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三载,我供着卧床的岳家老夫人,倾尽家财。
直到老仆失言,我才识破她装病多年,只为拿捏我。
我不动声色,待仕途登峰那日,再清算所有亏欠。
那些年,我以为自己是在尽孝。
殊不知,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第一章】
福伯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清晰得刺耳。
“老夫人今儿个又去戏园子了?这身子骨,还真是越活越硬朗。”
“可不是,前儿个还说要去城外踏青呢。”
我端着刚煎好的药,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药碗在微微颤抖,深褐色的药汁荡出几滴,烫在手背上。
很烫。
但没有我心里那股子凉意来得刺骨。
戏园子?
踏青?
我看着碗里这副花了十两银子的名贵药材,突然觉得格外讽刺。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从我入赘沈家那日起,岳母就说自己身患重疾,需要长期卧床静养。
我信了。
为了给她治病,我变卖了父母留下的三亩薄田。
为了买人参鹿茸,我把准备进京赶考的盘缠全搭了进去。
为了请名医,我欠下了一屁股债。
甚至,我放弃了今年的科举,因为岳母说她时日无多,希望我能在身边尽孝。
而现在,福伯说什么?
去戏园子?
去踏青?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药碗走向岳母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岳母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串玛瑙珠子,正和身边的丫鬟说着什么。
见我进来,她立刻躺回床上,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
“怀瑾来了?”她的声音虚弱无力,“这身子骨啊,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看着她这副表演,突然觉得恶心。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母亲,药煎好了。”我将药碗递过去。
她接过,皱着眉喝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药?苦得要命!”
“是昨日您说要的凉血安神汤。”我平静地说,“用了十两银子的药材。”
“十两?”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就喝吧。”
说完,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费力地咽下每一口药,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如果她真的有病,为什么能去戏园子?
如果她真的虚弱到起不了床,为什么能去城外踏青?
我突然想起这三年来的种种。
每次我提出要请大夫来诊脉,她总说不必,说是老毛病了,养着就好。
每次我说要陪她散散心,她总说自己走不动,让我别费心。
可每次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下人们却总说见到她在花园里走动。
当时我以为是她病情好转,还暗自高兴。
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她在活动筋骨吧。
“怀瑾。”岳母突然开口。
我回过神:“母亲?”
“听说城西新开了一家药铺,有百年野山参。”她看着我,“你明日去看看,买一根回来。”
“母亲,咱们府上的银子……”
“怎么?”她脸色一沉,“我这条老命还值不得一根人参?”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日就去。”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院子,我的脚步很慢。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三年来,我到底为岳家花了多少银子?
田地三亩,卖了五十两。
母亲的嫁妆首饰,当了三十两。
父亲留下的藏书,卖了二十两。
还有这三年来,每个月的药材、补品、名医诊金……
少说也有二百两了。
加起来,三百两。
三百两,对于沈家这样的官宦之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
但对我这个寒门书生来说,是我全部的家当。
是我父母一辈子的积蓄。
是我本该用来改变命运的本钱。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子,书童阿成正在收拾书房。
“公子,您回来了。”
我看着书架上那些泛黄的书籍,突然问:“阿成,你跟着我多久了?”
“七年了。”阿成挠挠头,“从您十五岁开始。”
“这些年,委屈你了。”
“公子说哪里话。”阿成笑了,“您待我如兄弟,我跟着您,值。”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最上面那本《史记》。
扉页上,还有父亲当年写的四个字。
“苦尽甘来。”
父亲说,读书人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
总有一天,会苦尽甘来。
可我现在,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了。
因为岳母说她时日无多。
因为妻子说,功名富贵不如尽孝重要。
因为岳父说,沈家养我三年,我理应报答。
我那时候觉得,他们说得对。
人要知恩图报。
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公子。”阿成突然凑过来,小声说,“我今日在街上,见到老夫人了。”
我手一顿。
“在哪儿?”
“在首饰铺子。”阿成说,“她在挑金钗,还说要买一对最贵的。”
我闭上眼睛。
首饰铺。
金钗。
最贵的。
而我,正在为明日的那根人参发愁,该去哪儿借钱。
“阿成。”我睁开眼,“你帮我做件事。”
“公子您说。”
“从明天开始,盯着岳母的院子。”我一字一句地说,“她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都记下来。”
阿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公子,您是……”
“别多问。”我打断他,“记住,别让任何人发现。”
“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妻子沈婉仪睡在我身边,睡得很沉。
我侧过头看她。
当初成亲时,我以为自己很幸运。
寒门子弟能娶到官宦之女,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可这三年,她对我说过几句体己话?
她关心过我的前程吗?
没有。
她只会在岳母面前添油加醋,说我不够孝顺。
她只会在我为银子发愁时,冷嘲热讽,说我没本事。
她只会在我提出要参加科举时,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我不顾家。
我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
“怀瑾,你天资聪颖,日后必定能光宗耀祖。”
“但你要记住,这世上有两种人不能信。”
“一种是只看利益的人。”
“一种是把你当傻子的人。”
当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沈家,两种都占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
说是去买人参,其实是去找人借钱。
城西那家药铺,百年野山参要八十两。
我身上只有五两。
这五两,还是上个月帮人抄书赚的。
我先去了同窗王晋的家。
王晋家境殷实,父亲是个商人,为人豪爽。
“怀瑾?”王晋见到我,很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有事相求。”我开门见山。
他请我进屋,倒了茶。
“你说。”
“借我八十两银子。”我说,“三个月内还你。”
王晋沉默了。
半晌,他叹了口气。
“怀瑾,不是我不借。”他看着我,“你已经欠了我五十两了。”
我一愣。
五十两?
