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等我的骨髓救命,却先把九成房产款和股份送给了初恋。
我撤回捐献意愿,他说我见钱眼开。
我点头:“对,我不光看钱,还看转账记录。”
后来,他妈堵在医院骂我不配当妻子。
我把银行来电按了免提。
“阿姨,先别骂。您儿子给我准备的,可不止一张离婚证。”
第一章
骨髓配型结果出来那天,周承安给我买了一束花。
十九朵玫瑰,塑料包装还带着水珠。
护士把花拿到病房外,他靠在床头,朝我伸出手。
“有宁,等我好了,咱们重新办场婚礼。”
我握住他的手,指腹碰到胶布边缘。
“先把病治好。”
他低头,额头抵住我的手背。
“这辈子欠你的,我慢慢还。”
三个小时后,我在家里的共用平板上,看见了他的还款计划。
房产出售款,九成赠予许柔嘉。
他名下的公司股权,九成赠予许柔嘉。
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经营资料、核心客户信息,由他负责交接。
末尾还有一条补充约定。
待治疗稳定后,办理离婚。
平板还停在邮箱页面。
周承安让我回来替他下载住院报销材料,登录的就是我们一直用来处理家事的邮箱。
附件里,报销材料下面,躺着这份签过字的协议。
文件名叫,给柔嘉的保障。
我往下翻。
许柔嘉给他回了一封邮件。
“她要是发现了,不肯捐怎么办?”
周承安回复:“先把检查做完。她这个人爱面子,亲戚都知道她配型成功了,临门一脚不会反悔。”
许柔嘉又问:“她会不会分走公司?”
“有我在。她只懂打版,账和人情都不懂。”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沿磕到牙齿。
水早凉了。
我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去,拿出手机给医院打电话。
“您好,我是周承安的拟捐献者唐有宁。我想撤回捐献意愿,现在来得及吗?”
接电话的护士没问我为什么。
她先核对身份,又转给负责协调的医生。
医生问:“您现在在哪里?能到医院面谈吗?”
“能。我还没用过动员药,也没开始采集前准备。”
“受者也还没进入移植预处理。您先过来,我们把情况说清楚。”
我保存邮件和附件,备份了自己能够合法接触的材料,又给罗佳发消息。
“有空吗?我丈夫要换老婆,顺便想让我给他的下一任提供售后。”
罗佳电话打过来。
“你把话说完整。”
我把协议发给她。
她那边安静了五秒。
“别删,别改,保留原始载体。我现在过去。”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打算安慰你。”
她吸了口气。
“我在找律师袍。虽然医院不让穿,但我需要一点仪式感。”
到医院后,医生把我请进单独的谈话室。
我坐下时,掌心还在出汗。
“我不捐了。”
医生递过纸巾。
“捐献必须自愿。我们会记录您的决定,也会向受者说明后续治疗安排。已经做过的检查,不代表您失去撤回意愿的权利。”
“他会不会因为我今天退出,立刻没有其他办法?”
“不会这样简单。后续要综合病情寻找其他供者或者评估其他治疗方案。是否能移植、何时移植,都不是单靠一份配型报告决定的。”
我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气吐出来。
医生又问:“需要我们帮助隔开家属谈话吗?”
“需要。”
我签完记录,周承安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你在哪?柔嘉给你带了燕窝,说捐之前补一补。”
我看着桌上自己的名字。
“留着吧。”
“怎么了?”
“我不用补。”
他笑了一声。
“还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是停业整顿。”
电话那头顿了顿。
“唐有宁,你什么意思?”
我推开门。
周承安站在走廊里,许柔嘉扶着他的胳膊,手上提着一只礼盒。
他的目光落到我手里的纸上。
“什么东西?”
“撤回捐献意愿的记录。”
礼盒提绳从许柔嘉指间滑了一截。
周承安伸手来拿,我把纸交给身后的医生。
“你疯了?”
他的声音一下拔高。
“都到这一步了,你说不捐就不捐?”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你都到结婚第七年了,不也说换就换?”
第二章
许柔嘉先松开了他的胳膊。
“有宁,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从包里抽出打印件,递给她。
“你们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人提醒过,邮箱附件会留下来?”
她接纸的手停在半空。
周承安一把抢过去。
他扫了两眼,纸边在手里卷起来。
“你偷看我邮件?”
“你让我下载报销材料。”
“那你也不能乱翻!”
“行。下次你把婚内出轨资料和医保材料分个文件夹。”
旁边的保洁阿姨推车经过,轮子卡在地砖缝里。
她蹲下去,推了两次,没往前走。
周承安把纸折起来。
“这些事回家说。”
“捐献的事在医院说,财产的事跟律师说,离婚的事按程序说。你还有哪件事需要我回家听?”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道线。
许柔嘉往前半步。
“他现在是病人,你非要刺激他吗?”
“你们商量治好以后怎么踢开我的时候,病情挺稳定。”
她的手攥紧礼盒提绳。
“我没有要破坏你们的婚姻。”
“那你签的是房产股份领取单,还是好人好事登记表?”
周承安抬手挡住她。
“是我要给她的。她一个人在这边,没有依靠。”
“我有依靠?”
