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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29:22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锦鲤转世。

买彩票能中,最高中过五百;

买饮料能中,次次“再来一瓶”;

家族群抢红包,手气最佳永远是我。

后来才发现,好运都是带账单的:

中五百,丢五百;

中“再来一瓶”,店里永远没货;

抢个手气最佳,还得按家规翻倍发回去。

直到那天,我早上被门帘砸,中午被门砸。

这一回,账单先到了。

货呢?

【第一章】

我叫甘来。

苦尽甘来的甘来。

我爸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这辈子只有“甘来”,没有“苦尽”。

因为我运气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初中买过一张两块钱的彩票,中了五百。

我攥着彩票跑去兑奖,路上手机掉进下水道,修手机花了五百。

高中买冰红茶,连开十七瓶“再来一瓶”。

小卖部老板每次都说:“没货了,下回来。”

我去了三年,他没进过一次货。

最离谱的是家族群。

群主是我堂叔甘富贵,开建材公司的,逢年过节必发红包。

我每次都是手气最佳。

然后堂叔就在群里发一句:“老规矩,手气最佳翻倍发回来,咱甘家不养白眼狼。”

上个月他发了两百块,分十个包,我抢了一百一十八。

我发回去两百三十六。

堂叔秒抢,抢了两百三十五块九毛九。

我盯着那一分钱看了半分钟。

【这是红包吗?这是收保护费。】

所以我早就认命了。

我的运气,是个分期付款的推销员。先给你点甜头,转头就让你还钱。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早上七点,我刷着牙走出卫生间,刚掀厨房门帘,头顶“咔嚓”一声。

整根门帘杆,带着二十斤重的塑料条,结结实实拍在我脑门上。

牙刷捅进喉咙。

我当场干呕,泡沫喷了一墙。

我妈端着锅铲冲出来:“大清早的你跟门帘打什么架?”

“它先动的手!”

我捂着脑袋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好事。

没中奖,没捡钱,连外卖红包都没有。

【先砸我?不对啊,以前都是先给糖再给巴掌。】

中午我回家吃饭。

刚推开卫生间门,门把手在我掌心转了一圈。

然后整扇门,带着门框上的合页,朝我倒了下来。

“砰。”

我被木门压在地上,脸贴着瓷砖,鼻子里全是马桶清洁剂的味儿。

我爸从院子里冲进来,蹲在门边,第一句话是:

“你没事吧?”

第二句话是:

“你今天……有没有中什么奖?”

我从门底下伸出一只手:“爸,你先把门搬开,再问我中奖的事。”

我爸把门抬起来,眼睛一直往地上瞟,不看我。

下午到公司,我顶着脑门上两个包开周会。

轮到我汇报,我把电脑投到大屏上。

浏览器没关。

最上面一排搜索记录,全公司二十多号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被门砸两次会不会脑震荡”

“运气守恒定律是真的吗”

“被门砸了能不能找门索赔”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板刘总推了推眼镜:“甘来,你找到门的联系方式了吗?”

全场笑翻。

隔壁组的小姑娘笑到拍桌子,咖啡泼了我一裤裆。

我站在大屏前,裤子湿着,脑门肿着,搜索记录亮着。

脚趾在鞋里抠地,快抠出地铁二号线了。

下班路上,一只鸽子精准投弹,正中我头顶第二个包。

我站在马路边,仰头看天。

天很蓝。

鸽子很胖。

我很想死。

【不对。】

【今天倒霉了五回,一次好运都没有。】

【账单全到了,货呢?】

晚上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

卫生间门还靠在墙边,没装回去。

院子里有动静。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我爸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门帘杆的螺丝。

一边拧,一边嘀咕:

“早上那根太轻了,换根铁的。”

【第二章】

我没当场冲出去。

因为我脑子嗡嗡响,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我是不是亲生的。

第二天早上,厨房门帘杆果然换成了一根铁管。

我站在门帘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我爸在院子里串烤串,一边串一边偷看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手里的签子停在半空。

我又退回来。

他松了口气,签子扎进手指头,疼得他“嘶”了一声。

【好家伙,实锤了。】

我还没来得及审他,手机响了。

家族群炸了。

堂叔甘富贵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发黄的借条。

“今借到甘富贵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借款人:甘大河。”

日期是八年前。

下面跟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堂叔那个大嗓门震得手机都在抖:

“大河啊,八年了,三十万一分没还。我是看在亲戚份上,一直没催。现在我公司周转困难,你看着办。一个月,还钱。还不上,就拿老爷子留下那个老院子抵债。”

群里瞬间刷屏。

“大河这也太不像话了。”

“三十万八年不还?”

