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锦鲤转世。
买彩票能中,最高中过五百;
买饮料能中,次次“再来一瓶”;
家族群抢红包,手气最佳永远是我。
后来才发现,好运都是带账单的:
中五百,丢五百;
中“再来一瓶”,店里永远没货;
抢个手气最佳,还得按家规翻倍发回去。
直到那天,我早上被门帘砸,中午被门砸。
这一回,账单先到了。
货呢?
【第一章】
我叫甘来。
苦尽甘来的甘来。
我爸给我起这名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我这辈子只有“甘来”,没有“苦尽”。
因为我运气一直很好。
好到什么程度?
初中买过一张两块钱的彩票,中了五百。
我攥着彩票跑去兑奖,路上手机掉进下水道,修手机花了五百。
高中买冰红茶,连开十七瓶“再来一瓶”。
小卖部老板每次都说:“没货了,下回来。”
我去了三年,他没进过一次货。
最离谱的是家族群。
群主是我堂叔甘富贵,开建材公司的,逢年过节必发红包。
我每次都是手气最佳。
然后堂叔就在群里发一句:“老规矩,手气最佳翻倍发回来,咱甘家不养白眼狼。”
上个月他发了两百块,分十个包,我抢了一百一十八。
我发回去两百三十六。
堂叔秒抢,抢了两百三十五块九毛九。
我盯着那一分钱看了半分钟。
【这是红包吗?这是收保护费。】
所以我早就认命了。
我的运气,是个分期付款的推销员。先给你点甜头,转头就让你还钱。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早上七点,我刷着牙走出卫生间,刚掀厨房门帘,头顶“咔嚓”一声。
整根门帘杆,带着二十斤重的塑料条,结结实实拍在我脑门上。
牙刷捅进喉咙。
我当场干呕,泡沫喷了一墙。
我妈端着锅铲冲出来:“大清早的你跟门帘打什么架?”
“它先动的手!”
我捂着脑袋找了半天,没找到任何好事。
没中奖,没捡钱,连外卖红包都没有。
【先砸我?不对啊,以前都是先给糖再给巴掌。】
中午我回家吃饭。
刚推开卫生间门,门把手在我掌心转了一圈。
然后整扇门,带着门框上的合页,朝我倒了下来。
“砰。”
我被木门压在地上,脸贴着瓷砖,鼻子里全是马桶清洁剂的味儿。
我爸从院子里冲进来,蹲在门边,第一句话是:
“你没事吧?”
第二句话是:
“你今天……有没有中什么奖?”
我从门底下伸出一只手:“爸,你先把门搬开,再问我中奖的事。”
我爸把门抬起来,眼睛一直往地上瞟,不看我。
下午到公司,我顶着脑门上两个包开周会。
轮到我汇报,我把电脑投到大屏上。
浏览器没关。
最上面一排搜索记录,全公司二十多号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天被门砸两次会不会脑震荡”
“运气守恒定律是真的吗”
“被门砸了能不能找门索赔”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老板刘总推了推眼镜:“甘来,你找到门的联系方式了吗?”
全场笑翻。
隔壁组的小姑娘笑到拍桌子,咖啡泼了我一裤裆。
我站在大屏前,裤子湿着,脑门肿着,搜索记录亮着。
脚趾在鞋里抠地,快抠出地铁二号线了。
下班路上,一只鸽子精准投弹,正中我头顶第二个包。
我站在马路边,仰头看天。
天很蓝。
鸽子很胖。
我很想死。
【不对。】
【今天倒霉了五回,一次好运都没有。】
【账单全到了,货呢?】
晚上十一点,我起来上厕所。
卫生间门还靠在墙边,没装回去。
院子里有动静。
我扒着窗户往外看,我爸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门帘杆的螺丝。
一边拧,一边嘀咕:
“早上那根太轻了,换根铁的。”
【第二章】
我没当场冲出去。
因为我脑子嗡嗡响,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我是不是亲生的。
第二天早上,厨房门帘杆果然换成了一根铁管。
我站在门帘下面,抬头看了很久。
我爸在院子里串烤串,一边串一边偷看我。
我往前迈了一步。
他手里的签子停在半空。
我又退回来。
他松了口气,签子扎进手指头,疼得他“嘶”了一声。
【好家伙,实锤了。】
我还没来得及审他,手机响了。
家族群炸了。
堂叔甘富贵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发黄的借条。
“今借到甘富贵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借款人:甘大河。”
日期是八年前。
下面跟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堂叔那个大嗓门震得手机都在抖:
“大河啊,八年了,三十万一分没还。我是看在亲戚份上,一直没催。现在我公司周转困难,你看着办。一个月,还钱。还不上,就拿老爷子留下那个老院子抵债。”
群里瞬间刷屏。
“大河这也太不像话了。”
“三十万八年不还?”
