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国际机场安检,我被要求当场吞一片抗癌药。
我拿出处方,对方把水杯推到我面前。
“不吃,就扣。”
我没碰水,直接报警。
他笑我小题大做。
直到警察查出,我还没走到检查台,他就已经替我签了放弃药品的确认。
第一章
纸杯磕在检查台上,水溅到了我的诊断证明。
男人拿指尖压住纸角。
“别给我看这个。你吃一片,证明没问题。”
我把纸往外抽。
他没松手。
诊断书中间,肺腺癌三个字被水洇得发皱。
“这是处方药,不是薄荷糖。”
“所以才让你证明。”
我抬头,看了眼他胸前的工牌。
启程旅检服务,周骏。
我们所在的是海川国际机场入境行李复核区。前面一排柜台负责正式申报,这边是协助旅客整理行李、转交待核事项的服务台。
我刚按提示把箱子放上台,他就翻出了三盒药。
连同我的透明材料袋,一起拿到了他身后。
“处方、诊断、购买凭证,都在袋子里。”我说,“是我本人使用的药,数量也在机场公开指引列明的个人携带范围内。有疑问,可以请有权限的人员核验。”
他拍了拍药盒。
“这里我负责。”
“负责什么?”
“安全。”
“那更不能让我乱吃。”
后面有人把箱轮往前拖了一下。
周骏立刻提高声音。
“大家都等着呢。就你特殊?”
我回头。
一个抱着文件筒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我的药盒,把行李往旁边挪了半步。
“没事,你查你的,我不急。”
周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把手机里的预约记录点开。
“十一点半,我要去医院复诊。你要核验,我配合。要留存药品,请给手续,写明原因、数量、经办人。”
他把手机往回推。
“看不懂中文?不吃就扣。”
“你刚才还说进口包装看不懂。”
“少跟我抬杠。”
他拿起一盒药,拇指抵住封口。
我按住检查台边缘。
金属棱硌进掌心。
“别拆。”
他看着我,指甲又往封口里掐了一点。
“怕什么?里面不是药?”
我这趟出门,去做外院会诊,再按医生安排回来复诊。
不是旅游。
行李箱里没有香水,没有礼物。衣服就两套,剩下的地方装着病历和药。
出发前,我把携带要求一条条查过,又向机场公开咨询渠道问过,回复存在手机里。到了这里,我也主动出示了药品和材料。
我不怕查。
我怕有人拿查验两个字,把我的药当积木掰。
“我最后说一次,不同意你拆封,更不同意试吃。”
周骏把盒子举高。
“你说不同意就不同意?那你今天别想出去。”
我掏出手机。
他嘴角往上一扯。
“拍视频是吧?这招我见多了。”
我没开相机。
我拨了报警电话。
“我在海川国际机场入境行李复核区。有人扣住我的处方抗癌药,要求我当场服药,否则不予放行。我有完整材料,需要民警到场处理,也请帮助联系有权限的药品核验人员。”
周骏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隔了两秒,他笑出了声。
“就这点事,你报警?”
我报完位置,补了一句。
“对方正准备拆开药盒,我明确表示不同意。现场有监控。”
他的指甲从封口上撤了下来。
我看着那杯水。
“对,报了。”
“我这身体,没富余给你做实验。”
第二章
周骏把三盒药放进身后的灰色周转箱。
箱盖一扣。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拉上旁边的隔离带。
“待核区,不能进。”
“药放进去之前,你没说。”
“现在说了。”
“那请给我保管清单。”
他转过身,开始敲键盘。
敲得很响。
屏幕朝里,我看不见他在录什么。
旁边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工作人员看了眼周转箱,想开口,又把嘴闭上。
她工牌上写着席宁。
我指了指箱子。
“麻烦你记住,三盒,封口完整,我没有放弃,也没有授权处理。”
席宁捏着扫描器,点了一下头。
周骏侧过脸。
“你跟谁说话呢?”
“跟能作证的人说话。”
他把键盘推回去。
“你现在这个态度,处理时间只会更长。”
我胸口有些发紧,扶着箱杆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候检区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冷风往领口钻。早餐只吃了半个面包,嘴里还留着酸味。
我给医院发了消息,说明可能迟到。
周骏朝我晃了一下手机。
“真赶时间,也不是没办法。”
我没接话。
“疑难携带物有专业服务,帮你跑材料,走完流程就能拿。”
“多少钱?”