“老院子那地方,也就值个二三十万吧,抵了正好。”

堂哥甘耀祖发了个大拇指:“爸,你就是心软。”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那个老院子,是我爷爷留下的。

我在那儿长到十二岁,爷爷每天搬个竹椅坐门口,教我打算盘。

我抬头看我爸。

我爸手里的烤串掉在炭火上,滋啦冒烟。

他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过。”

“还过?”

“八年前,我拿着现金去的,你爷爷在场。富贵写了收条。”

“收条呢?”

我爸蹲下去,抓着自己头发。

“你爷爷收着的。他走得急,我翻遍了,没找着。”

我妈从屋里出来,眼眶通红,抄起扫帚就要出门:“我找他去!”

我爸拦腰抱住她:“你找他有什么用!人家有借条,咱有什么?”

院子里只剩炭火噼啪响。

我站在那儿,脑门上的包一跳一跳地疼。

【所以,这跟你拿铁管砸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我爸拽进屋,关上门。

“爸,坦白从宽。”

“坦白什么?”

我指着窗外的门帘杆。

我爸的眼睛开始往天花板上飘。

“爸,我数到三。一……”

“你爷爷留了个本子。”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封面上四个毛笔字:

甘家运账。

我愣住了。

我爸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你爷爷跟你一样。年轻时候买什么中什么,中完就倒霉。他记了一辈子账,说咱甘家男人,运气是记账的。”

我翻开第一页。

爷爷那手漂亮的小楷:

“甘家男丁,运有账。先赊后还,中多少,还多少,分毫不差。”

我手指往下滑。

第二页,第三页,全是爷爷的流水账。

“一九七八年,捡钱包,内有十元。当日丢自行车铃铛一个,折价十元。”

“一九八五年,单位抽奖,得暖壶一个。次日暖壶炸,烫伤,医药费与壶同价。”

我一页一页翻,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冒。

这他娘的,是我的人生说明书。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红笔圈了起来。

“男丁满二十五,还账一次。先还后赊,挨多少,到多少。大货必至。”

我抬起头。

“爸,我上周刚过二十五岁生日。”

我爸点头,烟灰掉在裤子上。

“所以,昨天的门帘……”

“我挂的。”

“门……”

“我卸的合页。”

“你想让我先挨够倒霉,然后中个三十万?”

我爸把烟头摁灭,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儿子,爸没本事。爸就想着,你多挨几下,能把院子保住。”

我张了张嘴。

骂不出来。

眼眶有点酸。

然后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下一行。

爷爷用红笔写的,字很小:

“注:自家人帮你挨的,不算。”

我把账本举到我爸眼前。

我爸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不……不算?”

“不算。”

“那我昨天卸了一下午合页……”

“白卸。”

“那我今早换的铁管……”

“白换。”

我爸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一句:

“那你昨天下午那几下呢?”

我想起了会议室的大屏,泼在裤裆的咖啡,头顶那坨鸽子屎。

那几下,跟我爸没关系。

那几下,是真的。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红笔,第二条注释:

“注: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我盯着这一行字,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慢慢抬头,看向窗外。

家族群还在刷屏,堂叔的头像一闪一闪。

“爸。”

“嗯?”

“堂叔下周是不是过五十大寿?”

【第三章】

我爸花了一晚上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亲手卸的门,不值钱。

他亲爱的堂弟甘富贵骂我一句,值两句。

“这不合理。”我爸坐在炭炉前,第五次重复,“我是你亲爹。”

“爷爷说了,帮我的不算。”

“我那是帮你吗?我那是砸你!”