“老院子那地方,也就值个二三十万吧,抵了正好。”
堂哥甘耀祖发了个大拇指:“爸,你就是心软。”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凉。
那个老院子,是我爷爷留下的。
我在那儿长到十二岁,爷爷每天搬个竹椅坐门口,教我打算盘。
我抬头看我爸。
我爸手里的烤串掉在炭火上,滋啦冒烟。
他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还过。”
“还过?”
“八年前,我拿着现金去的,你爷爷在场。富贵写了收条。”
“收条呢?”
我爸蹲下去,抓着自己头发。
“你爷爷收着的。他走得急,我翻遍了,没找着。”
我妈从屋里出来,眼眶通红,抄起扫帚就要出门:“我找他去!”
我爸拦腰抱住她:“你找他有什么用!人家有借条,咱有什么?”
院子里只剩炭火噼啪响。
我站在那儿,脑门上的包一跳一跳地疼。
【所以,这跟你拿铁管砸我有什么关系?】
我把我爸拽进屋,关上门。
“爸,坦白从宽。”
“坦白什么?”
我指着窗外的门帘杆。
我爸的眼睛开始往天花板上飘。
“爸,我数到三。一……”
“你爷爷留了个本子。”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
封面上四个毛笔字:
甘家运账。
我愣住了。
我爸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你爷爷跟你一样。年轻时候买什么中什么,中完就倒霉。他记了一辈子账,说咱甘家男人,运气是记账的。”
我翻开第一页。
爷爷那手漂亮的小楷:
“甘家男丁,运有账。先赊后还,中多少,还多少,分毫不差。”
我手指往下滑。
第二页,第三页,全是爷爷的流水账。
“一九七八年,捡钱包,内有十元。当日丢自行车铃铛一个,折价十元。”
“一九八五年,单位抽奖,得暖壶一个。次日暖壶炸,烫伤,医药费与壶同价。”
我一页一页翻,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冒。
这他娘的,是我的人生说明书。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红笔圈了起来。
“男丁满二十五,还账一次。先还后赊,挨多少,到多少。大货必至。”
我抬起头。
“爸,我上周刚过二十五岁生日。”
我爸点头,烟灰掉在裤子上。
“所以,昨天的门帘……”
“我挂的。”
“门……”
“我卸的合页。”
“你想让我先挨够倒霉,然后中个三十万?”
我爸把烟头摁灭,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儿子,爸没本事。爸就想着,你多挨几下,能把院子保住。”
我张了张嘴。
骂不出来。
眼眶有点酸。
然后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了下一行。
爷爷用红笔写的,字很小:
“注:自家人帮你挨的,不算。”
我把账本举到我爸眼前。
我爸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不……不算?”
“不算。”
“那我昨天卸了一下午合页……”
“白卸。”
“那我今早换的铁管……”
“白换。”
我爸瘫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最后憋出一句:
“那你昨天下午那几下呢?”
我想起了会议室的大屏,泼在裤裆的咖啡,头顶那坨鸽子屎。
那几下,跟我爸没关系。
那几下,是真的。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
红笔,第二条注释:
“注: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我盯着这一行字,盯了足足十秒。
然后我慢慢抬头,看向窗外。
家族群还在刷屏,堂叔的头像一闪一闪。
“爸。”
“嗯?”
“堂叔下周是不是过五十大寿?”
【第三章】
我爸花了一晚上才接受这个事实。
他亲手卸的门,不值钱。
他亲爱的堂弟甘富贵骂我一句,值两句。
“这不合理。”我爸坐在炭炉前,第五次重复,“我是你亲爹。”
“爷爷说了,帮我的不算。”
“我那是帮你吗?我那是砸你!”
“你砸我是为了帮我。”
我爸被绕进去了,手里的扇子扇了半天,还没扇着,把自己扇咳嗽了。
我把账本又仔细翻了一遍。
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硬:
第一,自家人帮你挨的,不算。
第二,自己故意找的,不算。
第三,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第四,到账之前,右眼皮跳三下。
第五,换账只一次,大货到了,账清零,回旧账。
第二条让我很头疼。
我试过了。
当天下午,我故意站在小区楼下晾衣杆底下,等着衣架掉下来砸我。
等了四十分钟。
楼上大妈探出头:“小伙子,你是不是失恋了?要不要下来吃个饺子?”