“你有工作,有手艺,你离了谁不能过?”
我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
“原来能活,也是我的罪。”
医生走过来,提醒他回病房。
他没动,声音压下来。
“唐有宁,你别拿我的命谈钱。”
我把手机打开,点开录音,举到两人中间。
“那就录清楚。捐献是我的身体决定,财产是另一回事。你把钱还回来,我也不会因此答应捐。你一分钱不还,我照样走法律程序。”
周承安盯着那个红点,喉结动了两下。
“夫妻一场,你非要这么绝?”
“你给她九成的时候,怎么算夫妻一场的?”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曹桂枝拎着保温桶冲过来,桶盖撞得叮当响。
“谁说不捐?唐有宁,你再说一遍!”
她把桶往窗台上一放,汤从缝里溅出来。
“我们家娶你回来,是让你关键时候甩手的?”
我往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您家娶我,不是进货。没有售后包换,也没有骨髓终身保修。”
她伸指头指着我,手腕直抖。
“你拿了我们家多少好处!”
“列单子。”
“彩礼!”
“八万八,婚后第一年拿去给公司发工资了。银行流水在。”
“房子!”
“首付里有我婚前小店的利润,月供从共同收入里还。刚卖的钱,九成被您儿子许给了别人。”
她转头看周承安。
周承安说:“妈,这个以后解释。”
“股份!”她又转回来。
“我名下四成,是公司成立时就登记好的。打版、品控、客户交付,我做了七年。您觉得这是赏饭,我觉得这是上班。”
罗佳正好走到我身边。
她听完,先看曹桂枝,再看周承安。
“挺好。一个要她的身体,一个要她的劳动,一个要她的钱。你们三个分工明确,就是没给她留活儿。”
许柔嘉抬头。
“你是谁?”
“唐有宁的律师。”
罗佳递出名片。
“你收的款,麻烦先别花。后面要算。”
许柔嘉没接。
罗佳把名片放在燕窝盒上。
“赠品,收了不影响退钱。”
我跟她离开时,周承安在后面叫我。
“你今天走了,以后别求我!”
我停下,转过身。
“放心。”
“我求财,不求灾。”
第三章
出了医院,我才发现自己没吃午饭。
罗佳把我按在街边面馆里,推来一碗汤面。
我夹了两筷子,咽不下去。
“他为什么能这么算?”
罗佳拆开一次性筷子。
“因为之前他每次算,你都替他补。”
手机响了。
是厂里的潘师傅。
“有宁,今天供应商过来,说后天再不付尾款,就把咱们这批布拉走。周总不是说卖房的钱先顶上吗?”
我把筷子放下。
“他跟你们说,房款都进公司了?”
“对啊。还说你要照顾他,没空管厂里的事,让大家别烦你。”
我抬眼看罗佳。
她把手机录音设备放到桌上,朝我点头。
我问潘师傅:“账上现在能发工资吗?”
“出纳说只够一部分。你上个月垫的那笔,她还不敢提。”
我擦了擦嘴。
“把供应商联系信息发我。今天下午,我回厂。”
那套房卖了五百多万,扣完剩余贷款和费用,余款三百六十万。
签买卖合同时,周承安握着我的手,说公司的周转和他的治疗都等不了。
“卖了就卖了,以后再买。”
我当时回答:“先顾眼前。”
现在,三百二十四万到了许柔嘉名下。
眼前确实顾上了。
顾的是他的眼前人。
罗佳把我提供的资料分成三摞。
“房屋买卖你参与签字,买家这边先不要乱扯。我们追的是他擅自赠出去的共同财产。”
“股份呢?”
“不能把现金和股权混成一句话。公司登记、章程、赠与履行情况,都要核实。你自己的四成,他更不能靠一句话处理。”
她点了点协议里的附件。
“这里写,你同意退出经营管理,并授权他处理相关事项。你签过吗?”
“没有。”
“那就调原件,查程序。别急着在网上喊,先把证据钉牢。”
我拿着勺子的手顿住。
“还有什么可能被他处理了?”
罗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张授权附件翻到背面,重新看了一遍。
“你的身份证、印章、电子签约账户,有哪些他接触过?”
我报了几个。
她的笔停了一下。
“今天全部核查。你自己的账户先改密码,证件收好。涉及共有或者公司资料的,不要乱删乱搬。”
面汤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我端起来喝了两口,胃里才有了东西。
下午回厂,门口的门禁失效了。
保安老陈在里面看见我,连忙出来。
“周总说你最近不用来了,要静养。”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出来了吗?”
“什么?”
“我静养得很失败,已经能站着讨债了。”
老陈把门打开,低头咳了一声。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停了两台。
潘师傅拿着剪刀走过来。
“你真不捐了?”
“嗯。”
她看了我两秒,把剪刀收进围裙。
“那你吃饭没?”
我鼻尖一酸,赶紧点头。
“吃了。”
“吃了就去看账。谁欠供应商的,谁得有个说法。”
出纳把付款流水调出来。
公司没有收到那笔房款。
周承安却已经通知几家合作方,说他为公司投入了全部卖房所得。
他拿我的共同财产送人,又拿没有发生的投入,给自己立了个救厂子的牌坊。
我把自己垫付材料款的凭证一张张放到桌上。
出纳咬着嘴唇。
“周总说,后天会有贷款进来。”
“什么贷款?”
