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人都以为公主是深宫小白花,任人拿捏。
宫里的灯,总是亮得温柔又冰冷。
大皇子一身尚未卸尽的沙场煞气,衣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风霜与铁锈气息,随意在琴边坐定,伸手便稳稳将昭阳公主抱坐在自己腿上。
昭阳身子一僵,却没有往外挣。她年岁渐长,早已通晓男女大防,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这动作逾矩、不合礼法,更是远超寻常兄妹的亲近。
他宽阔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一只手臂环着她的腰,牢牢圈住,不让她有半分后退的余地。
可她不敢躲,也不敢拒。
她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覆住眼底情绪,只露出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颤抖了几下。琴音缓缓流淌出来,轻而软。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琴弦震颤,都伴着她心口刻意伪装出来的慌乱。她微微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副下意识寻求庇护的姿态,肩头轻轻挨着他,偶尔琴音错一个音,她便局促地小声道歉,转头怯怯望他一眼。
为大皇子弹琴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两年。从生母病殁之后,昭阳与幼弟便在深宫里面成了无人照拂的弃子。管事宫女看人下菜碟,苛待是常事。隆冬苦寒,殿里常常断了炭火,四壁漏风,姐弟俩裹着单薄旧袄,缩在一处瑟瑟发抖,连一口热食都难等到。
那日大皇子途经偏院,偶然撞见这一幕。
彼时昭阳十二岁。年岁尚幼,却已经生得眉目清灵,容貌出落得格外动人。她怀里紧紧搂着更小的弟弟,小脸冻得泛白,怯生生抬眼望过来,一双含水的眸子湿漉漉的,像风里摇摇欲折的小白花,楚楚可怜,一望便叫人心头发紧。
那一眼,就此在大皇子心底落了印。
他当场沉下脸训斥宫人,下令往后这间偏殿,必须送上最好的银丝炭,日日暖意不绝;三餐食器,也按体面份例供给,再有人敢怠慢欺凌,绝不轻饶。
宫人吓得胆战心惊,再不敢克扣为难姐弟二人。
危难之中得此庇护,昭阳心底满是真切的感激。她对着大皇子屈膝福身,声音细软诚恳:“多谢皇兄,昭昭不知该如何报答。”
大皇子垂眸望着她,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昭阳环顾空空荡荡的殿宇,身无长物,唯有墙角立着一张旧古琴,是母妃留下的。她抬眼,怯生生开口:“昭昭没有珍宝,唯有这一张琴。若是皇兄不嫌弃,昭昭弹琴给兄长听。”
大皇子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暖意,缓缓应下:“好。”
自此,他便时常在晚间过来,听她抚琴。起初他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听着,琴声清浅,他一身沙场带回来的戾气,在琴声里慢慢平复。昭阳认真拨弦,心里只当这是报答恩情,温顺安分。
但这份庇护,从一开始就裹着沉甸甸的禁锢。大皇子的占有欲来得隐秘又凶狠。
他会不动声色盘问她白日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若是哪个内侍、宗室子弟同她多说几句,不出几日那人便会寻个由头被调走或是受罚。
他直白同她说,这宫里只有他能护她,旁人都靠不住。
有一回昭阳在御花园里,同一位宗室小世子多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寻常闲谈说笑。
夜里他来时,周身寒气几乎冻住殿内烛火,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久久不语。
那沉默比斥责更吓人,昭阳攥着衣角,吓得整夜琴都弹得发颤。
她渐渐懂了,他的庇护不是宽厚,是圈养。她不能有别的亲近之人,不能有自己的心思,要乖乖顺着他。
又是一个昏烛摇曳的夜晚,琴声缓缓流淌。
她身子已经悄悄长开了一些,褪去孩童的稚气,少女的肩颈线条柔和舒展,腰身纤细,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肌肤莹白。
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看那一双素手在琴弦上来回起落,心头一阵燥热。他一言不发,突然伸手,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自己膝头。
昭阳身子猛地一僵,琴音骤然断了。她已经渐渐懂事,清晰察觉这样的亲近全然不合兄妹分寸,心慌得眼睫不停颤动,却半分不敢挣开。
她见过他发怒时的模样,见过他处置下人的狠厉,只要她稍稍抗拒,他眼底那层温和便会褪去,只剩下令人骨头发寒的偏执。
大皇子手臂稳稳环住她的腰,收得很紧,不容她往后退半分,声音低沉落在她耳边,“怎么不弹了?”
