不是叫穷书生抱一张缩小的花屏走街。
两人都笑。丁棠忽然觉得,这笑与钱掌柜夸她命好不一样,不是先将一份看不见的体面扔过来,让她自己摸着接,是有人真要眼前这东西,愿意坐下来同她商量它该怎样。
七
胡娘子要第一批四十只,丁棠险些将价报低。
她拿起笔,先算布、线、结扣,算完加一小截,说每只四十文如何。胡娘子抬眼,问这是她想卖的价,还是从前别人肯给她的价。
丁棠一怔。对方把她做样时改的几处指给她看,问做一只多长时辰,母亲若也帮,算不算工,裁坏的料、送一趟货耽误的半日,放哪里。她越听越热,原来嘴上说要自己定价,手里的数仍先替买主心疼,再把自己一家人的工藏起来。
胡娘子没替她定一个能发财的价,让她回去算,自己也会看铺里客人肯不肯买,若谈不拢,不硬接。丁棠回家跟母亲对过,试做时每一只大概用多久,能省什么、不能省什么,列了半页,第二日才回。
最后四十只,每只六十文,胡娘子另有铺里如何卖的安排,她不插手,却说若后面要换料、加花,不能仍压这口价。她们讲好交货分两回,不一口答七日全成,丁棠要守得住工,也要母亲别为她翻身便熬坏眼。
总货钱二千四百文,定下先付八百,用于先备的一批料,余下依交货给。丁棠亲手记,点清,拿回家时,手仍抖,却不是昨日退银那种发冷。
母亲问每只工怎么分,她将自己算的摊开,不因母女住一屋就说母亲白帮。父亲在旁听,忽然咳,问自己若帮裁厚纸样算不算。丁棠抬头笑,说算,按真做的,不许把喝茶的时辰也算进来。
丁有年瞪她,两人笑过,他真将自己的活做完才来帮,不拿女儿这份新单把原来纸扎全丢了。小屋里三个人各有一处,针线声、裁纸声、灶间水声混着,丁棠第一次不觉只有一张大图能给这屋撑冬。
八
第一批交货,退回三只。
有两只尺寸窄,给指定的书套不上,另一只边角她赶着做,摸起来不平。胡娘子当面拆包,一只只验,没因前头讲得好,便含糊收,问她重做还是按不合格那几只另议。
丁棠脸热,先想说书本大小本就各有一点差,话到嘴边,摸到自己留的样,明白对方要的那尺寸确实前头讲过。她认,带回重做,补送的日子一并说,不拿家里忙与母亲年纪大当客人只能将就的理由。
回来母亲见三只,问是谁做,丁棠答两只是自己,另一只母亲那天帮到后半夜才收边。冯氏脸一下沉,说自己的拆,工不算,别叫女儿贴。丁棠摇头,答前头让她做到夜里也是自己没排好,两人的错各认,不能一不合便母亲的全白做。
两人坐着拆,拆到后来母亲笑,说从前绣一只花蝴蝶,比这个精细许多,如今反被一块素布难住。丁棠也笑,答精细不是只有花能看出,够不够放、经不经用,别人天天拿在手里,藏不住。
补送那日,胡娘子验过收了,按先前约的结第一批余款,没有因她返工便压整个单,也没多给钱夸她肯担责。生意仍是生意,丁棠收钱,心里倒踏实。
第二批她排得慢些,留出核样与翻看的工夫,父亲做厚纸样时,也不再得意自己眼一比便准,按她们先定的来。到四十只交齐,总货款二千四百文依次数全收,布料与工仍要付,不能拿这二两多便向家里喊挣回了多少。
丁棠算过,先按约给母亲、父亲应得的工,留后头备料与家用,再从自己那份拿四百文,还给卢嫂。卢嫂点清收下,没说借给你不用还,反笑着问书套卖得怎样,丁棠答刚起,活做出来才知道也不容易。
她走出门,手里少一串钱,脚步却轻,第一笔该还的人情,不必再压在每回见面的笑里。
九
书套并没有一送去便卖光。
十日后丁棠过书铺,见柜里仍压着一排,胡娘子说先卖十二只,后头慢,有人爱样,也有人嫌一只套比旧书还费钱。她听得心一沉,想问下回是不是不要,问到嘴边又收,生意不能为了自己刚挣着头一笔,便要人家一直照单。
胡娘子看出,答暂时不订第二批,先卖眼下的,丁棠若要做别的,不必为她空着手。那些布不能因为前头成一单,就照样囤十倍,客人还没掏的钱,不算自己的。
丁棠回家,将原来准备再买的一大块布划掉。母亲松口气,说先前就觉得买多,她却没听,仿佛四十只后面便会有四百。丁棠脸红,认自己确实飘过,卢嫂四百刚还,便想拿更大一单证明退图没错。
父亲听见,指着自己堆在角落几只没卖出的纸灯,说这个毛病一家都有,去年有人说好看,他一口气做十只,过节剩六只,如今每看见一只都想让人买。母亲笑,说还不许挤着碰,护得像十只都会下蛋。
