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太太查手
曹宅的门槛比我预想的高。
我提着蓝布包袱跨进去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包袱皮散开,里头滚出一双旧布鞋。刘妈从灶房那头探出脑袋,围裙上沾着面粉,上下扫了我一眼:“荐头行来的?太太在堂屋等着呢,鞋捡起来,别搁地上。”
我把布鞋塞回包袱,跟在她后头往里走。天井里晒着两竹匾干菜,一股萝卜缨子混着花椒的味道。刘妈走路快,嘴也快,一边走一边丢话:“太太姓柳,你叫柳太太就成。团长十天有八天不在宅里,太太说了算。你主要帮厨,灶上活干完了,堂屋、书房外间的地也归你扫。书房里间别进,太太不叫,门都不许碰。”
“记住了,刘妈。”
堂屋里光线压得低,柳太太坐在八仙桌左边,穿一件墨绿暗花旗袍,耳坠子是两颗小珠子,不动的时候像两滴没落下来的雨。她没让我坐,也没让我放下包袱,只说:“手伸出来。”
我把手摊平。她凑近看了一眼指甲盖,又翻过手掌看指根,指腹在她眼皮底下磨了磨。
“指甲剪得太干净了。干过粗活的人,指甲缝里该有泥。”
我笑了一下,声音放得轻:“上家太太嫌脏,一天查三遍手。拿刷子刷,拿针挑,练出来了。”
柳太太抬起眼。她的目光从我的眉心滑到下巴,又从下巴回到眼睛,像用尺子量一件旧家具的边角还直不直。
“上家在哪?”
“城南许家,做酱园的。许太太脾气大,我干了两年,她全家搬去汉口,没带我。”
“为什么没带?”
“许太太说我炖的汤比她亲闺女炖的好,怕带过去,闺女不高兴。”
柳太太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嘴角的皮肉被牵了牵。她收回手,对刘妈说:“灶上缺人,先试用三天。三天里不称工钱,管饭。三天后我点头,再谈。”
刘妈应了一声,扯着我胳膊往外走。我跨出门槛的时候听见柳太太在身后补了一句:“刘妈,让她先擦灶房的窗户。前院的窗,挨着书房的,先别动。”
我脚步没停,心里却记了一笔:书房外头的窗,她专门点了名。
灶房在后院西角,矮矮三间,一口大灶,一口小灶,灶王爷的纸像被油烟熏得只剩半张脸。刘妈塞给我一块围裙,指着一筐萝卜:“切丝,午饭要用。”她自己蹲在灶口添柴,嘴里不闲:“太太刚才那话你听明白了没有?前院书房的窗,别动。那是团长在家时写字的地方,太太每天下午亲自送参汤进去,送完把门带上,连我都不叫进。”
“团长天天回来?”
“团部就在街口,走回来一袋烟工夫。不过他回来也不一定进书房,有时候在前厅跟宋先生说话,说到半夜,太太让人把参汤温在灶上,叫我端到前厅去。”
我手上切着萝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宋先生是——”
“团部的账房,管粮管饷的。这人笑呵呵的,见谁都递烟,你别接。接了,他就要问你话。”
我把切好的萝卜丝拢进盆里,走到灶房窗户跟前比了比高度。这扇窗朝东开,斜过去大约三丈远,就是前院书房的外墙。书房的窗是两扇对开的木格窗,里面插着销子。窗台上摆了一盆蔫了的海棠,花盆底下压着一块镇纸。
刘妈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看那盆花旱成那样,没人浇?”
“太太不让浇。书房窗台的东西,谁也不许碰。说团长摆习惯了,动了位置他写字不顺手。”
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端起盆往外走:“那我不碰。”
经过前院回廊的时候,我故意绕了半步,往书房那头瞥了一眼。书房的门是两扇暗红木门,门上钉着一块小铜牌,写着“团部重地”。门关着,窗也关着。但我注意到窗台下靠墙根的地方,有一溜青砖比两边的颜色深,像是经常被人踩,砖面磨得发亮。那是太太每天送参汤时站的位子。
回到灶房,刘妈已经把饭蒸上了。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上回在许家,主家有没有丢过东西?”
我拿抹布擦着手,笑着看她:“刘妈,您是试探我呢?”
“我试探你干什么?我是告诉你,曹宅不比别处。太太的规矩,少一根针,全宅的人一起搜包袱。上个月走了个洗衣裳的婆子,太太说她偷了半块肥皂,当场翻包袱,翻出来一块胰子,婆子说是自己买的,太太说牌子不对,叫她卷铺盖走了。后来胰子在灶房碗柜后头找着了,太太也没叫那婆子回来。”
我把抹布晾在锅沿上:“那婆子冤不冤?”