昭阳身子微颤,细声回答:“昭昭……有点慌。”
这话像羽毛,轻轻搔在他心上。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他下巴虚虚抵在她发顶,目光沉沉落在她侧脸上,目光滚烫,一寸寸描摹她的轮廓。
“别怕。”他低声道,“弹吧,我听着。”
自那一日起,便成了默认的规矩。
只要他有空,每晚来听琴,都要将她抱在腿上。
他的掌心常常贴着她的腰侧,目光沉沉锁着她的侧脸,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骨血里。他会低声同她说,她是他的,只有他能护得住她和弟弟,若是她敢疏远他,谁也保不住他们。
昭阳日日困在这份沉重的庇护里,心底藏着深深的恐惧。她不敢违逆,不敢表露抗拒,只能日复一日扮演温顺乖巧的模样。
她学着藏起心底的警惕,顺着他的心意,做出温顺依赖的模样。琴弹错了,便怯怯转头看他;殿里寒凉,便下意识轻轻往他身侧靠一靠。
大皇子贪恋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存。沙场染血、杀伐无度的人,一身戾气,唯独在抱着她、听她弹琴的这一刻,方能稍稍安定。
护着她、给她暖意是真,可那份一日重过一日、连他自己都难以压制的偏执占有欲,也在日复一日的相拥听琴里,悄悄生根、疯长。
2
也正是在这样压抑、惶惶难安的日子里,二皇子的出现,才像一道温软的光。
相对于大皇子的一身戾气,总是满面温和笑意、待人谦和有礼的二皇子,是宫里公认的温润贤王。
没人知道,他骨子里阴鸷疯戾,为了想要的东西,什么底线都能踏碎。
他对她的心思,从来不是兄妹之情。
他不喧哗,也不惊动谁。他只是常常来。恰好是她抄完经手指发冷的时候,恰好是弟弟被乳母抱走、殿里剩她一个人的时候。
宫人退到廊下,他坐下,不坐对面,坐她身侧——不是并肩,是比并肩再近一寸,近到她垂眼时,能看见他袖口上的云纹,能感到那一小片空气被他的体温焐热。
“手这样凉。”他说。
她把手往袖里缩:“二哥不必……”
“别躲。”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不像训斥,像叹息。
他握住她指尖的时候,用的力轻得几乎不像握——只是托着。他掌心很暖,暖得让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冷。
“昭昭的手,这么小。”
她指尖一颤,抽了回去。他没追,也没恼,只是收回手,落回膝上,安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一眼太长。
长到她忍不住问:“二哥在看什么?”
“看一朵花开在脏地方。”他笑,“可惜了。”
她说不出话。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挑,疼了一下,又说不出疼在哪里。
那一年,他从不逼她。
他只做一件事——把距离,一寸一寸地吃进去。
初时他坐她一尺远。后来八寸。后来,她低头抄经,忽然发现他的袖子和她的袖子挨着,一动就会碰到。她不敢动,也不敢抬头,笔下那一竖,抖出了界。
他像是没看见,只伸手,替她把笔杆扶正,指尖擦过她的指节,只一瞬,快得像错觉。
“写歪了。”他说。
“……是。”
“心跳也乱了?”
她猛地抬头。
他眼里笑意温着,像完全没有别的意思:“抄经要静心。昭昭,你心不静。”
她脸一路红到耳根。
那一晚她跪在佛前很久,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一遍遍背《心经》,背到“无挂碍故,无有恐怖”,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抖。
她知道这不对。
她清清楚楚知道,这不对。
可第二日黄昏,灯一亮,脚步声在廊下响起,她的心还是会先于她整个人,轻轻往前倾一下。
他开始送东西。
不送金银,太俗。他送一支旧墨,说是幼时用的,觉得她笔力像那时的自己;送一盒南边来的蜜渍梅子,因为“你太苦了”;送一枚温玉,被她推回来,他也不恼,只把玉搁在琴案上,落下一句:“搁着吧。你不戴,它也会在。”
他不逼,也不走。他就那样搁着,让那点东西在案上日日提醒她——有人记着你。
最要命的是,他从不把话说满。
他总是说到一半,停住。
他说:“昭昭若再长两岁——”
停。
她追问:“再长两岁,怎样?”
他笑,摇头:“不说。说了,你要恼我。”
那一句悬在半空,挂了很多天。她抄经时想,弹琴时想,夜里翻身时也想,想着那半句话的下半截,想到心口发烫,羞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她被他吊在那半句话上,像一枚被线牵着的纸鸢,飞不高,也落不下。
然后是那场雨。
雨打在檐上,绵密得像有人在数。殿里只一盏灯,光被雨气揉得发黄。
她替他斟茶,手腕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手背上。
“对不起——”
她慌了,抓起帕子去擦。他不动,任她擦,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擦到第二下,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被他按住了。
不是抓,只是按住。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连帕子,一起按在他手背上。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大。
“昭昭。”他声音有点哑,“你再这样,二哥就要做坏人了。”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的心在胸腔里撞,撞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该抽手,该起身,该退,该喊人。她什么都想得清清楚楚,可身子像被钉住,一寸都动不了。
——她怕的不是他,是她自己。
她怕的是,她根本不想抽手。
“二哥,”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细得像要断,“我们是……”
“我知道。”他打断她,很轻,“我知道。”
他松了手。
他退开半寸,替她拢了拢被雨水湿了的鬓发,把那一缕头发,慢慢别到她耳后。指尖从她耳廓上滑过去,慢得像故意。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他说,“是不是?”