“你砸我是为了帮我。”

我爸被绕进去了,手里的扇子扇了半天,还没扇着,把自己扇咳嗽了。

我把账本又仔细翻了一遍。

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硬:

第一,自家人帮你挨的,不算。

第二,自己故意找的,不算。

第三,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第四,到账之前,右眼皮跳三下。

第五,换账只一次,大货到了,账清零,回旧账。

第二条让我很头疼。

我试过了。

当天下午,我故意站在小区楼下晾衣杆底下,等着衣架掉下来砸我。

等了四十分钟。

楼上大妈探出头:“小伙子,你是不是失恋了?要不要下来吃个饺子?”

我吃了三十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衣架没掉。

【这玩意儿还有防作弊系统?】

我又去踩香蕉皮。

我在小区里找了一下午香蕉皮,最后在垃圾桶边找到一块,扔地上,助跑,踩上去。

稳稳站住。

旁边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看我:“你踩它干啥?它惹你了?”

我只能确认一件事:

老天爷不收自费的倒霉。

只收别人送的。

这时候,王大壮来了。

王大壮是我发小,一米八五,两百斤,人送外号“甘家编外孝子”。

因为他在我家烧烤摊白吃了十年,每次都说“下次我请”。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下次”。

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马扎“咔”地裂了一条缝。

“兄弟,听说你被门砸了?”

“两次。”

“哎呀,惨。”他抓起一把羊肉串,“这串我先吃着,算我慰问你的。”

我盯着他。

“大壮,你骂我两句。”

“啊?”

“使劲骂。”

王大壮嚼着羊肉串,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叔,刚来脑子被门砸坏了?”

我爸叹了口气:“你就骂吧,骂完这顿算我的。”

王大壮立刻放下串,清了清嗓子,指着我鼻子:

“甘来!你个抠门精!手气最佳王!你那点出息,抢个红包还得哭着发回去!你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

骂得字正腔圆,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等着。

右眼皮一动不动。

“不算。”我抹了把脸。

“为啥不算?”王大壮急了,“我骂得那么用心!”

“你不是存心害我。”

“那我存心!我现在就存心!”

“你存心是为了帮我。”

王大壮愣了五秒,抓起剩下的羊肉串站起来:“那这顿算白骂了?串我拿走了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堂叔大寿,请帖发我家了,让我去帮忙搬酒。”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

堂叔五十大寿,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办,甘家三代亲戚全到。

一百多号人。

全是“外人”。

全会存心看我笑话。

我爸咽了口唾沫:“儿子,你真要去?”

“去。”

“你堂叔那张嘴,能把你说得钻地缝。”

我站起来,摸了摸脑门上消下去一半的包。

“爸,咱家那三十万的货,就在酒楼里摆着呢。”

【第四章】

堂叔的寿宴,在“富贵满堂”大酒楼。

门口立着三米高的易拉宝,堂叔穿着唐装,笑得满脸褶子。

我穿着我爸十年前结婚时的西装进去的。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个手腕。

迎宾的是堂哥甘耀祖。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歪:

“哟,这不是手气最佳王吗?今天随礼准备翻几倍啊?”

周围几个亲戚笑出了声。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第一单。】

我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哥,你说得对,再说两句。”

甘耀祖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我穷,我抠,我没出息,你继续。”

甘耀祖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二姑:“他是不是被门砸傻了?”

二姑捂着嘴:“听说是砸了两回。”

我乐呵呵地走进大厅。

我们家被安排在最角落那桌,挨着后厨的门,上菜的服务员每过一次,门就拍我后背一下。

我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不算,人家服务员不是存心的。

开席十分钟,堂叔端着酒杯,带着一群人开始挨桌敬酒。

到我们这桌,他故意提高嗓门:

“大河啊,你家甘来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了啊。”堂叔拍拍我肩膀,力道大得我差点栽进汤碗,“我们家耀祖二十五的时候,已经开上宝马了。甘来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小公司,做运营。”

“月薪多少?”