刘妈往灶口塞了根柴:“冤不冤的,太太说你不冤,你就不冤。在这儿干活,手要快,嘴要严,眼睛要钝。”
“钝?”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看见了也说没看见。”
我点点头,把萝卜丝倒进热了油的锅里。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来,遮了半张脸。我在烟里想:三天。头一天还没过完,书房的门朝哪开已经摸清了,但保险柜在屋里哪个角,连影子都没见着。太太每天下午送参汤进去,门一带上,那点工夫就是她一个人在里面。参汤、书房、太太、宋先生。这宅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有人盯着,连窗台上的花盆都有人给它定了位。
晚饭前柳太太从前院过来,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我切的萝卜丝,什么也没说,走了。刘妈小声嘀咕:“太太没挑眼,就是过了。”
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把灶房门口搁着的一双旧布鞋——我早上绊出来的那双——用脚尖拨到了墙根靠里的位置。她记得这双鞋。
夜里我睡在灶房后头的杂物间,门板上糊着旧报纸。外头有脚步声从前院往大门方向走,听步子不紧,像是宅里的人。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回来了,经过杂物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停,然后继续往后院深处去了。
我闭着眼没动,手在被子底下攥着蓝布包袱的一角。包袱里有一块包东西用的油纸,油纸里什么也没有。但我要在三天之内,让它包上东西送出去。
第二章 抹布掉了
第二天上午,刘妈让我擦灶房和前院之间的隔扇窗。我擦完那扇,拎着水桶走到前院回廊,抬头看了看书房外窗。
柳太太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豆角,眼皮抬了抬:“刘妈没跟你说?书房窗别动。”
“太太,我没动书房窗。我看这扇回廊窗也脏了,顺手擦擦。”
她没再说话,低头掐豆角筋。我踩上带来的矮凳,抹布蘸了水,先擦窗框,再擦玻璃。这扇回廊窗离书房外窗只隔一根柱子的距离,我半边身子探出去的时候,手能够到书房窗台的外沿。
抹布在手里攥着。我算着角度,擦到第三下的时候,手腕一松。
湿抹布从手里滑出去,不偏不倚,从书房窗扇的缝里掉了进去。窗扇没插死,留了一指宽的缝。
我“哎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堂屋门口听见。
柳太太抬起头:“怎么了?”
“抹布掉进去了,太太。从窗缝里滑进去的。”
她放下豆角,站起来往这边走。我站在矮凳上没动,等她走到跟前。她伸手推了推书房窗扇,缝推开了一点,但人进不去,手伸进去也够不着抹布——抹布掉在窗台内侧的地上,离窗有一尺多远。
“去前头找宋先生拿钥匙。”
“宋先生今天没来。刘妈说团部送账本的人说,宋先生下乡催粮去了,后天才回来。”
柳太太皱了皱眉。她围着书房外墙转了小半圈,走到侧门跟前。侧门是单扇薄板门,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小锁。她伸手拽了拽,锁扣是松的——门板受过潮,锁扣的螺丝只咬住半边木头。
“这门锁着也是摆设。”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回头看我,“你,从这儿挤进去,把抹布捡出来。别的不许碰。”
我把矮凳搬过来,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了进去。书房里一股墨臭混着樟脑味,光线从窗格子里漏进来,照见一张大书桌、一把太师椅、两把客椅。书桌后面靠墙立着一口樟木书柜,四层格,玻璃推拉门,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我弯腰捡抹布。手碰到抹布的时候,膝盖顺势往下一沉,整个人蹲了下去。蹲下去的视线正好穿过书柜底层玻璃门和墙之间的那道缝——书柜没靠死墙,留了大约两拳宽的空当。空当地面上搁着一只铁灰色的方箱子,箱角包铜,正面一个圆盘锁。箱子不大,两只手抱得过来,但看那铁皮的厚度,不会轻。
保险柜。在书柜后面,第三格书那一层的高度,从外面看,被《万有文库》和几本蓝布函套的线装书挡得严严实实。
我捡起抹布,站起来,顺手在书桌边角上抹了一下。桌面上摊着一张没写完的信纸,抬头写着“敬堂兄台鉴”,落款是“弟宋怀瑾”。宋先生。信纸旁边搁着一把裁纸刀,刀柄朝着椅子那一面。椅子的坐垫凹下去一个浅坑,说明团长昨天坐过。
“阿秀。”
柳太太的声音从门外进来,不快不慢。
我直起身,把抹布拧在手里,笑着说:“太太,捡着了。地上灰大,我顺手把桌角也抹了一下。”
她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书桌扫到书柜,从书柜扫到我攥着抹布的手。然后她走进来,走到书柜跟前,拉开玻璃门,抽出第三格左边第二本书,翻了翻,又插回去。抽出第三本,翻了翻,又插回去。
“你刚才,蹲下去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我拧着抹布,水从指缝里滴到地板上。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书柜后面,第三格书后面,铁箱子。嘴上说出来的话是——
“我看见您书柜上那个花瓶,真好看。”
我往书柜顶上努了努嘴。书柜顶格搁着一只粉彩人物瓶,瓶颈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散了。
柳太太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嘴角又动了动,这回比昨天多了一点弧度:“那是团长老家带来的,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她合上玻璃门,拿手在门把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没灰。她把手往旗袍侧边蹭了蹭:“行了,抹布捡着就出去。侧门的锁我一会儿叫人修,你别跟旁人说这门能挤进来。宅子里的事,少说。”
“知道了,太太。”
我侧身从侧门挤出去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把书柜的玻璃门又推了一下,推到底,咔嗒一声。
回到灶房,刘妈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说抹布掉书房里了,太太让我进去捡的。刘妈手里的锅铲停了半拍:“太太让你进书房?”