“三千八。”
旁边那位抱文件筒的男人猛地抬头。
“什么流程要三千八?”
周骏把手机收了回去。
“自愿服务,不强迫。”
我看着他身后的灰箱。
“我的药在你手里,不吃就扣,交钱能办。你这个自愿,活动范围挺窄。”
男人低头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两下。
周骏盯着他。
“您有事就往前走,别影响工作。”
“我等同伴。”男人抱紧文件筒,“顺便学学业务。”
机场民警来的时候,周骏已经换了说法。
“旅客拒不配合检查,我们只是请他演示正常使用方式。”
带队的民警姓邵。
他看了眼纸杯。
“演示怎么使用?”
“口服药,服用一下。”
邵警官把记录本翻开。
“谁提出的?”
周骏顿了顿。
“我。”
“依据是什么?”
“现场处置经验。”
“哪份规程?”
周骏不再看记录本,转头叫席宁。
“请董主管过来。”
邵警官拦住话头。
“先不要换人回答。你要求他吃药,依据是什么?”
周骏下颌绷了起来。
“就是确认安全。”
我坐在椅子上,举了一下手。
“邵警官,我配合正规查验,但试吃处方药不是查验方式。我今天的用药安排由医生确定。”
“没人让你现在吃。”邵警官说,“也不要因争执改变医嘱。”
周骏插话。
“他刚才不是这个态度。”
“我刚才也是这个态度。”
我点开报警前开始保存的现场录音。
手机里,周骏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来。
“不吃就扣。”
他嘴唇动了一下。
录音继续。
“那你今天别想出去。”
抱文件筒的男人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从扬声器前面让开。
“声音挺清楚。”
周骏瞪着他。
男人把文件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说设备。”
第三章
董立赶来时,外套只穿了一半。
他先看周骏,再看民警,最后对着我伸手。
“您好,我是现场服务主管。事情我们了解一下。”
我没握。
“先把药从周转箱里取出来,当面确认数量和封口。”
董立收回手。
“这个暂时不行,已经进入待处置流程。”
邵警官抬起笔。
“谁的流程?”
“我们项目的内部流程。”
“内部流程不能替代有权部门的核验,更不能擅自处分旅客物品。”
董立立刻点头。
“当然,我们只是协助保管。”
我指向周骏。
“他刚才说不吃就扣。”
董立笑了一下。
“年轻人表达欠妥。”
周骏看着至少四十了。
我看了眼自己三十一岁的证件。
“那我算未成年受害人吗?”
邵警官嘴角绷住,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
董立把笑收了回去。
“许先生,我们解决问题,不斗嘴。”
“好。给清单,开箱,核验,返还。哪一步解决不了?”
董立转向周骏。
“单子呢?”
周骏伸手去碰键盘。
邵警官把手抬起来。
“先别操作。保存当前记录,联系人来调取。”
周骏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董立也不说话了。
席宁站在打印机旁边,拽着刚吐出来的一张纸。
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我看过去。
“那是我的单子?”
她没回答,先看董立。
董立朝她伸手。
“给我。”
她想往前递,又把纸往回收了半寸。
邵警官走过去。
“涉及这件事的材料,交给我。”
董立手指一合,握了个空。
纸递到了邵警官手上。
他从上往下看,目光停在中间。
“许安,护照尾号与你一致。这份物品处理单,你确认过吗?”
“没有。”
“是否自愿放弃三盒药品?”
“没有。”
邵警官把纸转向我。
物品状态栏,写着旅客自愿放弃。
数量三盒。
确认方式,现场口头确认。
经办人,周骏。
我的手指捏紧了椅子扶手。
“你不是说协助保管吗?”
董立抽了口气。
“系统选项可能点错了。”
周骏立刻接上。
“对,手误。我们工作量大,点错很正常。”
邵警官问席宁。
“单子什么时候生成的?”
席宁低头看扫描器。
“状态变更后,系统自动打印。我刚才整理出纸口,才看到。”
周骏压着嗓子。
“席宁,你没参与,别乱讲。”
邵警官看向他。
“我在询问。”
我把那张纸往下看。
状态登记时间,九点十二分。
我怔了两秒,打开手机。
九点十二分,我还在行李转盘旁给我弟发语音。
九点二十三分,我才被叫到这张检查台。
我把语音时间给邵警官看。
“这不是点错。”
邵警官抬起头。
我指着纸上的时间。
“我人都没到,他就替我放弃了。”
周骏忽然伸手来拿纸。
邵警官侧身挡住。
“站回去。”
他收住脚,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董立看着他,嘴角绷得发白。
“你到底录了什么?”