“四千五。”

全桌笑了。

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第二单。】

堂叔越说越来劲:“四千五啊,那老院子的钱,你得还八年。哎,不对,你还得吃饭。”

他转向满桌亲戚:“我这人心软,大河欠我三十万八年没还,我也没说啥。可我也不能把公司赔进去吧?大家评评理。”

亲戚们纷纷点头。

“富贵仁至义尽了。”

“大河做得不地道。”

我爸的手攥着桌布,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我在桌底下踩住他的脚。

然后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满脸诚恳:

“堂叔,您说得太好了,能不能再骂我爸两句?最好带上我。”

堂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就爱听您说话。”

全场安静了。

甘耀祖从后面挤过来,抄起一杯红酒:“甘来,你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他手腕一抖,整杯红酒泼在我脸上。

酒顺着我下巴往下滴,西装领口红了一大片。

二姑尖叫了一声。

我妈“腾”地站起来。

我没动。

我在数。

右眼皮:跳,跳,跳。

三下。

【到账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酒,冲甘耀祖鞠了一躬:

“谢谢哥。”

甘耀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你……你有病吧?”

“我有病,你继续。”

堂叔脸都绿了,一把拽过甘耀祖:“别跟他计较,这孩子脑子被门砸坏了。”

他们走了。

我拿纸巾擦脸,站起来:“爸,我去趟厕所。”

酒楼门口有个彩票亭,摆着一排刮刮乐。

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买了两张。

第一张,谢谢惠顾。

第二张,我用指甲刮开最后一格。

两万。

我站在彩票亭前,手在抖。

不是怕,是乐的。

我等了一分钟。

没丢手机,没掉井盖,没有鸽子。

账单提前付过了。

这两万,干干净净。

我把刮刮乐揣进兜,转身回大厅,正好撞见堂叔在台上致辞。

“感谢各位亲朋,我甘富贵今年五十,最大的心愿就是甘家团团圆圆,兄友弟恭……”

我站在最后面,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刮刮乐,两万。

配了一句话:

“谢谢堂叔和堂哥,今天收获很大。”

台上,堂叔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话筒里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兄友……”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第五章】

第二天,我请全家吃了顿火锅。

王大壮闻着味儿来的。

他夹起一块毛肚,一边涮一边感慨:“兄弟,你这个体质,就是人形印钞机啊。”

“还差二十八万。”我说。

“那还不简单!”王大壮拍桌子,“你堂叔那张嘴,再骂你十回,不就齐了?”

我爸往锅里下了一盘肥牛,没说话。

我妈问:“富贵那人,被你这么一弄,还会骂你吗?”

答案在第三天揭晓。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刘总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截图。

我凑过去一看,脑子“嗡”了一声。

全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被人剪辑过了。

我在寿宴上说的“能不能再骂我两句”,被截成单独一张。

我发的刮刮乐照片,配上了一行字:“甘来沉迷堵伯,借钱买彩票,精神状态异常。”

最后一张,是一份“借款申请”,落款写着我的名字,金额五万,借款人:公司财务。

“我没写过这个。”我说。

刘总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是今天早上有人寄到公司的。小甘,我信你没写,但你看,你上周会议上的搜索记录……”

他把手机转过来。

“被门砸了能不能找门索赔。”

“运气守恒定律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总叹了口气:“公司小,经不起折腾。这个月工资照发,你先回家休息吧。”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阳光很好,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给王大壮。

“大壮,我被开了。”

“啊?谁干的?”

“我堂叔。”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地址的?”

我沉默了一秒。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王大壮的声音小了八度:“那个……寿宴那天,我帮他搬酒,他请我喝了两杯……”

“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了你公司在哪儿……还有你那个……那个账本……”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节一节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了账本?”

“我喝多了!兄弟!他给我倒的是茅台!”

“几杯?”

“……六杯。”

“六杯茅台,你就把我卖了?”

“不是卖!是……是分享!”

我挂了电话。

纸箱底儿掉了。

我的水杯、笔筒、一盆仙人掌,全部摔在人行道上。

仙人掌扎了我一手。

我蹲在地上捡仙人掌,捡着捡着,忽然停住了。

右眼皮在跳。

一下,两下。

还没到三下,但在跳。

我抬起头,看着手里扎满刺的掌心。

【等等。】

【被开除,是我堂叔存心害我。】

【加倍算。】

我盯着那盆仙人掌,忽然笑出了声。

路过的大爷绕着我走了一圈:“小伙子,失业了也别想不开啊。”

“大爷,我没想不开,我想开了。”

我抱起仙人掌,一路小跑回家。

账本摊在桌上,我拿笔开始算。

寿宴上,堂叔骂我两句,堂哥泼我一杯酒,到账两万。

开除我,散布谣言,伪造借款申请。

这一单,得多大?