三个人笑过,丁棠把剩料理出,不再全裁书套,先做几样小物去问真用的人。卖梳篦的铺子愿试装木梳的布袋,却只肯拿十只,价也不高;茶铺要给旧壶做几块隔垫,不要花,只要放得稳、好替换。
这些活分散,送一趟不够赚,她便把相近的两家凑同一日去,先问好数与样,再动针,不再见人说以后多要,便提前替人赶一大包。
到月底,挣得比那张二十四两图慢多了,她仍心疼,夜里一算,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只换来一身忙。可母亲自己的工钱按次数分到手,父亲也有自己的活,家里没因一单断便全坐着等。她看着那本零碎账,心里还乱,却不再只盼天上落回一个江家。
十
钱掌柜第二回见她,正好在茶铺门外。
她交完隔垫,手上两捆旧布,一头没系紧,散开一角。他站着看,笑问如今改捡零碎了?从前好好一手针,落到给茶壶垫屁股,何必。
丁棠手指一紧,没答。茶铺老板出来送她前回留的铜钱,点清八十文,钱掌柜看见,嘴角又翘,说大图一天也不止这个工,姑娘何时才挣得回。
她知道这话有一半真,心便更疼。等老板回屋,才答一日与一日不同,自己今日交的也不是只做一日;这些活她愿做,做不下去会另想,不让掌柜替她心疼针。
钱掌柜冷下脸,说若后悔,庄里也不是全不给路,江家最近另有活,先去陶妈妈那里赔个不是,不必明说自己错,只讲年轻心急,长辈听着顺,后头还有得分。
丁棠抬眼,问仍要自己绣那几句吗。钱掌柜不耐,答说过不是只那张图,姑娘怎就抓住不放。她摇头,说不是抓,是这条路若得先承认自己当初不该不绣,后面的每一针还会回去,自己不能。
他看她一阵,拂袖走,布带擦过茶铺门上的钩,差点扯住,自己甩开,步子更快。丁棠站了一会儿,把散的布系好,眼眶红,却没在街上追着争一句谁的针更值。
回家母亲见她脸,没问是否被人欺,先让喝水。她喝了半杯,把钱掌柜的话讲过,最后低声说给壶垫屁股听着也难听。母亲拿起那块多做的隔垫,放到滚烫壶底,手背不再被烫,抬头答,顶事,名字随他取。
丁棠终于笑出来,笑得很用力,像把那句难听从自己胸口剥掉一点。
十一
林予安第一次到丁家,用的是自己名字。
她二十四,江家少奶奶,衣服素,身边只带上回跟陶妈妈来的年轻婢女。丁棠见她进巷,先惊,以为江家又来讨什么;对方到门口,先问方不方便进,不方便,她们可在外头铺里谈。
丁棠请进,母亲在旁倒水,没有把屋里其他人全赶走,让两人像在密谋。林予安坐下,看见案上针线,手指无意识摩了摩茶杯边,半晌才说知道百子图的事。
“家里后来另做了。”她笑一下,笑得薄,“字一个没少,挂在我房门进去那面。”
丁棠喉咙堵住,自己退了一单,没能叫那堵墙不挂图。她想说对不住,林予安却摇头,答不是来让她赔,至少知道有人不愿拿针替那几句说话,家里也不全能将其叫成世上每个人都懂的好意。
她没许自己从此翻过院墙,也没说丈夫忽然全懂。江家人多,自己仍在里头,有时争,有时躲,几句话并不让她一夜有力。但那日听说绣娘拒,确实让她坐了很久,后来敢跟丈夫再讲一回,她不是不想孩子,只不愿每一天都被看作一个未尽用的肚子。
丁棠听着,眼红,没问她究竟有没有看大夫、要不要试什么,她只是个绣娘,不把一份关切又变成帮着全家盯她生。
林予安来还另有事,想要几条自己用的布巾、装书的小套,素一些,好洗,按她自己想要的样,不往上绣早生贵子。她取出的银不多,问价时认真,像一个真正买东西的人,不是忽然来救贫苦手艺人的贵客。
丁棠把能做的样拿来,让她挑,先讲料、数、交期。母亲在旁看着,心里松,两个人从怕与谢说到具体东西,才终于不必一直坐在那幅百子图底下。
十二
林予安的活,丁棠并没算便宜到只收料。
她原先真想少收,觉得对方受过那样的委屈,又肯来,一伸手问工钱,像不够体贴。母亲等客人走,见她在账上改价,低声问,少奶奶是要买,还是说过要她送。
丁棠答没说送。冯氏点头,问那为何替她认没钱或不愿付,她来挑自己喜欢的东西,女儿反倒悄悄把手艺打个折,是怕她又觉得欠情,还是自己觉得只有不收钱才算真懂。