我什么时候……
随即我想起来了。
半年前,岳母说要吃东海的鱼翅。
我到处借钱,王晋借了我五十两。
我说好一个月内还,结果到现在都没还。
不是我不想还。
是我根本没钱。
“对不住。”我低下头,“是我失言了。”
“不是这个意思。”王晋摆摆手,“我是想说,怀瑾,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入赘沈家三年,家产掏空了,前程也耽误了。”
“今年秋闱,你为什么不去?”
“你的才学,我是知道的,中个举人绝对没问题。”
我苦笑。
“家里有事。”
“什么事?”王晋追问,“还是你岳母那病?”
我没说话。
王晋突然站起来。
“怀瑾,我跟你说句不该说的话。”他看着我,“你岳母那病,我看着不像真的。”
我心头一跳。
“你怎么知道?”
“去年秋天,我在城外庄子上见过她。”王晋说,“她和一群夫人们在湖边游玩,身手利落得很,哪像个病人?”
我握紧了拳头。
“你确定是她?”
“千真万确。”王晋说,“沈老夫人那张脸,我见过几次,认得。”
我闭上眼睛。
又是一个证据。
“怀瑾,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王晋问。
我睁开眼,看着他。
这个人,是我从小到大的好友。
是我能信任的人。
“她在装病。”我一字一句地说,“装了三年。”
王晋瞪大眼睛。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日。”
我把福伯失言的事说了一遍。
王晋听完,气得一拍桌子。
“岂有此理!”他怒道,“这沈家也太过分了!”
“怀瑾,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不知道。”我说,“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晋看着我,突然笑了。
“你还是那个顾怀瑾。”他说,“隐忍,但不懦弱。”
“这样吧,银子我借你。”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今年秋闱,你必须去。”王晋说,“我不管你岳家怎么闹,你都得去。”
“你只有考上了,才有翻身的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好。”
我接过银子,郑重地说:“这个恩情,我记下了。”
“行了,别说这些。”王晋拍拍我肩膀,“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但记住,别让沈家看出破绽。”
我点点头。
离开王晋家,我直接去了城西的药铺。
掌柜的见我要买百年野山参,眼睛都亮了。
“客官好眼光,这根参可是我们店里的镇店之宝。”
“八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我数出银子,买下了那根参。
捧着这根参,我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来,我为岳母买过多少这样的名贵药材?
十根?二十根?
可她根本就没病。
这些药,要么被她扔了,要么被她转卖了。
我突然想查一查。
“掌柜的,我问您个事。”我说,“这三年来,可有人拿着药材来你们店里卖过?”
掌柜的想了想。
“有啊,经常有人拿来卖。”
“可有个老妇人,五十来岁,穿着讲究?”
掌柜的眼睛一亮。
“有!”他说,“就在前儿个,来过一次。”
“卖的什么?”
“一根二十年的老山参,还有一盒燕窝。”掌柜的说,“我给了她三十两。”
我心里一沉。
二十年的老山参,是我上个月买的。
花了五十两。
现在她转手卖了三十两。
燕窝,是半个月前买的。
花了二十两。
七十两的东西,她卖了三十两。
亏了四十两。
不,不是亏。
是我花了七十两,被她榨取了七十两。
她再卖三十两,又是她赚的。
“客官?”掌柜的见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您怎么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多谢掌柜的告知。”
走出药铺,我站在街上,看着手里的人参。
这一根,她又会怎么处理呢?
继续卖掉吗?
我突然有个想法。
我叫住一个路过的乞丐。
“你帮我做件事,给你一两银子。”
那乞丐眼睛一亮。
“您说!”
“拿着这根参,去沈府后门,找个叫春花的丫鬟。”我说,“就说是沈老夫人让你来卖的,问她收不收。”
那乞丐虽然疑惑,但还是接过人参走了。
我远远跟着。
半个时辰后,那乞丐回来了,手里拿着五十两银子。
“这是那丫鬟给的。”他把银子递给我,“她说老夫人常卖参给她,她都收。”
我接过银子,给了乞丐一两。
剩下的四十九两,我攥在手里。
这就是真相了。
我花八十两买的参,她以五十两卖给自己府里的丫鬟。
丫鬟再拿去卖,或者自己用。
而岳母,这一进一出,什么都没花,还落了个孝顺女婿的名声。
我站在街上,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三年。
整整三年。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回到府里,岳母的院子传来声音。
“怀瑾买参回来了吗?”
“回老夫人,姑爷一早就出门了。”
“这孩子,真是孝顺。”
我站在院外,听着岳母那温和的声音,觉得格外刺耳。
深吸一口气,我推门进去。
“母亲,参买回来了。”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空盒子。
岳母打开,脸色顿时一变。
“怎么是空的?”
“路上遇到强盗,被抢了。”我低着头,“是儿子无能。”
岳母气得脸都红了。
“八十两啊!八十两就这么没了?”
“儿子明日再去买。”
“买什么买!”她怒道,“家里还有多少银子?”