“我只配合提供了公司的经营资料,具体担保是他办的。”
罗佳伸手按住我翻纸的手腕。
“先别猜。”
我的手机恰好响起。
号码显示是那家合作银行的客户经理。
我接起来,打开免提。
“唐女士,关于您为这次经营融资提供个人连带责任保证的申请,我们还需要向您本人做最终核验。”
屋里没人说话。
头顶的风扇转了一圈,发出咔的一声。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从来没有同意做这个保证。”
对方停住。
“那我们需要立即暂停相关流程。”
我问:“材料上有我的名字?”
“有一份署有您姓名的书面材料。”
罗佳拿起笔。
“请保留原件和业务记录。我们会按正式程序提交异议。”
我看着那份给柔嘉的保障,手指一点点收紧。
原来他给初恋的不是九成家产。
是干净的钱。
给我的,也不只是一场手术后离婚。
还有他准备留下的债。
第四章
曹桂枝是在厂门口堵住我的。
她身后跟着两名亲戚,手里举着手机。
“我就问你一句,你到底救不救承安!”
罗佳先站到镜头前。
“这里是生产区域,别拍工人和订单资料。”
“我们拍她怎么了?她做得出来,还不让人说?”
我拿出手机,拨回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
先说明情况,取得对方同意后,我当着曹桂枝的面确认。
“我再次说明,我没有为这笔融资提供个人保证的意愿。请问当前资金放出了吗?”
“没有。相关流程已经暂停,材料问题会进一步核查。”
“谢谢。我会提交书面异议。”
电话挂断,曹桂枝举着手机的手降了下来。
“公司贷款,跟你有什么关系?”
“您儿子交上去的材料说,跟我有关系。”
“那也是为了公司!你不也拿公司钱?”
“我拿工资,拿合法分红,不代表谁都能替我签保证。”
她张了张嘴,身后的表姨凑过来。
“就是签个名字,你也别上纲上线。夫妻之间……”
我把手机递过去。
“那您签。”
表姨往后缩了一步。
“我凭什么?”
“凭您刚才那句话挺完整。”
另一个亲戚把摄像头转向地面。
曹桂枝伸手去拽他。
“你拍她呀!”
那人按灭屏幕。
“拍到了,拍到了。我家燃气还开着。”
“你家不是电磁炉?”
“那就是电还开着。”
他走得鞋底打滑。
我没追着继续吵。
罗佳替我把书面异议、证据保全和财产保全的事项一项项推进。
她在办公室里告诉我:“保全不是判你赢,也不是想冻多少就冻多少。材料、担保、请求范围,都要对应。”
我签完字,把笔帽扣上。
“够把该留的钱留住就行。”
她抬头看我。
“还有一件事。银行材料涉嫌冒用签名,你可以依法报案,但别对外宣布谁已经构成什么罪。调查不是我们替他们做。”
“明白。”
“捐献和钱继续分开说。对方会想把你剪成一个开价的人。”
我把手机放在她面前。
里面躺着周承安发来的二十多条语音。
最前面几条在骂。
后面改成了劝。
最后一条是:“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你先去医院把手续改回来。”
罗佳听完,眉梢抬了抬。
“看见没?他已经在给你搭台词了。”
我回了一条文字。
“财产争议依法处理。捐献决定不以任何财产安排为交换,请停止捆绑。”
周承安立刻来电。
我接起来。
“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公事公办?”
“你给初恋签协议时,条款写得比我规范。”
“那是我怕她没有保障!”
“我懂。她需要保障,我需要报销。”
“你到底要怎么样?”
“离婚,查账,依法追回财产。”
他喘了两口气。
“我不会签的。你拖不起。”
“那就走诉讼。”
“你真以为一个罗佳能帮你把公司抢走?”
我看着办公室外堆着的样衣。
“公司有我的四成。我回自己的公司,用不着抢。”
几天后,许柔嘉终于主动联系我。
她没有再问我捐不捐。
她问的是:“你凭什么冻结我的账户?”
我看了一眼正在核对材料的罗佳。
“你找法院问程序,找律师问法律,找周承安问他为什么拿共同财产装单身富豪。”
“我还有别的钱在里面!”
“合法部分,依法提出异议。”
她吸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唐有宁,你至于吗?”
“至于。”
我拿起桌上的计算器。
“我连买菜少找两块都会回去。你这个金额,值得我办张公交月卡。”
第五章
周承安的反击来得很快。
他在几个客户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他穿着病号服,手背上留着针眼,曹桂枝在旁边擦眼睛。
“家里出了矛盾,影响了治疗。我不想说谁不好,只希望她念在多年夫妻情分上,给我一次机会。”
他没有提许柔嘉。
没有提房款。
更没有提那份冒名保证材料。
但他提了我的名字,提了配型成功,提了他愿意把所有东西都交给我管理。
客户韩姐把视频转来,后面跟了一句话。
“你现在方便接电话吗?”
我拨过去。
她没问我为什么不救人。
她问:“我那批制服,月底还能交吗?”
