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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9:06

【第一章】

我宣布休假那天,合伙人方启荣把离职申请推到我面前。

他敲了敲桌子:你走,我也走。公司两百号人,你自己看着办。

我拿过笔,签了同意。

他手指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财务主管的计算器掉在地上,连着叫了三声归零。

方启荣盯着我的签名:周行简,你真敢签?

我把纸转过去:你真敢写,我为什么不敢签?

他伸手要抢,我压住纸角。

别急,日期没填。你想今天交接,还是给自己留一个体面的星期?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坐我旁边的运营负责人贺川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方启荣把杯子砸回桌面:我是在提醒你!你是创始人,不是来打卡的,你休一年,公司怎么办?

贺川抬头:按照上个月通过的授权方案办。我负责日常经营,重大事项提交董事会。方总,你当时投的赞成票。

那是我以为他开玩笑!

我解开手腕上的住院腕带,放在桌上。

塑料边缘刮着皮肤,手背还有输液后的青点。

我说:医生给我开了三个月康复建议,我又给自己加了九个月。股份不动,重大表决照常参加,日常工作已经交接。你要是觉得我必须倒在工位上才能休息,下次招人,岗位名称直接写遗体。

财务主管弯着腰,计算器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方启荣没再说话。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门刚推开,他又叫住我。

你现在走,以后别后悔。

我回头:离职申请我留了复印件,你也别后悔。

出了公司,我妹妹周予宁已经等在车边。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

电脑呢?

没带。

备用电脑呢?

没带。

平板?

我想把外套往怀里收,又被她按住袖口。

她从内袋里摸出平板,看我的眼神开始接近海关。

哥,你这是休假,还是设备走私?

我说:看电影用的。

她按亮屏幕。

上面是供应商成本测算表。

她点点头:好电影。男主叫毛利率,女主叫现金流,俩人爱而不得。

平板被没收。

手机被要求关掉工作提醒。

连手表都没逃过。

因为它半小时前提醒过我,下午三点有个项目复盘。

予宁把东西塞进箱子,掏出一张纸。

签一下。

我低头。

居家休养管理公约。

第一条,每天按时吃三顿饭。

第二条,不在餐桌讨论组织架构。

第三条,不把散步称作低强度有氧任务。

第四条,禁止向家人发送会议邀请。

我指着最后一条:上次只是想统一一下过年的行程。

予宁把笔帽拔了。

所以咱爸拒绝参会,咱妈建议你滚。

我签了。

车子开出停车场,她趁红灯发了条语音。

甲方终于活了。可以启动。

我偏过头:什么甲方?

她一脚刹车,安全带勒得我胸口发紧。

你听错了。

手机里立刻传出一个女声。

他现在身体怎么样?明天去菜市场会不会太累?

予宁抓起手机,按了半天,最后把它坐到了屁股底下。

车里安静下来。

我问:你屁股还有语音识别功能?

她握紧方向盘:新买的,正在磨合。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按照居家公约去买早餐。

包子铺门口,一个姑娘抱着豆浆转过身。

看清我,她先看了一眼手表。

随后把豆浆换到左手,抬起右手。

周哥?这么巧。

我认得她。

许知禾,予宁的大学室友。

我妹妹通讯录里唯一一个没有备注欠款的人。

我看着她手里两杯无糖豆浆。

巧得很。

连我不喝糖都巧进去了。

【第二章】

知禾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买一送一。

卖包子的阿姨探出头:姑娘,我们什么时候买一送一了?

知禾的手停在半空。

豆浆杯沿冒着热气,她捏杯套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我接过来,对阿姨说:她送我,不影响你收钱。

阿姨的视线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

懂了。那包子要成双吗?

知禾立刻说:要。

我接着说:八个。

阿姨夹包子的手顿住。

知禾转头看我。

我解释:给我妹带四个。

她呼出一口气。

阿姨把袋子塞过来:小伙子,下次把话说全,人家刚才都准备跟你过日子了,你还惦记你妹。

知禾咳了一声,豆浆差点从吸管里倒流。

我想替她解释,又看见阿姨已经掏出了收款码。

算了。

生意人,没必要挡人家的成交欲。

回家后,予宁盯着桌上的早餐。

她给你买的?

我给她转钱了。

予宁把包子放回袋里。

多少?

豆浆四块,包装袋按两毛算,我转了四块一。

她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不是还给人出了份费用分摊说明?

我掏出手机:你怎么知道?

她扶着桌子坐下。

我赶紧给她倒水。

你别跟我一样,年轻也得注意身体。

她把水喝了,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响。

哥,你今天中午去不去买菜?

去。

几点?

你要一起?

她摇头,拿起手机:我负责远程支持。

中午十一点,知禾出现在蔬菜摊前。

她手里举着一根白萝卜,表情十分慎重。

老板,这个能炖牛肉吗?

老板说能。

她又举起一根山药。

这个呢?

老板还是说能。

她拿起第三样,我没忍住。

刷锅的不能。

她低头看手里的丝瓜络。

耳朵尖一点点染上颜色。

我替她放回去:你不是会做饭?去年予宁发过你做的四菜一汤。

知禾嘴唇动了动。

我刚准备追问,摊主已经替她作证。

会啊!这姑娘前天来买菜,还教我儿子做糖醋汁呢。

知禾闭了闭眼。

我看着她:今天换个人设?