“没了。”我说,“为了买这根参,儿子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岳母脸色铁青。
半晌,她挥挥手。
“算了,养病的事不急。”她叹了口气,“你先想办法挣银子吧。”
我应了一声,退出院子。
回到自己房里,我把那五十两银子藏好。
这是证据。
不止这个,我要收集所有证据。
账目、收据、证人证言……
所有能证明岳母装病、沈家敛财的证据,我都要留着。
总有一天,我会全部拿出来。
到那时,我要让他们跪下来,求我原谅。
【第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表面上和往常一样。
每日给岳母请安,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但暗地里,我开始收集证据。
阿成很机灵,每天都会给我汇报岳母的行踪。
“公子,今日老夫人去了城南的绸缎庄,买了三匹云锦。”
“公子,昨日老夫人在花园里和几位夫人打马吊,玩到半夜。”
“公子,前儿个老夫人去了佛寺上香,爬了三百级台阶面不改色。”
我听着,把每一条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同时,我也在暗中打听药铺的事。
城里大大小小十几家药铺,有一半都收过岳母转卖的药材。
我一家家去问,把账目都对清楚了。
三年来,我为岳母买药花了二百三十两。
她转手卖出去,收了一百二十两。
净赚一百二十两。
不,不对。
应该说,她白用了我一百一十两,还倒赚了一百二十两。
我把这些账目工工整整地抄在本子上。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天晚上,妻子沈婉仪突然翻到了我的本子。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看。
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
“账本。”我平静地说,“记录这三年来的花销。”
她翻了几页,冷笑一声。
“你还真是小气,连这个都要记。”
“家里银子不多,总要算着点花。”
“呵。”她把本子扔回桌上,“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别的姑娘嫁人,金银首饰不断,绫罗绸缎穿不完。”
“我呢?三年了,你给过我什么?”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是我心心念念想要呵护的人。
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对不住。”我说,“是我没本事。”
“算了。”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反正我也不指望你了。”
“等我弟弟考上举人,我们家就能起来了。”
“到时候,你就跟在后头沾光吧。”
我没说话。
她弟弟沈明轩,纨绔子弟一个,整日游手好闲。
考举人?
做梦吧。
沈婉仪说完,自顾自躺下睡了。
我继续看着账本。
这三年的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止银子。
还有时间。
我本该去年就参加乡试的。
以我的才学,中举问题不大。
中举之后,可以做官,可以改变命运。
可我错过了。
因为岳母说她病重。
因为沈家说功名没有尽孝重要。
现在想想,何其可笑。
我合上账本,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父亲临终前的样子。
“怀瑾,你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种子。”
“你一定要考上,一定要出人头地。”
“爹没用,没给你留下什么家产。”
“但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你身上了。”
我答应了。
我说我一定会考上,一定会光宗耀祖。
可现在,我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
不。
还有机会。
今年的秋闱,在八月。
现在是五月。
还有三个月。
我可以准备。
我必须准备。
只有考上了,我才有翻身的资本。
只有有了功名,我才能和沈家抗衡。
第二天,我去找了族里的长辈。
顾氏一族,虽然式微,但还有几个读书人。
族长顾老爷子,曾经中过举人,在县城做过师爷。
“怀瑾来了。”顾老爷子见到我,很是高兴,“多日不见,你瘦了。”
“族长。”我跪下,“我有事相求。”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站起来,把这三年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当然,我没说岳母装病的事。
只说家里困难,耽误了学业。
“我想参加今年的秋闱。”我说,“但手里没钱,书也荒废了三年。”
“我想请族长帮忙,借我些银子做盘缠,再给我指点指点功课。”
顾老爷子听完,沉默了很久。
“怀瑾,你是个好孩子。”他说,“孝顺、隐忍、有担当。”
“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
“你入赘沈家,他们待你如何,我都听说了。”
“族里的人都在背后骂沈家不是东西,骂他们欺负人。”
“可你从不辩解,还处处维护他们。”
“为什么?”
我低下头。
“因为他们是我的岳家。”
“岳家?”顾老爷子冷笑,“他们把你当女婿了吗?”
“他们把你当牛做马使唤,榨干你的血汗钱,耽误你的前程。”
“这样的岳家,不要也罢!”
我沉默。
顾老爷子叹了口气。
“算了,你有你的打算,我不多说了。”
“银子的事,族里可以凑一凑,给你五十两做盘缠。”
“功课的事,你每日来我这里,我给你讲题。”
“谢族长。”我跪下磕了个头。
“起来吧。”顾老爷子扶起我,“怀瑾,你记住一句话。”
“士可杀不可辱。”
“你是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骨气。”
“别让人把你的骨气都磨没了。”
我点头。
“族长放心,我记住了。”
从那天起,我每日五更起床,温习功课。
白天去顾老爷子那里听讲,晚上回来做题。
沈家的人,对我的反常有所察觉。
“你最近在忙什么?”沈婉仪问我。
“读书。”我说。
“读书?”她皱眉,“你读书做什么?”
“准备今年的秋闱。”
她脸色一变。
“你要去考试?”
“嗯。”
“不行!”她立刻反对,“我娘身体不好,你必须在家照顾!”
我放下书,看着她。
“婉仪,我已经耽误了一年。”我说,“不能再耽误了。”
“那又怎么样?”她冷笑,“功名富贵有什么用?还不是要靠家族?”
“我弟弟马上就要考上了,到时候你跟着沾光,不比你自己考强?”
我摇摇头。
“我要靠自己。”
“你!”她气得脸都红了,转身就跑去岳母那里告状。
不出意外,当天晚上,岳父就把我叫到书房。
沈大人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杯,一脸威严。
“怀瑾,我听婉仪说,你要去参加秋闱?”
“是。”
“不行。”他放下茶杯,“你岳母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家里有这么多下人,不缺我一个。”
“那不一样。”沈大人说,“你是女婿,是她的依靠。”
“万一你去考试,她病情加重,你能担待得起吗?”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岳父大人,您真的觉得岳母病得很重吗?”
沈大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自然。”
“可我听说,前几日她还去佛寺上香,爬了三百级台阶。”我一字一句地说,“这样的身体,称得上病重吗?”
沈大人脸色一沉。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是想说,今年的秋闱,我一定要去。”
“谁拦我,我就跟谁翻脸。”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书房。
身后传来沈大人拍桌子的声音。
“反了!反了!”