“嗯。”
“没让你动别的东西?”
“就捡抹布,抹了下桌角。”
刘妈把锅铲往锅里一杵:“你运气好。上回有个送柴火的,脚跨进书房门槛半步,太太叫他连人带柴火一起滚出去。”
我蹲到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书柜没靠死墙,箱子在书柜后头,从侧面看得见。但怎么把消息送出去?宅子里能出去的人只有每天清早倒泔水的刘妈,还有隔天来收脏衣裳的洗衣婆子。这两个人身边都有太太的眼线。小翠,那个瘦瘦小小的女佣,太太让她“帮”刘妈倒泔水,其实就是跟着看。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刘妈在外头喊:“阿秀,下午把那筐豆角择了,太太晚上要炒肉片。”
“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湿的,凉的。抹布角上沾了一点铁锈色——是从书柜后面那道空当的地面上蹭来的。铁箱子底下,有锈。
第三章 花瓶挡箭
那天晚上炒豆角肉片,柳太太没在灶房吃,让刘妈把菜端到前厅去了。刘妈回来说宋先生来了,团长也回来了,三个人在前厅说话,门关着,小翠在廊下守着,不让任何人过。
“三个人说话,守门干什么?”我一边刷锅一边问。
“团部的事呗。宋先生送账本,团长过目,太太在旁边听着。太太耳朵尖,宋先生拨算盘错一个子儿她都听得出来。”
我把刷锅水泼进泔水桶,桶底沉着几片豆角。明天早上刘妈倒泔水,小翠会跟着。我需要在今晚之前把东西放好,明早让刘妈“无意中”带出去——但我不能让刘妈担风险,她什么都不知道,才最安全。我得把东西搁在泔水桶外壁的夹层里,桶是双层的,底下那层破了个洞,用一块竹片卡着。洗衣婆子隔天来收脏衣裳的时候,会从后门进灶房后头的小院,她在那里解包袱皮,手能够到泔水桶。
问题是,小翠明天会站在哪。
晚饭后我借着收拾灶房的由头留到最后。刘妈回屋歇了,小翠在前厅廊下守着,前院没人。我从灶膛边摸了一块指甲盖大的石灰块,又撕了一条草纸边角。石灰块碾成粉,兑一点水,拿草纸捻子蘸着,在另一条草纸背面写了几行极淡的字:书房侧门锁扣松,书柜后第三格,铁箱。写完把草纸折成小方块,塞进竹片和桶壁之间。
刚塞好,灶房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宋先生。他一只手端着空茶碗,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笑呵呵地看着我。
“小大姐,给我续点热水。团长和太太在前头说话,我出来透口气。”
我接过茶碗,从灶上铜壶里倒水,手稳得很。“宋先生,夜里还办公?”
“团部的事,不分早晚。”他接过茶碗,不急着走,靠在门框上拿眼扫灶房,“新来的?前两天没见过你。”
“昨天刚来,试用三天。”
“哦,试用。”他抿了一口水,点点头,“曹太太规矩大,试用期不好过吧?”
