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周砚在一起的第三年,我开始反复梦见一个穿红衣的男人。
他在梦里总叫我夫人,替我梳头簪花,连我不爱吃姜都记得。可每次我想走,他就会笑着问:「你要去找谁?」
昨夜,他没笑。
「你答应过我,今生不再嫁给他。」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他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
醒来时,周砚睡在身边。我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想叫醒他,背后却贴上来一具冰凉的身体。
「你看得见我,对不对?」
我不敢出声。
那只手绕过我的肩,慢慢收紧。
「他抢了你一世,还要抢第二世。我等了你五百年,你却把我忘得干干净净。」
周砚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我用力掐他的手腕,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既然你不要我,我就杀了他,再带你走。」
我刚要喊,那只手忽然松了。
红衣男人把脸埋进我肩窝,像从前梦里那样,依恋地蹭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不听话。」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没关系,夫人。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天亮后,周砚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怎么出了一身汗。
我只把梦说了一半,没提那个男人掐过我。
「就是个梦。」周砚从床上起来,「我煮点粥,你再睡会儿。」
他去了厨房,我才发现脖子上有两道红痕。指印不深,却刚好落在颈侧两边。
我坐在床沿看了半天,唐苗的消息跳了出来。婚纱店改好的礼服到了,她约我中午去试。
我和周砚下个月办婚礼。日子定了,宴席也交了钱。
我给周砚打电话,问他昨晚是不是喝过酒。
「没有。」
「那我脖子上的红痕怎么回事?」
他停了一下:「你睡觉不老实,自己抓的吧。」
「我能把两边抓得这么对称?」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你最近总做噩梦,别自己吓自己。礼服先别去试了,我妈说你昨天挑的款式太招摇,换件简单的。她下午来接你。」
「我为什么要换?」
「她是长辈,怕亲戚说闲话。」
我正要问,他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手机还贴在耳边。
我看着他:「你不是在厨房吗?」
周砚挂断电话,把粥放到床头:「我妈让我提醒你,婚宴上别穿得太抢眼。」
「我穿婚纱,还得让着谁?」
「知意,别跟她争。」
那碗粥冒着热气。我没碰。
周砚看了我一眼,放软语气:「听话一点,等结了婚就好了。」
这句话我听了不止一次。
他爸住院,我辞掉工作在病房守了一个多月。他说等父亲出院就带我旅行。周家办订婚宴,他临时说公司忙,挑菜、订桌、通知亲戚全是我一个人做。他说婚礼办完,会把欠我的都补上。
现在婚礼还没办,他又要我听话。
我掀开被子去拿外套,周砚抓住我的手腕。
「去哪儿?」
「试礼服。」
「我妈不是说下午来接你?」
「我没答应她。」
他的手收紧,指甲压得我疼。我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穿什么都要替我决定了?」
周砚松开手,脸色冷了下来:「林知意,别把小事闹大。」
门铃响了。
周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件暗红色礼服。她扫了眼我的脖子,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爱折腾,结婚前把自己弄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外人看了还以为周家欺负你。」