她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他不再逼近,反而更温柔了。替她擦泪,用拇指,一下,又一下,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不能碰坏的东西。
“别哭。”他低声道,“你一哭,我就想做坏事了。”
这话比什么都可怕。
她哭得更凶了。
那一夜之后,她病了一场。
烧得昏沉时,她做了很多不该做的梦。梦里没有佛,没有弟弟,没有规矩,只有一盏黄黄的灯,和一句说到一半就停住的话。
醒来时,她恨极了自己。
她恨自己贪那点暖,恨自己记住了他掌心的温度,恨自己在听见廊下脚步时会心跳,恨自己——明明知道那是深渊,还是会忍不住往边缘走半步。
她开始躲。
他再来,她就借口抄经;他递茶,她不接;他坐近,她起身。她把那枚温玉锁进匣子,把蜜渍梅子的罐子推到最里面。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天,他临走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昭昭,”他笑,“你躲得这么用力,说明二哥已经进去了,是不是?”
门关上。
她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3,
她自小在深宫缺爱,情窦初开,心底不受控制浮起一阵阵慌乱的悸动。明明知晓这是兄妹名分,这份情愫悖逆伦常,可心跳不受管束,她被这份纷乱吓得手足无措,几乎快要把持不住。
她决意要斩断这份不伦的情动。悄悄拿出积攒下来的一百两银子,托信得过的宫人,悄悄去往宫外,寻了一个身量康健、容貌俊美的少年带回偏院。少年是庄稼人家的孩子,干净质朴,生得唇红齿白,一身山野间清润的气息。
初夜,昭阳依旧没有取下他眼上蒙着的布条。他看不见她的模样,辨不清她是谁,他做她让他做的事情,笨拙却又极致温柔。察觉到她肩头轻颤、泪水无声滑落,他迟疑片刻,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极小心地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嗓音质朴柔和,低声道:“不要难过。”
这一下温柔的触碰,不带算计,没有胁迫,不求任何回报,像一道微光,骤然点醒了混沌里的昭阳。
她这才慢慢分清,先前对着二皇子那点心跳,不过是长久困在黑暗里、渴求暖意而生出的本能悸动,是错把诱饵当成了光。
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二皇子那种步步布局、等着她主动献身,用来拿捏她的暧昧拉扯。她想要的,原是这般小心翼翼、干净温暖的体恤与拥抱。
一夜过后,她决意送少年离开。自始至终,那块蒙眼的布条都没有摘下,他从来不曾见过她的样貌。
临别的时候,少年轻声问她,何时才能再见。
昭阳望着他蒙着布带的双眼,声音轻淡,缓缓答道:“等击退贼寇,百姓安居,天下太平的时候。”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宫人引着,慢慢走出深宫。
人一走,昭阳心底那点朦胧的痴念彻底消散干净。
她再不会对二皇子生出半分心动,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
她看透了他所有的图谋,明白他只是想利用她年少无知。
她依旧维持着懵懂沦陷的模样,顺着他的引诱一步步配合,假装沉沦,只是这盘棋,执子的人早已换成了她自己。
她开始等一个“恰好的黄昏”,等一场“恰好的撞破”,等一个“恰好”推门而入的人。
那日昭阳早早遣散了所有宫人,殿中只剩一炉沉水香,烟气悠悠,静得能听见香灰轻轻落下的声响。
她倚在软榻上翻书,指尖搭在纸页,心里牢牢记着——她和大皇子约好、一同弹琴的时辰。
她面上一派恬淡懵懂,仿佛只是喜静,想独自待一会儿。消息传递出去,二皇子寻了过来,她没有阻拦,默许他踏入殿内,轻轻合上了殿门。
长久以来的温柔引诱、暧昧拉扯,早已让二皇子笃定,昭阳心底是有他的。
眼下这份单独相见的默许,在他眼里,便是少女终于松了防线。
他眼底温润的外壳一点点剥落,压抑许久的欲念汹涌翻涌。
他缓步逼近,一步步将她逼到软榻内侧。温热的气息裹着沉香味压下来,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昭昭,你肯单独留我,是心里也有我,对不对?”他声音发哑,目光黏在她脸上,贪婪地描摹她的眉眼。
昭阳眼睫不住颤着,露出怯生生的模样,往后缩了缩,声音细弱发颤:“二哥……不要这样……”
这副惶恐、无措、半推半就的胆怯,非但没有让他收手,反倒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压不住的居心。
他认定她只是少女害羞,心底原是愿意的,只是碍于兄妹名分不敢应承。
理智崩断。
二皇子伸手轻轻一推。
昭阳重心一歪,直直倒在软榻之上。他覆身上去,她立刻挣扎起来,手臂虚虚抵着他的胸口,肩头轻抖,喘息细碎,满眼惊惧,一声声低低哀求:“二哥,别……不要……”
她的挣扎看起来柔弱无力,像是被吓坏了,挣不开他的禁锢,只添了几分惹人攫取的脆弱。
“哐当!”