我没理会。
回到房里,阿成正在等我。
“公子,怎么样?”
“撕破脸了。”我说,“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阻止我。”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平静地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考。”
【第四章】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沈家想尽办法阻挠我。
先是岳母突然“病情加重”,整日哀嚎,说自己快不行了。
我去看她,她虚弱地拉着我的手。
“怀瑾,娘知道你有大志向。”她说,“但娘真的撑不住了。”
“你就陪陪娘,好不好?”
我看着她那副表演,心里毫无波澜。
“母亲放心,您不会有事的。”我说,“我已经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明日就来给您诊脉。”
岳母脸色一僵。
“不……不用了吧?娘这病,大夫也看不好。”
“试试总是好的。”我笑着说,“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受苦。”
说完,我转身就走。
第二天,我真的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李大夫来。
李大夫六十多岁,医术精湛,在京城都有名气。
他给岳母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最后说了四个字。
“身体康健。”
岳母脸色惨白。
“大夫,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老夫行医四十年,看错过几回?”李大夫收起药箱,“老夫人气血充盈,筋骨强健,比许多年轻人还好。”
“哪里像病人?”
说完,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顾公子,有些病,不在身上,在心里。”
“心病,还需心药医。”
我送他出门,塞了十两诊金。
“多谢李大夫。”
李大夫摆摆手,叹了口气就走了。
回到岳母院子里,气氛凝固得可怕。
岳母坐在床上,脸色铁青。
沈婉仪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母亲,您听到了吗?”我笑着说,“李大夫说您身体康健,这是大好事啊!”
“以后您不用再喝那些苦药了,也不用整日卧床了。”
“儿子真是替您高兴。”
岳母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怀瑾,你……”
“母亲既然身体好了,那儿子就放心去参加秋闱了。”我打断她,“您保重身体,儿子告退。”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岳母的咆哮。
“站住!”
我站住,但没回头。
“顾怀瑾,你给我回来!”
我回过头,看着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岳母如此失态。
她从床上站起来,健步如飞地走到我面前。
那架势,哪里像个病人?
“你想干什么?”她怒道,“你是想气死我吗?”
“儿子不敢。”我平静地说,“儿子只是想去参加科举,求个功名。”
“求功名?”她冷笑,“你以为你考得上吗?”
“你一个寒门子弟,凭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比?”
“你就安安分分在家里待着,当你的赘婿,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母亲,您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考科举,对吗?”
“您装病三年,就是为了拖住我,耗尽我的家财,磨掉我的志气。”
“您要的,就是一个听话的、好控制的女婿。”
“而不是一个有功名、有地位、能独立的女婿。”
“因为那样的女婿,您就拿捏不住了。”
岳母脸色变了又变。
半晌,她突然笑了。
“你知道又怎么样?”她冷冷地说,“你已经入赘沈家,你的一切都是沈家的。”
“你想考科举?做梦吧。”
“我会让全城的人都知道,你不孝顺,你弃老母于不顾,你为了功名不择手段。”
“到那时,你还考得上吗?”
我看着她,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母亲,您尽管去说。”我说,“但我今日也把话放在这里。”
“今年的秋闱,我一定要去。”
“您要是拦我,我就把这三年的账目全部公布出去。”
“到时候,大家看看究竟是谁不孝,是谁狼心狗肺。”
说完,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递到她面前。
“这里记录了三年来,我为您买药花的每一分银子。”
“还有您把这些药转卖出去赚的钱。”
“一共二百三十笔,一分不差。”
“每一笔都有账可查,有证人可证。”
岳母看着那本账本,脸色惨白。
“你……你什么时候……”
“从我发现真相那天起。”我收回账本,“母亲,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去考我的科举,您过您的日子。”
“如果您非要鱼死网破,我奉陪到底。”
说完,我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岳母气急败坏的声音,还有东西摔碎的声响。
我没有回头。
回到房里,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有了释放的出口。
阿成端来一杯茶。
“公子,您做得对。”
我接过茶,一口喝下。
“阿成,接下来他们肯定还会有动作。”我说,“你小心些。”
“公子放心。”
果然,当天晚上,沈大人就把族中长辈都叫来了。
一群人坐在厅里,一个个板着脸。
我被叫过去,站在中间。
“顾怀瑾,你可知罪?”沈大人厉声道。
“不知。”
“你岳母病重,你不思侍奉,反而要去参加科举,这不是不孝是什么?”
“岳母没病。”我平静地说,“李大夫已经诊断过了,她身体康健。”
“胡说!”一个老者站起来,“你岳母病了三年,怎么可能突然就好了?”
“那您说,她是什么病?”我看着他。
那老者一愣。
“这……这老夫怎么知道?”
“您不知道,李大夫知道。”我说,“李大夫说她没病,那就是没病。”
“你!”
“各位长辈。”我环视一圈,“我知道沈家在城里有头有脸,说话有分量。”
“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今年的秋闱,我一定要去。”
“如果沈家非要阻拦,我就把这三年的所有真相公之于众。”
“到那时,咱们看看到底是谁理亏。”
说完,我转身就走。
“站住!”沈大人怒道,“谁允许你走的?”