周骏没回答。
他盯着打印机。
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第二张单子吐了出来。
第四章
第二张不是我的。
姓名梁素珍,物品为两盒处方药,状态也是旅客自愿放弃。
席宁把纸拿起来,手指压在最下面。
“这是前一位旅客的。刚才卡纸,几张一起出来了。”
周骏抢着解释。
“时间是模板时间,系统有问题。”
董立立刻点头。
“我们会找技术核查。”
邵警官没有跟他争。
“那就保留日志,核查谁创建、谁修改、什么时候关联旅客身份。都能查。”
周骏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我看见他的手又动了。
这次,另一名民警直接站到了操作台前。
“不要再碰。”
抱文件筒的男人把名片递给民警。
“我叫陈进,刚才他说吃药的部分,我听见了。需要作证可以联系我。”
周骏扯了扯嘴角。
“现在什么人都爱凑热闹。”
陈进把名片又往前递了一寸。
“我本来是想走的。”
“您这一句,提醒我电话号码得留两个。”
他翻到背面,又写了个号码。
我差点笑出来,胸口一扯,转头咳了两声。
邵警官叫来机场医务人员,让我先坐稳。
董立趁机走近。
“许先生,你身体要紧。这样,我个人协调,药先给你,你别再扩大了。”
我捂着嘴,等那阵咳嗽过去。
“我的药,为什么需要你个人协调?”
他的手停在我椅背上。
“都是为你好。”
“那你往旁边站一点,别挡医务人员。”
医务室的医生蹲下来,询问了我的病史、当前症状和用药安排。
他没让我当场补药,只建议我按原医嘱处理,并联系接诊医院。
我把电话递给他。
接诊护士核对预约后,帮我保留了当天的复诊安排。
十一点半的死线松开了。
我的手心却还是湿的。
药还在箱子里。
正式负责入境物品核验的工作人员到场,先查材料,再查包装和数量。
她叫陆蓉,说话不快,问题却一个接一个。
“旅客是否主动出示?”
我说是。
席宁也点头。
“是否已经完成前端申报信息核对?”
我出示了手机里的记录。
“谁要求口服验证?”
周骏看向董立。
董立看向地砖。
陆蓉把材料合上。
“本次核验没有发现需要扣留的情形。具体结论我们留存记录。药品是否能携带,要按实际品种、数量、用途及适用要求核查,不是靠旅客吃一片证明。”
周骏说:“我们也是为了堵漏洞。”
“你所在岗位无权用这种方法替代核验。”
董立终于把灰箱搬到了台面。
三盒药,封口都还在。
我一盒盒看,连最开始被周骏指甲压过的边角都摸了一遍。
塑封擦过指腹,发出细响。
我把盒子收回材料袋,胸口那口气才往下落。
董立递来一支笔。
“签字吧,药物完好,事情解决。”
我低头。
返还确认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认可现场处置无不当,自愿不再就此提出异议。
我把笔推了回去。
“上半张是领药,下半张是领失忆症。”
陆蓉伸手拿过纸。
董立立刻说:“通用模板,没注意。”
邵警官看着他。
“又是模板?”
董立抬手擦了一下额角。
我把药袋抱在怀里。
“单独开返还清单。该签的我签,不该签的,你自己留着练字。”
第五章
我弟许顺赶到时,手里拎着饭和充电宝。
他一进来就撸袖子。
“谁让你吃药?”
我抬眼。
“袖子放下。”
“我不动手,我热。”
“这里空调十八度。”
他把袖子放下了。
邵警官说明需要我们配合补充笔录,也提醒许顺不要影响现场秩序。
许顺点头,转身问我。
“那我能干什么?”
“把粥打开。”
他撕开包装,塑料勺断了。
我们兄弟俩看着半截勺柄,沉默了三秒。
许顺抬头看董立。
“你们这个勺子也需要试用证明吗?”