我吃了三十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衣架没掉。
【这玩意儿还有防作弊系统?】
我又去踩香蕉皮。
我在小区里找了一下午香蕉皮,最后在垃圾桶边找到一块,扔地上,助跑,踩上去。
稳稳站住。
旁边保洁阿姨拿着扫帚看我:“你踩它干啥?它惹你了?”
我只能确认一件事:
老天爷不收自费的倒霉。
只收别人送的。
这时候,王大壮来了。
王大壮是我发小,一米八五,两百斤,人送外号“甘家编外孝子”。
因为他在我家烧烤摊白吃了十年,每次都说“下次我请”。
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下次”。
他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马扎“咔”地裂了一条缝。
“兄弟,听说你被门砸了?”
“两次。”
“哎呀,惨。”他抓起一把羊肉串,“这串我先吃着,算我慰问你的。”
我盯着他。
“大壮,你骂我两句。”
“啊?”
“使劲骂。”
王大壮嚼着羊肉串,看看我,又看看我爸。
“叔,刚来脑子被门砸坏了?”
我爸叹了口气:“你就骂吧,骂完这顿算我的。”
王大壮立刻放下串,清了清嗓子,指着我鼻子:
“甘来!你个抠门精!手气最佳王!你那点出息,抢个红包还得哭着发回去!你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命!”
骂得字正腔圆,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等着。
右眼皮一动不动。
“不算。”我抹了把脸。
“为啥不算?”王大壮急了,“我骂得那么用心!”
“你不是存心害我。”
“那我存心!我现在就存心!”
“你存心是为了帮我。”
王大壮愣了五秒,抓起剩下的羊肉串站起来:“那这顿算白骂了?串我拿走了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堂叔大寿,请帖发我家了,让我去帮忙搬酒。”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
堂叔五十大寿,在城里最大的酒楼办,甘家三代亲戚全到。
一百多号人。
全是“外人”。
全会存心看我笑话。
我爸咽了口唾沫:“儿子,你真要去?”
“去。”
“你堂叔那张嘴,能把你说得钻地缝。”
我站起来,摸了摸脑门上消下去一半的包。
“爸,咱家那三十万的货,就在酒楼里摆着呢。”
【第四章】
堂叔的寿宴,在“富贵满堂”大酒楼。
门口立着三米高的易拉宝,堂叔穿着唐装,笑得满脸褶子。
我穿着我爸十年前结婚时的西装进去的。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个手腕。
迎宾的是堂哥甘耀祖。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一歪:
“哟,这不是手气最佳王吗?今天随礼准备翻几倍啊?”
周围几个亲戚笑出了声。
我右眼皮跳了一下。
【来了来了,第一单。】
我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伸手握住他的手:
“哥,你说得对,再说两句。”
甘耀祖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得对。我穷,我抠,我没出息,你继续。”
甘耀祖往后退了一步,转头小声问旁边的二姑:“他是不是被门砸傻了?”
二姑捂着嘴:“听说是砸了两回。”
我乐呵呵地走进大厅。
我们家被安排在最角落那桌,挨着后厨的门,上菜的服务员每过一次,门就拍我后背一下。
我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不算,人家服务员不是存心的。
开席十分钟,堂叔端着酒杯,带着一群人开始挨桌敬酒。
到我们这桌,他故意提高嗓门:
“大河啊,你家甘来今年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了啊。”堂叔拍拍我肩膀,力道大得我差点栽进汤碗,“我们家耀祖二十五的时候,已经开上宝马了。甘来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小公司,做运营。”
“月薪多少?”
“四千五。”
全桌笑了。
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第二单。】
堂叔越说越来劲:“四千五啊,那老院子的钱,你得还八年。哎,不对,你还得吃饭。”
他转向满桌亲戚:“我这人心软,大河欠我三十万八年没还,我也没说啥。可我也不能把公司赔进去吧?大家评评理。”
亲戚们纷纷点头。
“富贵仁至义尽了。”
“大河做得不地道。”
我爸的手攥着桌布,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
我在桌底下踩住他的脚。
然后我站起来,端起酒杯,满脸诚恳:
“堂叔,您说得太好了,能不能再骂我爸两句?最好带上我。”
堂叔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就爱听您说话。”
全场安静了。
甘耀祖从后面挤过来,抄起一杯红酒:“甘来,你阴阳怪气给谁看呢?”