她把萝卜塞进袋里:最近研究从失败中学习。

我点头:方向选得挺准。

她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旁边有人推车经过,她后退半步,鞋跟卡进排水缝。

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后没立刻抽手,抬眼看我:周哥,你现在休假,应该不忙吧?

不忙。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传单。

知禾陶艺。

周末体验课,两个名额。

我正在试新课程,想找熟人挑毛病。

挑毛病我熟。

我当场拍了照片,放大看字。

这个价格包含烧制吗?退款规则呢?如果成品开裂算谁的?消防通道有没有……

她把传单往下压了一点。

周哥,是玩泥巴。

我说:玩也得防风险。

她盯着我,嘴角抬起来。

行,那我给你准备最抗压的泥。

下午,我在家里收到她发来的课程说明。

烧制、退款、注意事项,一项没少。

最底下多了一行。

特别提醒:本店不接待穿西装来指导泥巴工作的人。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衬衫。

回屋换了件短袖。

予宁扒着门框,眼睛睁得溜圆。

哥,你衣柜里居然有不是开会用的衣服?

我把传单递给她。

周末你跟我去。

她看见两人名额,先笑了。

再听见我要带她,嘴角又垮下去。

我问:不想去?

她握着手机,表情几次变化,最后咬牙。

去。

为了这个家,我可以当耗材。

【第三章】

周六,予宁在陶艺店门口摔了。

准确说,是先坐下,再捂脚。

我看着她缓缓落地的全过程,连扶都没来得及扶。

她仰头:哥,我脚扭了。

我看了一眼平整的地砖。

你这脚是内部故障?

她把腿往身后藏:可能。

知禾从店里冲出来,手上还沾着泥。

她蹲下看了一眼,抬头时嘴唇绷得很紧。

严重吗?

予宁挤了挤眼睛:非常严重,必须回家躺着。你们不用管我,继续玩。

我拿出手机:我给你挂骨科。

她伸手抓我:不用。

我说:你不是非常严重?

她又转头看知禾。

知禾把脸偏开,肩膀抖了两下。

店里忽然传来一声狗叫。

一只黄狗叼着予宁刚放下的火腿肠,掉头就跑。

我妹妹从地上一跃而起。

站住!那是我中午的饭!

她追过半条街,又提着火腿肠走回来。

我们三个人站在门口。

风把她裤腿吹得贴在小腿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知禾。

医学奇迹。

我点头:狗到病除。

她扭头走了。

这次脚下没再出事故。

进店后,知禾给我系围裙。

她站在我身后,手指扯住带子,停了一下。

会勒吗?

不会。

那你别吸气了。

我把那口气松开,围裙瞬间绷紧。

她低头打了个活结,没有笑出声。

但耳边那声气音,我听见了。

我坐到拉坯机前,捋起袖子。

从零搭东西,我有经验。

二十分钟后,我面前出现了一只歪脖子烟灰缸。

我原本打算做花瓶。

知禾蹲在旁边,拿着海绵看了很久。

这个结构……挺有自己的意见。

我问:还能救吗?

她伸手把坯口扶起来。

能,不过你得先松手。你一紧张就往里捏,它没法呼吸。

我松开手指。

泥从掌心滑过,水有点凉。

她扶住我的手背,带着我往上提。

不用一次做好。歪了就歪了,烧出来也能用。

我看向旁边架子。

一个缺了耳朵的兔子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那个也是失败品?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是我第一批作品。搬过三次店,都带着。

为什么?

她拿海绵吸掉转盘边的水。

它没有耽误我喝水。

我手里的泥忽然塌了。

知禾看了一眼,又看我。

你这个可能耽误。

我俩对视两秒,一起笑出声。

店门被人推开时,我还在给那团泥补最后一道口子。

进来的是方启荣。

他身后跟着经营园区活动的罗正坤。

方启荣扫了眼我的围裙,嘴角往下一压。

公司忙得人仰马翻,你在这儿玩泥巴?

知禾站起来:这是预约课程,现在不接待其他客人。

罗正坤没看她,直接抬手指我。

周总,正好,有个推广协议你签一下。方总说你今天在这儿。

他把文件摊到沾水的桌面上。

纸角很快吸出一片深色。

我看了一眼抬头。

不是我的签字权限。这笔采购走贺川审批。

方启荣往前一步:我跟罗总合作这么多年了,走个流程的事,你别在外人面前让我下不来台。

我把文件推回去。

那就别把台搭在我休假的地方。

罗正坤转头看知禾。

许老板,秋日市集的摊位还没定吧?年轻人做生意,得知道什么叫帮忙。

知禾把海绵放下。

我的报名材料已经交到园区招商部。你的活动公司负责执行,不负责决定谁能报名。

罗正坤脸上的笑收了。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别把合同放湿桌子上。你拿它当文件,我这儿拿它当抹布,容易产生分歧。

我没绷住。

方启荣的下颌抽了一下。

两人走后,知禾先把门口的预约牌翻过来,才转身问我。

你怎么没早点告诉他们,你现在真的不干活?

我洗掉手上的泥:告诉过。可能他们觉得,我不干活只是换个地方干活。

她把毛巾递给我。

那今天先不干。

晚上回家,我收到一份文档。

发件人,许知禾。

文件名,周行简休假陪伴安排。

消息几乎立刻被撤回。

但我已经点开了。

早餐铺,七点十分。

菜市场,十一点。

陶艺体验,予宁负责合理退场,禁止使用装病方案,演技不足。

我盯着最后七个字,缓缓坐直。

手机又震了一下。

知禾发来一句:你看到了多少?