“外卖带的。”我说。
“行,暂时排除一个。”
董立把脸转开。
我没碰医院要求暂缓进食的那部分餐食,只按护士刚才的交代喝了几口水,等许顺跟医院再次确认检查安排。
折腾到这里,已经快十一点。
药能拿走,人却不能一走了之。
那份提前生成的放弃记录,还没说清。
邵警官让我们去旁边的接待室补材料。
刚出服务区,一个女人追了过来。
她背着帆布包,鬓角粘着汗。
“你们也是那边扣药的?”
我停下。
“你是梁素珍?”
她眼睛一下睁大。
“你怎么知道?”
邵警官请她坐下,核对身份。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收据,又把手机付款记录翻出来。
“我已经交钱了。说药要重新整理申报,专业人员处理,两小时能取。”
金额三千八百元。
收款方是顺达旅务咨询。
周骏那句专业服务,在我耳边又响了一遍。
“谁让你交的?”我问。
“那个姓周的。说不想扔,就找他们合作的咨询公司。”
梁素珍扯开帆布包拉链。
里面一袋袋的材料,装得比我还整齐。
“我家里人帮我全弄好了。我说有证明,他说外国证明不算,要做合规整理。”
邵警官问:“有没有服务内容说明?”
她递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材料整理、咨询指导、行李协助。
没有重新申报的具体事项。
也没有任何法定收费名称。
我看了一眼。
“他给你看过放弃确认单吗?”
她把手里的水杯放下。
“放弃?我什么时候放弃了?”
邵警官叫同事去核对她的药。
梁素珍盯着那张处理单,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药。说了多少遍,我要拿走。”
她声音越说越高,最后站了起来。
“他们凭什么替我放弃?”
接待室门口,董立端着两杯水出现。
梁素珍转头看见他,杯子也不接。
“你刚才跟我说,交钱就能把已经进入处理程序的药救出来。你记得吗?”
董立手里的水晃到了杯沿。
“阿姨,您先别着急。”
“我没让你叫阿姨,我让你回答。”
许顺把充电线递给我,凑近了说。
“哥,听出来没有?”
“什么?”
“他们先替你不要,再收费替你想要。”
董立看向许顺。
许顺马上举起两只手。
“我没骂人。我复述服务内容。”
第六章
我去医院时,警方已经受理了现场纠纷相关情况,涉及收费和虚假记录的问题继续核查。
三盒药跟着我出了机场。
我一路把袋子放在膝盖上,许顺伸手想帮我拿,我又按住了。
“放着吧。”
他看了眼我发白的指节,没再碰。
医院里,接诊医生逐项问了情况,确认我没有被迫试药,也没有自行改变服药安排,才把病历翻到下一页。
“以后再遇到这种要求,还是别吃。”
“我没吃。”
“我知道。你弟已经说了四遍。”
许顺站在旁边。
“第五遍不用了吧?”
医生从眼镜上方看他。
“你说点别的。患者有没有明显不适?”
许顺终于闭嘴,把我在机场的症状按顺序说清。
我本以为当天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做完检查,手机突然开始震。
先是同事,接着是客户,最后连我以前的房东都发来了消息。
一段十几秒的视频。
画面里,我指着周骏问他有什么权限。
下一段,许顺撸着袖子走进来。
再下一段,是我说让他们自己留着练字。
视频字幕写着,男子携带大量境外不明药品,拒绝配合检查,家属到场施压。
没有要求吃药。
没有三千八。
没有提前生成的自愿放弃。
我的脸和姓名,却都在里面。
许顺看完,把手机往椅子上一放。
“他们是嫌证据不够吗?”
我拿起手机,先保存链接、账号、发布时间和完整页面,再请同事保留转发来源。
“先别去吵。”
“底下已经有人说你药有问题了。”
我往下滑了一下。
有人问,真是正规药为什么不敢吃。
有人说,查你是为了你好。
我看了十几条,胸口又开始发紧。
许顺把屏幕按黑。
“别看。我来。”
“你别骂。”
“我尽量。”
我看着他。
他重新坐直。
“我保证。”
视频来源不是路人。
那个角度,正对着服务台后方。
发布账号,则是本地一个做出行资讯的自媒体。
我把材料发给邵警官,并向机场提交了书面投诉,要求核查现场影像的导出和提供情况。
电话打到董立那里,他接得很快。
“许先生,药已经给你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事?”
“视频是谁提供的?”
“网上的东西,我们怎么知道。”
“服务台后面的画面,路人能拍到?”