殿门被撞开。
正是约定好的弹琴时辰,大皇子准时赴约而来。
入目所见的画面,刺得他双目赤红。
他放在心尖上、视作唯一月光的昭昭,被皇弟压在榻上。
他伸手禁锢着她,而昭阳正在徒劳地挣扎抗拒,泪痕已经漫上脸颊,一副受了莫大胁迫、无处可逃的样子。
所有的猜忌、护犊的执念、兄弟背叛的怒火,瞬间炸开。
大皇子周身杀伐戾气翻涌,牙关紧咬,眼底只剩滔天杀意。
这一刻所有暴戾、妒火、占有欲彻底炸裂。
他眼里再无兄弟情分,当场暴怒拔剑,血色溅满殿梁。
二皇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死在了他剑下。
宫中大乱,宫人惊呼四散,人人惊骇失色,谁也想不到,素来温和的二皇子,会落得这般下场。
唯独昭阳,浑身轻轻发抖,泪眼婆娑,肩背不住地翕动,像是惊魂未定,被这场血腥吓得几乎站不稳。
她踉跄着起身,不顾一切扑进大皇子怀里,手臂紧紧攥住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胸前,断断续续地啜泣,声音破碎绵软:“大哥……我怕……我好怕……”
温热柔软的身子贴着他,带着泪水的湿意,馨香萦绕在鼻尖。大皇子原本翻涌的杀意,骤然掺进另一股燥热的情愫。
怀中人是他惦念许久、护若珍宝的人,这般主动投奔、全然依赖的模样,勾得他心底潜藏的欲望猛地翻涌上来。
他喉结重重滚动,手臂下意识想要收紧,可残存的理智还在拉扯,他硬生生压下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妄念,抬手,僵硬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别怕,有大哥在,没人再敢伤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上的尸身,或是沉脸的大皇子身上,没有一人留意怀中人的脸。
埋在他胸膛的昭阳,垂落的眼睫之下,方才满是惊惧的眼神一点点敛去,水雾褪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冷静、幽深的算计。
大皇子杀弟之后,性情愈发偏执狂躁,对昭阳的占有欲,更是疯魔入骨。
他认定昭阳素来依赖自己、信赖自己,经此一事,定然更是全心依附。
而昭阳,顺势演足了所有戏码。
她日日温顺相伴,眉眼柔软,事事依赖他、顺从他,句句软语示弱,将所有信赖与依恋尽数演得真切动人。
他问她今日膳食合不合口,她便轻轻摇头,说唯有皇兄送来的蜜糕最合心意;他说起沙场凶险,她便攥紧他的衣袖,眼底漾起怯怯的担忧,低声劝他保重自身;偶尔他蹙眉沉脸,她也不多辩解,只是安静垂眸,肩头微敛,一副惶然无措、只能依靠他的模样。
她刻意纵容他所有逾矩的亲近,依旧任由他将自己抱在膝头弹琴,装作是懵懂无知。
有时他手掌顺着腰侧慢慢往上,她不躲,只是耳尖泛红,垂着眼睫;他低头吻她的发鬓,她也只微微瑟缩一下,不推拒,不呵斥,甚至会轻轻往他怀里靠上半分,仿佛是默许这份越界的温存。
他爱摩挲她的发、抚她的脸颊,动作看着温柔,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他一手揉捏她的耳垂,一边把自己历经沙场的脸庞紧紧贴着她的,直到胡茬刺得她娇嫩的笑脸生疼忍不住叫出声来为止才稍稍放松。
他常常低头在她耳边反复说,她是他捡回来的,是他护住了她和弟弟的性命,她的一切本就该归他。倘若哪一日她想躲开,或是心思偏向旁人,他不介意毁掉所有搅扰他们的东西,连同那些妄想靠近她的人。
昭阳看在眼里,心底时时悬着恐惧,面上却半点不露。她依旧温顺,顺着他的心意,从不顶撞,连躲闪都做得极淡,只当是少女羞怯。
大皇子沉溺在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柔里,彻底放下所有戒备。
他会一边环着她纤细的腰,手臂收得牢牢的,不让她有半分后退余地,一边抬手,指尖慢慢摩挲她垂落的发梢,或是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琴音间歇时,他会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沉沉嗅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
他同她说沙场的杀伐、朝堂的暗流,旁人不敢听、不敢接的话,他只愿意讲给怀中小小的她听。
在他眼里,昭阳没有心机、不懂权谋,是这片污浊深宫里面,唯一不染尘埃的月光。
他以为,这片深宫唯一干净的月光,终于彻底属于自己。
日复一日的亲密相依,温柔缱绻,让他心底的欲望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越来越贪恋这份贴近,抱她的手臂收得一日比一日紧,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烫,藏着汹涌、偏执的占有。
