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两个总说吃不上饭的困难户,低保同时被取消了。
他们堵住我质问:“没了这笔钱,我们吃什么?”
我没解释,只把平台核验结果推过去。
一户银行存款三十万。
另一户刚在县城买了房。
两人当场改口,说钱和房都不是自己的。
我笑了:“别急,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01
我刚把摩托车停到院门口,还没摘头盔,两个人就堵上来了。
周大嘴站左边,方有粮站右边,两个人把院门口塞得死死的。
周大嘴先开口,嗓门比村头的大喇叭还响:
"宋恒,你给我说清楚,我低保咋没了?"
方有粮不说话,但也不让路,两手抄在袖子里,眼睛盯着我。
我摘了头盔挂车把上,拍拍衣服上的土。
"进屋说。"
"不进屋,就在这说!"周大嘴嗓子拔高了。
"你让全村人都听听,我一个寡妇,娃还上着学,你把我低保取消了,你让我吃啥?"
巷子里已经有人探头了,对门的老刘家窗帘动了一下。
"周姐,你先把路让开。"
"我不让!"她往门框上一靠。
"今天你不给我说法,我就不走。"
方有粮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我也一样。地里刨不出食,你把这笔钱断了,我一家子喝西北风?"
我看了看巷子两头,已经有五六个人站着看了。
行。
我把包拉开,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你俩的低保,是平台核查自动比对后取消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是系统跑出来的数据。"
"啥系统不系统的,"周大嘴摆手。
"我就问你,凭啥取消?"
"凭这个。"
我从袋子里抽出第一张纸,递给周大嘴。
她接过去,眼睛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银行存款核验单,户主周玉芬,截至上月底,存款余额三十一万四千二。"
我一字一句说,声音不大,刚好巷子里的人能听。
"周姐,你跟我说你吃不上饭。三十多万,够吃多少年的?"
周大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方有粮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了。
我又抽出第二张纸。
"方有粮。县城金泰小区,三单元602,上个月过的户,八十三平。这是购房备案信息,平台直接调的。"
方有粮盯着那张纸,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了。
周大嘴先反应过来,把核验单往我手里一塞:
"这钱不是我的!是我替我妹存的!"
方有粮跟上:"房子也不是我买的,是我兄弟借我名。"
我没接那张纸,让它掉在地上。
"你俩的说法,我可以往上报,让他们再查一遍。查你妹的流水,查你兄弟的购房合同。能对上,低保恢复,对不上"
我顿了一下。
两人都看着我。
"别急。真正的问题还在后面。"
周大嘴张了张嘴。
方有粮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02
周大嘴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了,力气不小,门框上的灰簌簌掉。
我没追出去。
进屋把那两张核验单放桌上,又从包里翻出U盘插电脑。
平台推送的原始数据比打印出来的详细得多。周大嘴那个账户,三十一万不是一次性存进去的,是过去三年,每隔两三个月进一笔,每笔一万到三万不等。转账来源是同一个户头。
方有粮那套房子,购房款分了两次付,间隔一个月,钱也是从固定账户转过来的。
我把两个转出账户的尾号记下来。
不一样。
但我多看了一眼户主信息栏。
两个账户的预留手机号,是同一个号码。
我把这个号码抄在本子上,合上电脑。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会。
低保花名册就锁在文件柜第二层,我找出来翻了翻,上面的名字我大半都认识。
周大嘴和方有粮的名字已经被系统标红了,旁边打印着"核查不通过"。
我往前翻了几页。
最早一批低保申报表上,经办人签字栏写着:赵德厚。
赵叔。
村里人都叫他赵叔,五十多岁,不是村干部,但村里大事小事都有他。
谁家盖房他帮忙张罗,谁家孩子上学他帮忙打听,红白事他是当家的总管。
每年镇上来人,赵叔都是第一个迎上去递烟倒水的。
花名册上,他经手的低保申报有七户。
我数了两遍,七户。
我把花名册放回去,锁好柜子。
下午周大嘴来了。
不是来闹的。
她提了一兜子鸡蛋,脸上换了一副表情,笑得很周到。
"宋恒啊,昨天我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指了指桌上的鸡蛋:"拿回去。"
"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我说拿回去。"
她把鸡蛋提起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软下来。
"那个事,我想了一晚上,那钱真是我妹的。她在南边打工,不放心存自己名下,才放我这儿的。你要是不信,我让她打个电话。"
"周姐。"我打断她,"你妹叫什么?"