我爸凑过来看我列的式子,看了半天:“儿子,你这算的是啥?”

“算咱家院子还剩多少。”

“剩多少?”

我把笔一扔:“爸,堂叔现在就是在给咱家打工。”

【第六章】

我以为堂叔会继续加码。

结果他不骂了。

不光不骂,他变了个人。

第四天一早,我家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车。

车把上系着红绸子,附了张卡片:

“侄儿受委屈了,堂叔一点心意。——富贵”

我站在电动车前,后背发凉。

我爸从院子里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炭夹子掉了:“他送车?”

“他送车。”

“他图啥?”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图啥。

王大壮把账本的事告诉他了。

先赊后还。

外人害你的加倍算。

那反过来呢?

外人对你好,你就是白捡了好运。

白捡的好运,就得还账。

【这老狐狸,想用好运砸死我。】

我盯着那辆车,跟盯着一颗炸弹似的。

“爸,把车推走,送回去。”

“送回去?那是新车,三千多呢……”

“送回去!”

我爸推着车走了。

半小时后,他推着车又回来了。

“你堂叔说,不收。还说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他就当众跪在你家门口。”

我捂住脸。

中午,堂叔亲自来了。

带着两箱茅台、一盒燕窝,还有一个红包。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满面春风,比寿宴那天还热情:

“甘来啊,那天是耀祖不懂事,堂叔替他给你赔不是。这红包你拿着,压压惊。”

他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我死死攥着拳头,不张开。

他掰我手指头。

我缩回手,背到身后。

他绕到我身后接着塞。

我俩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我妈端着菜盆站在厨房门口,看傻了。

最后堂叔一个箭步,把红包塞进了我领口。

“收下了啊!一万块!好好过日子!”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红包贴着胸口,烫得我想尖叫。

一万块。

白给的一万块。

照爷爷的规矩,这叫先赊。

先赊,就得后还。

我掏出红包,手在抖。

【还多少?一万?二万?】

【我会不会走路被车撞?】

【会不会喝水呛死?】

当天下午,我缩在屋里一步没出门。

不喝水,不吃东西,不碰插座,连厕所都不敢上。

我爸隔着门问:“儿子,你没事吧?”

“爸,你别靠近我,我怕连累你。”

傍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憋不住,从屋里冲出来上厕所。

卫生间那扇门,我爸装回去了。

我手搭在门把上,想推,又停在半空。

想起那天被门压在地上的样子。

我咬咬牙,推开门。

门没倒。

我上完厕所,站在镜子前喘气。

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等了一个钟头。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右眼皮也没跳。

就在我以为躲过一劫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多多。

许多多是我家楼下彩票站老板娘的闺女,二十四岁,扎个马尾,每回我去买彩票,她都歪着头看我:“又来送钱啊?”

我就喜欢她这么说话。

但我从来没敢跟她多说一句。

因为我怕我跟她说话,她就是我中的奖,然后账单就是她跑了。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甘来,你堂叔刚才来我们彩票站了。”

“干嘛?”

“他买了一百张刮刮乐,全部写的你的名字,说是给你的,让你明天来领。”

“一百张?”

“一百张。”许多多顿了顿,“还有,他问我妈,你平时都买哪个号。”

我握着手机,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他不是在送礼。】

【他是在给我堆账单。】

【第七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看爷爷的账本,每一个字都抠了一遍。

“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存心害你。

存心。

我盯着这两个字,盯到凌晨三点。

然后我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我爸屋里,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爸!”

我爸吓得一个鲤鱼打挺,脑袋撞在床头:“地震了?”

“爸!爷爷写的是存心害你!不是骂你!不是打你!是存心!”

“啥意思?”

“意思是,老天爷看的不是他干了什么,是他想干什么!”

我爸揉着脑袋,眼神发直。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爷爷有一条记录,以前我没细看:

“一九九二年,同村赵某借我粮票,笑脸相送,实为套我借条。当月得猪仔两只。”

赵某笑脸相送,害人。

爷爷得猪仔。

我爸看完,一拍大腿:“这么说,你堂叔送你的电动车、茅台、红包……”

“全是存心害我。”

“那……那不是还账?”