他甚至暗暗盘算,等时机成熟,无论礼法如何,都要把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不许她离开。
这日夜深,宫灯昏沉,灯影在四壁摇摇晃晃,一室静得只剩香炉里香灰坠落的微响。
他如常将昭阳抱坐膝头。
少女温软的身子贴着他,后背轻轻靠在他胸膛,肩头窄而柔软,长发的淡香漫在他鼻尖。指尖琴音清浅,缓缓淌过静室,气息干净清甜。。
半晌,琴音再度低低流转,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一只手圈紧她的腰,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下颌,滚烫的目光牢牢锁在她的唇上。情欲翻涌,几乎要压垮他最后一丝理智。
“昭昭……”他声音沙哑发颤。
昭阳睫毛轻轻颤动,眼底蒙起一层薄薄水汽,没有挣扎,也没有避开,只是软软地望着他,一副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
这副温顺的模样,更烧得他心神动荡。
大皇子喉结滚动,心底压抑多年的偏执欲望轰然翻涌,几乎失控。
他太想要这朵独属于自己的纯白小花。
可残存的理智还在拉扯,为了按住心底汹涌的妄念,守住最后一点防线,他重重闭上双眼,喉结剧烈滚动,刻意偏开视线,独自和体内翻涌的欲望苦苦抗衡。
就是此刻。
他闭着眼,心神尽数用来压制自己,防备降到最低。
一直温顺依偎在他怀中的昭阳,袖中指尖微动,那枚磨得锋利、细如发丝的银针悄悄滑入指缝。她依旧维持着柔软倚靠的姿态,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动静,借着他闭眼压抑的空隙,手腕微转。
银针精准、狠决,直直刺向他太阳穴上的死穴。
力道稳而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大皇子浑身猛地一僵,环在她腰上的手臂骤然失力。方才席卷他的燥热情欲瞬间消散,剧痛顺着颅腔炸开,错愕与难以置信涌上他的意识。他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沉重的身躯便向后颓然沉落。
烛火摇曳,映着他骤然失色的脸。
昭阳飞快收回手,银针重新藏回袖中,面上那层柔弱温顺的神情还来不及褪去,只有垂落的眼睫之下,一片冰封般的冷静。
暴戾半生、权倾朝野的大皇子,在极致的温柔与虚妄的满足里,无声毙命。
殿内琴音骤停,灯火依旧温柔。
昭阳缓缓起身,脸上重新覆上柔弱茫然、惊魂未定的楚楚可怜。
无人知晓,这温柔一瞬,是蛰伏多年的致命绝杀。
至此,所有挡在前路、手握权柄的皇兄,尽数覆灭于她温柔的假面之下。
5
皇子死后,朝堂大乱。
两位最有竞争力的皇子一先一后离奇殒命,朝野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但没有人怀疑到昭阳公主头上。
在所有人眼里,她还是那个胆小、温顺、只会拜佛、只会依附兄长的可怜公主。
二皇子是意图不轨自取灭亡,大皇子是杀弟后心魔深重、暴毙离世。
她依旧眉眼清淡、怯弱温顺,日日礼佛,安静度日,遇事依旧一副无措无助、需要人庇护的模样。
可只有昭阳自己清楚。
朝堂剩下的旁支皇子、老臣势力、后宫余党,依旧盘根错节。
她弟弟年纪太小、心性太过干净,是深宫最显眼的肥肉。
光靠借刀杀人,只能除凶,不能稳江山。
她需要一把最聪明、最干净、最能挡风雨、还能心甘情愿被她利用的刀。
于是她故作柔弱无依,以“孤苦无依、幼弟单薄”为由,主动求圣上赐婚,想求一位沉稳聪慧的驸马,护住姐弟余生安稳。
最终,她选了彼时寒门出身、智谋通天、沉稳内敛的青年才子。
世人皆叹公主心软善良,不慕权贵,只求安稳归宿。
唯独驸马自始至终,看得一清二楚。
早在应允赐婚之前,就已经看破了她层层伪装。
大皇子新丧,宫中设超度法会。昭阳素衣垂泪,楚楚可怜,众人皆怜她命苦。
沈砚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公主生得极美,这副浸在悲戚里的模样,更是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美感。可望着望着,就注意到了别人没看的东西。
法事过半,香烛供盘忽向昭阳幼弟砸去,众贵女惊呼躲闪,都以为昭阳会慌叫扑救。
沈砚却见她眼睫未颤,泪眼底下一瞬冷静权衡,极轻侧移半步,手肘不动声色将幼弟带开,利落克制。供盘落地,香灰四散,她立刻敛去冷光,发抖搂住幼弟啜泣,仿佛刚受惊。
满殿的人只看见她受惊落泪,唯有沈砚,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
他回去之后,便静下心梳理前后两桩皇子之死的脉络。
从二皇子身死、到大皇子暴毙,所有时间线、所有巧合、所有风口,太干净、太完美、太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全盘操控。