"周玉兰。"
"她在哪儿打工?"
"深……南边。"
"她的身份证号你有没有?"
周大嘴愣了一下:"我回去翻翻。"
"不用翻了。"我把本子打开,翻到昨晚记的那页。
"你那个账户的转账来源,我查过了。户主不姓周。"
她眼神晃了一下。
"你说是你妹的钱,但钱不是从你妹的账户转过来的。周姐,你要不要再想想?"
她提着鸡蛋站在那,嘴角抽了两下。
"我就是个女人家,这些我搞不懂。"
"那你回去问问帮你搞的那个人,他搞不搞得懂。"
周大嘴的手收紧了,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白印。
她转身走了,这次没甩门。
但我从窗户看见,她出了村委会的院子,没往自己家走。
往赵叔家那条巷子拐进去了。
03
第二天,方有粮来了。
他这个人跟周大嘴不一样。
周大嘴是嗓门先到人后到,方有粮是闷声不响,坐你对面能沉默三分钟。
他进门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桌上。
"宋哥,抽烟。"
"我不抽。你有事说事。"
他搓了搓手:"那套房子,真不是我买的。是我堂弟方有田,他在外头做生意,户口不在本地,买房限购,借我名字。我手里一分钱没经过。"
"购房款从哪来的?"
"他打过来的,直接打到售楼处。"
"我看到的信息,购房款先进了一个中间账户,再从中间账户转到售楼处。方有粮,那个中间账户是你的。"
他不说话了。
"八十三万的房款,分两笔走你的户头。你说你一分钱没经过,银行流水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方有粮的手又缩进袖子里了。
我接着说:"你堂弟方有田,我查了下,他的户口就在本村。不存在限购。"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
"你让我再问问他。"
"你问他之前,"我把本子翻开。
"我多问你一句。你那个中间账户,还有一笔转出记录。不是转给售楼处的,是转给另一个人的。你知道转给了谁?"
方有粮的嘴抿成一条线。
"转给了周玉芬。就是周大嘴。"
他站起来了。
"我先走了。"
"你走之前听我说完。"
我没站起来,"你的钱转给了周大嘴,周大嘴的钱来源也是同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预留手机号,你俩的转账来源账户,用的是同一个号码。方有粮,你跟周大嘴之间那个中间人,是不是该出来说说了?"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门关上了。
我把烟拿起来放到柜子里,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当证据。
下午三点,赵叔来了。
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袋自家地里的红薯。
"宋恒啊,忙着呢?"
"赵叔,坐。"
他把红薯放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听说你把大嘴和有粮的低保停了?"
"平台核查不通过,自动取消的。"
"哦,那个系统。"
赵叔点点头,"不过我跟你说啊,大嘴那确实困难。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俩孩子,村里人都知道。"
"她银行存款三十多万,赵叔。"
"那钱不是她的,是她亲戚寄存的。咱村里这种事多了,你在外头上过学,可能不懂。"
"我懂。"我说,"我还懂一件事。"
"啥?"
"花名册上,周大嘴和方有粮的低保申报表,经办人签字栏写的都是您的名字。"
赵叔的二郎腿没放下来,但另一只脚的脚尖点地的频率快了。
"这有啥,我在村里帮了几十年忙了,谁家有事我都搭把手。"
"七户。您经手了七户。"
"七户咋了?我帮忙填个表,签个字,又不是我审批。"
"赵叔。"我看着他,"那个手机号,我已经查到机主信息了。"
赵叔的脚不点了。
他笑了一下,拍拍膝盖站起来:"红薯你留着吃,回见。"
他走出门,经过窗户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
但他出了院子之后,我听到他接了个电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只听到最后一句:"都别慌。他一个小年轻,翻不出啥花样。"
04
第三天,镇上来了电话。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村委会的。
老支书接的,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把门关上。
"宋恒,有人投诉你了。"
"谁?"