“我累了,要回去休息。”我头也不回,“各位慢坐。”
走出厅堂,我深吸一口气。
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我不后悔。
回到房里,我继续温习功课。
从那天起,沈家再也没有明着阻拦我。
但暗地里的小动作却不少。
我的书被人动过,有几本还被撕了。
我的笔墨被人掺了水,写不了字。
甚至有人在我的茶里下泻药,害得我拉了三天肚子。
但我都忍了。
我默默地把书补好,重新买笔墨,生病了就躺着休息。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闹。
因为我知道,跟他们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我真正要做的,是考上。
只有考上了,才能彻底摆脱他们的控制。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七月。
距离秋闱,还有一个月。
顾老爷子把我叫去。
“怀瑾,这些日子你学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我说,“多谢族长指点。”
“好。”顾老爷子点点头,“我出几道题,你做做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我埋头答题。
顾老爷子在旁边看着,不时点头。
等我答完,他仔细批阅,最后说了一句话。
“怀瑾,你能中。”
我心头一震。
“族长这话……”
“我教了一辈子书,看过的考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顾老爷子说,“你的才学,在你这个年纪里,已经是顶尖的了。”
“只要发挥正常,中举不是问题。”
“甚至……”他顿了顿,“会元都有可能。”
会元。
乡试第一名。
我不敢想。
但我心里,确实燃起了希望。
“多谢族长。”我郑重行礼。
“去吧,好好准备。”顾老爷子拍拍我肩膀,“咱们顾家,就看你的了。”
我点头,转身离开。
走在街上,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怀瑾,只要你争气,咱们家就有希望。”
爹,您看着吧。
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五章】
八月初,秋闱开始。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去府城。
临行前,阿成塞给我一个包袱。
“公子,这是我攒的一点银子,您拿着。”
“不用。”我推回去,“族里给的够了。”
“您拿着吧。”阿成坚持,“路上花销大,多带点总没错。”
我看着他,心里一暖。
“好,我记下了。”
正要出门,沈婉仪突然叫住我。
“等等。”
我回头。
她站在院子里,脸色复杂。
“你真的要去?”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顾怀瑾,我最后问你一次。”她说,“如果你现在回头,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如果你执意要去,那咱们这夫妻……”
“就做到头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你觉得我去考科举是大逆不道,那咱们这夫妻缘分,就到此为止吧。”我平静地说。
“等我考完回来,我会写休书。”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顾怀瑾,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看着她,“这三年,你待我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当初娶你,以为能有个知冷知热的妻子。”
“结果你呢?除了嫌弃我、贬低我、跟你娘一起压榨我,你还做过什么?”
“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出了沈府,阿成追上来。
“公子,我跟您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城里,继续盯着沈家。”我说,“有什么动静,立刻写信告诉我。”
“是。”
我独自上路。
从县城到府城,有两百里路。
坐马车要走三天。
路上,我一直在温习功课。
马车颠簸,写字不方便,我就背诵经典。
《四书》《五经》,倒背如流。
还有历年的试题,我都默写过几遍。
第三天傍晚,终于到了府城。
府城比县城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找了家便宜的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就去贡院报名。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考生。
有的是世家子弟,穿着锦衣,带着书童。
有的是寒门学子,穿着布衣,背着包袱。
我排在队伍里,默默等待。
轮到我时,考官看了看我的文牒。
“顾怀瑾,二十二岁,县学生员。”
“进去吧。”
我接过号牌,走进贡院。
贡院里密密麻麻全是号舍。
每个号舍只有三尺见方,连躺下都困难。
我找到自己的号舍,把行李放好。
然后开始检查考试用具。
笔墨纸砚,都带齐了。
还有干粮和水,够吃三天。
秋闱一共考三场,每场三天。
一共九天。
这九天里,考生不能出号舍,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环境艰苦,但我不在乎。
只要能考上,吃再多苦都值得。
第一场考试,考的是《四书》义。
题目一发下来,我扫了一眼。
《论语》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试论君子与小人之别。
我心中一定。
这道题,我准备过。
提起笔,开始作答。
“君子小人之别,不在贫富贵贱,而在义利之辨……”
我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三个时辰后,答完收卷。
走出号舍,天已经黑了。
我舒展了一下筋骨,回到号舍休息。
第二天,继续考试。
第二场考的是《五经》义,我选的是《春秋》。
题目也不难,我答得很顺利。
第三场考策论,考的是时政。
“当今天下,外有边患,内有民困,试论治国之策。”
这道题,最考验考生的见识和胆识。
我沉思了一会儿,开始动笔。
“治国之道,在于安民。安民之策,在于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我写得很认真,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写了进去。
写到最后,我甚至建议朝廷整顿吏治,惩治贪官。
这话有些犯忌讳,但我不在乎。
读书人就该有读书人的风骨。
该说的话,就要说出来。
三场考试结束,已经是九天后。
走出贡院,我浑身酸痛,头发蓬乱,胡子拉碴。
但精神却很好。
我知道自己考得不错。
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了。
放榜要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回县城,而是留在府城。
一来是等结果,二来是避开沈家。
我在府城找了个书肆,帮人抄书赚些盘缠。
书肆老板姓陈,是个读书人,见我字写得好,很高兴。
“小兄弟,这字写得不错啊。”
“多谢夸奖。”
“你也是来参加秋闱的?”
“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陈老板笑了。
“年轻人就是谦虚。”他说,“放心吧,能写出这样的字,文章肯定也不差。”
“借您吉言。”
在书肆的日子很平静。
每天抄抄书,看看府城的风景,倒也自在。
偶尔会想起沈家。
想起他们现在是什么反应。
大概以为我考不上吧。
大概在等着看我的笑话吧。
没关系。
等放榜那天,他们就知道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那天一早,我就赶到贡院门口。
贡院外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家属、看热闹的,乌压压一片。
我站在人群里,心跳如鼓。
这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这一榜,决定了我的未来。
正午时分,贡院的门打开了。
一个官员拿着榜单走出来,贴在墙上。
人群瞬间沸腾了。
所有人都挤上去看榜。
我也挤了过去。
榜单很长,密密麻麻都是名字。
我从后往前看。
没有。
还是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我没考上?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会元!会元是谁?”