「不是吗?」
她脸上的笑淡了。
周砚挡在我和门之间:「知意,跟妈道歉。」
我没理他。
周母把礼服塞进我怀里:「这件你穿。婚礼那天,我侄女小曼替你敬酒。她嘴甜,懂规矩,你别出差错,丢周家的脸。」
「我的婚礼,为什么要她替我敬酒?」
周母看向周砚:「你听听她这是什么态度。」
周砚垂着眼:「小曼身体不好,坐主桌休息。敬酒还是你去。」
「那她为什么要穿我的礼服?」
周母把礼服从我怀里拿走:「你要是不肯,我让她穿别的。一个没过门的媳妇,别把自己当主人。」
我推开周砚出了门。
他追到楼道口:「你现在走了,婚礼的事就别怪我不管。」
「你本来就没管过。」
我没回头。
婚纱店里,唐苗等在试衣间外。她看见我脖子上的红痕,没问梦,只问:「周砚弄的?」
「他妈来了。」
「那就是他弄的。」
店员接过婚纱,摸到腰侧时停了下来:「林小姐,这件衣服被人动过。」
腰侧的暗扣拆得干干净净,裙摆内衬也被剪开一道口子。
唐苗立刻举起手机:「先别动,我拍下来。」
周砚的电话打进来。我接起,他在那头先开了口:「小曼试穿的时候不小心弄坏了,她不是故意的,你别追究。」
「她为什么会试我的婚纱?」
「妈说你们身材差不多,让她帮你看看效果。」
唐苗对着手机骂:「周砚,你们周家把新娘当什么了?」
周砚没接她的话,只跟我说:「别让店员为难,重新买一件,我把钱给你。」
「你现在过来。」
「我没空。」
「那就等着看照片。」
他挂了电话。
店员看了眼婚纱,认出周砚的名字:「这件是他陪你定的。他那天说你喜欢大裙摆,还让我们把裙撑加宽。」
我盯着被拆掉的暗扣,想起那天他站在镜子旁,帮我理好裙摆,说要让我做最漂亮的新娘。
唐苗把修改单也拍了下来:「我认识店里老板,衣服今天能修好。周砚那边,我替你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不用问。」
我收起手机,告诉店员:「先修好,送到我家。别交给周家任何人。」
唐苗怔了一下:「婚礼还办?」
「办。」
「你还信他?」
「我不信。」
回家路上,我在街边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卖花的阿姨问是不是结婚用,我说本来是。
花放进后备箱时,车窗里映出一道红色身影。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街。
手机屏幕亮起,周砚发来消息:「我妈说小曼今天受了委屈,你抽空给她打个电话。」
我没回。
屏幕暗下去,那道红衣身影又映在车窗上。他隔着玻璃看着我,轻声说:「他从前也这样骗你。」
第二天,周家把敬酒名单发进了家族群。新郎新娘的名字下面,第三个就是周曼。
周母说,周曼从小在周家长大,跟周砚像兄妹,替新人敬酒是喜事。
我在群里问:「为什么她要代替新娘敬酒?」
周母很快回复:「你还没嫁进来就这么计较,以后一家人怎么相处?」
周砚发了个红包,附言是:都少说两句。
群里没人再提婚纱被弄坏的事。
唐苗把截图转给我:「他发红包不是替你说话,是让大家闭嘴。」
周母随后来我家,带来一张座位表。
「你爸妈坐第三桌,亲戚多,主桌坐不下。」
「周曼坐主桌?」
「她是周家人。」
「我是新娘。」
「你还没过门。」
周砚回来时手里拎着两盒礼物。周母指了指座位表:「你跟她说,婚宴上别为难小曼。」
他把礼物放下:「妈说得有道理。主桌留给长辈,小曼帮忙招呼客人也方便。」
「我爸妈坐第三桌,你觉得方便吗?」
「到时候我跟他们解释。」
「上次你也这么说。」
周砚没接话。
我把座位表推回去:「我不同意。」
周母脸上的笑没了:「你非要闹得大家都难看?」
「是你们先把我爸妈安排到第三桌。」
周砚把我拉到一旁:「就让妈安排一次,婚礼过了再说。」
「你说过婚礼后会补偿我。现在又叫我等婚礼后。你打算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你别老拿以前的事说。」
「那我该拿什么?你答应过我的话,还是你妈给我的规矩?」
周母听见了,抬手把座位表拍在桌上:「周砚,你听听,她还没进门就拿你的把柄压你。」