"没说名字,匿名的。说你在低保核查中态度恶劣,威胁群众。镇里让你写个情况说明。"
我靠在椅背上没吭声。
"我知道你做事没问题,"老支书压低声音,"但上头要看态度。你先写一个交上去,别把事闹大。"
"支书,我态度哪里恶劣了?"
"人家说了,你把核验单当众念出来,泄露个人隐私。"
我笑了一下。
"那天是他俩堵我家门口,围了一巷子人。我不念出来,他俩就说我无凭无据。"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把说明写了,上头有个交代,事情就过去了。"
我看了看老支书的脸。
他不是在为难我。
他是在替谁传话。
"行,我写。"
情况说明交上去的当天下午,村里的风向变了。
有人在小卖部门口说,那个新来的网格员,仗着有点权力就欺负老百姓。
有人在微信群里发,低保是国家给困难户的,凭啥一个毛头小子说取消就取消。
发消息的人我不认识,头像是风景照,名字叫"平安是福"。
但群里第一个转发的人,我认识。
赵叔的儿媳妇。
晚上我在家吃饭,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村里的刘婶。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宋恒,我跟你说句话。"
"刘婶,进来说。"
"不了。就一句。"
她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查了。赵德厚那个人,你惹不起。他在这村里几十年了,上上下下都有人。你一个外来的,何必呢。"
"刘婶,我就是做个核查。"
"我话带到了,你自己掂量。"
她转身就走了。
我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巷子里空荡荡的。
刘婶家的灯亮着。
赵叔家的灯也亮着。
整条巷子静得能听到电表箱嗡嗡响。
我把门关上,把碗放桌上,拉开电脑。
花名册上那七户,我一户一户地看。
七户里面,有三户的核查数据平台还没推送。
但申报表上的信息,我可以先比对。
我比到凌晨一点。
七户的申报表,填写笔迹一模一样。
不是申请人自己写的。
是同一个人替他们填的。
经办人签字栏。
赵德厚。
05
情况说明交上去三天了,没有回音。
但投诉没停。
镇里又来了一个电话,这次口气重了。
"宋恒,又有群众反映你在村里走访时入户态度有问题。你最近是不是跟群众起冲突了?"
"没有。我上周走访了四户,都是正常核查。"
"那为什么一周之内收到三封投诉?"
我没说话。
三封。
第一封说我态度恶劣。
第二封说我泄露隐私。
第三封说什么?
"第三封说你在核查过程中暗示群众送礼,否则不通过。"
我手握紧了。
"这是栽赃。"
"你先别激动,镇里的意思是让你暂停手头的核查工作,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花名册的Excel表还开着。
七户的数据我已经整理出来了。
暂停核查。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
暂停了,数据就沉下去了。
赵叔等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把我怎么样,只需要拖住我。
拖到核查窗口期过了,今年的低保名单就自动延续。
我合上电脑,出了门。
没去村委会,也没去找赵叔。
我去了村东头。
村东头有一排老房子,大部分没人住了,墙皮都掉了。
最里面那间,门口堆着劈柴,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我敲了敲门。
很久才有人来开。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弓得很厉害。
"谁啊?"
"孙婆婆,我是网格员宋恒,来看看您。"
她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没开灯,一股霉味。
灶台上放着半袋面粉,敞着口,旁边一碗糊糊还剩半碗,凉了。
桌上只有一瓶酱豆和一把盐。
"婆婆,您今天吃的啥?"
"糊糊。"
"中午呢?"
"也是糊糊。"
"昨天呢?"