“顾怀瑾!”
“谁是顾怀瑾?”
我愣住。
会元?
我?
我连忙挤到榜首。
果然,最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字。
顾怀瑾。
我中了。
而且是会元。
那一刻,我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愤怒,都化作了眼泪。
我站在人群里,泪流满面。
爹,我做到了。
我没有让您失望。
【第六章】
中了会元,整个府城都轰动了。
知府大人亲自接见我,还设宴款待。
“顾会元年轻有为啊。”知府笑着说,“将来前途无量。”
“多谢大人夸奖。”
“听说你是县城人氏?”
“是。”
“家中何人?”
我顿了顿。
“家父已故,家母亦然。”我说,“只有一个妻子。”
“哦?入赘了?”
“是。”
知府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多说什么。
宴席结束后,我回到客栈。
阿成已经等在那里了。
“公子!”他激动得满脸通红,“您中了!还是会元!”
“嗯。”我笑了,“没给族里丢脸。”
“何止没丢脸,简直是光宗耀祖!”阿成说,“您不知道,现在整个县城都传遍了。”
“沈家那边什么反应?”
阿成脸色一变。
“沈家……”他犹豫了一下,“沈家现在到处说,说您能中举,全靠他们培养。”
我冷笑。
果然。
“还有呢?”
“沈老夫人说,等您回去,她要大摆宴席,庆祝女婿高中。”
“沈大人也在到处宣扬,说您是他的好女婿。”
“就连沈小姐……”阿成顿了顿,“沈小姐也在跟人说,说您夫妻情深,这次高中都是她在背后支持。”
我听完,只觉得荒唐。
三年来,他们是怎么对我的,难道自己心里没数吗?
现在我中了举,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来摘桃子?
“公子,您打算怎么办?”阿成问。
我沉思了一会儿。
“先不急。”我说,“我暂时不回县城。”
“啊?为什么?”
“我要去京城。”
“京城?”
“嗯。”我点点头,“中了举人,只是第一步。”
“我要继续参加会试,考进士。”
“只有成了进士,有了功名在身,我才能彻底摆脱沈家的控制。”
阿成明白了。
“公子英明。”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准备进京。
会试在明年春天,还有半年时间。
这半年里,我要继续读书,继续准备。
同时,我也要赚些银子做盘缠。
府城里有个书院,院长听说我中了会元,特地来请我去做讲师。
“顾会元,本院愿聘您为讲师,月俸十两。”
十两,不少了。
我答应了。
从那天起,我白天在书院讲课,晚上温习功课。
日子过得充实而平静。
期间,沈家来过几次信。
都是沈大人写的。
信里的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让我赶紧回去,说家里需要我。
我都没回。
直到有一天,沈婉仪亲自来了。
她站在书院门口,穿着一身新衣,打扮得很精致。
“怀瑾。”她看到我,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我停下脚步。
“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回家。”她走过来,“怀瑾,你中了举人,是咱们家的大喜事。”
“全家人都等着你回去呢。”
我看着她,觉得可笑。
“咱们家?”我说,“你现在还记得咱们是一家人?”
“怀瑾,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眼神闪烁,“咱们是夫妻,自然是一家人。”
“夫妻?”我冷笑,“我记得临走前,你说咱们的夫妻缘分到头了。”
“我……我那是气话。”她抓住我的袖子,“怀瑾,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挣开她的手。
“沈婉仪,别演了。”我说,“你来找我,无非是因为我现在有功名了,能给沈家带来好处了。”
“如果我没考上,你会来吗?”
她脸色一白。
“我……”
“你不会。”我打断她,“你甚至会庆幸,庆幸自己早点跟我撇清关系。”
“可现在我考上了,你又来了。”
“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你吗?”
她愣住,随即哭得更厉害了。
“怀瑾,我真的知道错了。”她哭着说,“这三年,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
“求你原谅我,求你回去好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毫无波澜。
曾经,我以为自己爱她。
以为她是我的妻子,是我要守护一辈子的人。
可现在,我只觉得陌生。
“回去吧。”我说,“告诉沈家,我不会回去的。”
“至于咱们的婚事……”我顿了顿,“等我从京城回来,我会给你休书。”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喊声。
“顾怀瑾!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爹是朝廷命官,你敢休我,你就不怕断了前程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婉仪,你记住。”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前程,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不是靠你,更不是靠沈家。”
“你爹是几品官?正七品。”
“而我,只要再中进士,起码是从六品。”
“到那时,你觉得是你爹位高,还是我位高?”
她脸色惨白。
我转身离开,不再回头。
那天晚上,我收到阿成的信。
信里说,沈家听说我不回去,还要休妻,气得暴跳如雷。
沈大人扬言要去知府那里告状,说我忘恩负义。
可知府根本不理他。
开玩笑,我现在是会元,是府城的骄傲。
知府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七品县令,得罪我?