他手腕一抖,整杯红酒泼在我脸上。
酒顺着我下巴往下滴,西装领口红了一大片。
二姑尖叫了一声。
我妈“腾”地站起来。
我没动。
我在数。
右眼皮:跳,跳,跳。
三下。
【到账了。】
我抹了把脸上的酒,冲甘耀祖鞠了一躬:
“谢谢哥。”
甘耀祖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你……你有病吧?”
“我有病,你继续。”
堂叔脸都绿了,一把拽过甘耀祖:“别跟他计较,这孩子脑子被门砸坏了。”
他们走了。
我拿纸巾擦脸,站起来:“爸,我去趟厕所。”
酒楼门口有个彩票亭,摆着一排刮刮乐。
我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买了两张。
第一张,谢谢惠顾。
第二张,我用指甲刮开最后一格。
两万。
我站在彩票亭前,手在抖。
不是怕,是乐的。
我等了一分钟。
没丢手机,没掉井盖,没有鸽子。
账单提前付过了。
这两万,干干净净。
我把刮刮乐揣进兜,转身回大厅,正好撞见堂叔在台上致辞。
“感谢各位亲朋,我甘富贵今年五十,最大的心愿就是甘家团团圆圆,兄友弟恭……”
我站在最后面,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刮刮乐,两万。
配了一句话:
“谢谢堂叔和堂哥,今天收获很大。”
台上,堂叔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话筒里传出一声变了调的“兄友……”
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第五章】
第二天,我请全家吃了顿火锅。
王大壮闻着味儿来的。
他夹起一块毛肚,一边涮一边感慨:“兄弟,你这个体质,就是人形印钞机啊。”
“还差二十八万。”我说。
“那还不简单!”王大壮拍桌子,“你堂叔那张嘴,再骂你十回,不就齐了?”
我爸往锅里下了一盘肥牛,没说话。
我妈问:“富贵那人,被你这么一弄,还会骂你吗?”
答案在第三天揭晓。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刘总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截图。
我凑过去一看,脑子“嗡”了一声。
全是家族群的聊天记录,被人剪辑过了。
我在寿宴上说的“能不能再骂我两句”,被截成单独一张。
我发的刮刮乐照片,配上了一行字:“甘来沉迷堵伯,借钱买彩票,精神状态异常。”
最后一张,是一份“借款申请”,落款写着我的名字,金额五万,借款人:公司财务。
“我没写过这个。”我说。
刘总揉了揉太阳穴:“这些是今天早上有人寄到公司的。小甘,我信你没写,但你看,你上周会议上的搜索记录……”
他把手机转过来。
“被门砸了能不能找门索赔。”
“运气守恒定律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总叹了口气:“公司小,经不起折腾。这个月工资照发,你先回家休息吧。”
我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
阳光很好,照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给王大壮。
“大壮,我被开了。”
“啊?谁干的?”
“我堂叔。”
“他怎么知道你公司地址的?”
我沉默了一秒。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秒。
然后王大壮的声音小了八度:“那个……寿宴那天,我帮他搬酒,他请我喝了两杯……”
“你说了什么?”
“我就说了你公司在哪儿……还有你那个……那个账本……”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节一节收紧,指节发白。
“你说了账本?”
“我喝多了!兄弟!他给我倒的是茅台!”
“几杯?”
“……六杯。”
“六杯茅台,你就把我卖了?”
“不是卖!是……是分享!”
我挂了电话。
纸箱底儿掉了。
我的水杯、笔筒、一盆仙人掌,全部摔在人行道上。
仙人掌扎了我一手。
我蹲在地上捡仙人掌,捡着捡着,忽然停住了。
右眼皮在跳。
一下,两下。
还没到三下,但在跳。
我抬起头,看着手里扎满刺的掌心。
【等等。】
【被开除,是我堂叔存心害我。】
【加倍算。】
我盯着那盆仙人掌,忽然笑出了声。
路过的大爷绕着我走了一圈:“小伙子,失业了也别想不开啊。”
“大爷,我没想不开,我想开了。”
我抱起仙人掌,一路小跑回家。
账本摊在桌上,我拿笔开始算。
寿宴上,堂叔骂我两句,堂哥泼我一杯酒,到账两万。
开除我,散布谣言,伪造借款申请。
这一单,得多大?
我爸凑过来看我列的式子,看了半天:“儿子,你这算的是啥?”
“算咱家院子还剩多少。”
“剩多少?”