她想了想:"昨天没咋吃。面不多了,省着点。"
我转头看了一圈。
墙角放着一个塑料盆,接着房顶漏下来的水。
床上的被子补了好几层,棉花都结了块。
"婆婆,您申请过低保没有?"
"申请过。"
"批了没?"
"没有。说我不够格。"
"谁说的?"
"赵德厚。他说我有个儿子在外头,算不上无依无靠。"
"您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她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墙上。
墙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工服,笑着。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发黄了。
"七年了,"她说,"走了七年了。"
走了。
不是离开的走。
是没了的走。
我嗓子发紧。
"婆婆,您等我一下,我要去查点东西。"
她没留我,也没送我。
我出了门,站在那排老房子前面。
巷子对面,是方有粮家。
方有粮家去年刚翻新过,贴了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两家隔了一条巷子。
一家吃糊糊,一家吃低保。
我回到住处,打开电脑。
这次我没看花名册。
我打开了另一个文件。
那是我第一天到村里就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来的。
十年前的低保初审名单。
上面有一个名字。
孙秀莲。
被划掉了。
划掉的笔迹,和花名册上七份申报表的笔迹一模一样。
同一支笔,同一个人。
划掉了孙婆婆的名字,填上了别人的。
我把文件放好,关上电脑。
明天不用去找赵叔。
该让赵叔来找我。
06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镇上。
没打招呼,直接去的民政窗口。
把U盘交给了负责核查的老陈。
"这是我整理的数据,你帮我走一遍内部流水比对。两个账户,转出方的预留手机号一样,我需要确认机主信息。"
老陈插上U盘看了两分钟。
"这个号码的机主。赵德厚。"
我没说话。
"你查的是你们村那个赵德厚?"老陈抬头看我,"这人我有印象,以前每年报低保材料都是他送来的。"
"对。七户的材料都是他经手的。"
"你是说他。"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需要一个机主信息。老陈,麻烦你把比对结果打一份给我。"
他打了。
盖了窗口的章。
我揣着那张纸回了村。
下午两点,我在村委会办公室摆好桌椅。
给三个人打了电话。
周大嘴。
方有粮。
赵叔。
周大嘴第一个到。
进门看见摆了三把椅子,脸色就变了。
"叫我来干啥?"
"坐,等人。"
方有粮第二个到。
看见周大嘴也在,顿了一下,找了最远的那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不看对方。
赵叔最后到。
他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里三个人,笑了。
"宋恒,搞这么大阵仗?"
"赵叔,坐吧。"
他坐下了,掏出烟点上,很松弛的样子。
我没绕弯子。
"周大嘴账户里的三十一万,分十四笔转入。方有粮的购房款八十三万,分两笔走了他的户头。这些钱的转出账户不同,但预留手机号是同一个。"
我把那张盖了章的比对结果放在桌上。
"手机号机主。赵德厚。"
屋子里安静了。
周大嘴的眼睛往赵叔那边瞟了一下。
方有粮低着头不动。
赵叔吐了一口烟,没去看那张纸。
"手机号是我的,但钱不是我的。我帮人办事,手机借别人用过。"
"两个不同的银行账户,都绑了您一个人的手机号。赵叔,银行开户的时候要刷身份证的。"
他把烟掐了。
"宋恒,你想说啥,直说。"
"我想说的是。"
我把花名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放在他面前。
"这上面七户的低保申报表,全是您填的。笔迹一样,我比对过了。其中有三户的平台核查数据,我今天也拿到了。"
我抽出三张打印纸,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第一户,李来福。名下有一辆营运面包车,每年收入不低于五万。"
"第二户,郑翠花。她女儿在县城开了一家足浴店,每月给她转三千生活费。"
"第三户,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看了一眼周大嘴。
她把头扭到一边。
赵叔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没看桌上的纸。
他看着我。
"宋恒,你查了多久了?"
"从我到村第一天就开始了。"
"那你应该也查到了。十年前的低保初审名单上,有一个叫孙秀莲的老太太,名字被划掉了。"
我盯着他。
他竟然主动提了。
"赵叔,那个名字是谁划的?"