沈家碰了一鼻子灰,又想了别的办法。
他们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是个白眼狼,说我攀上高枝就忘了本。
可惜没什么用。
因为我根本不在乎。
时间一天天过去。
转眼到了年底。
明年春天,就是会试了。
我收拾行囊,准备进京。
临行前,顾老爷子来送我。
“怀瑾,这次去京城,好好考。”他拍拍我肩膀,“顾家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族长放心。”
“还有。”他递给我一个包袱,“这是族里凑的一百两银子,你拿着。”
“京城花销大,别委屈了自己。”
我接过银子,郑重行礼。
“多谢族长,多谢族人。”
“去吧。”
我带着阿成,踏上了进京的路。
这一次,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寒门女婿。
我是举人,是会元。
我有资格,也有能力,去追求更高的目标。
而沈家,就等着我回来清算吧。
【第七章】
京城比府城还要繁华百倍。
街上人潮汹涌,车水马龙。
我找了家客栈住下,开始准备会试。
会试比乡试难得多。
能来参加会试的,都是各府的举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竞争激烈得很。
我不敢怠慢,每日读书到深夜。
期间,我也结识了一些同样来赶考的举人。
其中有个叫李文渊的,特别健谈。
“顾兄是哪里人氏?”
“县城。”
“哦?能在县城中会元,了不起。”李文渊竖起大拇指,“我虽然也中了举,但只是三十名开外,比不得顾兄。”
“李兄谦虚了。”
我们很快成了朋友。
有天晚上,李文渊喝了点酒,跟我说起他的故事。
“顾兄,你可知我为什么这么拼?”
“愿闻其详。”
“因为我也是寒门出身。”李文渊苦笑,“我爹是个樵夫,为了供我读书,累死在山里。”
“我娘为了给我凑盘缠,把自己的嫁妆都卖了。”
“我不考上,对不起他们。”
我听完,沉默了。
“李兄,咱们是同道中人。”
“哦?顾兄也是?”
“嗯。”我点点头,没有细说。
但李文渊懂了。
“顾兄,咱们一起加油。”他举起酒杯,“考上进士,光宗耀祖!”
“好!”我也举起杯,“光宗耀祖!”
会试在二月。
考试内容和乡试差不多,但更难,更刁钻。
我答得很吃力。
三场考试结束,我浑身虚脱。
走出考场,李文渊也是一脸疲惫。
“顾兄,怎么样?”
“不知道。”我摇摇头,“尽力了。”
“我也是。”李文渊叹气,“接下来就看天意了。”
放榜要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忐忑中度过。
终于,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次我学聪明了,没有去现场挤。
而是让阿成去看。
阿成回来的时候,满脸笑容。
“公子!您中了!”
我心头一松。
“第几名?”
“第五名!”阿成激动地说,“殿试之后,肯定能成进士!”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中了。
真的中了。
从举人到贡士,我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接下来,就是殿试了。
殿试是皇帝亲自主持的考试,只是走个过场,基本上不会刷人。
但排名很重要。
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那是真正的青云直上。
我虽然不敢奢望前三,但前十肯定要争一争。
殿试在三月初三。
那天一早,我穿着崭新的儒衫,跟着其他贡士进入皇宫。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皇宫。
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我站在大殿里,心里既紧张又激动。
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清面容。
但那种威严,让所有人都不敢抬头。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今日殿试,朕出一题。”皇帝开口,声音浑厚,“何为仁政?”
何为仁政?
我心头一动。
这道题,看似简单,实则很难。
答得好,就是忠臣良相。
答得不好,就是迂腐书生。
我沉思片刻,提笔开始作答。
“仁政者,以民为本也。民为国之根基,国之兴衰,系于民心……”
我写得很快,思路清晰。
我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都写了进去。
我写到官吏贪腐,百姓疾苦。
我写到朝廷应当体恤民情,轻徭薄赋。
我写到皇帝应当选贤任能,整顿吏治。
这些话,在别人看来或许大逆不道。
但我不在乎。
我是读书人。
读书人就该说真话。
写完,我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三个时辰后,殿试结束。
皇帝亲自批阅试卷。
又过了三天,放榜了。
这次,我亲自去看。
榜单贴出来,我挤到最前面。
第一名,状元,不是我。
第二名,榜眼,也不是我。
第三名,探花……
还不是我。
我心里一沉。
继续往下看。
第四名、第五名、第六名……
第七名,顾怀瑾。
我愣住。
第七名。
虽然不是前三,但也是二甲进士了。
这个名次,已经很好了。
我长舒一口气。
终于,我做到了。
从寒门子弟,到举人,到进士。
我用了四年时间。
这四年里,我受尽了屈辱,忍受了所有的压迫。
但现在,我终于熬出头了。
当天晚上,皇帝设宴款待新科进士。
我坐在席间,听着周围人的恭维。
“顾大人年轻有为啊。”
“顾大人将来前途无量。”
我微笑应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是时候回去清算了。
宴席结束后,我回到客栈。
阿成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公子,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就走。”我说,“拖得太久了。”
“是。”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启程回县城。
路上,我一直在想着怎么跟沈家算账。
三年的账,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是时候让他们还了。
回到县城,已经是半个月后。
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因为县城出了个进士,这是几十年来头一回。
我骑着马,穿着官服,走在街上。
百姓们纷纷围观,指指点点。
“那就是顾大人啊!”
“好年轻!”
“听说他是咱们县城的,还是会元呢!”
我面无表情,直接往沈府而去。
到了沈府门口,门房见到我,吓了一跳。
“顾……顾姑爷?”
“让开。”
我策马进了府。
沈家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出来。
沈大人、沈老夫人、沈婉仪,还有一群下人。
“怀瑾!”沈老夫人满脸笑容,“你终于回来了!”
“娘听说你中了进士,高兴得不行!”
我翻身下马,看着她。
“是吗?”
“那当然!”沈大人也笑着走过来,“怀瑾啊,你可是咱们沈家的骄傲!”
“来来来,快进屋,我让人摆宴席,给你接风洗尘!”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必了。”
沈大人一愣。
“怀瑾,你这是……”
“我今天来,是来算账的。”我一字一句地说。
沈家人脸色都变了。
“算账?”沈老夫人皱眉,“算什么账?”