我回:从早餐到医学奇迹。

她那边显示了半天正在输入。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完了。

我往下翻。

最后一页,不是约会地点。

是我出院后的饮食注意事项、睡眠记录,还有一行加粗的字。

不要让他觉得,每次被陪伴,都得交付一个结果。

我指尖停住。

予宁的房门在这时开了。

她端着水果出来,见我抬头,立刻把盘子抱紧。

哥,我能申请污点证人待遇吗?

【第四章】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予宁坐下,先挑了块最小的苹果。

你宣布休假那天。

谁提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

我盯着她。

她把苹果放回盘里。

她。

我没说话。

她咬住牙:我们共同犯罪。

我想纠正用词,又看见她把水果刀往远处推了一点。

你干什么?

保护现场。

我揉了揉眉骨。

予宁,我只是问问。

她背绷着,过了会儿,才掏出手机。

知禾第一天就想直接问你,要不要一起吃饭。

为什么没问?

我说你肯定会问吃饭议题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

没找到能反驳的例子。

她翻出聊天记录给我看。

知禾:我可以直接告诉他,我想见他。

予宁:他会说,那视频就行,节约通勤时间。

知禾:不会吧。

予宁:上个月我生日,他问能不能线上吹蜡烛。

我把手机推回去。

那天我在外地。

予宁立刻接话:对,你出差回来,给我买了三层蛋糕,转了钱,问我有没有别的需求,然后在沙发上睡着了。蜡烛烧到奶油里,你都没醒。

她把苹果戳烂了。

哥,我当时叫了你四遍。

客厅的冰箱启动,嗡的一声。

她低着头,继续说:这次医院给我打电话,我还以为又是让我帮你送电脑。

我喉咙里发干,伸手去拿水杯。

杯子空着。

予宁给我倒上水,没看我。

知禾当晚陪我去的。你醒了第一句就问客户方案发没发,她站在门外,拿着粥没进来。

我握住杯子。

为什么没进来?

你隔着电话训人,说谁再掉链子,你就亲自盯。

她抬起头。

哥,人家端着粥,没法向你汇报阶段成果。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不要交付结果,半天没动。

手机响了。

知禾打来的。

我接通,她先开了口。

周哥,对不起。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不这样了。

她那边有东西碰撞,听着是杯子。

我问:你在收拾店?

嗯。

什么时候关门?

还有半小时。

我过去。

电话另一头停了几秒。

你是来……核对细节的吗?

我看了一眼正竖着耳朵的妹妹。

不是。谈谈后续合作。

予宁一掌拍在额头上。

我立刻补了一句:不是,谈谈我们。

她把手放下来,冲我双手合十。

到了店里,知禾已经把文档打印出来。

上面划了好几道线。

她把纸递给我:这些我都删掉。你的作息我也不会再向予宁问了。

我没有接。

你喜欢我?

她手指捏住纸边。

半晌,点了一下头。

我继续问:为什么?

她抬眼:这也需要立项依据?

我被堵住了。

她呼出一口气,把纸放回桌上。

前年予宁毕业,我的作品被运输弄坏了,展览第二天就开。你来接她,看见我坐在楼梯口,就问还有没有办法。

我想起那天。

我帮你找了辆车。

你陪我们去工坊,等到凌晨三点。回来的时候,予宁问你是不是浪费了一晚上,你说,小姑娘认真做出来的东西,不该因为一段路白费。

她把围裙带子绕在手指上。

你可能忘了。

我确实没把那晚单独记下来。

但我记得车里不能急刹,后排放着六件没上釉的作品,予宁抱着其中一件,一路没敢睡。

知禾又说:可我不是只喜欢那晚。你每年给予宁买礼物,都要先问她最近在忙什么。你嘴上说她乱花钱,转账从来不慢。你对人好,就是非得加一句收到请回复。

我伸手按住桌边,笑了一声。

她也笑,眼睛却没有躲开。

所以我想,你不工作的时候,会不会也愿意跟我待一会儿。

我拿起她打印的计划。

以后别搞偶遇。

她嘴角往下落了一点。

我抽出笔,在空白处写下时间。

明天,下午三点,我约你。

她盯着那行字。

去哪?

你定。

她抬头:不需要议题?

不需要。

不需要提前了解场地?

不需要。

她把笔拿过去,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钓鱼。

我点头:这个我会。

半小时后,予宁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截图。

她问知禾进展如何。

知禾回复:约上了,他说钓鱼他会。

予宁:完了,他去年给鱼塘老板写过经营建议。

我看着手机,第一次觉得,家里应该有个保密协议。

【第五章】

第二天下午,我拎着装备到了鱼塘。

知禾坐在树下,旁边放着两个小马扎,一袋橘子。

她看见我身后的折叠车,站了起来。

我们今天是钓鱼,还是收购鱼塘?

我把装备卸下来:工欲善其事。

她看着电子浮漂:这鱼要是上钩,是不是还得先刷脸?

我展开钓椅,调整好竿架。

五分钟后,我坐得笔直。

半小时后,我仍旧坐得笔直。

一个小时后,旁边穿拖鞋的大爷钓上第三条鲫鱼。

我的漂一动没动。

知禾递来一个橘子。

先补充一下,别让鱼把你熬走了。

我刚要解释水层问题,浮漂沉了。

我猛地抬竿。

钩子挂着半截塑料袋破水而出,水甩在我脸上。

大爷扭头看了一眼。

小伙子,环保组的?