周砚转向我:「道个歉,今天的事就算了。」
我看见桌上的礼盒:「里面是什么?」
他伸手想挡:「给小曼的。」
我打开,是一条红围巾。
周砚以前最讨厌红色。我去年买过一条,他嫌颜色刺眼,让我退掉。
周母捻了捻围巾:「小曼皮肤白,红色衬她。」
「她生日不是下个月吗?」
「她最近心情不好,提前送。」
周砚合上礼盒:「你要是喜欢,我也给你买一条。」
「不用。」
他皱眉:「你又闹什么?」
「我没闹。」
我拿起笔,把周砚父母改到第三桌,再把我爸妈的名字添到主桌旁。
周母伸手抢座位表,我先一步放下笔:「主桌坐不下,就把周曼的名字划掉。」
周砚盯着我:「你真想把婚礼弄砸?」
「是你们先动我的婚礼。」
周母把座位表撕成两半:「那就别办了!」
她摔门离开,周砚没有追。他站在原地问我:「你真想跟我结婚吗?」
我看着他:「你呢?」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周曼的名字。
「别哭,我马上过来。」
他抓起外套就走。我没拦。
门关上后,礼盒歪倒,里面压着一张纸条:谢谢你还记得我最喜欢红色。
我把纸条放回去。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周砚正握着周曼的手,两个人坐在婚纱店的镜子前。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
「你要嫁的这个人,前世也亲手把你送进棺材。」
那晚周砚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等到凌晨,身后传来脚步声。红衣男人坐在对面,袖口干净,手腕缠着一圈发黑的布。
「你想起一点了。」
「想起什么?」
「你死的那晚。」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转向他:「这张照片是谁发的?」
他没看屏幕:「照片里的人,上一世也坐在你身边,说会照顾你一辈子。」
「你叫什么?」
「沈珩。」
「你说我答应过你,今生不嫁给他。」
「你答应过。」
「我为什么不记得?」
沈珩看着我:「你死的时候,他说你自愿跟他走。」
「他要是死了,我会想起你吗?」
「会。」
「不会。」
沈珩脸上的笑消失了。
我起身往卧室走。他跟到门口,问:「你怕我?」
「我怕你杀人。」
他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还是这么狠。」
第二天,我去了周家。
周曼披着那条红围巾坐在客厅。见我进门,她马上把围巾摘下来,叠在腿上。
「嫂子,昨天我喝多了,才叫哥哥过去,你别误会。」
周砚坐在她旁边:「她说清楚了,你别追着问。」
「你昨天说她喝多了?」
「她喝了酒,我去送药。」
周曼开口:「我跟哥哥是亲人,你这样问,他很难做。」
周母剥着橘子:「男人出门应酬,哪有每件事都报备的道理?」
「他不是去应酬。」
周砚接过话:「我去给她送药。」
周曼咳了一声,他立刻把水杯递过去。
周母看了我一眼:「她从小身子弱,周砚照顾惯了。你嫁进来,也该大度点。」
我问周砚:「你要娶我,还是娶她?」
他放下水杯:「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给我个好听的答案。」
他没回答。
周曼伸手拿杯子,杯沿碰到桌角,水洒在裙子上。周砚和周母都起身去拿纸巾。周曼看向我:「婚礼只有一天,哥哥以后还是你的。」
我站起身:「你说得够清楚了。」
周砚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妈准备的婚前财物清单,你签一下,省得以后说不清。」
第一页列着周家房子、车子和存款,后面却写着我名下那间小公寓属于婚后共同财产。那是父亲留给我的房子。
我合上文件:「不签。」
周母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住进周家,房子就是一家人的。」
「房子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周砚把笔放到我面前:「只是走个手续,别小题大做。」