他站起来。
烟盒揣回兜里,扣子扣好,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翻不动的。这村里的事,不是你一个外面来的人能翻的。"
他走了。
周大嘴跟着站起来,不看我,低着头出去了。
方有粮最后一个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宋恒,孙婆婆的儿子,不是病走的。是在赵德厚的工地上出的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窗外的光打在桌上那堆纸上。
赵叔说我翻不动。
可这个口子,已经撕开了。
07
方有粮那句话,我想了一整夜。
孙婆婆的儿子,不是病走的。
是在赵德厚的工地上出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档案室。
翻到七年前的村务记录。
很薄。
那一整年的记录,只有三页纸。
没有任何关于安全事故的记载。
没有赔偿记录。
没有调解协议。
干干净净。
就像那条人命从来没存在过。
我又翻了户籍底册。
孙秀莲,丧偶,独居。
儿子孙志远,七年前注销户籍,原因栏写着。病故。
病故。
不是工伤,不是事故。
是病故。
我把底册合上,去找方有粮。
他在地里锄草,看见我来了,锄头没停。
"昨天你说的话,能不能再说一遍。"
他不抬头:"我啥也没说。"
"你说孙婆婆的儿子是在赵德厚的工地上出的事。"
锄头停了。
他直起腰,看着我。
"我喝多了,说胡话。"
"方有粮,你昨天没喝酒。"
他把锄头插进土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宋恒,你能护住我?"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
他蹲下来,拔了根草叼在嘴里。
"七年前,赵德厚在镇北边包了一个小工程,修水渠。活不大,雇了村里几个人,孙婆婆的儿子志远也去了。"
"出了啥事?"
"塌方。渠壁没加固,土方塌下来,志远被埋了。送到县医院,没抢回来。"
"没报?"
"没报。赵德厚连夜去了孙婆婆家,带着钱去的。"
"多少?"
"我听说是八万。"
"八万买一条命?"
方有粮把草吐掉:"孙婆婆不识字,赵德厚让她按了手印,说是丧葬补贴。纸上写的啥,她不知道。"
"那张纸呢?"
"在赵德厚手里。他跟孙婆婆说,志远是自己身体不好,在工地犯了病。让她别往外说,说往外说了连这八万都拿不到。"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后来呢?"
"后来赵德厚把志远的死因改成了病故。户籍那边,他有人。村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知道的也不敢说。"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也在工地上。"
他站起来,拔出锄头,背对着我。
"塌方的时候我在旁边挖土。我亲眼看着土盖下去的。宋恒,七年了,那个画面我做梦都能梦到。"
"你为什么不说?"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眶红了。
"我说了有用吗?赵德厚给了我五万封口费。我拿了。我有啥资格说?"
我站起来。
"那你现在跟我说了。"
"因为我受够了。"
他声音哑了,"低保的事,也是他安排的。他让我挂个名,每年低保金到账分他一半。周大嘴也一样。七户都一样。我不敢不听他的,他手里捏着我的把柄。"
"封口费的把柄?"
"对。他说我拿了钱就是同伙,他进去我也跑不了。"
巷子口有脚步声。
方有粮脸色一变,锄头又挥起来了。
我转身看过去。
赵叔的儿媳妇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菜篮子,笑了一下。
"宋恒,找有粮聊天呢?"
她眼睛没看我。
看的是方有粮。
方有粮的锄头又开始动了,头埋得很低。
我走出巷子的时候,听到她在身后拨了个电话。
赵叔,已经知道我在查什么了。
08
当天晚上,我家门口被人泼了粪。
一桶,从门框浇到台阶上。
味道冲得我开门就退了三步。
我没报警。
拿水冲了半个小时,把台阶刷干净。
第二天早上去村委会,老支书的脸比昨天还难看。
"宋恒,镇里来通知了。你的核查权限暂时冻结,等投诉处理结果出来再恢复。"
"支书,这是谁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
"上面谁?"