丁棠被问得脸红,拿纸重算,按前头明说的价来,不因江家富就另抬,也不因林予安苦就把母亲帮做的工全省掉。那几条布巾与书套交时,对方点清铜钱,收东西,也松一口气,说她最怕外头一听江少奶奶,先贵一截;听到她与婆母不和,又一味说随便拿,让自己连买都买得像求旁人怜。
丁棠笑,答往后只讲要哪种、几条,其他愿说再说。林予安点头,隔着布摸那一处细纹,很喜欢,问能否再留一点布,后头也许想做同样的。
她答能替她记这回用料,但不能保证几个月后同一批还有,若真要,先量够;若还没定,不急着因怕没了便多买。林予安想一想,只取眼前的,不把一个也许变成第二包放着落灰。
那天付清之后,丁棠没有将铜钱摆在桌上叫父亲看,说你瞧,江家媳妇也来买。她收好,按工分给母亲一份,余下归自己的账。林予安是否被家里压,不该变成她拿去证明退图值得的又一张绣样。
隔两日,父亲问有没有新客,她照实说有,布巾、书套,收过货,钱已结。丁有年听见结清便高兴,没追是谁家。女儿看他把纸扎上的翅膀捋正,忽然发现,家里也在慢慢学,不只盼一个响亮姓氏来把门楣照亮。
十三
秋后一场急雨,将城南的布价抬起来。原先能买整匹的钱,如今只够拿走大半。丁棠站在布铺里,摸着柜上那一截素布,问掌柜能否还照上月的价。掌柜用下巴点点门口,说她若在外头买得着,别在这里跟他磨。
她拎着空篮回去。路上胡娘子捎话,书套卖得差不多了,想再添二十只,三日内给准信。她本该高兴,回家一算,旧价若照收,母亲那份工钱就得从她自己的口粮里贴。倘若一张口便涨得多,胡娘子也能去别处找,城里又不只她认得针。
父亲见她在灯前发愣,拿来一块做纸扎剩的细绸,叫她拿去凑。她展开看,颜色好看,手一拉便露了经纬,作面儿不经磨。父亲不服,说人家套书,难道每日摔地上?丁棠把上回一只用旧的拿来给他看,转折处白了一道,若换这绸,只怕书还没读完,套已开了口。
“舍不得扔,便留给你做纸人衣。”她把绸叠还给他。
丁有年抱着那点绸走开,嘴里说一针都不肯让,又回头问要不要他替跑另一家。丁棠说自己去,顺路把新价讲明。他在门槛边站住,问人家若不要呢。她摇摇头,没说肯定要,篮子挎上便出了门。
胡娘子听完,每只六十八文,眉头就皱了。她把柜上最后几只往前推,说前一批还要两天才出得完,涨价再搁几日,伙计就要把她骂死。丁棠答价不能退回六十,但不必一下拿二十,试十二只,卖得动再说。若要便宜,只能换另一样料,先看样,不拿原来的名往上盖。
胡娘子算一阵,最后留十二,仍要原样。她转身从后头拿出一摞新到的册子,让丁棠比量,忽道:“你从前来求人给价,脸可没今日这么长。”
丁棠怔住,低头才发现自己一路抿着嘴,颊都酸了。她拿手揉两下,答头一回涨价,怕一松脸就把那八文笑没了。胡娘子一拍柜台,也笑了。
十四
做那十二只时,卢嫂来找丁棠。
她在锦云庄熬了许久,近来手腕一到夜里便疼,钱掌柜还把一副急边交来,说做不完就请人搭手。她把活拿到桌上,问丁棠可肯帮一晚,工钱从她手里出,姓钱的不必知道。
丁棠见边料上扎着一枚江家的领物签,先把手缩回来。卢嫂立刻说只绣花边,没字,也不是那图。她本来便嫌钱掌柜把江家几个字当棍使,听卢嫂讲急,反倒低头细看。只是花边,给一件小袍。针脚认得出谁的,日后钱掌柜若问,卢嫂还得替她遮。
“你那手腕如今这样,他还压你做几日?”丁棠问。
“给了三日,过了一日,剩两日。”
丁棠把自己桌上的十二只挪给她看,说若今晚替做急边,明早交书套便要亏时辰,若瞒着人接,回头人再给她塞第二回,她们两个一齐吃不住。卢嫂把包往怀里一搂,脸色变了,说自己还以为当初那四百,她至少能记到今日。
话撞过来,丁棠心里也一凉。她没去拉卢嫂的手,只说四百早还了,自己记人情,却不能把另一家答过的十二只从门口推出去。卢嫂站起来,椅脚拖了很长一声。丁棠叫住她,说自己可以陪她去问改交期,也可以替问有没有旁人明着接,不用藏手。
卢嫂没应,先走。过一个时辰,她又回来,额上出了一层汗,答陪去就陪去,别在柜前把她手疼的事讲成以后都做不了。两人去时,钱掌柜正要关门,见她们并排进来,眉毛一下抬起来。