我把笔一扔:“爸,堂叔现在就是在给咱家打工。”
【第六章】
我以为堂叔会继续加码。
结果他不骂了。
不光不骂,他变了个人。
第四天一早,我家门口停了一辆崭新的电动车。
车把上系着红绸子,附了张卡片:
“侄儿受委屈了,堂叔一点心意。——富贵”
我站在电动车前,后背发凉。
我爸从院子里出来,看了一眼,手里的炭夹子掉了:“他送车?”
“他送车。”
“他图啥?”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图啥。
王大壮把账本的事告诉他了。
先赊后还。
外人害你的加倍算。
那反过来呢?
外人对你好,你就是白捡了好运。
白捡的好运,就得还账。
【这老狐狸,想用好运砸死我。】
我盯着那辆车,跟盯着一颗炸弹似的。
“爸,把车推走,送回去。”
“送回去?那是新车,三千多呢……”
“送回去!”
我爸推着车走了。
半小时后,他推着车又回来了。
“你堂叔说,不收。还说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他就当众跪在你家门口。”
我捂住脸。
中午,堂叔亲自来了。
带着两箱茅台、一盒燕窝,还有一个红包。
他站在我家院子里,满面春风,比寿宴那天还热情:
“甘来啊,那天是耀祖不懂事,堂叔替他给你赔不是。这红包你拿着,压压惊。”
他把红包往我手里塞。
我死死攥着拳头,不张开。
他掰我手指头。
我缩回手,背到身后。
他绕到我身后接着塞。
我俩在院子里转了三圈。
我妈端着菜盆站在厨房门口,看傻了。
最后堂叔一个箭步,把红包塞进了我领口。
“收下了啊!一万块!好好过日子!”
说完,转身就走。
我站在院子里,红包贴着胸口,烫得我想尖叫。
一万块。
白给的一万块。
照爷爷的规矩,这叫先赊。
先赊,就得后还。
我掏出红包,手在抖。
【还多少?一万?二万?】
【我会不会走路被车撞?】
【会不会喝水呛死?】
当天下午,我缩在屋里一步没出门。
不喝水,不吃东西,不碰插座,连厕所都不敢上。
我爸隔着门问:“儿子,你没事吧?”
“爸,你别靠近我,我怕连累你。”
傍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终于憋不住,从屋里冲出来上厕所。
卫生间那扇门,我爸装回去了。
我手搭在门把上,想推,又停在半空。
想起那天被门压在地上的样子。
我咬咬牙,推开门。
门没倒。
我上完厕所,站在镜子前喘气。
什么都没发生。
我又等了一个钟头。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右眼皮也没跳。
就在我以为躲过一劫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许多多。
许多多是我家楼下彩票站老板娘的闺女,二十四岁,扎个马尾,每回我去买彩票,她都歪着头看我:“又来送钱啊?”
我就喜欢她这么说话。
但我从来没敢跟她多说一句。
因为我怕我跟她说话,她就是我中的奖,然后账单就是她跑了。
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甘来,你堂叔刚才来我们彩票站了。”
“干嘛?”
“他买了一百张刮刮乐,全部写的你的名字,说是给你的,让你明天来领。”
“一百张?”
“一百张。”许多多顿了顿,“还有,他问我妈,你平时都买哪个号。”
我握着手机,后脊梁一阵阵发冷。
【他不是在送礼。】
【他是在给我堆账单。】
【第七章】
那一夜我没睡着。
我翻来覆去看爷爷的账本,每一个字都抠了一遍。
“外人存心害你的,加倍算。”
存心害你。
存心。
我盯着这两个字,盯到凌晨三点。
然后我从床上弹起来,冲进我爸屋里,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爸!”
我爸吓得一个鲤鱼打挺,脑袋撞在床头:“地震了?”
“爸!爷爷写的是存心害你!不是骂你!不是打你!是存心!”
“啥意思?”
“意思是,老天爷看的不是他干了什么,是他想干什么!”
我爸揉着脑袋,眼神发直。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
爷爷有一条记录,以前我没细看:
“一九九二年,同村赵某借我粮票,笑脸相送,实为套我借条。当月得猪仔两只。”
赵某笑脸相送,害人。
爷爷得猪仔。
我爸看完,一拍大腿:“这么说,你堂叔送你的电动车、茅台、红包……”
“全是存心害我。”
“那……那不是还账?”
“是进账!加倍进账!”
我俩在床上对视了五秒。
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我妈从隔壁屋吼过来:“大半夜的父子俩笑什么!神经病!”
第二天一早,我神清气爽地下楼领刮刮乐。
许多多在柜台后面,看见我,眉毛一挑:“你还敢来?”
“为什么不敢?”