“是进账!加倍进账!”

我俩在床上对视了五秒。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我妈从隔壁屋吼过来:“大半夜的父子俩笑什么!神经病!”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气爽地下楼领刮刮乐。

许多多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眉毛一挑:“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

“一百张,都是你堂叔替你买的。”她把一摞刮刮乐推过来,“我妈说,你堂叔临走前笑得特别奇怪。”

“怎么奇怪?”

许多多学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吃了死耗子的猫。”

我笑了。

【他以为这是给我挖的坑。】

我拿起硬币,刮开第一张。

谢谢惠顾。

第二张,谢谢惠顾。

第三张,五块。

我一张一张刮。

许多多趴在柜台上看着,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第三十七张,两千。

第五十二张,五千。

第八十八张,一万。

最后一张,第一百张。

我手停在半空,没刮。

许多多的呼吸都屏住了:“刮啊。”

“我手抖。”

她一把抢过硬币,三下五除二刮开。

五万。

许多多拿着那张刮刮乐,看看奖金,又看看我。

“甘来,你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堂叔送的。”

我把一百张刮刮乐摞好,一共中了七万二。

刚走出彩票站,手机就响了。

是堂叔。

他声音很急,没了昨天那股热乎劲儿:“甘来,刮刮乐领了没?”

“领了。”

“怎么样?”

“中了七万二,谢谢堂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十秒。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

“不可能。”他说,“王大壮明明说……”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慢悠悠地接上:“王大壮说,我白捡好运就得还账,对吧?”

“……”

“堂叔,王大壮只看了半本账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甘耀祖的声音,远远的:“爸!你把手机扔了干嘛!”

电话断了。

我站在彩票站门口,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乎乎的。

许多多从门里探出头:“甘来。”

“嗯?”

“你中这么多,不请我吃顿饭?”

我愣住了。

想说好,又咽了回去。

【请她吃饭,算好运吗?会不会扣账?】

许多多看我半天不吭声,翻了个白眼:“算了,当我没说。”

她缩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甘来,你这辈子凭实力单身。】

【第八章】

七万二加两万,九万二。

我爸拿着计算器按了三遍:“还差二十万零八千。”

“还有十二天。”

“你堂叔还会给你送钱吗?”

我摇头。

他现在知道了,送礼也是给我送钱。

骂我是送钱,送礼也是送钱。

他已经没招了。

除非……

我爸手里的计算器停住了:“除非他不冲你来。”

我俩同时扭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个老院子的房产证复印件。

当天下午,堂叔的律师上门了。

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坐在我家烧烤摊的小马扎上,马扎“嘎吱”响了一声。

“甘大河先生,根据借条,您欠甘富贵先生三十万。甘先生愿意宽限,只要您现在签这份房屋转让协议,债务一笔勾销。”

他把协议推到我爸面前。

“如果不签,下周三,我们会正式起诉,申请查封老院子。”

我爸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还过。”

“证据呢?”

我爸说不出话。

律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甘先生,我劝您想清楚。打官司,您赢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甘富贵先生说,您家老院子下个月就要划进拆迁范围。到时候是三百万还是三十万,您心里有数。”

他走了。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我妈手里的盘子“啪”地摔在地上。

“三百万?”我爸嗓子哑了,“他知道要拆迁?”

“他早就知道。”我说,“所以八年前的借条,他留到现在才拿出来。”

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爷爷走之前那一年,富贵来过好几回,说是看你爷爷,带了一堆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收条就找不着了。”

我后背一凉。

当晚,我一个人去了老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草,屋檐上挂着蜘蛛网。

爷爷的竹椅还在门口,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想推门,手停在门板上。

想起小时候,爷爷每天傍晚都坐在这把椅子上,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来来,记账要清楚,账清了,心就清了。”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我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个床底。

没有收条。

我坐在爷爷那张旧床上,脑门抵着膝盖。

手机响了。

王大壮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兄弟,我对不起你。你堂叔那边,我刚打听到,他明天要带人来老院子,说是先占着,搬东西。还有,他找人在门口挂了个牌子……”

“什么牌子?”