知禾捂住嘴,橘子在手里抖。

我摘下塑料袋,放进垃圾桶。

先处理生态,再追求产出。

大爷点点头:那边还有只拖鞋。

知禾彻底笑弯了腰。

我也没忍住。

装备花了两千,钓上来的东西按斤卖,可能不够停车费。

她没有安慰我。

只是把自己的钓竿递过来,让我替她挂饵。

第二次抛竿,她钓上来一条鱼。

我盯着那条巴掌大的鲫鱼。

她举着鱼线问:周老师,点评一下?

我伸手把鱼摘下来。

它有眼光。

她没再接话,低头收鱼线,嘴角却压不下去。

中途贺川打来电话。

我刚接起,他便说:方启荣撤回离职申请了。

按正常流程处理。

他还说,罗正坤那边的宣传采购是旧合作,不能因为你个人情绪耽误。

我把鱼钩放进盒子。

价格比去年高了多少?

四成。财务让补报价依据,他不愿意。

那就继续补。不用给我打电话要尚方宝剑。

贺川笑了一声:知道了。另外,你上次签的休假授权,法务已经归档。

我应了一声,挂断。

知禾在旁边剥橘子,没问公司出了什么事。

她把一半递给我。

橘子汁沾在指腹上,有点黏。

我说:他们总觉得我早晚会回去收拾残局。

她看了眼我的手机。

那你今天先别回去。

我把手机塞进包最底下。

鱼塘边坐到五点,我只钓上来一条。

知禾钓了四条。

结账时,老板称完鱼,告诉我们一百二。

我看着水桶:钓鱼不是按竿收费?

老板指了指牌子。

入场另算,带鱼按斤。

知禾低下头。

我看向她:你没问?

她小声说:我昨天只问了哪儿适合两个人坐一下午。

我俩站在收款码前,谁也没动。

最后我掏出手机。

她拦住我:我选的,我付。

我说:一人一半。

她看我。

我补充:这次不算包装费。

她笑着碰了碰我的手背。

成交。

回程路上,知禾接了个电话。

她本来正跟我讲那位大爷的拖鞋,听见对方的话,手指缓缓攥住安全带。

她按了免提。

罗正坤的声音挤进车里。

许老板,秋日市集的名额紧张,你那份报名估计要缓缓。

知禾问:理由呢?

你店里接待能力有问题。上次我去,你连客人都不让进。

预约课程和公共接待是两回事。

你要这么较真,那我们就按规则来。

他停了一下。

还有,周总是有头有脸的人。你天天围着他转,也得考虑人家名声。

我把车停到路边。

知禾先开口:罗总,你对报名有意见,请发书面通知。对我私人生活有意见,你可以自己消化。

电话挂了。

她抓着手机,呼吸比刚才急。

我问:需要我做什么?

她转头看我,握手机的手松了点。

先送我回店。我得把报名回执找出来。

我点头,重新发动车子。

到了店门口,她拉开门,动作停在一半。

周行简。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

你刚才没直接说替我解决,我挺想夸你。

我看着她。

那为什么没夸?

她晃了晃手机。

怕你下次还想拿优秀。

【第六章】

我跟着知禾上楼,把报名材料一份份摊开。

合同,付款凭证,展位确认邮件。

她把订金记录推给我。

三千块,收了,位置也确认了。昨天突然说要交一万二的联合推广费,不交就不排进主通道。

我翻到合同附页。

没有这笔费用。

所以我没交。

她抽出一张清单。

还有七家小店没交。甜品店的唐姐昨天跟他们吵了,说不给退款就投诉。

我抬头:你们留存聊天记录了吗?

她点头:都留了。

我拿笔列了需要补齐的材料,写到第三项,停了下来。

我这样,会不会又变成开会?

知禾把椅子拉到我旁边。

现在我请你帮我看合同。这跟你主动审查我的人生,是两回事。

我把纸推过去:那劳务费?

她起身从架子上取下我做的歪脖子坯。

这个,我亲自修。

我看了看那个已经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你这是给我开高价。

她终于笑出声。

第二天,八家店主一起给园区招商部提交了材料。

下午,书面回复到了。

市集暂不收取额外推广费,原确认展位有效。执行方不得另设报名条件。

唐姐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里全是烤箱提示声。

知禾,姐今天多烤十个蛋挞,你和你那个会看合同的朋友来拿。

知禾放了两遍,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听见没,会看合同的朋友。

我指了指自己:专业定位非常准确。

她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了个新称呼,贴在我的水杯上。

临时男朋友候选人。

我看着那七个字。

临时和候选,能不能删一个?

她抬眼:你想删哪个?

我刚要回答,予宁推门进来。

她拎着一袋葡萄,嘴比门开得更快。

嫂子,战况如何?

知禾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我妹妹看见我,又看见杯上的字,倒吸了一口气。

你们都走到书面任命这一步了?