“一百张,都是你堂叔替你买的。”她把一摞刮刮乐推过来,“我妈说,你堂叔临走前笑得特别奇怪。”
“怎么奇怪?”
许多多学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吃了死耗子的猫。”
我笑了。
【他以为这是给我挖的坑。】
我拿起硬币,刮开第一张。
谢谢惠顾。
第二张,谢谢惠顾。
第三张,五块。
我一张一张刮。
许多多趴在柜台上看着,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
第三十七张,两千。
第五十二张,五千。
第八十八张,一万。
最后一张,第一百张。
我手停在半空,没刮。
许多多的呼吸都屏住了:“刮啊。”
“我手抖。”
她一把抢过硬币,三下五除二刮开。
五万。
许多多拿着那张刮刮乐,看看奖金,又看看我。
“甘来,你今天……走了什么狗屎运?”
“我堂叔送的。”
我把一百张刮刮乐摞好,一共中了七万二。
刚走出彩票站,手机就响了。
是堂叔。
他声音很急,没了昨天那股热乎劲儿:“甘来,刮刮乐领了没?”
“领了。”
“怎么样?”
“中了七万二,谢谢堂叔。”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十秒。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一下比一下急。
“不可能。”他说,“王大壮明明说……”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我慢悠悠地接上:“王大壮说,我白捡好运就得还账,对吧?”
“……”
“堂叔,王大壮只看了半本账本。”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然后是甘耀祖的声音,远远的:“爸!你把手机扔了干嘛!”
电话断了。
我站在彩票站门口,太阳晒在后脖颈上,热乎乎的。
许多多从门里探出头:“甘来。”
“嗯?”
“你中这么多,不请我吃顿饭?”
我愣住了。
想说好,又咽了回去。
【请她吃饭,算好运吗?会不会扣账?】
许多多看我半天不吭声,翻了个白眼:“算了,当我没说。”
她缩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抬手给了自己一嘴巴。
【甘来,你这辈子凭实力单身。】
【第八章】
七万二加两万,九万二。
我爸拿着计算器按了三遍:“还差二十万零八千。”
“还有十二天。”
“你堂叔还会给你送钱吗?”
我摇头。
他现在知道了,送礼也是给我送钱。
骂我是送钱,送礼也是送钱。
他已经没招了。
除非……
我爸手里的计算器停住了:“除非他不冲你来。”
我俩同时扭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个老院子的房产证复印件。
当天下午,堂叔的律师上门了。
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坐在我家烧烤摊的小马扎上,马扎“嘎吱”响了一声。
“甘大河先生,根据借条,您欠甘富贵先生三十万。甘先生愿意宽限,只要您现在签这份房屋转让协议,债务一笔勾销。”
他把协议推到我爸面前。
“如果不签,下周三,我们会正式起诉,申请查封老院子。”
我爸盯着那份协议,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
“我还过。”
“证据呢?”
我爸说不出话。
律师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甘先生,我劝您想清楚。打官司,您赢不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甘富贵先生说,您家老院子下个月就要划进拆迁范围。到时候是三百万还是三十万,您心里有数。”
他走了。
院子里死一般安静。
我妈手里的盘子“啪”地摔在地上。
“三百万?”我爸嗓子哑了,“他知道要拆迁?”
“他早就知道。”我说,“所以八年前的借条,他留到现在才拿出来。”
我爸的脸一点点白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你爷爷走之前那一年,富贵来过好几回,说是看你爷爷,带了一堆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爷爷收条就找不着了。”
我后背一凉。
当晚,我一个人去了老院子。
院子里长满了草,屋檐上挂着蜘蛛网。
爷爷的竹椅还在门口,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站在门口,想推门,手停在门板上。
想起小时候,爷爷每天傍晚都坐在这把椅子上,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
“来来,记账要清楚,账清了,心就清了。”
我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
我翻遍了每一个抽屉、每一个柜子、每一个床底。
没有收条。
我坐在爷爷那张旧床上,脑门抵着膝盖。
手机响了。
王大壮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
“兄弟,我对不起你。你堂叔那边,我刚打听到,他明天要带人来老院子,说是先占着,搬东西。还有,他找人在门口挂了个牌子……”
“什么牌子?”
王大壮发来一张照片。
老院子门口的墙上,喷了四个红漆大字:
“欠债还钱。”
我盯着那四个字,指甲一点点陷进掌心里。
右眼皮开始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老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彩票,没有奖。
【到账了,货在哪儿?】
第二天早上,我去彩票站买了一张双色球。
许多多给我打票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不看我。
“昨天的事,对不起。”我说。
“什么事?”