我没碰笔。
周曼轻声问:「嫂子,你是不相信哥哥吗?」
「我是不相信你们。」
周砚收回文件:「你最近变得很难相处。」
「你最近变得很陌生。」
我走到门边,周砚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婚礼还有十天,别在这个时候闹。」
「我没闹。」
「你到底要什么?」
我挣开他:「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他没说话。
周曼咳了一声,周砚转身回到她身边,没再拦我。
快走出门时,周家保姆把一张旧照片塞进我手里。她不敢抬头,只说:「林小姐,回去再看。」
照片上是我和一个红衣男人,周砚站在男人身旁。
背面写着:成亲那日,周郎送我归家。
当天夜里,周砚拿着新的座位表来找我。
「小曼不敬酒了,妈说你爸妈坐主桌,行了吧?」
我没接座位表:「你记得那张照片。」
他脸色一变。
我把照片亮给他看:「你上一世把我送进棺材?」
「你最近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又要说我做梦?」
他伸手来拿照片,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婚礼办完,我会跟你说清楚。」
「凭什么要等?」
「因为你嫁给我。」
他又来拿照片。我退到桌边,沈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在骗你。」
周砚听不见。
他摊开手,掌心躺着一枚旧银簪。
「你还记得这个吗?」
我看着银簪,没有伸手。
「从哪儿来的?」
「我爸留下来的。」
「你爸知道我前世的事?」
「不知道。」
「那你知道多少?」
周砚避开我的目光:「我从小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红衣的男人站在灵堂外叫你的名字。我爸说是祖上欠下的债,不让我管。」
沈珩站在窗边,衣摆被夜风吹动。
「你那天为什么把我送进棺材?」我问。
「我没有。」
「照片上写着。」
「不是我写的。」周砚把银簪拿回去,「婚礼办完,我带你去见我爸。他会告诉你。」
「我现在就要知道。」
「林知意,婚礼那天再说。别折腾了。」
他走后,唐苗赶到我家,带来几张打印照片。
「我去婚纱店问了。周曼不是试衣服,是穿着你的婚纱拍婚礼照。」
照片里,周砚站在周曼身边,替她整理头纱。
唐苗又抽出一张:「还有这个。三个月前,他陪她去医院做检查,单子写着怀孕六周。」
那天周砚告诉我,他在外地加班,还发消息说想我。
「你要不要现在去找他?我陪你。」
「不去。」
唐苗看我:「你还要嫁?」
「婚礼照常办。我要他当着两家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婚礼前一天,周母带周曼来我家。
周曼穿着白色礼服,手里拿着一只红色发夹。
「嫂子,明天我想戴这个。哥哥送我的。」
周母瞪了她一眼:「说好不惹知意生气,你拿出来做什么?」
周曼把发夹放回包里:「我只是想让嫂子看看,哥哥对我也很好。」
周砚进门时正好听见,把她的包拿走:「别说了。」
周曼低下头:「我只是怕哥哥结婚以后不理我。」
周母立刻说:「她从小没了父亲,周砚照顾她是应该的。你做嫂子的也该让着她。」
我问周砚:「她怀孕了?」
周母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周曼脸色发白。
周砚把包放下:「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不重要。」
「孩子不是我的。」
周曼站了起来:「哥哥!」
周母指着我:「你拿这种话污蔑她?」
「她怀孕六周,你陪她去医院。那天你告诉我你在外地。」
周砚没否认:「她跟男朋友分了,孩子也没了。我陪她去医院,怕她没人照顾。」
「那你为什么骗我?」
「怕你误会。」
周曼低声说:「嫂子,对不起,我没想到哥哥不敢告诉你。」
周母站起身:「她已经够难受了,你还要逼她?」
周砚把母亲拦住:「妈,够了。」
他转向我:「明天别提这件事,小曼已经受了不少委屈。」