老支书不说话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给我。
是一份联名信。
十七个村民的签名,按了手印。
内容是要求撤换网格员宋恒,理由是工作方式粗暴,引发群众不满。
我一个一个看签名。
第一个赵德厚。
第三个周玉芬。
第五个方有粮。
方有粮也签了。
我盯着他的名字看了五秒。
昨天还说受够了。
今天就签了联名信。
"支书,方有粮是被逼签的。"
"你有证据吗?"
我没有。
"宋恒,我也不想这样。但十七个人签了名,镇里不可能不管。你先回去休息几天,等风头过了。"
"支书。"
我打断他。
"我问你一件事。孙秀莲,村东头独居的那个老太太。她七年前申请过低保,被刷掉了。你知不知道?"
老支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很早的事了。"
"她儿子死在赵德厚的工地上。赵德厚给了八万封口费,改了死因,然后把她从低保名单上划掉。她一个人吃了七年糊糊。"
老支书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下眼。
"你查到这些了?"
"我查到了。支书,花名册上七户的低保金加起来,十年间,总数超过四十万。赵德厚从每户抽一半,他一个人拿走了二十多万。而孙婆婆每个月连两百块的低保都没有。"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路过,往里看了一眼。
老支书搓了搓脸。
"宋恒,你想怎么办?"
"我需要你帮我一件事。"
"啥事?"
"明天下午,在村委会大院开一次低保公示会。所有在册的低保户到场,所有村民可以旁听。这是核查的正常流程,镇里没理由拦。"
"你要在会上。"
"我要在会上把花名册一户一户念。念完让大家自己看。"
老支书盯着我看了很久。
"赵德厚会来闹的。"
"他不来,才是心虚。"
老支书拉开抽屉,把联名信塞回去了。
"明天下午两点。我来通知。"
我从村委会出来,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路灯坏了一盏,正好是我家门口那盏。
昨天还好好的。
我踩着黑走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明天你要是敢开口,你待不了这个村。"
我把短信截了屏。
存好。
推门进屋,把明天要用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
花名册。
七户的核验数据。
转账比对结果。
十年前的初审名单。
孙婆婆的户籍底册。
摆了满满一桌。
我坐在桌前。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方有粮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对不起。明天我不敢去。"
我回了三个字。
"你会来的。"
09
下午两点,村委会大院摆了四排塑料椅。
来了六十多个人。
比我预想的多。
周大嘴来了,坐在最后一排,帽子压得很低。
方有粮没来。
赵叔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二郎腿翘着,手里转着打火机。
他儿媳妇坐他旁边,手机举着,像是在拍。
老支书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
"今天开个低保公示会,按上头要求,核查结果要跟大伙通报一下。具体的,让宋恒来说。"
我站起来,走到前面。
没用麦克风,院子不大,嗓子够用。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网格员宋恒。今年低保核查,平台比对发现部分在册人员不符合条件。今天把情况跟大家说一下。"
赵叔的打火机转得更快了。
"第一户,周玉芬。申报理由:丧偶,无收入来源。核查结果:银行存款三十一万四千二百元。"
下面有人倒吸一口气。
周大嘴的帽檐压得更低了。
"第二户,方有粮。申报理由:务农,收入不足。核查结果:名下县城房产一套,购入价八十三万。"
议论声起来了。
"第三户,李来福。名下营运车辆一台,年收入不低于五万。"
"第四户,郑翠花。"
"行了!"
赵叔站起来了。
他把打火机往椅子上一拍。
"宋恒,你一个外来的,到我们村多久了?三个月?你了解这些人家的情况吗?你就靠电脑上几个数字,就把人家的低保全掀了?"
院子里安静了。
"赵叔,我还没念完。"
"你不用念了。我问你,你有没有入户核实过?有没有跟当事人谈过?"