“你让我请你吃饭,我没吭声。”
她手停了一下。
“那你现在吭一声?”
我喉咙发干,舌头打了个结:“等……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烧烤。我家的,管够。”
许多多“噗嗤”一声笑出来,把彩票递给我。
“甘来,你知道你说这话的样子,特别像送外卖的吗?”
【第九章】
周三上午九点。
老院子门口停了三辆车。
堂叔下车,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身后跟着甘耀祖、律师,还有两个拆迁办的人。
还有一辆小货车,四个搬家工人。
我、我爸、我妈,站在院子门口。
王大壮从巷子口跑过来,站在我旁边,喘得说不出话。
亲戚们也来了,在巷子里站了一溜,嗑着瓜子,伸着脖子看。
堂叔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甘来,听说你最近运气挺好?”
“托您的福。”
“运气再好,能好过法律吗?”他从律师手里接过借条,在我眼前晃了晃,“白纸黑字,你爸的签名。今天,这院子归我。”
我爸往前冲了一步:“富贵!我八年前还过你!爸当时在场!”
“爸在场?”堂叔笑了,“爸死了。死人能作证吗?”
我妈攥着我爸的胳膊,指甲掐进他肉里。
堂叔一挥手:“搬。”
四个工人冲进院子。
我想拦,甘耀祖一把把我推开,我后背撞在墙上,砖缝里的碎石扎进衣服里。
“滚一边去,手气最佳王。”
右眼皮又跳了。
一下,两下,三下。
工人们把爷爷的竹椅扔出来,摔断了一条腿。
把爷爷的算盘扔出来,算盘珠子滚了一地。
我盯着那些滚落的珠子,一颗一颗,滚到我脚边。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胃里翻江倒海。
【爷爷,你说账清了心就清了。】
【这笔账,我怎么清?】
工人们开始拆门。
堂屋那扇老门,是爷爷亲手做的,榆木的,厚得很。
两个工人卸了半天合页没卸下来,甘耀祖不耐烦了,冲上去一脚踹在门板上。
“砰!”
门板裂开了。
裂缝从中间往两边扯开,木屑飞溅。
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从门板夹层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爸第一个冲过去,扑在地上,手抖着拆开油纸。
里面是两张纸。
第一张,发黄,字迹清楚:
“今收到甘大河归还借款人民币叁拾万元整,债务两清。收款人:甘富贵。”
下面是堂叔的签名,按着一个红手印。
还有一行小字:“见证人:甘守财。”
甘守财,我爷爷的名字。
第二张,是爷爷的遗嘱。
“老宅留给孙子甘来。”
我爸跪在地上,抱着那两张纸,“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跟个三岁小孩似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爸……爸你藏门里了……你藏门里了……”
我站在原地,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门。】
【第一天我爸卸的,就是这个门的合页。】
【不对,那是卫生间的门。】
【爷爷这扇门,是让堂叔家的人自己踹开的。】
【存心害我的,加倍算。】
我扭过头。
堂叔站在院子中间,脸色一寸一寸灰下去。
他张着嘴,嘴唇发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律师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拆迁办的两个人对视一眼,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甘耀祖的脚还抬着,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假的。”堂叔终于挤出一句,“这是假的!他们伪造的!”
我捡起那张收条,走到他面前。
“堂叔,这手印是你的吧?”
“不是!”
“那咱去做鉴定?”
堂叔浑身一哆嗦,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甘耀祖身上。
“我……我那是……老爷子逼我写的……”
“逼你写收条,还逼你收了三十万?”
他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巷子里的亲戚们炸了锅。
“富贵这是讹人啊!”
“三十万还过了还要?”
“这不是想吞老院子拆迁款吗?”
二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堂叔的腿开始打颤,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砸。
“甘来……侄儿……堂叔糊涂……堂叔一时糊涂……”
他伸手来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拆迁办的人走过来,冷着脸:“甘富贵先生,您提交的拆迁补偿申请材料,我们需要重新核查。另外,伪造债务、恶意占有他人房产,涉嫌违法。”
两个片警从巷子口走进来。
是王大壮报的警。
他站在警察身后,冲我挤了挤眼:“兄弟,这回我没卖你吧?”
堂叔看见警察,整个人软下去,一屁股坐在爷爷那把断了腿的竹椅上。
竹椅“咔嚓”一声,彻底散了架。
他摔在地上,四仰八叉。
坐在一地算盘珠子中间,嘴里念叨着:
“不可能……王大壮明明说……我送礼也是害他……我怎么都是害他……”
我蹲下来,捡起一颗算盘珠子。
“堂叔,爷爷那本账本,你只看到了一半。”
“哪一半?”