“太太严是严,不过讲理。我手笨,多干点就是了。”
宋先生笑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一眼灶房角落里那只泔水桶。他什么也没说,端着茶碗往前厅去了。
我站在灶房里,手心里那点石灰粉还潮着。他看桶的那一眼,像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不重,但听见了响。
第二天清早,刘妈提着泔水桶往外走,小翠果然跟上了,手里拎着一摞脏碗。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门。我蹲在灶口烧火,耳朵竖着。大约一袋烟工夫,刘妈回来把空桶往墙根一搁,小翠跟在后头,手里多了一把洗衣婆子给的晒干艾草。
“婆子说艾草驱蚊,让搁灶房。”小翠把艾草递给我,眼珠子转了转,“阿秀姐,太太叫你过去一趟,前厅。”
我把艾草搁下,拍了拍围裙。刘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前厅里柳太太坐在昨天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昨天擦窗用的那块抹布,洗过了,叠得方方正正;另一样是一张裁成两指宽的草纸边角,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石灰粉干了以后就是一层白霜,不凑近闻,闻不出酸味。
“阿秀,你过来看看这个。”柳太太把那片草纸推过来,“昨晚上宋先生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给他倒水的时候,手边搁着一条草纸捻子。他今天早上在书房侧门口的地上捡到了这个。”
我伸手把草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一脸茫然:“太太,这是灶上引火用的草纸啊。灶膛潮,拿草纸捻子蘸点油点柴火,天天用。”
“宋先生说,他看见你蘸的不是油。”
“宋先生夜里看岔了吧?我蘸的是灶王爷供桌上的灯油,小半碗,搁在灶台角上,他要是没看清,以为是别的什么也说不定。”
柳太太靠回椅背,手指头在抹布上轻轻敲了两下。
“阿秀,我在曹家管了六年宅子。六年里,我送走过十一个下人。有偷东西的,有撒谎的,有跟外头递话的。我送人走,从来不吵不闹,就是叫进来问两句话。第一句,‘你干了什么’。第二句,‘谁叫你干的’。”
她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
“你今天要是跟我说实话,我让你从后门走,包袱还你,工钱结三天的。你要是不说,我让宋先生来问。他问人的法子,我没眼看。”
我的手指头在围裙底下攥紧了。石灰粉的潮气好像还留在指甲缝里。脑子里飞快地转:草纸上的字见水就化,现在已经没了。宋先生看见我蘸东西,但没看见字。太太手里除了这张白纸,没有实证。她在诈我。她想知道我背后有没有人,想知道我是偷东西的还是递话的。
我把草纸放回桌上,抬起眼。
“太太,我干了什么,我给您从头说。昨晚上宋先生来要水,我倒了水,他说了几句话,走了。我烧完火,拿草纸捻子蘸灯油引灶膛,灶膛里煨着今天早上的粥。草纸烧了一半掉在灶口地上,我踩灭了扔进泔水桶。今天早上刘妈倒桶,可能带出来一张半张的。太太要是不信,灶口地上现在还有纸灰,您叫人去看。”
柳太太看了我一会儿。她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围裙口袋,又从围裙口袋移到我的手。
“手伸出来。”
我把手摊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指根有灶灰,掌心有切菜磨出来的红印子。
“指甲剪得倒是快。”她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摆摆手,“出去吧。今天书房外头的窗,你去擦。擦完把窗台上那盆海棠浇了。太太说的,叫浇花。”
我愣了一下。浇花?昨天刘妈才说书房窗台的东西谁也不许碰。
柳太太已经低头去翻桌上的账本了:“团长说的,那盆花快干死了,叫个人浇。我说叫新来的那个吧,笨手笨脚的,浇坏了也不心疼。”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槛跟前,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宋先生这个人,眼睛太尖。他说你蘸的不是灯油,我信他一半。但他说你往桶里塞东西,我不信。桶是双层的,底下那个洞我亲手拿竹片卡上的,塞什么掉什么。你要是真往那儿塞了东西,这会儿已经在洗衣婆子的包袱里了。可婆子今早跟我说,桶底什么都没有。”
我回过头。柳太太已经翻过一页账本了,侧脸被窗光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个弧度,和昨天在书柜跟前一模一样。