他一眼看破:温顺小白花是假,隐忍谋国是真。
他看清了她藏在眼底的冷血、野心、步步算计。
可他没有拆穿。
甚至——心甘情愿入局。他甘愿被她利用,甘愿做她手中最锋利的剑。
圣上问询他是否愿意尚公主,沈砚没有立刻应下。
他独自静坐了一夜,反复回想佛堂里那一幕。世人只爱她楚楚可怜的皮囊,怜悯她无依无靠;可他偏偏,为这层柔弱外壳之下汹涌的野心而动。
他痴迷这份惊心动魄的反差。世人见她柔弱易碎,唯他见她胸藏山河。
第二日,他入殿叩首,应下了这桩赐婚。他心里清楚,她挑选他,不是倾心,只是看中他无根无靠、智计可用,挑他做一柄利刃。
公主大婚,皆大欢喜。唯有弟弟看着驸马的眼神,总是有莫名敌意。
昭阳料想弟弟舍不得自己离开皇宫入住公主府,好言安慰,阿姐虽然去了公主府,但心会一直在阿弟这里。
大婚之后,两人都把心事埋得极深,谁也不戳破那层薄纸。
昭阳待他永远是温柔和顺的模样。一副全然依赖他、事事都要仰仗他拿主意的样子。她会软声同他诉说深宫孤苦,担忧幼弟安危,将所有难处摊在他面前,不动声色把一桩桩棘手的布局托付给他。
她眼底的温情是精心调制的假面,每一次亲近,每一句示弱,都带着清晰的目的——借他的智谋,借他的手腕,为她铺平通往权柄的道路。
她算得清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让他生出被胁迫的反感,只叫他心甘情愿出手。
沈砚也藏得极好。在外人面前,他是野心勃勃、一心追逐权位的驸马。
他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先是理顺户部积年的账目,揪出贪腐官吏,得了皇帝赏识;再在几次边境扰动、地方赈灾之中拿出稳妥对策,收拢朝中寒门士子;借着一桩桩功劳,一路升迁,从驸马,到参知政事,再拜丞相,封侯晋爵。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被权势迷了眼,只有沈砚自己知道,那一份对权力的热衷,大半也是演出来的幌子。
他明知昭阳在利用他,清楚她温柔底下没有半分儿女情长,可他依旧心甘情愿承接她递来的每一局棋,替她拔除剩余皇子的残余党羽,不动声色清理后宫旧势力,温和架空老派权臣,安抚军心、收拢朝政、把控舆论。
他不曾向她剖白心意,不敢叫她知晓自己早已动了真心。他怕这份真心,会变成她拿捏他的软肋,也怕自己这份不合时宜的痴迷,打乱她的谋划。
于是他索性顺着她的期待,扮演一个贪恋权柄的臣子。他站在她身侧,做她最锋利的剑,对外是为自己博取万世功业,对内,只是舍不得打碎她藏在柔弱之下、胸藏山河的模样。
在驸马全盘操盘、扫清所有障碍之后。
公主二十五岁这年,朝堂彻底肃清,朝野安稳、军心归心、群臣俯首。
那个被她从小护在掌心、一辈子活得干净纯粹、无忧无虑的弟弟,稳稳坐上了九五至尊的帝位。
直到此时,蛰伏半生的真相,才彻底掀开——
这位人人怜惜、人人不设防的小白花公主,独自布下了整场棋局。
她从幼年年少时就看透:深宫无善地,兄长皆暴戾,旁人皆可利用。
女子不能称帝,那她就养出一个最干净、最听话、最属于自己的帝王。
她装懦弱、装无辜、装恬淡、装依赖。借大皇子之手杀疯批二皇子。再利用大皇子的偏执爱慕,在他情动失控、闭眼隐忍欲望的瞬间,一针绝杀。
再顺水推舟,招来最聪明的驸马,用温柔假面困住他,让他心甘情愿为自己姐弟扫平朝野、铺平帝路。
6,
弟弟登基之后,天下安稳。就在朝野静好、万事安稳之时——
镇北大大将军携赫赫战功,率大军班师回朝。
大将军性情桀骜,不服权倾朝野的驸马,也瞧不上年纪轻轻的新帝。当年两位皇子接连暴毙的疑点,一直搁在他心上,心底慢慢生出不臣之心。
他麾下那位最得力、寒门出身的少年将军,心性干净,本无半分争权的念头,只盼战事结束就回乡耕田。
大殿封赏之时,少年红着脸,躬身叩首,说起和少年恋人的约定,拿出贴身收好的玉佩。
满朝文武哄然大笑,只当少年是沙场里待久了,痴心妄想。
龙椅上的小皇帝攥紧拳头,一眼认出那是母妃留下的双生佩之一。
散朝之后,昭阳单独召见这名少年将领。
殿内只留他们二人。她静静看着少年,缓缓取出另一半玉佩。
两块玉一碰,纹路严丝合缝。
少年望着眼前的公主,怔怔愣住。
昭阳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柔软怯懦,可眼底再无半分懵懂。“当年,是我。”
少年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蒙着眼、落泪的女子,他记了整整十年的女子,原来就是眼前这位昭阳公主。
心底埋藏多年的念想,一朝落地。
昭阳没有掩饰,直白道出眼前危局:镇北大将军手握重兵,野心渐生,一旦起兵,新帝根基未稳,江山顷刻倾覆。她想要他做内应,寻机除去大将军,护下新朝,稳固弟弟的江山。
她清清楚楚告诉他,这是一场交易。她要借他的手,除掉手握重兵的隐患。他会置身险地,九死一生。事成之后,她可以许他荣华,也可以放他解甲归田,回到乡间种地。