卢嫂自己把能交的半段摆出,另外半段,她愿少领那份工,请庄里另找人。钱掌柜骂一句临阵拆台,问丁棠是不是来替人出气。丁棠说自己没接活,只来听,这副料从头到尾还在卢嫂手上。她把带来的灯放低些,正好照见卢嫂做完的那一段,没有替她开价。
钱掌柜查过,最终叫另一个绣娘赶后半,卢嫂按交出的领一部分,少了两日原盼的工钱,也少了两夜熬。出门,卢嫂还怄着,过了一条街才说,那四百是自己先提得难听,早还了,她心里清楚。丁棠答自己也记得她当日借的不是一晚活。两人没多说,走到叉路,各提各的灯回家。
十五
冬日真正冷下来,丁家的炭只买得起半筐。
丁有年怕妻女冻手,将自己那一处移到门边,说纸不怕冷,人坐着也暖。冯氏晚间出来,见他呼气一团白,腿上盖的是平日用来包纸灯的旧布,没骂,拽着案脚往里拖。丁棠闻声出来,三个人挪了两张案,半筐炭仍是半筐,围着那一点热,至少不用把谁放在风口。
父亲旧日做纸灯,过冬前曾压下六只。他这回舍不得再看,便叫女儿随手拆了当纸用。她挑一只,见骨架还稳,问若有人要一只耐拿的灯,灯面能不能不糊得那样花。父亲以为又嫌自己花多,正要瞪,她从篮里翻出一块茶铺隔垫剩下的布,答不是改灯,是做几只短提带。茶铺的人夜里提灯去添东西,常嫌扎手,若真有用,带灯的也许肯买。
父亲不叫她先做十只。两个人只凑一只,送茶铺伙计试。两天后回来一看,提带没断,灯纸却在门框上擦破,伙计说灯太大,夜里转身时顾不到。父亲听完,抱回去自己看,许久才咕哝,说做小点能怎样,又不是他只会大灯。
丁棠没替他改。隔三日他另提一只小的,亲自问伙计走哪段、在哪边容易擦。茶铺最终买了两只新灯,旧灯一只也没买。父亲回来,边拆旧灯边说原来人家不是瞧不起自己那点花,是墙角没处给花躲。他把还能用的纸和骨架分开摆,叫丁棠别算自己做了六只新灯,真正收钱的只有两只。
女儿一乐,问这回他怎么懂了。丁有年也笑,道你在家算了三个月,半夜都听得见,还能全不懂?
那夜丁棠对过账。先前父亲借给她的九百,还过两回,每回三百;新近几批杂活合在一起,扣去料和该给的工,手里够还最后三百,也够添一点炭。她把铜钱推给父亲。父亲起初叫留给过冬,她答若真不够,会另借,别让一开始那九百吊着,两个人每回斗嘴都要挂在上头。
丁有年数过,收下。次日他去买了炭,用他挣的那两只灯的钱另搭一点,回来不说是谁的账,先把篮里的碎末挑到灶边。冯氏蹲着拣,指给女儿看:他买的是一筐不到,非要在门外把大块垫到上头,装出有整筐的气派。父亲听见,气呼呼叫她不要揭盖,三个一起笑了。
十六
林予安许久没再来。她后来遣那年轻婢女送一只布套,里面掉了两根线,问能否补。婢女这回说了自己名字,叫春杏,进院先往门外看,仿佛担心跟她来的脚步也进来了。
丁棠将布套摊开,问出了什么事。春杏低声说少奶奶出城看过一回戏,回来那张图已从卧房里撤下,挂到正厅去了。她与丈夫谈过两次,头一回讲到一半丈夫便去找老夫人赔话,第二回她叫他坐好,若连听都不肯,日后她有事也不想再先同他说。后来谁搬的图,春杏没亲眼见,只知道少奶奶回屋没再见到。
丁棠手里线一紧,问可还常有人说。春杏点头,答厅里人多,长辈有时仍说这图是给她的。少奶奶也烦,不过她每日关门时不必对着那几句话。听说有人背地讲她仗丈夫撑腰,春杏说到这里,自己气得撇嘴:“撑腰?搬张画都磨了两个月。”
两人坐着,忽然都笑。丁棠低头补,没追问江家余下的争执。那两根线是开合处磨出来的,还没伤到布,她能替补。春杏问这回要几文,丁棠说这处先前做得不够牢,不收,若洗破别处再算。春杏赶紧从袖里取一只小袋,说少奶奶另要买四条布巾,这回定钱先给二十文,价格若有变,晚些再回话。
丁棠取账,记了数,提醒她别把补的与新活混在一起。春杏站在案边看,忽然问若自己只想买一条装针线的小袋,是否一定要跟主子的单一并。丁棠答不必,可以照她想用的样做,若只是收针,买现成的也行。
春杏拿了两只旧样比,挑开口稍大的那个,没选印花最好看的一只。铜钱一枚一枚从袖中取出,原来她攒得少,想许久才肯花。丁棠告诉她若嫌贵,摊上也有,春杏捏着袋口想了一回,还是买了,只说放自己箱里,不会给谁看。
过门时她忽然回头:“先前同陶妈妈来,我没替少奶奶说话。”