"谈过。周大嘴说钱是她妹的,查了,不是。方有粮说房是他堂弟的,查了,也不是。赵叔,我每一户都核实了。"
"那你核实过我没有?"赵叔的声音拔高了,"你今天当着全村的面搞这一出,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赵叔,我还真要说到你。"
院子里更安静了。
我从桌上拿起那张盖了章的比对结果。
"在座七户的低保申报表,全部由赵德厚代为填写和签字。七户的转账资金来源账户,预留手机号均为同一个号码,机主是赵德厚。"
赵叔的脸绷住了。
"资金在赵德厚控制的账户中流转后,分别转入七户名下。十年间,七户低保金合计发放超过四十万元。其中至少一半。"
"你放屁!"
赵叔上前一步。
他儿媳妇拉了他一下,没拉住。
"你有本事把证据拿出来,去告我啊!你一个临时工,你算什么东西?"
老支书站起来了:"德厚,你坐下。"
"我不坐!"赵叔指着我,"他今天就是在泼脏水!我在这个村待了几十年,谁家有事不找我?我帮人填个表,帮人跑个腿,我犯了哪条?"
我没理他。
转身面向下面坐着的人。
"我最后说一个人。"
"孙秀莲。村东头的。今年七十一岁,独居。七年前申请过低保,没批。"
赵叔的手放下来了。
"她吃什么呢?每天一碗糊糊。半袋面粉吃一个月。冬天屋顶漏雨,拿盆接水。"
有人往后看了一眼。孙婆婆没来。
"七年前她儿子孙志远没了。死因写的是病故。"
我停了一下。
"但是在场有人知道,志远不是病死的。"
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方有粮。
他站在门口,脸上有汗,手在发抖。
他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有粮走进院子,没坐下。
他站在赵叔面前,张了张嘴。
声音很轻,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到了。
"志远是在你的工地上被埋死的。我在场。我亲眼看到的。"
赵叔的脸,一瞬间像被人抽干了血色。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翻了桌上的一张纸。
那张纸落在地上。
是十年前的低保初审名单。
孙秀莲的名字被划掉的那一页。
10
方有粮的话落地之后,院子里静了很久。
赵叔没说话。
他看了方有粮一眼。
那不是愤怒。
是一种计算。
他在算方有粮说了多少,还能不能翻。
"有粮,"赵叔开口了,声音压得很稳,"你想清楚了?你当年也拿了钱的。"
方有粮的手还在抖。
但他没退。
"我拿了。五万。我认。"
赵叔笑了一下,转向其他人。
"大伙都听到了啊,他自己承认拿了钱。这种人的话。"
"赵叔。"
我打断了他。
"方有粮拿了五万封口费,这件事他自己交代了。但那笔钱是你给的。你为什么给?因为你的工地塌方砸死了人,你不想让人知道。"
赵叔的笑收起来了。
"七年前,孙志远在你包的水渠工程上被土方掩埋。你没有报,没有走工伤,连丧葬手续都是你私下办的。你给了孙婆婆八万块钱,让她按了手印。她不识字,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你胡说。"
"我还没说完。志远死后,你把他的死因登记成了病故。然后。你把孙婆婆的名字从低保初审名单上划掉了。"
我把那张泛黄的名单举起来,正面朝向所有人。
"这是十年前的初审名单。孙秀莲三个字,被一笔划掉了。划掉的笔迹和花名册上七份申报表的笔迹一模一样。"
有人站起来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赵叔的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划掉了她,填上了自己安排的人。十年里,七户低保金你抽走一半,二十多万。孙婆婆一分钱没拿到,吃了七年糊糊。"
院子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是刘婶。
那天晚上让我别查了的刘婶。
她没看赵叔。
她看着我。
"宋恒,我也知道一件事。"
所有人转头。
"赵德厚当年办完志远的后事,跟我男人喝酒。喝多了,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事办得干净,那老太太一辈子翻不出来。'"
赵叔猛地转过头。
"你。"
"我忍了七年了。"刘婶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孙婆婆是我看着长大的邻居,志远从小叫我姑。我不敢说,是因为我男人也在你手底下干过活。今天有粮都开口了,我凭啥还替你瞒着?"