我揭下便签,夹进钱包。

别瞎喊,还在考察。

予宁看着我的钱包,表情逐渐扭曲。

哥,你身份证丢了都没夹这么仔细。

那天晚上,事情又变了。

本地商户群里,有人发了一段偷拍视频。

画面里,我从知禾店门口出来,帮她把一箱作品搬上车。

配文说,一个靠接近公司老板拿项目的女店主,排挤正常报名商家。

下面还附了我公司的名称。

有人问是不是确定。

发消息的人回复:内部消息,她的项目都是老板打招呼给的。人家包装成偶遇,你们还真当恋爱了。

知禾握着手机,坐了半分钟。

随后拨通唐姐的电话。

姐,先别帮我骂。把原始消息和发消息人的账号留一下,别只有截图。

我坐在对面,没碰她的手机。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我。

我从没接过你公司的订单。

我知道。

开店的钱是我自己存的,加上爸妈借我的八万。

我知道。

她喉咙动了一下:你不知道,我以前没告诉过你。

我把水推过去。

那我现在知道了。

她端起杯子,水沿着杯口晃出来一点,落在桌面。

手机又响。

一个报名亲子课的家长要退款,说不希望孩子接触这种环境。

知禾看完,按住屏幕,慢慢打字。

我伸手递了纸巾。

她没接,先把退款办完了。

然后才把手放进我掌心。

她的手指凉得很。

周行简,我今天可能需要你陪我坐一会儿。

我握紧她的手。

行。

不讲解决方案?

不讲。

她低着头,过了很久,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我看着窗外亮起的店牌,手机在桌面震了四次。

第五次,我把它翻了过去。

直到她抬头,我才看见方启荣发来的消息。

想让事情停下来,明天来公司。罗总那份合同,别再卡着。

我把消息存好,给贺川发了过去。

只附了一句话。

这次不是旧合作的问题了。

【第七章】

第二天,我和知禾一起去了律师事务所。

不是我替她去。

她抱着材料坐在我旁边,逐条确认诉求。

停止传播,删除失实内容,公开澄清,已经发生的损失按证据主张。

律师问她:对方如果私下赔钱,希望不公开处理,你接受吗?

她摇头。

他们说我靠男人拿订单。我以后每接一单,都得先解释一遍。钱补不了这个。

我把手机里的消息交给律师。

方启荣那条要求签合同的信息,也在其中。

律师看完,让我们别在网上跟人互骂,继续固定原始记录。

出了门,知禾站在台阶上,先深吸一口气。

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硬了?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你别因为我们现在正在……就都顺着我。

正在什么?

她抿住嘴,转身往车边走。

我跟上去:正在共同承担一百二的鱼费?

她忍了两步,还是笑了。

那鱼还在我冰箱。

别急,等事情处理完,再炖受害鱼。

她抬手打了我胳膊一下。

上车前,她又停住。

有个事我得告诉你。我们准备报名市集时,报名表确实问了能不能提供企业团购资源。

你填了什么?

没有。

她把那张原始表格找出来。

我哥的联系方式,我也没填。

我愣了一下:你还有哥哥?

她眨眨眼:堂哥,做物流的。你这反应怎么比看见合同陷阱还快?

我替她拉开车门。

家庭背景了解不全,影响履职。

她坐进去,嘴角一直没落下。

下午,园区召开商户协调会。

罗正坤坐在长桌另一头,手指夹着烟,没点。

看见我,他笑了一声。

许老板,把靠山都带来了?

知禾把椅子往外拉。

我带了我的朋友。你带的是证据,还是嘴?

唐姐刚拧开的水喷在自己袖口上。

园区负责人抬手,让双方先说具体事项。

罗正坤摊开资料。

我们没取消她资格,只是调整展位。至于网上怎么说,我哪管得住。

知禾打开邮件。

这是你们项目人员发的,写明未交推广费,不予确认入场证。

项目人员理解有误。

她又打开群聊。

这是你本人发的语音,原话是,不配合推广,就别占主通道。

罗正坤伸手去拿她的手机。

我把资料夹往桌上一放,挡住他的手。

坐着说,耳朵又没离职。

唐姐捂住嘴,肩膀抖得椅子都响。

罗正坤把手收回去。

周总,你没必要吧?一个女人,值得你把生意场上的关系搞成这样?

我看着他。

你张口闭口关系,合同怎么一句都不敢读?

园区负责人把烟灰缸移远。

罗经理,额外收费是谁批准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市场推广,总要有成本。

那提供成本明细。

这得回去整理。

可以。整理期间,收费和展位安排由园区直接复核。商户沟通群,今天交接。

罗正坤坐直了。

你们这是听他一个人的?

唐姐把七家商户的材料一起推过去。

数数。认识八吗?不认识我拿蛋挞给你摆。

他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协调会结束前,负责人确认知禾原有展位不变,也要求执行方配合调查群内造谣账号的来源。

走廊里,罗正坤拦住我。

你以为你赢了?方总在公司比你待得久,你不回来看看,知道底下人听谁的吗?

我看着他。

你这么着急让我回去,看来有人快把别的东西翻出来了。

他嘴角僵住。

我的手机正好响起。

贺川只说了两句。

三个报价联系人,用的是同一个办公地址。

财务复核时,方启荣要求他们删除了一版比较表。版本记录还在。

我看了罗正坤一眼。

他先躲开了视线。

【第八章】

我最终还是回了一次公司。

知禾送我到楼下。

车停稳后,她没有马上开门。

你会不会又不休了?

我把会议通知给她看。

股东专项会议。只处理采购和管理问题,不接回日常经营。

她看了两秒。

几点结束?

预计五点。

预计不算。

我想说会议存在变数,又看见她握住安全带的手。

五点半之前,我给你电话。不管结束没结束。

她点头。

上楼时,我在电梯里碰到方启荣。

他扫了眼我的短袖。

周总终于肯回来了?