丁棠抬眼。春杏手搭在门框,声音几乎听不见,说若开口,回去先挨骂的是自己。丁棠没问她那天该不该开口,只答今后若买自己的东西,就报自己的名。春杏站一会儿,答好,这才提着那只小袋出门。
十七
腊月里有人拿着一只脏书套,找上丁家,说东西掉色,把新书封面染了。
那人姓齐,在县学旁替人抄书,进门时双手夹着那本书,怕再碰出痕,脾气却不小。丁棠解开布,里子红一块白一块,书脊上果然蹭着红。她看那枚缝在角上的小记号,正是自己的样,便请他坐,问在哪里买,给了多少钱。
齐生以为她要赖,连凳也不坐,说书套一百零五文,自己替人抄到深夜才凑钱买新册,如今书沾了颜色,赔一只套又怎样。他见屋小,又看冯氏坐里头,话一急,连人穷不该开买卖都说了。冯氏把门帘撩开,叫他将这句再说一遍。齐生梗着脖子,没敢重说,却还是捏住那本书不放。
丁棠往桌上搁一碗水,说先看东西,若是她做坏了,不会拿大人情叫他走。那一角确像她的样,针却出在她不会下针的地方。她拿一只还没交的旧套来,将两个倒转,给齐生看里边的缝。齐生低头辨了半晌,说自己在东桥从一个行贩手里买的,那人说是书铺的货,便宜些。
丁棠心头一紧。若只因记号仿得像,便替人赔一遭,明日再来五个,她拿什么赔;若一句不是自己做,就把带着损书跑半城的人赶走,齐生回去未必有能问的门。她叫他将套仍带在手上,一同去找胡娘子。出门前她还问母亲是否真见过那块里布,冯氏指角上一处浆痕,说庄上廉价货常糊布边,她们家做的从没有。那一刻丁棠稍稍放了心,脚却走得比齐生快。
胡娘子一看也发急。先问这书是哪里出的,后看套,认出东桥那个行贩曾来问过能否便宜拿一批,她嫌他要赊账,没应。柜上伙计只记得他走时买过一只现货。胡娘子翻那日账,确有单只出货,价一百一十文,没有一批交他。齐生气得拍腿,问如今追得上不。伙计答那人每逢三、六在桥边出摊,今日正赶得上,只不知听说有人问货,是否还在。
三个人到桥上时,行贩正把布包往肩上扛。齐生一声喊,惊得两边摆摊的都停手。他上去想揪人,胡娘子抢先指他背上鼓起的包,问要不要将剩货打开,若都一样,今日当着桥头的人讲个清楚。行贩瞥见丁棠,一张脸紫下去,先说是从外县收的,后说只收了六只,没讲过是她的。
隔壁卖豆的人听了,立刻说昨日你说的是胡家柜上出去的,我还想买一只送孩子。行贩张嘴,又闭上,将包落地。一共剩三只,齐生买过一只,另两只卖给谁,他只认得一个挑盐的汉。胡娘子骂他一通,叫他当面把齐生的钱退了,剩的别再借她铺子招客。丁棠伸手拿其中一只,问那一角记号哪来的。行贩答叫家里人照真货仿,不晓得那记号不能用。她听得气笑:“你晓得用它能卖,怎么偏不晓得买主会来找我?”
齐生得回一百零五文,损掉的书还在怀里。行贩起初不肯再给,争到后来,众人都看得累,齐生自己说书仍能读,只须另护一护书面,要他再出二十文。行贩最后数给他,丁棠请胡娘子留意另两个客,若遇着也叫他们直接找卖货的人。桥头散时,已经过了饭点,雪水融进泥里,丁棠两脚都冷了。
十八
桥头的事传回巷子,先变成了丁棠卖坏货不认,次日又变成她领了三个人去打一个小贩。
她去给成衣铺送补片,掌柜隔着柜问今日可带了人来。她愣了一下才听出是笑话,脸涨得通红,差点把手里十片好好收过边的布丢回篮里。人家付过定钱,东西也做了,她还是当面交。掌柜看她不笑,将余钱点了,问桥头究竟怎么回事。
丁棠把那只仿套拿出来,正是从行贩那里拿来作样的一只。她让人看里外哪儿不同,没要掌柜信一个谁更清白的故事。掌柜摸了片刻,说货是一样东西,拿在手上看不出里子,要用过才吃亏。她答所以往后自家交货留个实样,手头的布也记住从哪买,别只凭一个角上花纹认。
话说完,她想到这主意也非万全。外头会仿,换了花纹也能再仿;若做过许多批,一眼分不出,肯坐下细看的人也未必多。回家路上她先买一小块灰布,不为添新花,要试一种把字号缝在内侧的做法,布色素,翻开能找,不往外绣一圈招摇。她做了两个,母亲随手取一只去装书,没觉刮手,才搁到明日带去胡娘子那里的包中。