“能。我今天把生产进度和排期发你。”
“尾款为什么没给布厂?”
“资金出了问题,我正在处理。你有权核验,也有权按合同要求保障。”
她敲了两下桌子。
“那你下午来。带账,不带眼泪。”
我拿着资料出门时,潘师傅堵在楼梯口。
“网上有人说你拿捐献逼他交公司。”
“我看到了。”
“要不要让车间的人帮你说两句?”
我摇头。
“别把工人拉进去。他们来挣工资,不是替老板打离婚赛。”
潘师傅把一份返工单塞给我。
“那你先看这个。上个月你不在,周总为了省料,把咱们定好的里衬换了。”
我翻开样衣,指腹擦过内缝。
线头扎了一下。
“谁批准出的货?”
“他签的。柔嘉说客户看不出来。”
我把样衣装进袋子。
去见韩姐前,我先约了布厂负责人。
对方一见我,手就拍在账本上。
“你们夫妻闹归闹,别拿我们的货做人情!”
“不会。我今天不是来求您宽限嘴皮子的。”
我摊开订单和库存。
“这里有已经收取的客户预付款,用途要核对。这里是这批订单后续的节点款。我们把真实缺口列清楚,三方确认付款节点,您按节点放料。”
“周承安答应我的不是这个!”
“他答应的那笔卖房款,没有进公司。”
对方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
我递出能够证明的流水,遮掉无关信息。
“这不是让您同情我。您要收钱,我要交货,我们得按看得见的东西办。”
谈到下午,韩姐把我们的方案看完,手指点在返工单上。
“这批旧货的问题,你也一起交代。”
我拆开样衣,翻给她看。
“责任我们核查,质量问题公司承担。该返工的返工,该赔的按合同赔。”
韩姐看了我一会儿。
“你不推给你丈夫?”
“内部再追。客户不用替我们的婚姻买单。”
她拿过笔。
“节点付款可以谈,监管用途必须写清楚。你别指望靠我一句支持,把前面所有窟窿填上。”
“我也没打算。”
回程路上,我接到周承安的电话。
“谁让你带着我们的账去找客户?”
“谁让你拿夫妻矛盾去找客户?”
“你知道他们现在怎么问我吗?”
“问你房款在哪?”
他没说话。
我踩住刹车,等红灯。
“还是问,你都快移植了,怎么还有精神给初恋分股权?”
“唐有宁,你毁我名声,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讲你的隐私。我讲了订单、欠款和付款事实。视频是你自己发的。”
他挂断电话。
十分钟后,那段视频被删了。
客户群里却多了一条许柔嘉的消息。
“网上说的赠与根本不是事实。我收到的是过去借给承安的钱,他只是还款。”
罗佳看见截图,给我发来四个字。
“请她举证。”
我往上翻了翻她的文字。
借款。
终于,燕窝女士把自己的身份,从需要保障的初恋,升级成了等待核账的债主。
第六章
我和罗佳约许柔嘉在律所见面。
她带了律师,也带了一只新包。
包放上桌时,金属扣磕了一声。
我扫了一眼,没说话。
她先开口。
“看够了吗?这是我自己买的。”
“我看的是你压住了文件。”
她把包拿开,耳根泛起一层颜色。
罗佳把纸推过去。
“你主张借款清偿,请提供借款形成及支付的证据。金额、时间、来源,都要能对应。”
许柔嘉拿出几张打印件。
“当初承安创业,我支持过他。”
我低头看日期。
那一年,她给周承安转过五万。
两个月后,周承安转回五万,备注是归还借款。
我把我掌握的对应记录交给罗佳。
罗佳递给对方律师。
“这笔已还。其他部分呢?”
许柔嘉嘴唇动了动。
“还有现金。”
“多少?”
“很多年了,记不清。”
“既然记不清,三百二十四万这个数,怎么刚好是卖房净款的九成?”
她端起水杯,杯口停在嘴边,没喝。
对方律师翻过赠与协议,转头问她。
“你之前跟我说,没有签过这个性质的文件。”
许柔嘉把杯子放下。
“他说只是给我一个交代。”
“这是你的签字吗?”
她没回答。
周承安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进来。
许柔嘉按了接听。
“承安,她们一直逼我。”
她说着开了免提。
周承安的声音传出来。
“唐有宁,你冲我来,别为难她!”
我点头。
“好。你来解释,借款怎么借出了百分比?”
“我跟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管。”
罗佳把录音提示说清楚。
“周先生,你的说法将影响双方对争议事实的认定,请谨慎表达。”
电话那边传来被子摩擦的声音。
“我送她点东西,怎么了?她照顾我这么久,什么都没图!”
许柔嘉猛地坐直。
“承安!”
我抬手捂住嘴。
不是哭。
我实在没忍住。
她拿出借款单来打官司,他在电话里替她确认赠与。
这段感情有没有别人不知道。
但沟通确实有待加强。
对方律师把笔放下。
“我需要跟当事人单独谈。”
罗佳起身。
“可以。我们先出去。”
走到门口,许柔嘉叫住我。
“你明明有本事挣钱,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争?”
我转身看她。
“你把收款账号给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我会挣钱?”