我看着电梯数字。

别误会,回来退个货。

他冷笑:你拿一群查账的吓唬谁?这些年客户关系谁维持的,你心里有数。

我转头:所以公司每年给你发工资,分奖金。不是给你发空白支票。

电梯门一开,他先挤了出去。

会议室里,外聘审计、法务、其他股东都到了。

贺川坐在我原来的位置上,见我进来,起身要让。

我按了按他的肩。

你主持。我今天是来行使股东权利的。

方启荣拉椅子的声音刺得人牙酸。

审计人员先展示已经核实的部分。

几次采购存在拆分审批,报价单位之间有关联线索,验收材料与实际交付数量不一致。

没有人在会上宣布他犯罪。

法务只要求他逐项解释,并告知后续将根据核实结果采取措施。

方启荣翻了两页,纸边被他捏皱。

这些项目,行简也知道。

我把自己审批过的文件放到桌上。

我知道的是这个价格,这个数量。这份追加采购为什么不走审批?

业务紧急。

贺川接话:业务部门邮件写的是,下季度再采购。哪里紧急?

他看向财务主管。

财务主管把眼镜推上去。

别看我。你让我替换比较表那天,我在系统里退回了申请,理由写得很清楚。

方启荣脸上的肌肉绷着,忽然一掌拍在桌上。

你们都干净!公司刚成立那几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他找个小姑娘玩,想把老兄弟一脚踢了?

我看着他拍红的掌心。

你不是因为我谈恋爱被查。

是因为你拿公司合同去逼我谈不好恋爱,顺带把采购的问题提醒了所有人。

桌边有人低下了头。

方启荣喘了两口气。

行,我说不过你。那笔推广我不要了,撤掉,总行吧?

法务把记录翻到下一页。

未执行合同可以终止推进。已发生的款项和已提交的材料,仍然需要核实。

他看向我,声音低了下来。

行简,别做这么绝。我们一起熬过多少夜,你忘了?

我没立刻回答。

他伸手按住我面前的笔。

你刚出院,我找你是着急,不是真想逼你。那个女孩子,我找人道个歉。

我把笔抽出来。

你知道她没接过公司订单,对吧?

他嘴唇动了动。

我再问:你知道那段话是假的,对吧?

他没出声。

我点了下头。

那就不必把她算进你的人情账。

会议最终依照公司章程形成决议,暂停方启荣的采购审批及相关管理权限,配合专项核查,劳动和股权事项分别依法处理。

文件递到他面前时,他还想把责任推给罗正坤。

法务让他提供依据。

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弯腰去捡,第一次没抓住,第二次碰翻了椅子边的水杯。

水流到鞋面,他坐在那儿没动。

五点二十七分,我离开会议室,给知禾打电话。

她第一句不是问事情怎么样。

吃晚饭了吗?

还没。

我在楼下。唐姐做了包子,你下来的时候别看手机,台阶有一块松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喉咙紧了一下。

好。

电梯下到一楼,我看见她举着纸袋站在门外。

予宁也在。

她穿着一件印了接人下班的短袖,手里拿着小喇叭。

我脚步一顿。

她看见我,立刻按开。

周行简先生,你的下班申请已获批准,请不要在门口继续担任路灯。

大厅里七八个人转过头。

我抬手挡住脸。

知禾蹲下去笑,纸袋差点掉了。

予宁还不放过我。

重复一遍,家属已经到了,公司不包住宿!

我走过去,抽走喇叭。

她仰着脸:是不是特别有排面?

我按住播放键。

周予宁女士,下月零花钱申请暂缓。

她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知禾伸手拉住我。

别吓她,喇叭是我借的。

我转头看她。

她抿住嘴,又补了一句。

电池也是我买的。

行。

两个策划,一个执行。

我在公司退出管理层,在家连受害者席位都得竞争上岗。

【第九章】

秋日市集开幕前一天,知禾店里来了两个人。

罗正坤和方启荣。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给纸箱贴易碎标识。

方启荣没进门,站在门槛外看着我。

你现在就干这个?

我把胶带咬断:对。可惜这活也不适合你,要对数量负责。

他嘴角抽了一下。

罗正坤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道歉声明。按你们律师要求改了,可以了吧?

知禾拿起来看。

第一段写着,因表达不当造成误会。

她把纸放回去。

不是表达不当,是内容失实。不是误会,是你们传播了我靠私人关系获取订单的假消息。

罗正坤抬高声音:你还想怎么样?现在园区停了我们执行工作,公司那边也在查,我损失多少你知道吗?

知禾看着他。

我退了多少课程,解释了多少遍,你问过吗?

他一巴掌按住桌面。

小姑娘,差不多得了!有男人替你撑腰,不等于你能一直拿乔!

我站起来。

她先抬手拦住我,目光没离开罗正坤。

你到现在还觉得,没有他,我就只能认?

她拿出已经整理好的材料。

最早传播的账号,所属团队已经向园区提交说明。完整记录也交给了律师。你愿意依法协商,我们继续;不愿意,就按流程走。

罗正坤指着那些纸,呼吸粗起来。

你录我?

店内监控有标识。今天的谈话,我也在你进门时告知过。

她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你当时说,随便录。

他低头看见屏幕,手指僵在半空。

方启荣伸手拉他,被他甩开。

都是你说她好解决!说把周行简逼回来,合同就能签!现在呢?

方启荣脸色一下变了。

你少胡说!

店里没人接他们的话。

两人自己吵了半分钟,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方启荣最后坐进门边的椅子,双手撑住膝盖。

他看着我,眼眶一圈圈泛起红。

行简,我就是不服。你一休假,把权限交给贺川,凭什么?我比他早来那么多年。

我把手里的胶带放下。

你那几年管客户,比他做得好。所以客户部门一直给你负责。采购不是奖励,授权也不是按熬夜次数兑换的。

他低头,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没想弄成这样。

罗正坤咬着牙:现在说这个有用吗?