他停了一下。
“你当时确实情绪激烈。”
“那你把前面让我吃药的部分一起放出来。”
“我们没有发布。”
“好,我把你的答复记下来。”
他声音立刻压低。
“你什么意思?”
“你们讲流程,我也走流程。”
董立呼吸变粗。
“你一个病人,不好好看病,跟我们耗什么?”
我手里的病历角被捏弯了。
许顺伸手来拿电话,我抬起胳膊挡住。
“我得看病。”
“所以你不能拿我的药逼我交钱,也不能拿我的病劝我闭嘴。”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注意用词。谁逼你交钱了?”
“让调查的人判断。”
我挂断电话。
许顺蹲在我面前,把病历从我手里抽出来,压平。
“现在呢?”
我打开刚保存的视频。
“现在,把他删掉的部分补上。”
第七章
我没有直播,也没有把病历原件铺上网。
诊断信息只保留与争议相关的部分,其余遮住。
许顺帮我整理了报警时间、现场录音、药品返还清单和预约记录,做成按时间排列的材料。
我写了一段说明。
不反对检查,不要求免检,不接受吞服处方药证明安全。
三盒,不是大量不明物。
主动提供材料,不是拒绝配合。
被扣之后报警,不是家属到场闹事。
发出去前,许顺念了一遍。
“哥,少一句。”
“什么?”
“他让你花三千八。”
“收费正在调查。写清我们亲历的原话,不提前替调查定结论。”
他把那句改成了现场提出三千八百元专业服务。
提交投诉的第二天,机场运营方通知我们到服务质量办公室核实情况。
我带着材料过去,董立和周骏已经坐在里面。
桌上摆着一本内部作业指引。
周骏把手压在封皮上。
“现场要求旅客说明物品用途,是我们的正常工作。”
负责核查的郑主任点头。
“说明用途,可以。要求服药,依据在哪一页?”
周骏翻了两页。
“这属于实物验证。”
陆蓉也在。
她把那本指引拿过去,翻到相关部分。
“这里写的是核对包装、资料以及转交有权限的人员,没有吞服。”
周骏伸手去拿书。
“您没做过我们一线,不清楚情况。”
陆蓉把书平放在桌上。
“那你把写了吞服的那一页找出来。”
他翻得纸页哗哗响。
翻到最后,露出一张员工签收表。
上面有他的签名。
我看了一眼。
“找到了吗?”
周骏把书合上。
“不能死抠字眼。”
“让我吃药的时候,你可是一片都不让少。”
许顺低下头,嘴角抿得直抖。
郑主任敲了一下桌面。
“继续核实,不做无关争执。”
他打开现场完整影像,配合警方已提取的录音核对时间。
画面里,我先递材料。
周骏没翻,直接压在药盒下面。
他拿出纸杯。
推到我面前。
接着,拿走药,拉隔离带。
视频播放到许顺撸袖子,周骏马上坐直。
“看,这就是威胁。”
声音接上了。
我让许顺把袖子放下。
许顺说热。
我说空调十八度。
屋里有个人咳了一声。
郑主任转头问周骏。
“这段完整内容,你当时提供了吗?”
周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董立抢先开口。
“视频问题是个别员工出于自我保护,处理欠考虑。”
郑主任把另一页材料推到桌中间。
“导出申请由主管账号提交,审批理由写的是回应旅客恶意投诉。”
董立伸手拿纸,第一次没捏住。
第二次才抓到边缘。
我看着他。
“网上的东西,你不是不知道吗?”
他把纸放下。
“我申请的是留档。”
郑主任又问。
“那发给自媒体的联系人,为什么是你合作的业务推广人员?”
董立的椅子往后滑了半寸。
门外有人敲门。
席宁进来了。
她手里没有打印单。
只有一个装着手机的透明证物袋。
第八章
席宁没有坐到董立旁边。
她拉开最靠门的椅子,坐下后,把双手压在膝盖上。
董立盯着那个证物袋。
“你把工作群记录给谁了?”