「要我替你们保密?」
「我会补偿你。」
「又是婚礼后?」
周砚没回答。
周曼擦了擦眼角:「嫂子,你梦里有个红衣男人,哥哥家里也有一件红衣。你到底信谁?」
我看着她:「你见过那件衣服?」
她的手停在脸边。
周砚站起来:「她没见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件衣服在我家。」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
周母把周曼拉到身后:「明天还有客人,今天别再说了。」
她们离开时,周曼回头看我,眼里没有委屈,只剩不甘。
唐苗锁上门:「她知道前世的事。」
「她知道的不止这些。」
我把银簪的照片发给那个陌生号码,对方回了一句:明天穿好婚纱,别离开宴厅。
婚礼当天,周家把我安排在新娘休息室。
周砚穿着红色领带进来。他以前说红色像血,过年也不肯穿。我替他理领带时,布料凉得不寻常。
「你今天怎么肯戴红色?」
他握住我的手:「你喜欢。」
我从没说过喜欢。
「婚礼结束后,你会告诉我照片的事吗?」
「会。」
「周曼呢?」
「她今天不会来。」
唐苗推门进来:「宾客都到了,周曼也到了。穿着一身白,周家亲戚正围着她拍照。」
周砚松开我的手,拿起手机:「我去处理。」
我堵住门:「她为什么来?」
「她是周家人。」
「她穿白色合适吗?」
「她是来祝福我们的。」
「让她换衣服。」
周砚的语气沉下来:「今天是婚礼,别逼我。」
周母从外面进来,先看了看他的红领带,满意地说:「这才像要成家的样子。知意,等会儿先去给小曼敬杯酒,她前阵子受了惊,赔个不是,别让亲戚看笑话。」
「我为什么要给她赔不是?」
「姐妹间的小矛盾,何必闹大?」
「我不是她姐妹。」
周母拉住我的手:「你都要嫁进来了,给她敬杯酒算什么?」
「我不敬。」
周母握紧我的手:「你不敬也得敬。」
周砚把我拉到一边:「先出去,后面的事我处理。」
「处理什么?」
「把小曼送走。」
「然后呢?」
他没回答。
宴厅里的主持人开始催。周母替我把头纱按好:「先出去,别让两家人等。」
我拨开她的手:「把周曼的礼服换掉。」
周砚压低声音:「我说了我会处理。」
「现在处理。」
他脸上的温和不见了:「林知意,今天不是你耍性子的时候。」
我看着他领带上的暗纹。梦里那件红衣上,也有这样的花样。
周母已经走到门口:「再不出去,我叫人进来请你。」
我掀开头纱,转身往宴厅走。周砚抓住我的手。
「你要干什么?」
「问周曼为什么穿我的婚纱。」
宴厅里,周曼站在主桌边,穿着白色长裙,裙摆缀着红色花枝。周家亲戚围着她,夸她比新娘还好看。
她举起酒杯:「嫂子,大家都等着你呢。」
我走到她面前:「脱下来。」
「这不是你的婚纱。」她低头看着裙子,「哥哥说今天让我穿红色,替你挡一挡。」
「谁让你穿的?」
她看向周砚。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回答。
我转向他:「你答应婚礼后告诉我。现在说,上一世你把我送进棺材,是为了什么?」
周曼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周砚伸手来拉我:「回休息室说。」
「你不是要处理吗?」
「知意,别在这里问。」
「那我问别的。为什么把我父亲留下的房子写进婚前清单?为什么让她穿我的婚纱?你对她的事总有空,对我的事只会说以后?」
他不回答。
周曼放下酒杯:「因为哥哥不想你嫁给别人。」
周砚喝道:「闭嘴。」
「你不想知道他每天晚上梦见谁吗?」周曼看着我。
周砚的手松开了。
我盯着他:「你梦见谁?」
「你先听我说。」
「你梦见谁?」
他看着我,终于开口:「我梦见你死了。」
宴厅里的交谈声断了。
周母先回过神:「今天是喜事,你胡说什么?」
周曼往后退了半步:「哥哥,你答应过不说的。」
我只看着周砚:「你梦见我死了,为什么还要娶我?」
「我以为把你留在身边,梦就不会成真。」
「所以你骗我,把我父亲的房子写进清单?」
「那是妈安排的。」
周母立刻道:「我没逼她签。她自己不签,不也好好的?」
唐苗走到我身边:「这话回家再说。现在她问的是周砚。」
周砚低声说:「照片不是我把你送进棺材。你病重的时候,我抱你去找大夫。没救回来,我把你安葬在沈家祖坟旁边。」