“你只看到了怎么让我倒霉。”
我把珠子放进他手心。
“没看到你自己的账,迟早要还。”
【第十章】
堂叔被带走那天,下了场小雨。
他坐在警车里,透过车窗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清他说什么。
甘耀祖跟在车后面跑了二十米,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站在雨里,冲着车屁股喊:“爸!爸你那三十万到底还没还?”
没人回答他。
后来听说,堂叔的公司早就资不抵债,那三十万的借条和老院子拆迁款,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稻草断了。
公司破产,房子抵押,甘耀祖的宝马被法院拖走。
那天,家族群里静悄悄的。
二姑在群里发了一句:“富贵这事儿,是真不地道。”
下面一溜点赞。
上个月还在帮堂叔说话的那几个,全都在点赞。
【塑料亲戚情,一个比一个滑。】
老院子保住了。
拆迁补偿下来那天,我爸拿着通知书,在院子里蹲了一下午。
不说话,就蹲着。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爸,想啥呢?”
“想你爷爷。”他嗓子哑哑的,“他藏那个收条,是知道富贵早晚会来。”
“嗯。”
“他知道,却没跟我说。”
“他跟你说了,你就不会卸卫生间的门了。”
我爸愣了一下,扭头看我。
“你这孩子……”
他抬手想拍我脑袋,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在我肩膀上。
使劲按了按。
晚上,我把爷爷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条,红笔写的:
“换账只一次,大货到了,账清零,回旧账。”
右眼皮没再跳。
我知道,换账结束了。
从今往后,我又回到了先中后还的日子。
买彩票能中,中完丢东西。
买饮料再来一瓶,店里没货。
抢红包手气最佳,还得发回去。
我合上账本,放进爷爷的铁皮饼干盒里。
第二天傍晚,我家烧烤摊照常出摊。
许多多来了。
她坐在小马扎上,马扎没响,她太轻了。
“说好的管够呢?”
我把一大盘烤串摆在她面前,羊肉、牛肉、鸡翅、韭菜,堆得冒尖。
她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抬头看我:“你不吃?”
“我看着你吃。”
“你这样盯着我,我吃不下去。”
我赶紧移开眼,盯着炭火。
王大壮从巷子口晃过来,一屁股坐在旁边,抓起一串鸡翅:“兄弟,这串我先吃着,下次我请。”
我爸在炉子后面头也不抬:“第三千六百五十一次。”
王大壮噎住了。
许多多笑得肩膀直抖,签子差点戳到鼻子。
我低头看她。
她马尾辫上沾了一点炭灰。
想伸手帮她弄掉,手抬到一半,又缩回来。
【会不会算好运?会不会扣账?】
【扣就扣吧。】
我伸手,把她发梢上那点灰捏掉了。
许多多咬着鸡翅,愣住了,耳朵尖一点点变红。
“你干嘛?”
“你头上有灰。”
“……哦。”
她低下头,使劲啃鸡翅,啃得骨头都快嚼碎了。
我等着。
等着天上掉鸽子屎,等着手机掉进炭炉,等着炉子炸了。
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炭火噼啪响,王大壮在旁边吧唧嘴,我爸翻着烤串,我妈在屋里喊“少放点辣”。
手机“叮”了一声。
家族群。
二姑发了个红包,十块钱,分十个。
我手一抖,点开了。
手气最佳,三块二。
我盯着屏幕,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六块四。
翻倍发回去。
群里没人说话。
半分钟后,二姑回了一句:
“甘来,咱家现在没那个规矩了。”
我看着那个红包被一个一个抢走。
最后一个,是我爸抢的。
他抬起头,冲我晃了晃手机:“六毛。”
“爸,你手气挺差。”
“我手气差,你手气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炉子上又放了一把串,“这叫父慈子孝。”
许多多把签子一扔,抬起头看我。
“甘来,下回你买彩票,还来我家买吗?”
“来。”
“为什么?”
我喉咙发紧,手心出汗,想说点漂亮话,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蹦出来一句:
“你家离我家近。”
许多多翻了个白眼,起身就走。
走到巷子口,又回头。
“明天,我给你留一张。”
她走了。
我站在烧烤摊前,右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就一下。
我捂着眼睛,看着巷子口那个马尾辫越走越远。
【爷爷,你账本上没写。】
【这一下,算赊的,还是算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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