席宁没看他。
“按要求交给调查人员了。”
“内部资料不能外传,你签过保密协议。”
郑主任抬起头。
“向有权调查的人员提供与事件有关的材料,不是你口中的外传。”
董立转向她。
“你想清楚,合同月底到期。”
席宁的脚往椅子下面缩了一点。
她想说话,又咬住下唇。
我从材料夹里抽出自己的返还清单,放到桌上。
“她什么都没说,你先拿合同提醒她。今天这个,也记一下。”
记录员抬头看董立,笔没停。
董立把身子坐正。
“我只是正常沟通工作安排。”
席宁终于抬起头。
“昨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纸。
“让我确认旅客曾口头表示愿意放弃药品。我没听见,不能签。”
周骏拍了一下桌子。
“你当时就在旁边!”
“所以我知道他没说。”
屋里安静下来。
席宁把纸推给郑主任。
“这是昨天下午发给我的情况说明。要求今天带签字版来。”
董立伸出手。
“那是核对稿,不是让你照签。”
“你在电话里说,别人都签了,就差我。”
她把手机袋往前推。
“录音也交了。”
周骏猛地转头看董立。
董立没看他。
郑主任把材料交给记录员,继续核对系统日志。
九点十二分,周骏批量建立了几条待关联物品记录,状态直接选成自愿放弃。
九点二十六分,他把我的姓名、证件尾号和药品信息填入其中一条。
状态时间没有变。
所以,我站在检查台前的时候,那条放弃记录已经提前存在了十一分钟。
“为什么预建这种状态?”郑主任问。
周骏说:“为了提高效率。”
“旅客还没到,你提高什么效率?”
“我们要做统计。”
“统计旅客自愿放弃,还是统计你希望他们放弃?”
周骏抬起脸。
“这个流程是董主管教的。”
董立的手掌一下压住桌沿。
“我什么时候让你虚假登记?”
“群里说先建档,后补信息,避免漏单。”
“先建档不等于先选放弃!”
周骏嘴角抽动。
“每周的处置完成率,是谁追着我要的?”
两个人盯着对方。
席宁把自己的水杯往里收了收。
许顺低头在手机上敲字,递给我看。
他们开始互相提供售后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不能笑。
因为接下来的记录,一点都不好笑。
自愿放弃,会被算作已完成处置。
不肯放弃的旅客,被引导去找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收到钱,再把原本就该核验的材料送回来,改成协助领取。
梁素珍花的三千八,买的是他们亲手多绕出来的几步路。
我抬头看周骏。
“所以你不是看不懂处方。”
他盯着桌子。
“你是看懂了,也得让我先拿不到药。”
第九章
会议没有因为这些记录结束。
董立先否认收费与自己有关,又说咨询服务是旅客自主选择。
周骏把责任推给项目要求,接着改口,说自己没拿过钱。
郑主任没有宣布任何处罚,只把查明的岗位问题与待移交的问题分开记录。
我跟着签字,去医院复查,再按通知补充材料。
每一次提交,我都留了副本。
每一次通话,我都记下时间和答复。
许顺嫌文件夹太薄,给我买了个能扣起来的。
“再多来两次,你能办个展。”
“先别乌鸦嘴。”
第三天,董立托人带来一份和解协议。
赔偿两万元。
条件是撤回投诉、删除说明,并确认双方仅因沟通产生误会。
我把协议拿给律师看。
律师姓陶,听完经过,先问我的诉求。
“药已经拿回来了。实际损失可以主张,涉及个人信息、失实传播的,也要单独看证据。你想解决到哪一步?”
“把事实说清。该赔的赔,该处理的处理。我不替他们写误会。”
陶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
“那这份不能签。它把你没做过的确认都塞进去了。”
我回了对方一条消息。
可以谈合法合理的赔偿,不接受改写事实,不以撤回真实陈述交换钱款。
当天晚上,那个自媒体账号删了视频。
没有说明。
只发了一条新的出行推荐。
我把删除后的页面也保存下来。
许顺问:“都删了,还存什么?”
“证明它删了,不等于证明它没发过。”
一周后,我们再次被通知补充核实收费线索。
这回,梁素珍也来了。
她把退回来的三千八付款记录放到桌上。
“昨天他们退款,说退了就不能再提。”
邵警官核对完记录。
“退款情况会记入材料,不影响继续查明之前发生了什么。”
梁素珍把手机收起来。
“那就查。我不想下一回带药,还得求他们。”
顺达旅务的负责人赵丰也被叫来配合。
他穿了件带褶的衬衫,坐下就说都是正常咨询。
工作人员问他服务成果在哪里。
他拿出几份装订材料。
梁素珍一眼认出自己的那份。
“这就是我交上去的东西,你们只换了个文件袋。”
赵丰说:“整理也有人工成本。”
许顺低头看那个透明袋。
我知道他又想开口,按住了他的胳膊。
调查人员继续问。
“为什么宣传中说不购买服务就不能领回?”