「你说我死的时候自愿跟你走。」
「我没说过。」
周曼接道:「是他父亲说的。他说你跟沈珩私奔,死在外面,跟周家没关系。」
我转向周砚:「你们拿这句话骗了我多久?」
「我只想你嫁给我。」
周母拉过周曼:「这些梦话你也信?婚礼继续,别让客人看笑话。」
我从手包里取出那张旧照片,压在桌上。
周曼伸手来拿,我先一步按住照片。
「你说没见过。」
她脸上的委屈终于挂不住了:「见过又怎么样?你不记得沈珩了,凭什么还占着哥哥?」
「我占着谁?」
她指着周砚:「你不要他,他就来找我。可他心里一直只有你。」
周砚喝道:「周曼,你到底要说什么?」
「你每天晚上梦见的不是她,是我。」
她从包里拿出那枚红色发夹,扔在桌上。
「你梦见我穿红衣站在灵堂外面叫你。那件衣服也被你藏在家里,还骗她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你连自己都骗。」
周砚没有反驳。
周母拍了下桌:「够了!你们把婚礼闹成这样,满意了?」
我问她:「是你让小曼穿我的婚纱。」
「我是为了周家好。」
「为了周家,还是为了让她做周家的儿媳?」
周母看向周曼。
周曼忽然哭起来:「我没想嫁给哥哥。我只是想让他记得我。小时候你们把我送来周家,说我没了父母,哥哥得照顾我一辈子。现在他要结婚,我算什么?」
周母皱眉:「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每次都说我受了周家恩惠,哥哥不能不管我。」
唐苗拿出婚纱店拍的照片,放在桌上:「穿着新娘礼服拍照,也是为了让他记住你?」
周曼没作声。
周砚扯下红色领带,扔在桌上。
「婚礼取消。」
周母急了:「你疯了?」
「我不娶她,也不娶你安排的任何人。」
他转向我:「知意,我能解释。」
「照片是谁写的?房子是谁写进清单的?你陪周曼去医院那天,为什么骗我?」
周砚听完,一个问题也没回答。
我摘下婚戒,放在旧照片旁边。
「不用解释了。我不跟一个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肯承认的人结婚。」
他抓住桌沿:「你不能因为一个梦就毁了婚礼。」
「毁掉婚礼的人不是我。」
主持人走下来,问还要不要继续流程。
周母抢先说:「酒席照办,今天的酒席钱不能白花。」
我把头纱摘下来交给唐苗:「酒席照办,婚礼不办。」
周母追过来:「你走了,周家的脸往哪儿放?」
「你不是说我还没过门吗?周家的脸,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走到门口,周砚叫住我。
「你答应过我,今生会等我。」
我停了下来。
这句话和梦里一模一样。
周砚朝我走近:「我不知道为什么记得这句话,可我真的想跟你过日子。」
「你想要的是我,还是一个不会离开你的旧梦?」
他没答上来。
我推开宴厅的门。走廊尽头,沈珩拿着那支银簪等我。他没有靠近,只问:「你想起我了吗?」
我接过银簪:「想起一点。」
「愿意跟我走吗?」
「我先把这段婚事结束。」
沈珩点了点头。
周砚还站在宴厅里。桌上的红领带被扯开,歪在旧照片旁边。
他追出酒店:「知意,婚礼取消可以,我们再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你不想知道前世的事?」
「想。但不是听你说。」
周砚递来银簪:「我爸的旧东西都在家里。你跟我回去,我给你看。」
沈珩站在台阶下:「别去。」
周砚看不见他,只盯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跟他走?你说过会等我。」
「那句话是你说的,还是我说的?」
他沉默了。
我还是跟周砚回了周家。
周父在书房里等着,桌上摆着木匣。里面有一方褪色红布、一封旧信和一张婚书。
「你要的答案都在这儿。」他说。
周母伸手压住信:「这件事跟孩子没关系。」
「妈,松手。」周砚说。
她没动。周曼从门边走过来,把信抽了出来。
「我替你们说吧。爷爷说林家姑娘是沈珩的未婚妻,周家想攀沈家,才让哥哥去接近她。」
周砚看向父亲:「是真的?」
周父没有否认。