齐生第三日又来了,怀里还是那本书。丁棠以为他还气,谁知人到门口先咳一声,朝冯氏说前日话难听,来赔礼。冯氏没拿乔,也没说自家女儿一点委屈没受,指凳叫他坐。齐生掏出铜钱,说愿做一只宽些的套,把那页染红的封皮盖住,旧书也能照用。
她量了书,发现厚了许多,问是不是另添了纸。齐生这才笑,说自己舍不得那几页有字的,索性又添一叠空纸,抄成一本,染色处以后还能认出哪册是自己的。他问价,听说因比常样厚,又只做一只,得九十二文,有些犹豫。丁棠没替他抹掉零头,给他看铺上现货的价,说若愿将添的纸拆开,普通的即可。
齐生抱着书坐了片刻,最终取足了钱,问下月初来拿行不行。他走时已不捏着书角,干脆整本揣进怀里。丁棠送到门口,只见他踩过那洼雪水,急得跳一步,书却先按住了,背影像护着一块从山上带回来的石头。
十九
临过年,有人递来一笔看着足够大的买卖。西市粮行要装账簿的套子一百二十只,管事开价八两另三百文,先给一两,余下等从分号转钱,一并结。丁棠听清数,手里正在喝的水忘了咽,过半晌才放碗。算来比做十二只、十只地凑要快,若顺当,来年春布的钱便能从一处拿。
粮行的管事姓伍,留两撇细胡子,脚下沾着稻壳。他有一册账簿随身带,边上补过三回,确实要用。丁棠问何时要,他说初九。那日已是腊月二十六,年中还有几日谁家都不开工。她问能否先交四十,余下二月底齐,伍管事看了看她,说别家一口能应全数,给她机会,是看她做的套子结实,不是铺里无人。
她出去时几乎答应。想到过年摊上炭还要买,父亲去年欠下的一串灯纸钱将到日,若拿这单回去,连家里说话都能松。她走到市口,忽然又回头,问伍管事倘若八两另三百要两月以后才转到,前头能不能多付一点给她备料。对方皱眉,说粮行哪会为她赖,单据给一张便是。
她要了一日回话。回去把那一百二十只摆在纸上,母亲听到初九,先问是正月初九还是二月。丁棠说正月,冯氏低头数日子,数到后来笑了一声,道除非把你爹也绣进账套里,做一个顶两个。父亲从旁插嘴,说可招两个人。冯氏答招来的人年里也有事,工钱先从哪出,她们连这一两能否买足起手的布,都还不知道。
丁棠心里烦,顶道总做那十二只,何日能换大屋。母亲将账纸压平,说她若想换屋,可以另算,不要今日看见一笔钱,就连没到手的都算进去,再来问家里谁肯多熬。丁棠一口气堵着,半晌才低头去看自己手边裁了九只的布。她忽然想起钱掌柜说的二十四两,那时连定钱拿去哪都没算清,只觉得这么大的活先接到,后头便能做出办法。
第二日,她带两个样到粮行,仍只许初九前交四十,价每只七十五文,先付一千五百文,余下一千五百文取货时结。伍管事冷笑,说她倒拿架子,转身叫伙计送。丁棠走到门口,他又问为何同前头大单折下来不同。她将样放回桌上,说四十只另买一小批布,一次裁剩的也多,又是赶年,不肯把价塞回一百二十只里。若不赶,可下月再议,今日她只敢给这口价。
伍管事没留她。她回家时,父亲蹲在门旁,看她篮空,问没谈成?她嗯一声,坐到灶边,肚里像被掏了一块。父亲将一只纸鹤放到她膝上,那是先前被糊歪翅膀的一只,他换过骨架,如今歪得少些。她看着,忍不住问为什么拿这个。丁有年道你若真要骂,骂它罢,它不回嘴。
她拿纸鹤在膝上转一圈,没骂,将它摆到窗上去了。
二十
伍管事直到年后初三才回来。另一家果真接了一百二十,能在初九前交的却只得六十。余下的已谈好二月交,账簿眼下没处装,伍管事要补四十只,问丁棠那口价还算不算。她翻过手头的活,初九前至多三十,若他肯等到十一,能做四十。
伍管事气得往门槛上一坐,说你家日历是金刻的,多一天也没有。丁棠笑,说木刻的,母亲眼下还在走亲戚,初五才回。对方骂一声穷手艺人难请,最终要三十只,七十五文一只,共二千二百五十文,先给一千二百文,交货取余一千零五十。
她把数念一遍,伍管事嫌烦,还是让自己的小伙计在纸上另记。银钱点清,丁棠买布前先去告诉胡娘子,原先应给她那六只仍依日送,不挪。胡娘子看着她,忽然说先拿一只现样也好,她要去问附近另一家旧书摊可愿合取几只。丁棠推说等粮行过了再应,胡娘子用手里纸扇拍她手臂,道我只拿样,没叫你又开一扇门让自己夹进去。