方启荣忽然抬手抹了把眼睛。

他瘫进椅背,嘴里反复说着一个名字,是财务主管的名字。

早知道那张表……

我没再听下去。

知禾拿着手机,给律师拨了电话,逐项确认能接受的声明和后续处理范围。

没有一句算了。

第二天上午,相关账号在原传播渠道发布更正和道歉,说明知禾没有获取我公司的订单,先前言论没有事实依据。

商户群里,唐姐第一个转发。

后面跟着七家店铺。

知禾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毛笔,在价签上补最后一个字。

我问:不看看评论?

她甩了甩发酸的手。

先把今天的东西卖好。

出发前,新的麻烦来了。

负责运输的师傅被堵在高架上,预计至少晚四十分钟。

市集装卸通道十一点关闭,之后只能从西门步行推车进场。

我们手里有十六箱陶器。

予宁看着纸箱,又看看我。

哥,要不你发挥一下老板的人脉?

我拿起电话,给园区问完规则,挂断。

可以借平板车,所有商户一样。

她嘴唇抖了两下。

我以为你能挥手召来车队。

我把一双手套扔给她。

能召来一个妹妹。

知禾已经卷起袖子。

先搬轻的,重的分两趟。

我们开车把货送到西门,再一箱箱往摊位推。

轮子碾过石缝,箱里的陶器轻轻碰撞。

我掌心被车把磨得发烫,汗顺着鼻梁往下滴。

最后一趟走到半路,车轮卡住。

我刚要用力抬,知禾按住我的肩。

别逞能,先卸两箱。

我看了眼开幕倒计时。

还有九分钟。

她盯着我:摔了可以重做。你不行。

我松开手。

予宁喘着气跑回来,身后跟着唐姐和卖木雕的老板。

四个人把箱子分开搬,赶在开幕前把货摆上桌。

唐姐擦着汗,看我胸前的工作牌。

家属?谁给你写的?

我低头。

原本空白的牌上,多了两个字。

知禾正在摆杯子,耳朵尖泛着颜色,没看我。

予宁张嘴就要说话,我把一块蛋挞塞进她手里。

吃。

她接过来,眼睛弯得几乎看不见。

上午的客人比想象中多。

有人认出知禾,问是不是网上那家陶艺店。

她点头,把更正说明放到旁边。

是。想了解这件事可以看这里,想看杯子,我给你拿。

那人低头看完,又拿起一只杯子。

这个多少钱?

知禾报了价。

对方没再提别的,付钱,装袋。

知禾把袋子递出去,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

我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吸了口气,重新招呼下一位客人。

中午,园区主持人来做商户采访。

话筒递到我面前。

这位先生是店里的工作人员吗?

我还没回答,予宁已经举手。

临时家属!前期靠我扶持,后期自主研发!

周围几个人停下脚步。

知禾伸手去拉她,她往后一躲,手机从围裙口袋里滑出来。

她刚才在听语音。

手掌一碰屏幕,知禾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别给你哥安排那么多。只要他不用工作也愿意出门,我就很高兴了。喜欢是我的事,不能把他变成我们的任务。

主持人的话筒正好停在旁边。

声音被放大。

半条通道都听见了。

予宁握着手机,眼睛一点点睁大。

知禾一把捂住屏幕。

晚了。

唐姐先鼓了一下掌。

然后是木雕老板。

主持人憋着笑,把话筒递向我。

周先生,要回应一下吗?

我看着知禾。

她想往后退,又被桌角挡住,手指捏着围裙,一句话没说。

我接过话筒。

回应。先纠正一下,是她让我明白,约会不用做会议纪要。

通道里有人笑出声。

我把胸前的牌子翻正。

还有,家属不是临时的。只是我追人的进度慢了点。

知禾抬头看我。

我伸出手。

许知禾,能给我转正吗?

她看了看话筒,又看看围观的人。

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退到她面前,声音放低。

不用现在答。不用因为大家看着就答应。

她眼睛动了一下。

接着,她把手放进我掌心。

可以。

我握住她的手,刚要开口,予宁的小喇叭响了。

恭喜本项目顺利验收!

我转过头。

她举着喇叭,笑得牙全露出来。

知禾把脸埋在我胳膊上。

我伸手去抓喇叭,予宁拔腿就跑。

唐姐从后面喊:新郎别追了,你鞋套没摘!

我低头。

搬货时为了进内场套的蓝色鞋套,还套在脚上。

一只已经破了,挂在鞋跟上飘。

我站在原地。

掌声更响了。

行。

公司没上市。

我先丢人上市了。

【第十章】

市集最后一天下午,我做的那只东西被摆了出来。

它已经烧好。

经过知禾抢救,勉强能认出是个杯子。

但杯口往左,杯底往右,把手坚持自己的方向。

我看了半天。

它是不是不想跟我姓?

知禾在价签上写了非卖品。

它叫休假第一杯。

予宁探头看了一眼。

建议叫老板停工,泥巴遭殃。

我把价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她欠我的三百块。

她立刻闭嘴。

收摊时,那个曾经退款的家长来了。

她带着女儿,手里拿着报名单。

看见知禾,先低头道了歉。

我那天没弄清楚,话说得不好听。孩子一直想来,课程还能报吗?