王大壮发来一张照片。

老院子门口的墙上,喷了四个红漆大字:

“欠债还钱。”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里。

右眼皮开始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老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彩票,没有奖。

【到账了,货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我去彩票站买了一张双色球。

许多多给我打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看我。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说。

“什么事?”

“你让我请你吃饭,我没吭声。”

她手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吭一声?”

我喉咙发干,舌头打了个结:“等……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烧烤。我家的,管够。”

许多多“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彩票递给我。

“甘来,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送外卖的吗?”

【第九章】

周三上午九点。

老院子门口停了三辆车。

堂叔下车,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甘耀祖、律师,还有两个拆迁办的人。

还有一辆小货车,四个搬家工人。

我、我爸、我妈,站在院子门口。

王大壮从巷子口跑过来,站在我旁边,喘得说不出话。

亲戚们也来了,在巷子里站了一溜,嗑着瓜子,伸着脖子看。

堂叔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甘来,听说你最近运气挺好?”

“托您的福。”

“运气再好,能好过法律吗?”他从律师手里接过借条,在我眼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你爸的签名。今天,这院子归我。”

我爸往前冲了一步:“富贵!我八年前还过你!爸当时在场!”

“爸在场?”堂叔笑了,“爸死了。死人能作证吗?”

我妈攥着我爸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堂叔一挥手:“搬。”

四个工人冲进院子。

我想拦,甘耀祖一把把我推开,我后背撞在墙上,砖缝里的碎石扎进衣服里。

“滚一边去,手气最佳王。”

右眼皮又跳了。

一下,两下,三下。

工人们把爷爷的竹椅扔出来,摔断了一条腿。

把爷爷的算盘扔出来,算盘珠子滚了一地。

我盯着那些滚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滚到我脚边。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胃里翻江倒海。

【爷爷,你说账清了心就清了。】

【这笔账,我怎么清?】

工人们开始拆门。

堂屋那扇老门,是爷爷亲手做的,榆木的,厚得很。

两个工人卸了半天合页没卸下来,甘耀祖不耐烦了,冲上去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裂开了。

裂缝从中间往两边扯开,木屑飞溅。

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门板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第一个冲过去,扑在地上,手抖着拆开油纸。

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发黄,字迹清楚:

“今收到甘大河归还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债务两清。收款人:甘富贵。”

下面是堂叔的签名,按着一个红手印。

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甘守财。”

甘守财,我爷爷的名字。

第二张,是爷爷的遗嘱。

“老宅留给孙子甘来。”

我爸跪在地上,抱着那两张纸,“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跟个三岁小孩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爸……爸你藏门里了……你藏门里了……”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门。】

【第一天我爸卸的,就是这个门的合页。】

【不对,那是卫生间的门。】

【爷爷这扇门,是让堂叔家的人自己踹开的。】

【存心害我的,加倍算。】

我扭过头。

堂叔站在院子中间,脸色一寸一寸灰下去。

他张着嘴,嘴唇发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律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拆迁办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甘耀祖的脚还抬着,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假的。”堂叔终于挤出一句,“这是假的!他们伪造的!”

我捡起那张收条,走到他面前。

“堂叔,这手印是你的吧?”

“不是!”

“那咱去做鉴定?”

堂叔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甘耀祖身上。

“我……我那是……老爷子逼我写的……”

“逼你写收条,还逼你收了三十万?”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巷子里的亲戚们炸了锅。

“富贵这是讹人啊!”

“三十万还过了还要?”

“这不是想吞老院子拆迁款吗?”

二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堂叔的腿开始打颤,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甘来……侄儿……堂叔糊涂……堂叔一时糊涂……”

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拆迁办的人走过来,冷着脸:“甘富贵先生,您提交的拆迁补偿申请材料,我们需要重新核查。另外,伪造债务、恶意占有他人房产,涉嫌违法。”

两个片警从巷子口走进来。

是王大壮报的警。

他站在警察身后,冲我挤了挤眼:“兄弟,这回我没卖你吧?”