“员工表达不准确。”
“为什么多名旅客的药品在购买服务后,未经新增核验即被取出?”
“我们协调效率高。”
“为什么向周骏和董立持续转账?”
赵丰嘴巴张着,没接上。
董立抬头。
周骏把脸转过去。
桌上放着依法调取后整理的款项记录,相关部分逐笔核对。
每次几百元,有时几笔合在一起。
备注写着业务费。
董立指着其中一笔。
“这是借款。”
工作人员把对应聊天记录放到旁边。
四单,按约结算。
董立的手指缩了回去。
周骏抢着说:“我只是介绍客户,不知道他们怎么收费。”
邵警官翻开另一份笔录。
“你向许安报价三千八百元,也向其他旅客说过同样金额。”
“那是统一价格。”
“谁告诉你的统一价格?”
周骏看董立。
董立忽然站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你逼人吃药,我让你逼了?”
椅脚刮过地板,刺得我耳根发紧。
周骏也站起来。
“你说先卡住,别上来就让他们走正规核验,不然服务怎么做?”
董立指着他,指尖直抖。
“你胡说!”
“群里发的业绩表是假的?每天问转化几个,也是假的?”
工作人员让两人坐回去。
董立没坐稳,椅子被他腿一碰,往后退了一截。
他扶着桌子,半晌才挪回去。
周骏的声音也开始发哑。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看着他。
“我说处方药不能乱吃的时候,你想过没有?”
他低下头。
“我以为你会交钱。”
那句话落在屋里。
连赵丰都不动了。
我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原来他知道。
知道那不是正常查验。
知道吃药不是目的。
知道一个抱着病历、赶着看医生的人,比别人更怕被耽误。
我把杯子放下。
“所以你不是非要我吃。”
周骏没抬头。
“你是觉得,我不敢耗。”
董立抹了一把脸。
“许先生,我们认错,你的损失都可以谈。你别把人往死里逼。”
我指了指桌上的处方复印件。
“你们扣着药的时候,可没留这句话给我。”
郑主任宣布了已经完成的内部调查结果。
启程旅检服务被停止该点位的服务作业,相关人员撤离岗位。涉事人员的劳动处理由所属单位依法进行,收费、虚假记录和影像外传等线索分别移交有权部门。
这不是判决,也不是当场定罪。
可董立听到项目撤点四个字,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塌。
周骏还在翻那几页转账记录。
纸被他翻乱,散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捡了一张,又掉一张。
“不是说只做内部说明吗……”
他反复念着这句。
没人接话。
随后,民警按程序通知相关人员接受进一步调查。
董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许先生,给个机会。”
我把三份材料收进文件夹。
“我给过。”
“第一次,我给你们看处方。”
“第二次,我请你们找有权限的人核验。”
“第三次,我请你们开张保管单。”
他嘴唇动了几下。
我扣上文件夹。
“你们当时只给我一杯水。”
第十章
后面的程序,比我弟预想得慢。
没有报警第二天全员获刑,也没有某个大人物打来电话替我拍桌子。
补证、询问、核实损失,一项接一项。
我按时复诊,按医嘱用药,需要我配合的时候,就带着文件夹过去。
有一次等候问询,许顺把挂号单塞进了证据目录。
陶律师翻到那一页,问这是什么证据。
许顺想了两秒。
“证明我哥确实忙。”
陶律师把挂号单抽出来。
“这个不用证明,我也忙。”
我们三个人在走廊里笑了几声。
我笑到一半咳起来,许顺立刻递水,再不敢多说。
有关失实视频和个人信息外传的问题先有了处理结果。
发布账号在原账号上刊登更正说明,保留规定期限,删除相关失实内容。
服务公司向我书面道歉,对可核实的额外交通、材料等损失作了赔付。民事部分经过调解,涉及侵权的赔偿另行明确。
我签字前,把内容逐行看完。
这一次,没有自愿不再提出异议。
也没有双方沟通误会。
写的是不当要求服用处方药、未经旅客同意登记放弃、提供经剪接的现场影像。
董立没有来签那份民事调解协议。
公司派了另一位负责人。
他把盖好章的文件递过来。
“许先生,还有什么需要补充?”