“我只是想有个家。”
“你想有家,就去买。拿我的房款,不叫成家,叫占款。”
她眼圈泛起水光。
“你现在看到他这样,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我捏住门把手。
“难受过。配型确认那天,我在楼梯间坐了半小时,问医生风险,查公司欠款,怕他等不起,也怕工人工资发不出。”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忙着想怎么让所有人过下去的时候,他在想我什么时候可以滚。”
屋里没人再说话。
我关上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罗佳没有催我。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我刚才是不是说多了?”
“没多。”
她把纸杯递给我。
“但下一次,不用把自己的伤口讲给她检查。”
我喝了一口水。
温度正好。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发来了正式核验沟通信息。
关于那份个人保证材料,周承安提交了新的解释。
他说,材料是许柔嘉协助整理递交的。
罗佳看完,把纸杯放下。
“挺快。”
“什么?”
“他开始安排责任归属了。”
第七章
许柔嘉冲到医院时,曹桂枝正在给周承安削苹果。
我到场,是因为医院约了家属说明后续方案,同时办理我之前留下的一些资料。
罗佳陪我来,主要防止有人又把签字文件塞到我手里。
门没关,里面的声音先传出来。
“材料不是你让我送的吗?现在怎么成了我办的!”
周承安压着嗓子。
“我只是如实说情况。谁让你不核对就送?”
“你说唐有宁已经同意了!”
曹桂枝把苹果往碗里一放。
“你小点声,承安受不了刺激。”
许柔嘉的包砸在椅子上。
“钱出事找我,签字出事也找我,他怎么这么经不起刺激,转账的时候不挺利索吗!”
曹桂枝站起来。
“你拿钱的时候可没这么说!”
我在门口停住。
罗佳拉了一下我的袖口。
“别看太久,有工作。”
我点头。
“知道。主要是第一次见他们内部开会,流程比我们公司顺。”
周承安看见我,抬手扶住床沿。
“你来了。”
我没有进病房,等医护人员把我们带到谈话室。
医生先确认我的决定没有改变,再把我从拟捐献流程中退出的相关事项说明清楚。
曹桂枝打断他。
“医生,她就是跟我们闹脾气。夫妻哪有隔夜仇,你劝劝她。”
医生放下笔。
“我们不能替捐献者作决定,更不能劝迫。”
“那我儿子怎么办?”
“继续评估治疗方案,寻找其他合适的供者。亲属供者也有需要进一步评估的路径,具体要结合匹配情况和身体条件。”
曹桂枝坐直了。
“你是说我?”
“如果您自愿,可以先咨询和评估。能否捐献,不是今天坐在这里就能决定。”
她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我岁数大了,骨头也不好。”
周承安看向她。
“妈,你上个月体检不是说还行吗?”
“体检还行,又不代表什么都行!”
许柔嘉低头抠着包上的扣子。
医生又说明,年龄、健康状况和其他条件都需要专业评估,不能凭家属一句话判断。
曹桂枝咽了一口唾沫。
“那年轻的总归好一点,她已经配上了……”
我开口。
“阿姨,您有权不接受评估,也有权了解风险后再决定。”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我接着说:“我也有。”
那点亮光收回去了。
周承安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
“你非要把我妈逼成这样?”
“我哪句话逼她了?我在替她保留选择。”
医生看了看我们,把话题拉回治疗。
没有谁因为吵赢一句话就得到移植。
没有谁因为被骂了一顿就忽然具备供者资格。
后续需要检查、评估、等待,也需要周承安本人配合。
他听到时间安排,抬起头。
“那我之前不是白等了?”
我握住杯子,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不是我让你在等待期间转移财产的。”
谈话结束,许柔嘉在电梯口拦住我。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我可以提供他让我送材料的聊天记录。但你得先撤掉对我的起诉。”
罗佳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
“你为自己说明情况,是你的权利。返还争议财产,是另一件事,不能混谈。”
“那我凭什么帮你?”
我按下电梯按钮。
“你不是帮我。你在防止他把你也放进他的保障计划。”
电梯门打开。
许柔嘉没进去。
她站在原地,手指一下一下划着屏幕。
我们走到停车场时,她发来一句话。
“我不会再替他背了。”
我把消息转给罗佳。
罗佳回我:“保存。完整材料让她依法提交,不要只要对我们有利的几张截图。”
当天傍晚,曹桂枝也给我打电话。
她没有骂。
“有宁,你回去收拾东西,是不是把承安的保单拿走了?”
“我只拿了自己的证件和私人物品。他的资料放在书房文件柜,已经列过清单。”
她停了一会儿。
“他说还有保险能报,我找不到。”
我报了文件夹的位置。
电话快挂断时,她挤出一句。
“你以前……这些事都给他弄好的。”
我看着车窗上的灰,拿纸巾擦掉一小块。
“对。”
“现在轮到他学了。”
第八章
真正难熬的是接下来的那段日子。
不是因为谁哭着求我。
是公司的货不会因为老板闹离婚就自己长好,供应商不会因为我被背叛就主动免单,银行也不会因为我说一句没签过,就当场结束所有核查。
我白天跑工厂,晚上整理材料。
罗佳在电话里问我问题,我一边回答,一边拆一件返工样衣。
“这笔十七万是什么?”