少年静静听完,心里全然清楚,自己被她选中,是因为这一段旧情,是她看准了自己心中的执念。她在利用这份跨越十年的念想,拿他当做铲除大将军的棋子。
可他没有半分抗拒。
当年那一抹温柔,是灰暗少年岁月里唯一的光。征战十年,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便是这一份不知模样、不知姓名的温柔。如今见到真人,哪怕知晓她布局谋算,知晓自己只是她稳固江山的一枚棋子,他也甘之若饴。
他垂首,声音沉稳:“臣愿意。”
昭阳看着他,心头微颤。当年那一点近似心动的暖意还在,可多年的权谋早已把她的心炼得冷硬。她不会因为这份旧情放弃谋划,江山与弟弟的安危,永远排在第一位。
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柔弱公主的模样,在外人前依旧温婉恬淡,无人看得出来,她已经策反了大将军最信任的干将。
驸马很快察觉到这桩异动。他一眼看懂昭阳的打算,也看清少年将军眼底不顾一切的深情。他沉默许久,没有阻拦。他依旧是她的同谋,只是心底多了一层难言的滋味。
接下来数月,少年将军不动声色潜伏在大将军身侧。假意附和大将军的谋逆计划,悄悄把大将军的兵力部署、起事时间,一一送到昭阳手中。
等到大将军举兵起事的那一日,少年将军临阵倒戈。
叛军内部骤然大乱,埋伏的御林军合围而来。镇北大将军兵败被俘,谋逆之罪坐实,身首异处。
一场兵祸,就此消弭于无形。
叛乱平定,京中烟尘渐散,论功行赏的旨意很快拟好。少年将军立了定乱首功,满朝称颂,人人都赞他忠勇无双。
昭阳依着当日的约定,预备兑现承诺,给他两个选择:或是加官进爵,永享荣华;或是卸去甲胄,归乡耕田,寻一方安稳天地。
她本以为,这一桩交易到此便可以落定。
可她没有料到,最先生出异心的,是她拼尽全力护到如今的亲弟,新帝。
7,
小皇帝自认出玉佩的那一刻起,心底那点阴暗的念头便已经生根。
他记得那半块玉是母妃遗物,更记得,这玉佩牵连着一段只属于姐姐和旁人的旧事。少年看昭阳时,眼底藏不住的、滚烫执着的情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姐姐是他唯一的依靠,是独属于他的庇护。他习惯了姐姐的温柔、姐姐的庇护,习惯了她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心力,全都围着他转。
他不要旁人分走姐姐半分心神,更容不下这样一个人,握有一段姐姐不愿对外人言说的过往,还凭这份旧情,让姐姐另眼相看。
在他眼里,少年将军是隐患。他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又握着和姐姐之间独一份的牵绊。只要此人活着,姐姐的目光便会有一处落在他身上。他要姐姐永远留在他身侧,只属于他。唯有这人死了,这份隐秘的牵绊才能彻底斩断。
夜里,昭阳照例入内殿,和弟弟细说战后安抚、裁撤叛军余部的章程。
烛火摇曳,少年天子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御案边缘,语气听上去依旧是往日里依赖姐姐的模样,软声开口:“阿姊,镇北军刚刚平定,人心不稳。那少年将军在旧部之中声望太重,终究是个祸根。”
昭阳微微一怔,还当他是忌惮武将兵权,轻声劝道:“他是平叛功臣,信守约定,此番若无故加害,寒了天下将士的心。我许诺过他,事成之后,任他自选去路。君无戏言,何况是我亲口应允。”
小皇帝抬眼,那双素来干净温顺的眸子,此刻覆上一层寒凉。“阿姊,你为何要护着他?”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的占有,“我认得那块玉佩。他心里有你。只要他活着,他便会念着你。我不要有人同我抢你。”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昭阳心底。她僵在原地,静静看着御座上尚显稚嫩的少年。
这么多年,她披荆斩棘,手染算计,除去皇子,布局朝堂,扛下所有阴私与骂名,拉拢沈砚,策反少年将军,步步筹谋,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护住这个弟弟,为给他坐稳这万里江山。
她一直以为,他是她唯一的软肋,是她所有谋划的归宿,是那个心性干净、需要她庇护的孩子。
原来不是。干净只是一层外壳。他懂得利用她的庇护,懂得忌惮,懂得嫉妒,懂得为了独占她,要除掉一个信守约定、助他稳住江山的功臣。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安稳的天下,不只是皇位,还要她这个人,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么多年权谋淬炼出来的警觉,瞬间警醒了她。今日他能为了独占她,想要除掉少年将军;来日,若是他觉得她的权柄、她的心思,会脱离他的掌控,下一个要除去的人,会不会就是她自己?