冯氏初五回来,听见三十只,自己先问价,知道比平日急,便把原先分工讲过,只收能做的,不替女儿顶她自己答过的时间。父亲想借年里走亲戚带回的好酒请人来帮,丁棠挡住,说现有手足够,不必再掏一壶酒去换未必要的一双手。父亲眉一扬,说酒是他自己的,那他就自己喝。冯氏在旁答那你留两口,别明早说手抖裁歪了又算酒不好。屋里仍吵吵闹闹,正月的夜里,却没再烧灯到鸡叫。
初九那日交货,伍管事带的是三册厚薄不同的簿。他从中挑五只看,第四只翻到里头,见一个小小布签,问有何用。丁棠答若日后拿回来修,凭它好认;若别处有人也绣一角花,不必一见花就以为是她的。伍管事哼一声,将布签捻了捻,忽然道倒不磨簿。余钱点清,粮行伙计提走一捆,另一捆由管事自己提,出门时绕开地上水坑,没再把布套当不值一声招呼的碎物。
二十一
开春后,锦云庄裁去一处外头的柜。钱掌柜舍不得空,让人搬旧绣架来,靠着墙摆了半街,见丁棠路过,居然招手叫她过来挑一副。
她走近,看见其中一副正是自己坐过四年的。木缘有道浅痕,是早年做错一针,急着用剪刀挑,划出来的。她指那一道,问掌柜要多少。钱掌柜起初伸三根手指,见她没答,又降到二百四十文,说看在旧情,架底那处松的,回去自己钉一下便好。
丁棠晃过,问那松处若坏,价还剩多少。钱掌柜板起脸,骂她如今出门也只会算钱。她没恼,答家里木案还能用,若买一个要花钱修的,就先算。这回钱掌柜没拿江家出来压她,只说二百二十,随她拿。她给二百二十,当面把旧架收下,却没答他下头那句闲时也可回庄做大活。
搬架的小伙计跑在前头,她同钱掌柜落在后面。掌柜望着街角,说前日江家送来一张绣屏,想叫庄里修落线,人多手乱,几个年轻的做着做着就骂,说绣那么多小儿,找一根线找半日。他讲完,自己先笑,笑过又道当初若你肯绣,想来也未必做得比人家差。
丁棠扶住架边,说那两句字仍不会绣。掌柜沉默,走过两块石板,忽问倘若只做寻常的帐边,她接不接。她答看时辰、给价、谁给料,样先送来,合适便接,不再入他庄里等着分。钱掌柜蹙眉,想说什么,伙计在前头喊这架到底送哪,他只好挥手,说送丁家,账已结了。
丁棠把绣架带回,冯氏一眼就认出那道痕,问舍不得?她说有一点,但不是买来坐回从前的位置。两人请父亲把松处补好,架稳了,冯氏先在上头做她自己的活,一副村妇自用的护袖。那双护袖是她自己谈来的,丁棠不替她定价,只问晚上需不需要添灯。冯氏指窗说今日有太阳,你少拿一口灯来算我,女儿听见便走出去把窗闩开大些。
修好的第二日,丁棠收到锦云庄送来的样。钱掌柜没亲自来,叫伙计带了一张牡丹帐边,样底干干净净,没夹旁的字。伙计又带一句,仍依旧时分活给的价,两个月后一起清。丁棠把样铺开,两掌从中往边上推,抚掉一路卷出来的折。那花确实好,她头一眼便想起从前如何把花瓣深处留下,亮处让光落进去,手痒得想就地取针。
她问可否由她自己买线,让庄里先给一部分钱,做完验收便结余数。伙计说掌柜没交代,自己只会把话带回去。她照自己的价写在一张纸上,让他把样也带走,价若不合,不必给她留。伙计把纸接过,踌躇片刻,说他看这价不低,早些年她应过比这低的。丁棠笑,说早些年家里也没少替她熬,掌柜不曾另外给过灯油钱。
这一单后来没成。钱掌柜找到另一位绣娘,拿的正是他原先开出的价。丁棠在街上见那人抱料回来,心里痒了一下,却没凑上去问她怎会肯接。那人娘家刚遭水,需先弄一份活,庄里给料,她不必出本。若有一日丁棠的钱箱又空下去,她也未必有资格挑到这个地步。回家她没有把牡丹另描一张自赏,只拿一小段废布给自己做了副护指。针下忙了十来日,左手那只指尖早戳薄,自己从前却总嫌多套一层不方便。两只做出来,颜色还不同,一只是烟蓝,一只是褐,套在手上,竟都能合。
胡娘子后来替她介绍另一书摊,约来看手里的六只。那摊主没问花是什么名,只叫儿子抱来一摞书,一册册试。试到第四册,他转身对儿子说你瞧,套过一回不掉,省得回去又拿绳扎,把书脊勒成葫芦腰。儿子忍笑,丁棠也笑,伸手要过那册书,看哪一处原先就被勒歪了。她没有劝他买最厚的那一种,给他看两种同样能用的布,叫他们父子自己选。走前摊主先拿了六只,余下半句说下回看卖得怎样。她点头,伸手取下桌上原先压样的石块,免得风把空处那张账纸揭走。
二十二