“有。”
他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我以后再入境,正常查验,正常放行。别给我做特殊名单。”
负责人停了片刻,点头。
“不会以投诉为由作任何区别对待。这个可以写进去。”
我把笔帽拔开。
“那就写。”
涉及收费的案件继续往前走。
调查中核实出的受影响旅客,不止我和梁素珍。
有些人付款后赶着转机,有些人以为确有规定,还有人直到接到询问电话,才知道自己名下也被登记过自愿放弃。
我不认识他们,也没把他们的病历拿来替自己说话。
需要证明的,交给证据。
需要追回的,按程序追。
收到出庭通知那天,我正在修家里晃动的餐椅。
许顺接过信封,问我紧不紧张。
我把螺丝刀放下。
“紧张。”
“我陪你。”
“你先把椅子扶住。”
他一松手,椅腿又歪了。
“哥,你都这样了,还修什么?”
“这样是哪样?”
他闭上嘴,蹲下来扶椅子。
“行,你修。我扶。”
庭审那天,我把那件机场穿过的外套拿了出来。
袖口有一道磨白的折痕。
许顺伸手帮我捋平,又把自己袖子往下拽了拽。
“今天不热。”
“记住了。”
法庭上,周骏比机场那天瘦了一圈。
他仍试图把要求吃药说成一句气话。
相关录音播放时,他低着头,手指捏住裤缝。
“不吃就扣。”
“那你今天别想出去。”
“三千八。”
每一句之间,都有他留给我的停顿。
留给我交钱的停顿。
我的陈述很短。
我说明自己如何出示材料,如何被拒绝,如何报警,如何拿回药。
辩护人问,我是否实际向咨询公司支付费用。
“没有。”
“药品最后是否取回?”
“取回了。”
“身体是否因这次事件受到已经确认的新增损害?”
“没有经医生确认的新增损害,我也没有主张不存在的损害。”
我说完,停了一下。
“但我没有付钱,是因为我报警,不是因为他们没要求。”
法官示意按问题作答,相关内容已有记录。
我点头,坐回去。
梁素珍作证时,把付款、取药、退款的时间说得清清楚楚。
她没骂人,也没哭。
只在说到那份放弃记录时,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我没说过不要。”
“这句话,请记上。”
后来宣判,法院依据查明的收费事实、分工、款项和其他证据,分别作出判决。
周骏与董立不再能拿内部流程解释那些钱。
赵丰也不能用一个透明文件袋,盖住根本没有提供的所谓合规服务。
具体责任落到了各自头上,违法所得依法处理,受影响旅客的退赔按查明情况推进。
周骏听完判决,肩膀往下一垮。
他抬手抹眼睛,抹了两次,袖口湿了一块。
董立坐着没动,嘴里一直念着自己不该签那张导出申请。
许顺在旁边攥了攥拳,又松开。
走出法院,他问我想吃什么。
我说先问医生有没有饮食限制。
他掏出手机。
“行。现在咱们家最大领导是医嘱。”
“你总算找对管辖单位了。”
再去机场,是我又一次会诊返程。
同样的箱子。
同样的材料袋。
药品数量和安排按这次治疗方案准备,携带要求也重新确认过。
原来的服务点换了人。
柜台前贴着岗位职责和投诉渠道,收费项目单独公示。
我主动说明携带处方药,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核对完,请有权限的人员完成必要查验,然后把袋子推回来。
“请收好。”
我没有立刻走。
我把三盒药清点完,放回箱子的固定夹层,拉上拉链。
旁边一个大叔看见包装,问工作人员。
“这不用拆开尝尝吧?”
工作人员抬起头。
“药品不能靠试吃查验。”
大叔点头,继续收拾自己的包。
我握着拉杆,站了半秒。
手机响了。
许顺在出口等我。
“出来没有?”
“出来了。”
“今天顺利吧?”
“正常查,正常走。”
他长出一口气。
“那就好。我给你买了个新杯子,旧的那个漏水。”
我穿过出口,看见他举着纸袋招手。
袋子里露出保温杯的盖子。
他把杯子塞给我,又递来一张小票。
“正规购买,手续齐全,有问题能退。”
我拧开盖子,里面是清水。
许顺盯着我。
“喝不喝?”
我把杯子盖上。
他立刻举手。
“行行行,不喝也让你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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