“我个人垫付的面料款,有审批和发票。”
“这里为什么又转回三万?”
“部分退货退款。”
“别只给转出记录,把转回来的也给我。”
“好。”
“你嗓子怎么了?”
“在车间讲了一下午工艺。”
她停了一下。
“别撑到自己进医院。那地方你今年的出勤率已经够了。”
我把线头剪断。
“知道。我明天请半天假。”
第二天早上,周承安的人把办公室锁换了。
我站在门前,钥匙转不动。
老陈挠着头。
“周总说,怕资料丢。”
我拿出手机给周承安打电话。
“锁谁换的?”
“公司内部管理安排。”
“你昨天还在客户群里说,把公司都交给我。”
“你不是能干吗?你不是不需要我吗?”
我握着钥匙,钥匙齿陷进肉里。
“工人工资表在里面,今天要核。”
“那你先把对柔嘉的事停了。”
我打开录音提示。
“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挂断。
我想抬脚踹门,又把脚收回来。
这门也是公司财产。
我现在每一脚,都有四成踹在自己身上。
潘师傅从车间搬来一张桌子,往走廊里一放。
“核工资,是不是有电脑就行?”
出纳抱着笔记本出来。
“系统能登录,原始单据我按规定都存了。”
我把钥匙放进包里。
“行,今天先在这儿办。查阅资料和管理权限的问题,我走正式程序。”
有人送来一杯豆浆。
有人把坏掉的插排换了。
走廊里坐了半天,我核完工资,也把公司的真实缺口列了出来。
缺口并没有周承安对外说的那么大。
大的是他挪来腾去造成的混乱。
有些钱用于经营,有些涉及个人支出,有些还在核对,不能混成一团让所有人一起扛。
韩姐派财务过来确认订单节点时,看见我们坐在走廊,眉头拧起。
“你们这是办公,还是上访?”
我把表格递给她。
“开放式办公。通风,不费装修钱。”
她没笑,先把工资支付情况核完。
确认我们没有把订单节点款挪作别用,才签下一阶段的确认单。
“这批货按时交了,下一单再谈。”
“明白。”
“别让婚姻问题再碰我的交期。”
我点头。
送走她,我坐在台阶上,手指还在抖。
潘师傅把一块糖塞到我掌心。
“你今天中午吃什么了?”
“豆浆。”
“我问饭。”
“液体饭。”
她拿出手机,拨给食堂。
“给唐总留碗面,加两个蛋。对,她最近脑子费得多。”
我低头剥糖纸,剥了两次没剥开。
潘师傅接过去,撕开还我。
“想哭就哭,车间那帮人都忙,没人有空看。”
我把糖放进嘴里。
“我没想哭。”
“行,那你眼睛漏的是冷却水。”
我低头笑了一下,糖抵在舌尖,甜得发腻。
下午,罗佳带来两份新材料。
公司提交过的相关文件里,确实有一份署着我名字的授权。
我明确否认签署,后续依法申请核验、处理。
许柔嘉也通过律师提交了完整的聊天记录和相关往来材料。
里面有周承安让她暂缓办理部分手续的指示。
“等她开始配合移植再往下办,别提前出事。”
罗佳把材料翻到这一页,没出声。
我看了很久。
从前他说怕我累,叫我别管那么多。
如今每一份记录都在告诉我,他不是舍不得我累。
他是怕我看见。
当天晚上,周承安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时拍的。
他问:“你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没回照片。
我把那句等她开始配合移植再往下办,发给了他。
屏幕上显示输入中,停了又亮。
最后,他发来两个字。
“谈谈。”
第九章
正式坐下来谈,是在两边律师确认材料之后。
周承安穿了一件宽松外套,帽檐压得低。
许柔嘉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曹桂枝也来了,怀里抱着文件袋,袋口夹着几张检查单。
罗佳把事项分开。
赠与财产的返还争议。
夫妻财产的分割。
公司股权及经营管理安排。
涉嫌冒用签名的材料问题,继续按相应程序处理,不以私下谈妥替代核查。
她最后加了一句。
“捐献不在本次协商事项里。”
周承安抬起头。
“你非要说这句?”
“要。”
我坐直了。
“免得你签完字,又说我骗你。”
许柔嘉把一份清单推过来。
“我愿意返还争议款项,但有一部分已经支出了,需要时间补齐。”
罗佳没有立即接话。
她核对金额、期限和履行保障,又对照目前查明的资产情况逐项追问。
许柔嘉的律师低声跟她说了几句。
她摘下腕上的手链,放进包里。
“车可以处理。”
周承安皱眉。
“那辆车不是说好……”
“你闭嘴。”
他抬起脸。
许柔嘉盯着他,眼睛里有血丝。
“你说房款是你自己的,你说唐有宁拿着公司四成,已经同意不分其他的钱。你还说她签过授权。”
周承安扯了一下衣领。
“我说的是以后可以谈!”
“你邮件里写的是什么,你要律师念吗?”
曹桂枝忍不住插话。
“你也别都赖他。你不知道他有老婆?”