周曼接着说:「后来沈家出事,哥哥把她带回周家。成亲那天,林知意病得快不行了,沈珩来找她,哥哥不让他们见面。她死后,哥哥把她葬在沈家祖坟旁边,怕她醒了还去找沈珩。」
周父沉声说:「那时我以为沈家已经没人了。」
「你让我娶她,只为了两家好?」周砚问。
「我让你们成亲,是为两家好。」
我看向周砚:「那这辈子呢?你靠近我,也是因为梦里那句话?」
「一开始是。」他停了停,「后来我喜欢你。」
周曼笑了:「你喜欢她,所以让她等你?你喜欢她,所以拿我的病和怀孕骗她?你喜欢她,所以让妈抢她的房子?」
周砚看向她:「你怀孕的事不是假的?」
周曼脸色发白。周母把她护到身后:「孩子已经没了,你还问什么?」
「我没有孩子。」周曼说,「那张检查单是我故意让人拍的。我想让嫂子离开哥哥,也想让哥哥觉得我只有他。」
她攥着裙边:「我从小被说成周家的负担,只有哥哥肯照顾我。我不想他成家。后来我才知道,他照顾我,是怕梦里的那个人回来。」
周砚问:「婚纱也是你剪坏的?」
「是。」
「周曼!」周母厉声喝道。
「你们都说我不懂事。可你们把我养成这样,现在又要我懂事给谁看?」
周父把旧信递给我:「你母亲写的。她说你若有来生,愿你不必再替任何人还债。」
信里没有沈珩,也没有周砚,只有一句话:
知意,婚姻若要靠忍耐撑着,就不要嫁。
周砚站在我面前:「房子我会还你,婚前清单也作废。妈和小曼的事,我会处理。」
「把该还的还回来,不是补偿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低下头:「你不欠周家,也不欠我。」
周母把信推回桌上:「你们别装清醒。婚宴的钱谁出?亲戚怎么交代?婚礼闹成这样,知意也有责任。」
周砚看着她:「婚礼是我决定取消的。以后别再找她。」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
「我不想再把她困在家里。」
周母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周砚没有躲。
周曼把红布放回木匣,一枚小铜铃从布里滚了出来,落在我脚边。
沈珩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那是她的。」
我弯腰捡起铜铃。
周父看着我:「你听得见他说话?」
我没有回答。
周砚盯着我的动作:「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
书房里没人再说话。
我走出去,周砚跟到门外。
「知意,我会把事情处理好。」
「不用你替我处理。」
「那我还能做什么?」
「把你答应过我的事忘了。」
他停在台阶上,没有追。
沈珩跟在我身边,问:「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你在梦里掐过我。」
他停了一下:「我以为你会恨我。」
「我现在还没想好。」
「那我等你。」
「你等了五百年,还等?」
「这次不用等五百年。」
我把铜铃收进口袋:「我不会为了你再嫁一次。」
「我知道。」
婚礼取消后的第三天,周砚把房产证送了回来,另外还有婚前清单原件和婚宴取消的收据。
「周曼搬出去了,妈也答应不再找你。」
「那是你们家的事。」
「我把红领带丢了。」
「跟我没关系。」
他站在门口没走:「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给过。你每次都说婚礼以后。」
周砚把纸袋递给我:「我知道。对不起。」
我关上了门。
半个月后,周曼来还那条红围巾。
「送你的。」我没接。
「我不想要了。」
「那你自己处理。」
她把围巾放在门边:「我以前觉得,只要哥哥对我好,我就不算没人要。后来才知道,他对我好,是因为愧疚。」
「你不该把愧疚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
「我知道。」
她说周砚搬出周家了,不会再来烦我。我没问他去了哪里。
周曼转身要走,楼道灯忽然灭了。
她回头看我:「你能看见他吗?」
「看见谁?」
「那个红衣男人。」
我没回答。她脸色变了,匆匆往楼下走。