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
“这三年来,我为沈家花的每一分银子,都记在这里。”
“一共三百二十两。”
“今天,我要你们还。”
沈大人脸色铁青。
“顾怀瑾,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入赘我沈家,我们养你三年,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要讨债?”
“养我?”我冷笑,“这三年,是我养你们吧?”
“我倾尽家财给岳母买药,结果她根本没病。”
“我放弃科举在家尽孝,结果你们只是想拿捏我。”
“现在我有功名了,你们又想来沾光。”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老夫人脸色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我明明有病!”
“有病?”我转身,“把李大夫请来。”
阿成早有准备,立刻去请人。
不一会儿,李大夫就来了。
“李大夫,麻烦您再给沈老夫人诊诊脉。”我说。
李大夫点点头,走过去给沈老夫人把脉。
片刻后,他摇摇头。
“还是那句话,老夫人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沈家人都愣住了。
“还要狡辩吗?”我看着沈老夫人,“您装病三年,榨取我三百两银子。”
“这笔账,该怎么算?”
沈老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还有你。”我看向沈婉仪,“身为妻子,你不为夫君着想,反而处处压制我,贬低我。”
“这样的妻子,我要来何用?”
说完,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休书。”
“从今往后,我顾怀瑾与你沈婉仪,再无瓜葛。”
沈婉仪脸色惨白,眼泪哗哗地流。
“怀瑾,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为什么不能?”我冷冷地说,“你当初对我,可比这狠多了。”
说完,我把休书扔在地上。
转身看向沈大人。
“至于你,身为朝廷命官,却纵容家人装病敛财。”
“这件事,我会上报朝廷。”
“到时候,你这乌纱帽还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造化了。”
沈大人脸色青白交加。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冷笑,“我现在是进士,是从六品官。”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拿捏的寒门女婿吗?”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家人的咒骂声。
但我没有回头。
走出沈府,我深吸一口气。
终于,这口气出了。
【第八章】
离开沈府后,我直接回了族里。
顾老爷子和族人们早就等着了。
“怀瑾回来了!”
“怀瑾中进士了!”
族人们欢呼雀跃,比过年还高兴。
“族长。”我跪下行礼,“多谢族长这些年的栽培。”
“快起来快起来。”顾老爷子扶起我,眼眶都红了,“好孩子,你给咱们顾家争气了!”
“是啊,咱们顾家出了个进士,祖坟都冒青烟了!”
“怀瑾,你是咱们的骄傲!”
族人们围着我,七嘴八舌地说着。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才是家人。
不像沈家,只会压榨利用。
当天晚上,族里摆了流水席,庆祝我高中进士。
酒席上,顾老爷子举起酒杯。
“今天,咱们顾家总算是扬眉吐气了!”
“怀瑾能有今天,全凭自己的努力!”
“来,大家一起敬怀瑾一杯!”
“敬顾大人!”
我站起来,一饮而尽。
酒席结束后,顾老爷子把我叫到书房。
“怀瑾,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朝廷会给我分配官职。”我说,“应该会外放到某个州府做官。”
“好好干。”顾老爷子拍拍我肩膀,“别辜负了这一身功名。”
“族长放心。”
“还有。”他顿了顿,“沈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已经了结了。”我说,“我已经写了休书,和沈家再无瓜葛。”
顾老爷子点点头。
“你做得对。”他说,“那种人家,不值得你留恋。”
“你现在是进士,将来前途无量。”
“过两年,族里给你再找个好姑娘,重新成家。”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成家的事,以后再说吧。
现在,我只想好好做官,报效朝廷。
三天后,朝廷的任命下来了。
我被任命为江南某府的通判,正六品。
通判是知府的副手,负责监察、司法、税收等事务。
这个职位很重要,也很有实权。
我收拾行囊,准备赴任。
临行前,顾老爷子又送了我一程。
“怀瑾,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他说,“别忘了自己的初心。”
“族长的话,我记住了。”
我带着阿成,踏上了赴任的路。
路过沈府时,我特意绕了过去。
从此以后,我和沈家,再无关系。
到了江南府,我立刻投入工作。
江南富庶,但官场腐败也很严重。
我查账,发现有大量税银被克扣。
我明察暗访,发现有官吏贪污受贿。
我一桩桩查,一件件办。
不到半年,就办了十几个贪官。
江南府的吏治,为之一清。
知府大人对我赞赏有加。
“顾通判年轻有为,是朝廷的栋梁之才。”
“大人谬赞了。”
“不是谬赞。”知府认真地说,“你这样的官,朝廷需要,百姓也需要。”
“好好干,前途无量。”
我点点头。
接下来的三年里,我在江南府勤勤恳恳,政绩斐然。
朝廷屡次嘉奖,百姓立碑颂德。
三年后,我被调回京城,升任户部员外郎,正五品。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是朝廷的重要部门。
我在户部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
又过了两年,我升任户部郎中,从四品。
这一年,我三十岁。
从寒门子弟到从四品京官,我用了八年时间。
这八年里,我没有回过县城,也没有再见过沈家的人。
偶尔会听到一些消息。
说沈大人因为纵容家人敛财被革职查办。
说沈家家道中落,不复当年。
说沈婉仪被休后,嫁给了一个商人,过得不太好。
我听了,心里毫无波澜。
这就是因果报应。
有一天,顾老爷子写信来。
说族里一切安好,让我安心做官。
还说,县城的百姓都以我为荣,时常提起我。
我看着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够了。
我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没有辜负族人的栽培。
我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那些曾经压迫我、羞辱我、看不起我的人,如今都在我脚下。
而我,只需要昂首挺胸,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
我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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