赵叔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没有人跟他对视。
周大嘴把帽子摘了,低着头,不说话。
赵叔的儿媳妇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脸色发白。
赵叔站在那里,像一根被抽掉了筋的木桩。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转身走了。
没有人拦他。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一个人。
孙婆婆。
她弓着背,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到院门口。
不知道谁去叫的她。
赵叔和她面对面站了一秒。
他侧身让开了。
孙婆婆没看他。
她走进院子,六十多个人都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打量了一圈,开口了。
声音很小,很干。
"我听人说,今天在查低保的事。我来问一句。我还能不能报上?"
我走过去。
"婆婆,能报。这次核查完,符合条件的重新上册。您的材料,我今天就帮您填。"
她点了点头。
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拄着棍子,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了七年没人扶的树。
院子里有人在擦眼睛。
公示会结束后,老支书当天就把材料报到了镇上。
镇里派了工作组下来。
七户的低保全部取消。
赵叔的事,工作组带走了所有材料,包括花名册、转账比对结果、初审名单原件、方有粮的证言、刘婶的证言。
孙志远的死因,镇里联系了县里重新调查。
那张赵叔让孙婆婆按手印的纸,工作组从他家柜子里翻出来了。
上面写的不是丧葬补贴。
写的是"本人自愿放弃一切追诉权利"。
孙婆婆不识字,按的那个手印,替赵德厚顶了七年。
联名信的事,镇里也查了。十七个签名里有九个人说不知道内容,赵叔拿着纸上门,说签个字就行。
方有粮签字那天,是赵叔儿媳妇带着人去的,方有粮当时正在喂鸡,连纸都没看完就被摁着手按了印。
投诉信全部撤销。
我的核查权限恢复了。
那条威胁短信,我把截屏一并交给了工作组。号码追溯过去,是赵叔买的一张不记名卡。
泼粪的事,砸路灯的事,没人承认。
但赵叔被带走谈话之后,再也没有人往我门口丢过任何东西。
周大嘴退回了十年的低保金,分期还。
她从村委会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宋恒,我恨你。但你没做错。"
方有粮主动退了钱。封口费那五万,他也交代了。工作组说他配合调查,从轻处理。
他来找我拿了一根烟。
就是他第一次来找我时放在桌上的那包。
"你真留着呢?"
"我说过说不定用得上。"
他笑了一下。
笑完又叹了口气。
"这几年我睡觉都不踏实。现在说出来了,松快了。"
赵叔最后的处理结果,是一个月之后下来的。
涉及低保金侵占,涉及瞒报安全事故,涉及伪造死因。
具体怎么处理的,镇上没公开。
但他再也没有回村。
他家的大门锁上了。
他儿媳妇带着孩子搬去了县城。
低保重新核查后,全村新增了三户。
第一户就是孙秀莲。
审批走得很快。
低保金到账那天,我去了村东头。
孙婆婆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面条。
不是糊糊。
是面条。
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她看见我来,要站起来。
我摆摆手,蹲在她旁边。
"婆婆,钱到了吧?"
"到了。"
"够用吧?"
"够了。"
她端着碗,筷子没动。
看着碗里那个鸡蛋,看了很久。
"多少年没舍得吃一个蛋了。"
我没说话。
她慢慢夹起鸡蛋,咬了一口。
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
巷子里的光打在那排老房子上。
墙皮还是在掉。
窗户上的塑料布还是旧的。
但门口的柴堆旁边,多了一袋新面粉。
靠在墙上,白白的,干干净净。
我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方有粮家门口。
他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点了一下头。
我也点了一下。
走过赵叔家那条巷子。
门锁着,院里的草长出来了。
走到村委会门口,老支书在台阶上坐着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掐了。
"宋恒。"
"嗯。"
"花名册上那些名字,这次算是对了。"
我没回话。
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那本花名册还在。
我翻到最新一页。
孙秀莲。
三个字,端端正正,印在第一行。
没有人再把它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