她面上没有立刻变色,依旧维持着一贯柔和怯弱的神态,垂下眼睫,声音轻轻的,听不出喜怒:“陛下,此言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小皇帝往前倾了倾身子,眼底的偏执愈发清晰,“江山是阿姊替我挣来的,阿姊本该陪着我。有他在,你总会分神。只要他不在了,世间便只有我,陪着阿姊。”
昭阳缓缓吸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她没有同他激烈争辩,不戳破他心底阴暗的占有欲。她太清楚这个弟弟了,此刻硬碰硬,只会逼得他铤而走险,暗中下手。
“陛下,”她抬眸,眼底依旧是温顺,内里却已经重新权衡棋局,“此人刚立大功,朝野瞩目。眼下杀他,流言四起,勋贵宗室必会抓住把柄,质疑你我,江山初定,经不起再一次动荡。”
她顿了顿,放软语调,像是顺着他的心意安抚:“我明白陛下的心思。此事不急,容我慢慢安排。”
小皇帝见她松口,神色稍稍缓和,只当她终究会依着自己,点点头,不再继续逼迫。
辞别内殿,走出宫门,晚风迎面吹来。方才在御前维持的柔弱一点点褪去,昭阳站在廊下,指尖冰凉。她苦心孤诣守护的幼弟,早已长出了她不曾预料的尖刺。
少年将军是棋子,可这枚棋子,她尚且惜他一诺、惜他当年那一点纯粹的暖意;而她拼尽一切扶持的弟弟,想要随手抹杀一条有功之命,仅仅是出于嫉妒。
原来,她的棋局,从来没有真正安稳。外敌大将军已除,可新的隐患,就坐在她亲手扶上去的龙椅之上。
驸马看出了她的纠结。一日,递上一封字迹远久的密信。
当年娘娘久未生育,便抱养了她,名分是公主,日后不过是为了和亲或者招揽权臣。而大皇子二皇子当年皆已经懂事,从未大肚子的娘娘突然有了一个女儿,早就知道缘由。
公主突然醒悟,为何两位皇子竟敢生出如此不伦心思。
阿弟是否也知晓?公主问。
驸马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此事并不难查。
少年将军离京那日,城门薄雾沉沉。昭阳没有亲自相送,只遣心腹递上路引、金银与一道护他沿途平安的密令。她独坐佛堂,听宫人回报车马已经远去,心底那一点残存的暖意,也妥帖收好了。
从前数年,她所有隐忍、布局、杀戮,套上柔弱拜佛的假面,拉拢沈砚,策反少年将军,扫清挡路的皇子与大将军,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护着幼弟,为他铺就一条安稳的帝王路。她甘愿做托住龙椅的基石,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血脉亲情之上。
可她看清了。龙椅上的少年,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孩童。温顺依赖是外壳,底下是阴冷偏执的占有欲。
她这一生,先是差点沦为皇子的猎物;拼尽全力除去猎人,扶持幼弟,到头来,自己一手扶上皇位的弟弟,又生出想要独占、禁锢她的心思。她好像永远逃不开被人困住的命运。她只有把权柄握在自己手里。
从这一刻起,昭阳不再只为他谋划。她开始为自己打算。
外人眼里一切照旧。她依旧素衣捻珠,眉眼温顺,朝堂之上处处尊崇新帝,遇事一副无措怯懦、需要依靠旁人庇护的模样。
皇帝见她不再提起少年将军,依旧事事为他谋算,渐渐放下大半戒心,以为姐姐还是那个只会围着他转、一心辅君的阿姊。
无人窥见,她的棋局早已悄悄换了重心。
她不动声色,借着沈砚之手,重新梳理京畿布防,分出一支精锐,以公主府护卫的名义,掌握在自己可控的脉络里;往日里赈灾平反、体恤下民积攒下的仁善名声,慢慢化作只属于她的人心;当年一连串血案的隐秘证据,她悄悄抄录副本,寻了稳妥去处封存,留作制衡的底牌。
沈砚依旧站在她身侧。在外,他是汲汲功名、借公主之势步步高升的权臣,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追逐的从来不是权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