堂叔看见警察,整个人软下去,一屁股坐在爷爷那把断了腿的竹椅上。

竹椅“咔嚓”一声,彻底散了架。

他摔在地上,四仰八叉。

坐在一地算盘珠子中间,嘴里念叨着:

“不可能……王大壮明明说……我送礼也是害他……我怎么都是害他……”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算盘珠子。

“堂叔,爷爷那本账本,你只看到了一半。”

“哪一半?”

“你只看到了怎么让我倒霉。”

我把珠子放进他手心。

“没看到你自己的账,迟早要还。”

【第十章】

堂叔被带走那天,下了场小雨。

他坐在警车里,透过车窗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甘耀祖跟在车后面跑了二十米,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站在雨里,冲着车屁股喊:“爸!爸你那三十万到底还没还?”

没人回答他。

后来听说,堂叔的公司早就资不抵债,那三十万的借条和老院子拆迁款,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稻草断了。

公司破产,房子抵押,甘耀祖的宝马被法院拖走。

那天,家族群里静悄悄的。

二姑在群里发了一句:“富贵这事儿,是真不地道。”

下面一溜点赞。

上个月还在帮堂叔说话的那几个,全都在点赞。

【塑料亲戚情,一个比一个滑。】

老院子保住了。

拆迁补偿下来那天,我爸拿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

不说话,就蹲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爸,想啥呢?”

“想你爷爷。”他嗓子哑哑的,“他藏那个收条,是知道富贵早晚会来。”

“嗯。”

“他知道,却没跟我说。”

“他跟你说了,你就不会卸卫生间的门了。”

我爸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你这孩子……”

他抬手想拍我脑袋,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我肩膀上。

使劲按了按。

晚上,我把爷爷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红笔写的:

“换账只一次,大货到了,账清零,回旧账。”

右眼皮没再跳。

我知道,换账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又回到了先中后还的日子。

买彩票能中,中完丢东西。

买饮料再来一瓶,店里没货。

抢红包手气最佳,还得发回去。

我合上账本,放进爷爷的铁皮饼干盒里。

第二天傍晚,我家烧烤摊照常出摊。

许多多来了。

她坐在小马扎上,马扎没响,她太轻了。

“说好的管够呢?”

我把一大盘烤串摆在她面前,羊肉、牛肉、鸡翅、韭菜,堆得冒尖。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抬头看我:“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

“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我赶紧移开眼,盯着炭火。

王大壮从巷子口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抓起一串鸡翅:“兄弟,这串我先吃着,下次我请。”

我爸在炉子后面头也不抬:“第三千六百五十一次。”

王大壮噎住了。

许多多笑得肩膀直抖,签子差点戳到鼻子。

我低头看她。

她马尾辫上沾了一点炭灰。

想伸手帮她弄掉,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会不会算好运?会不会扣账?】

【扣就扣吧。】

我伸手,把她发梢上那点灰捏掉了。

许多多咬着鸡翅,愣住了,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你干嘛?”

“你头上有灰。”

“……哦。”

她低下头,使劲啃鸡翅,啃得骨头都快嚼碎了。

我等着。

等着天上掉鸽子屎,等着手机掉进炭炉,等着炉子炸了。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炭火噼啪响,王大壮在旁边吧唧嘴,我爸翻着烤串,我妈在屋里喊“少放点辣”。

手机“叮”了一声。

家族群。

二姑发了个红包,十块钱,分十个。

我手一抖,点开了。

手气最佳,三块二。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六块四。

翻倍发回去。

群里没人说话。

半分钟后,二姑回了一句:

“甘来,咱家现在没那个规矩了。”

我看着那个红包被一个一个抢走。

最后一个,是我爸抢的。

他抬起头,冲我晃了晃手机:“六毛。”

“爸,你手气挺差。”

“我手气差,你手气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炉子上又放了一把串,“这叫父慈子孝。”

许多多把签子一扔,抬起头看我。

“甘来,下回你买彩票,还来我家买吗?”

“来。”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手心出汗,想说点漂亮话,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蹦出来一句:

“你家离我家近。”

许多多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又回头。

“明天,我给你留一张。”

她走了。

我站在烧烤摊前,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就一下。

我捂着眼睛,看着巷子口那个马尾辫越走越远。

【爷爷,你账本上没写。】

【这一下,算赊的,还是算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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