小院西墙有一处空,原来总堆父亲未扎完的纸骨。丁棠想支一张矮桌,让来取货的人不用进家里找。父亲起初说铺面有门脸,哪能只摆一张桌。她说若先租铺,月月都得拿钱填门脸,如今不肯。若连个桌都不敢摆,熟客来问价,又得同灶火、纸鹤挤一堆。父亲嘴上嫌穷气,隔天就拿旧板钉成一张,四脚一高一低,硬说院地不平。
卢嫂来试坐,腿一碰,桌脚便翘,笑问丁有年纸人是坐不着,这桌也是给纸人做的么。丁有年被戳中,抱了桌又去锯。卢嫂把篮放下,里边是两副自己做的素布护腕,她近来不敢长坐,做小样时分几回。她问若摆丁棠桌上卖,如何算。
丁棠没有直接接篮,先问她想卖多少。卢嫂报了个很低的数,她听完说若那价你肯卖,我倒愿自己买来,一转手便添钱。卢嫂脸红,立刻说那不成。两人翻出布和扣的价,连着试做废掉的那一副算过,卢嫂自己报出新数,丁棠另取每卖一副四文的看桌钱,若没卖,不先收,护腕到时她带走。
头三日一副没卖。卢嫂来过两趟,第二回想降一半。丁棠没拦,问她是不是嫌压在这里不如收回家用。卢嫂说舍不得自己做的被人拿去当不值钱的碎布,话刚说完,才发觉同自己想降的价冲突。她把一副拿回给丈夫戴,另一副仍留原价。过数日有个常挑担的妇人来,摸过里子,嫌颜色土,买走了。卢嫂听说时,先问有没有人真嫌它贵。丁棠道嫌土倒是说了,卢嫂一瞪,随后坐着笑了好一阵。
那张矮桌上并不常摆满。丁棠在桌角挂了块纸板,写上今有何物、何时可取,价可问,改样须另算。她写得歪,父亲路过说换他来写,落笔先在上头写了锦云绣庄四字,写完才拍脑门。原来他替人做牌多年,女儿做活这些年都挂那名字,手一动便照旧。丁棠把纸翻过来,不往上写绣庄二字,只写丁棠手作。父亲盯一眼,说丁字倒还算周正,棠字叫狗叼了半边。她将纸板挂正,笑着叫狗叼着吧,认得丁就知道门在哪儿。
二十三
林予安再次上门,正碰到一个挑担的妇人来取护腕。她在院外等,等那人试完松紧才进去。这回她带来一册自己常读的小书,书面平常,四角已软。她想做一个能从上头抽出的小套,出门带着用,又嫌从前那个太素,问能不能绣一点不该长在这里的花。
丁棠听乐了,问花还分该不该长。林予安想了想,说江家正厅常摆石榴,书房有梅,长辈总讲各花各有话,她这回想挑只开得好看的,不替谁劝人。她从夹页中取出一片描的形,花瓣画得大,旁边挤出两片细叶。丁棠看了,说绣得满了仍不耐磨,留在不常折的地方,能做。两人谈价,林予安嫌比原来那只多十二文,丁棠答她若不要花,立时少十二。对方捏住纸,说那就有花,她今日带了足数。
她们讲完书,林予安没再说正厅那图挂在哪里。倒是春杏从后头进院,替自己问一只补过的口袋还经不经用。她用得狠,包着钥匙,一年便把角磨薄。丁棠看那口袋,告诉她可修,修过比新买便宜,若常装硬物,新的一样会磨。春杏摸遍袖袋,只找出预备用来付线的两文,林予安见她手心没几个钱,问要不要自己先替给。春杏摇头,说下回送布来一并给。主仆两个对看一眼,林予安先收起钱,丁棠便把该记的写春杏名下。
新书套做好那日,丁棠收上月的余账。过了那个只买得半筐炭的冬天,父亲那九百、卢嫂四百都已还尽;家里的灯纸钱也由父亲自己还了。她数下手头钱,拨出下一批布,留下两月能守的吃用,余下不够租大铺,够在院西再添一副高些的桌板。她把这个数讲给母亲听。冯氏问那张二十四两还想不想。丁棠答想啊,二十四两摆在面前,谁能不想。说完两人都笑,母亲问若有人愿给同数,仍要那几句字呢。她把最后一笔划完,答还不绣。
暮色将落,一个穿短衣的姑娘探身进院,问她能不能做装小剪的套,剪尖老从衣袋里捅出来。丁棠叫她拿来看看。姑娘摊开手,那剪刀比她家用的短一截,一边的指环还包着两道旧布。丁棠拿起一张纸,沿剪边比了几处,先问她每日使几回,再问要软些还是硬些。姑娘说不懂,只想取时别扎手。丁棠把纸推到她手边,让她照平日取的方向演一回。
姑娘便演给她看。纸上原先画的口朝错了边,丁棠擦掉,另起一笔。风掀动窗下那张写着她名字的纸板,父亲在隔间喊棠字快叫风吹没了。她手上没停,答吹掉了明日还写,随后捏住样纸一角,将剪刀推回姑娘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