灯亮时,沈珩站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方。他捡起红围巾,扔进垃圾桶。
「她怕你。」
「她怕的不是我。」
「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她做过什么,不代表我要原谅她。」
沈珩垂下手:「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你掐过我。」
「我没想杀你。」
「可你觉得只要我回到你身边,什么都能做。」
他没反驳。
我拿出铜铃,放在桌上:「你说前世我答应过你。可我不记得。没有记忆的承诺,不能拿来困住现在的我。」
沈珩站在门边,没再往前。
「我明白。」
「你愿意走吗?」
他没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他说:「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哪怕你不记得我,哪怕你嫁给别人,哪怕我只能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这不是我现在想要的。」
「我知道。」
「那你还要留下?」
他看着桌上的铜铃:「我想等到你不害怕我。」
「我不保证会等你。」
「我不需要保证。」
我把铜铃收进抽屉:「你先学会别替我做决定。」
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周砚约我在街角的小店见面。他把一本旧账册推到我面前。
「我爸留下的,记着你家的事。你可以拿走。」
我没打开:「你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我怕你看完就离开。」
「你不让人离开,别人就会留下吗?」
周砚摸了摸空着的领口:「我以为把你留在身边,就能补回前世的错。」
「你做的事只让我更想离开。」
「我知道。」
他收回账册:「我不会再找你了。」
我起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如果你有一天想起全部,能不能告诉我,你那时候有没有爱过我?」
我没回头:「那是上一世的事。」
门外,沈珩站在街边,没有伸手,也没有喊我夫人。
「今天想去哪儿?」
「去看婚纱店把礼服修好了没有。」
「我陪你。」
「你别进店里吓人。」
「好。」
我们沿街走着,我忽然想起前世的婚礼。
那天我穿着嫁衣,沈珩在门外等我。我以为他会接我回家,后来才知道,周家的人拦住了他。临死前,我抓着他的手,说若有来生,别再让任何人替我选。
我记起来了。
那不是答应等他,是让我自己选。
婚纱店里,修好的礼服挂在窗边。店员问还要不要改,我摸了摸裙摆,说不用了。
「婚礼日期改了吗?」
「婚礼取消了。」
店员没再追问,把礼服交给我。
沈珩在店外等着,没有进去。
我拿着婚纱走到他面前:「我不嫁给周砚,也不答应嫁给你。」
「我知道。」
「以后别再掐我。」
「不会。」
「也别再叫我夫人。」
「好。」
我把婚纱放进车里。沈珩问:「那我还能陪着你吗?」
「先陪我走一段路。」
他没有笑,只把手放在身侧。我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还是冰凉,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周砚后来寄来一封信,没提复婚,只说房子的手续办好了,周母不会再来找我。信末写着一句对不起。
我把信收进抽屉,和铜铃放在一起。
一个月后,我在家门口看见一条红色领带。那是周砚以前最厌恶的颜色。
领带下面压着一张纸:
「你说过,只要我不再骗你,就会给我一次机会。」
我拿起纸,楼道尽头站着穿红衣的沈珩。他朝我伸出手,笑得乖顺。
「真是不乖。」
我把纸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这次是我自己选。」
沈珩收回手,留在原地等我。
我锁好门,走到他身边。身后那条红色领带被风吹动,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