许柔嘉转过去。
“你收我买的首饰时,也没问我为什么给你买。”
曹桂枝抱紧文件袋。
“那是你自愿孝敬的!”
我抬手示意罗佳。
“相关财物流向如果涉及争议款项,让律师核。咱们今天不开展孝道评比。”
桌子另一头,有人压住了一声咳嗽。
周承安揉了揉眉心。
“行,钱还回来,股份恢复原状。我跟你不离了,总行了吧?”
我没动。
他把手掌放到桌面上。
“我已经退到这一步了,你还要什么?”
“离婚。”
“唐有宁!”
“这句不是讨价还价。”
他瞪着我,手背的筋绷起来。
“没有我,你管得了公司?你会谈融资,会陪客户喝酒,会处理这些关系?”
我把这段时间的订单进度、工资支付记录和三方确认文件放到桌上。
“我不会的,可以请专业的人做。你不会的,过去七年一直是我在做。”
他翻了两页,手停住。
“韩姐下一批还给你?”
“先看这批交付结果。没有人因为我离婚就白送钱给我。”
“她跟我合作这么多年……”
“她跟合格的货合作。”
周承安的嘴唇失了血色。
他把文件合上,推回来。
“你是早就计划好了。”
“没有。我原来的计划,是捐献之后,等你身体恢复,再跟你一起把卖掉的房子挣回来。”
我说完,桌面安静下来。
曹桂枝低下头,指甲抠着文件袋封口。
周承安伸手过来,碰我的杯子。
“有宁,那我们就按原来的计划……”
我把杯子拿走。
“计划已经取消。”
他的手悬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
许柔嘉突然站起来。
“我的部分,跟律师谈。我不会再跟他共同生活,也不会替他承担任何我没同意的责任。”
周承安猛地转头。
“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
“你当初也没说会把我交出去顶材料的事。”
“我没有!”
“那银行问的时候,你为什么说都是我办的?”
她抓起包,拉链卡住,扯了两次没拉上。
最后她索性抱在怀里。
“我自己的错,我认,该返的我返。你的,你自己担。”
她走出去,门关上。
周承安盯着那扇门。
曹桂枝伸手碰他,他一把甩开。
“别碰我!”
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想站起来,膝盖顶到桌角,又跌坐回去。
“都算计我,你们都算计我。”
罗佳叫工作人员拿水,确认他是否需要医护协助。
我没有上前。
他把手掌压在眼睛上,肩膀开始抖。
“我就是怕。”
他的声音从掌心里挤出来。
“我怕死,怕治好了什么都没了,怕你拿捐献压我一辈子。柔嘉说她不在乎这些,她说她只想跟我过。”
我看着他。
“所以你先让我什么都没有?”
他没抬头。
“我没想真不要你。那些话就是哄她的……”
“钱是真的,协议是真的,离婚安排也是真的。只有你对我说的话可以随时作废,是吗?”
曹桂枝抹了一把眼睛。
“有宁,他已经知道错了。”
我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知道错,和我必须回去,是两件事。”
周承安放下手,脸上全是水。
“我给你写保证。”
“你已经写过。”
我点了点那份给柔嘉的保障。
“签名挺熟练的。”
那天没有靠一场哭闹把所有事谈完。
我们逐项核算,逐项确认,分别按相应程序推进。
涉及股权的争议处置,许柔嘉配合恢复、办理;夫妻之间的股权价值另行评估结算。
我选择继续经营公司,不是无偿拿走周承安的那一份。
该分割的分割,该支付的折价款依法核算,付款期限和保障写进正式文件。
合法经营形成的责任,不能随便甩掉。
他个人另行形成、未经我同意的责任,也不能靠一声老婆就塞给我。
罗佳把测算表递给我时,指着最后一行。
“你确认能承担后续经营和支付安排?”
我把订单、应收款和能动用的个人资金再算一遍。
“确认。保守算,不把还没落袋的钱提前当钱。”
周承安看着我签字,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
我笔尖停了一下。
“不是。”
他抬起头。
“是你把我爱你的时候,当成了最好下手的时候。”
他嘴唇动了几次,没再说出话。
第十章
第一笔返还款到账时,我正在车间检查扣眼。
手机震了一下。
我看见金额,手里那件衣服差点掉下去。
潘师傅接住衣架。
“怎么了?”
“钱回来了。”
她先看我,再看手机。
“那今天能加鸡腿不?”
“能。”
她转身就喊:“食堂!唐总的钱终于认识回家的路了!”
车间里笑了起来。
我把手机收好,继续数扣眼。
数到第三个,忘了前面有没有数错,又从头来。
潘师傅没拆穿我。
她把那件衣服拿走,塞给我一张小板凳。
“坐五分钟。钱回来又不会长腿跑。”
我坐在门边,给罗佳发消息。
“到了。”
她回:“按确认的用途和安排处理,别高兴过头,一顿饭花掉八个证据袋。”
我给她转了个饭局邀请。
“律师费照付,火锅另请。”
她回得很快。
“终于有一句不用我审风险的话。”
后续手续一项项落定。
许柔嘉没有再来找我谈姐妹情分。
她处置自己能够处分的资产,补足约定返还的部分,承担相应的诉讼和履行后果。
那辆车卖掉时,她给周承安发了条消息,催他承担双方另有争议的支出。
周承安把消息转给我。
“你看,她也只是为了钱。”
我没有点评许柔嘉。
我回他:“这不影响你拿共同财产去送。”
他发来一句:“我现在才知道,只有你是真对我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删除键上。
最后只回了一句。
“知道就行,不用返场。”
曹桂枝后来接受了进一步的供者评估和咨询。
我是在她来拿遗漏物品时听她说的。
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
“医生跟我讲了风险,也讲了别的选择。我再跟他们确认。”
“嗯,听专业意见,按自己的意愿决定。”
她看着我,眼睛往下落。
“你不说我两句?”