知禾接过单子。

能。但每期名额有限,这周满了,下周可以。

对方连连点头,没有要求插队。

小姑娘站在桌边,看着我的杯子。

姐姐,这个也是小朋友做的吗?

知禾看了我一眼。

是一个刚开始学的大朋友。

小姑娘点点头,把书包上的小红花贴纸撕下一朵,贴在杯底。

第一次做这样也很好啦。

予宁转身趴在箱子上,笑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拿起杯子,看见底下那朵红花。

没撕。

回到店里,知禾开始算这几天的账。

收入,成本,摊位费,运输费。

我坐在旁边,手指动了几次。

她把算盘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想说什么?

你这儿少算了一笔包装损耗。

她看着我。

我把手收回去。

你先算,算完需要我再看。

她笑着把本子推过来。

现在需要。

我拿起笔,刚写了两行,她的手机响了。

律师发来消息,后续索赔材料已经提交,部分证据还需补充原始凭证。

她把名单记下来,没有再盯着屏幕看。

我这边,贺川也发来了专项核查进度。

涉事采购继续暂停,已核实的异常款项进入追偿流程,相关人员责任按程序处理。

方启荣的名字还在文件里。

但不再出现在我的周末安排里。

我回复收到,把手机扣下。

知禾盯着我。

没加请回复?

我看着她:我只是休假,不是失忆。

她拿笔戳了戳我的手背。

有进步。

我握住那支笔,连着她的手一起握住。

有奖励吗?

她耳朵尖又浮起颜色。

你想要什么?

我往前凑了一点。

门外忽然响起钥匙声。

予宁拎着两杯奶茶进来。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我松开笔,看着她。

你先说,你为什么有这里的钥匙?

她举起钥匙串:前期项目负责人,权限没回收。

知禾低下头,笑得桌子都在震。

我起身,把奶茶接过来,再把妹妹转了个方向。

现在回收。

她死死扒住门框。

哥,做人不能过河拆妹!

我说:你不是说自己是耗材?

她转头找知禾:你管管他!还没结婚就这样,以后不得把我挂二手平台?

知禾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另一杯奶茶。

不会。

予宁刚松口气。

知禾补了一句:平台不收影响买家约会的。

我妹妹愣在门口。

过了两秒,她举起手机。

妈!他俩合伙欺负我!

电话开着免提。

我妈听完,先问知禾晚上想吃什么。

予宁握着手机,嘴巴张了又合。

她看向我:我失宠得是不是太快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

主要是你验收得快。

那顿晚饭,予宁坚持坐在我和知禾中间。

她说这叫隔离风险。

我爸从厨房端出汤,看了她一眼。

你往边上挪挪,挡我放碗了。

她搬着椅子让开,知禾顺势坐到我旁边。

我妈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她碗里,问店里忙不忙。

知禾说忙,接下来要做新课。

我爸问我:你呢?

我刚想说,我能帮她做课程成本和客群分析。

桌底下,知禾碰了碰我的手。

我顿了顿。

我明天去学游泳。

予宁差点咬到舌头。

你?学游泳?

我点头。

不会就学。

她盯着我,忽然放下筷子,掏出手机。

等下,我录音。你以前说过,不能确定投入产出比的事先别做。

我伸手盖住她的镜头。

那句话作废。

予宁看着我,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没再追问,拿起筷子,夹走我碗里一块排骨。

行,那我明天也去。我要看看周总喝几口池水能学会。

我妈敲了敲她的碗。

别欺负你哥。

我爸想了想。

拍视频的时候横着拍,电视上好放。

我看着这一桌子人,转头问知禾。

后悔吗?

她把那块被予宁夹走的排骨又夹了一块给我。

什么?

进入这个家庭。

她看了眼正跟我爸商量拍摄角度的予宁,手指在桌下勾住我的。

暂时没有。

晚饭后,我送她回店。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最初的计划书。

纸边卷了,封面上有一小块泥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那句不要让他觉得,每次被陪伴,都得交付一个结果,还在。

下面多了几行手写字。

钓鱼失败,合计五条,花费一百二。

陶艺失败,杯子一只,勉强可用。

告白成功,妹妹扰民,尚未处理。

我拿起笔。

知禾伸手按住纸。

不许写复盘。

我笑了一声,在最底下写了几个字。

明天见,不设议题。

她看了看那行字,把计划书合上。

可以,但明天不用偶遇了。

嗯。

她踮起脚,亲在我嘴角。

动作很轻,退开时,手还攥着我的衣摆。

我低下头,刚碰到她额头,门缝里突然伸进来一只手。

手里捏着钥匙。

予宁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权限交接!本人已经回避!继续,不用管我!

我闭了闭眼。

知禾埋在我胸前,笑得呼吸都乱了。

那只手还没收回去。

对了,奶茶钱谁给报一下?

我掏出手机,转了账。

门外安静两秒。

哥,你怎么只转二十七?一杯十八,两杯三十六!

我搂着知禾,拿过那串钥匙。

另一杯你喝了半杯。

门外传来一声吸气。

紧接着,我的手机亮了。

予宁把我移出了原来的策划群,又拉进一个新群。

群名只有一行字。

关于嫂子能否退货的研讨会。

我点进去。

知禾已经发了回复。

不退。

然后,她从我手里抽走手机,放到桌面,屏幕朝下。

周行简。

嗯?

下班了。

我伸手关掉门边的灯,把她重新拉进怀里。

这次,谁也没来得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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