“说什么?”
“说我当初逼你,现在轮到我就怕了。”
我把整理好的物品清单递过去。
“怕不是错。逼别人不能怕,才是。”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那时候就想着,我儿子得活。”
“我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她没再争。
拿走东西前,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饭盒。
“你以前爱吃这个。”
里面是炸丸子。
我看了一眼,没有接。
“拿回去吧。后面的联系,涉及手续就找律师,别再送东西。”
她的手垂下来。
我关上门,锁舌扣进去,咔哒一声。
没有人因为一盒丸子,就把前面所有账抹掉。
离婚的正式手续办妥那天,周承安要求见我一面。
地点选在医院外面的公共休息区。
罗佳陪我去,坐在能看见的位置,没有凑过来。
周承安瘦了,握纸杯的时候,指关节突出来。
“后面的治疗,医生还在安排。”
“配合治疗。”
“你就没别的话?”
我把属于他的最后一份个人文件递过去。
“这个之前混在公司的资料里,核对后取出来了。你签收一下。”
他没有接笔。
“你一定要把我们弄成这样吗?”
我把笔放到纸边。
“是你先把我们拆成了房款、股份、骨髓和一张可以代签的名字。”
他低下头。
“我后来真想把钱拿回来,跟你好好过。”
“你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的是先捐,再谈。”
“我那时候着急。”
“我也着急。着急查还有多少材料写着我的名字,着急发工资,着急确认自己是不是连拒绝都来不及。”
他把杯子捏瘪了一点。
热水从杯沿溢出来,落在手背上。
他松手,水滴到了桌上。
我抽了一张纸,放在水边。
没有替他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笔。
签完,他问:“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不能。”
“就这么恨我?”
我把签收单收进文件袋。
“不想再为你安排一个位置了。”
我起身的时候,他喊了我的名字。
“有宁。”
我回头。
“那束花,你扔了吗?”
我想起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放在走廊窗边的十九朵玫瑰。
“没拿。”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以前是不是很少给你买花?”
“嗯。”
“以后……”
我没有等那句话说完。
罗佳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拎着我的包。
她问:“去哪?”
“先回厂,验最后一批货。”
“晚上呢?”
“吃火锅。”
“我点贵的。”
“你点。今天不查你消费动机。”
交货那天下午,韩姐来厂里抽检。
她翻了领口,看了缝线,又把几件不同尺码的衣服摊在桌上。
我站在旁边,手心出了汗。
她检查完,合上记录本。
“这批过了。”
潘师傅站在门外,肩膀往下一落。
我握住笔,签下交付确认。
韩姐把下一批的需求表递过来。
“价格重新核,别为了抢单乱报。”
我接过纸。
“按成本和交期谈。”
“还有,你们以后谁拍板?”
我看向办公室。
门锁已经按正式管理安排更换,钥匙有登记,权限有记录。
“按公司制度拍,不靠谁跟谁睡一个被窝。”
韩姐终于笑了。
“行,这句比保证好听。”
晚上吃火锅,我妈也来了。
她刚坐下,就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
我伸筷子的手停住。
“妈,你不会现在给我安排相亲吧?”
她瞥我一眼。
“你这次能先别替人找借口吗?上次那个人一皱眉,你连他祖坟风水都替他操心。”
罗佳埋头喝水,肩膀抖了两下。
我妈翻开本子。
“这是你爱吃的菜。以前每次出去,你都点周承安爱吃的,我记下来,怕你自己忘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
毛肚,虾滑,土豆片。
下面还有一句,少放香菜。
我伸手把本子拿过来,纸边磨着指腹。
“没忘。”
我妈拿起菜单。
“没忘就点。今天谁也别说他不吃这个、不吃那个。”
罗佳立刻举手。
“我不吃亏。”
潘师傅夹走她碗里的第一颗丸子。
“那你吃点教训。”
锅里滚起泡,辣椒油溅到桌边。
我把虾滑推下锅,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
是周承安发来的消息。
“今天医生又找我谈了。我现在才明白,你当初答应捐献,有多不容易。”
我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罗佳碰了碰我的胳膊。
“虾滑好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抄起漏勺。
一勺全捞进自己碗里。
我妈看着我。
“给别人留点。”
我护住碗。
“让他们再下一份。”
潘师傅当场拍桌。
“对!自己挣的钱,自己捞的虾,谁来都先排队!”
罗佳举起酸梅汤。
我也拿起杯子。
杯沿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我低头咬开一颗虾滑,烫得直吸气,却没再往别人碗里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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