她在试我。但她不知道,她试出来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
第四章 浇花的手
浇花这件事,比我想的烫手。
柳太太让我浇书房窗台的海棠,意思是她允许我靠近书房窗了。但她没说让我进书房。窗台在外墙,花盆在外侧,我站在回廊上伸手就能够着。小翠被派来“帮我递水瓢”,其实就是站在旁边看。
我拎着小半桶水走到书房窗前,小翠跟在后头,嘴里念叨:“太太说少浇,这花旱惯了,浇多了烂根。”
我嘴上应着,眼睛没闲着。书房窗扇今天关严了,插销从里面插着。但窗台外沿的青砖上,有昨天我抹布蹭过去留下的水痕,水痕旁边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拿钥匙或什么尖东西划的。划痕的方向从窗台外侧指向侧门方向。
侧门的锁已经换了。昨天那把一拽就晃的黄铜小锁不见了,换成一把新的铜挂锁,锁鼻子锃亮,螺丝咬得死死的。
浇完花,小翠提着空桶往回走。我蹲在窗台跟前假装收拾滴在地上的水,拿手指头把划痕摸了一遍。划痕的尽头,侧门门槛底下的青砖缝里,卡着一小片揉皱的烟盒纸。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展开。上面拿铅笔写了两个字:后窗。
字是左撇子写的,横画收笔往左勾。宋先生端茶碗用的就是左手。
我把烟盒纸攥在掌心,站起来的时候,前院门口传来团丁的脚步声。两个团丁从大门进来,绑腿打得紧紧的,腰里别着短枪,往堂屋方向走。经过回廊的时候,其中一个扫了我一眼,另一个没停步。扫我的那个,下巴上有一道旧疤。
柳太太从堂屋迎出来,团丁递了一封公文。她拆开看了,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说:“知道了。跟团长说,太太收到了。”
团丁走了以后,柳太太拿着公文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在回廊上擦柱子,耳朵贴着窗框边。她进去以后先拉开书桌抽屉,搁了什么东西进去,又推上。然后书柜玻璃门响了一下,不是开,是关——她推到底,咔嗒一声,和昨天一样。
她从书房出来,看见我在擦柱子,点了点头:“擦完柱子去把后院的晾衣绳紧了。小翠一个人紧不动。”
“知道了,太太。”
后院晾衣绳在灶房后头的小院上方,一头绑在老槐树上,另一头钉在灶房后墙。我踩凳子紧绳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灶房屋檐——从这儿往上看,能看见前院书房后墙的透气窗。透气窗很小,一尺见方,钉着铁纱,铁纱锈了一半。如果侧门进不去,窗子封死了,那就只剩两条路:要么从书房正门大摇大摆走进去,要么从后墙透气窗伸手进去够——够不着,太高,也太小。
我把绳子紧了紧,从凳子上跳下来。刘妈在灶房里喊:“阿秀,宋先生来了,要一壶滚水,你提过去。他在前厅跟太太说话,你搁门口就回来,别进去。”
我灌了一壶滚水,提到前厅门口。门虚掩着,宋先生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高,但字字清楚:“……曹太太,团部丢了一份城防布置的抄件。团长发火了,说宅子里最近进的人,要一个一个过。”
柳太太的声音:“宋先生的意思是,我这儿有贼?”
“我没说有贼。我是说,新来的那个,试用期没过吧?过了吗?”
“过没过,我说了算。宋先生管团部账,宅子里的人,我管。”
“那是那是。不过团长那边催得急,我回去不好交代。”
我把滚水壶搁在门口的地上,抬手敲了敲门框。柳太太说进来。我推开门,低着头把壶放到茶几上,转身就走。宋先生坐在客椅上,左手指头敲着扶手,右手端着他那只旧茶碗。我弯腰放壶的时候,看见他脚边地上搁着一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拿麻绳十字捆着。
“小大姐。”宋先生叫住我。
我站住,回头。
“你上回在许家,许太太是不是丢过一匣子首饰?”
“许太太首饰多,天天找不着。后来在五斗柜后头找着了,是她自己放忘了。”
“哦。”宋先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我是随口问问。你忙去吧。”
我出了前厅,绕到灶房后头。刘妈正在淘米,见我回来,头也没抬:“宋先生问你话了吧?”
“问了。问许家丢没丢东西。”
刘妈哼了一声:“他就这套。先问你上家丢没丢,再问你走的时候带没带,最后问你愿不愿意帮他个忙。你一样都别应。”
“他还没问后两样。”
“快了。”
当天晚上,我把烟盒纸上的“后窗”两个字和白天看见的透气窗位置对上了。书房后墙的透气窗对着灶房后头的小院,铁纱锈了半边,拿刀一撬就能开。但窗子离地太高,得有人蹲在底下垫肩膀。我一个人够不着,得把刘妈支开,或者等夜里。
半夜,宅子里静下来。我摸到小院,搬了三块砖垫脚,扒着灶房后墙爬上透气窗。铁纱果然一撬就开,窗洞刚好够一只胳膊伸进去。我拿手在里头摸——摸到书柜的背板,冰凉,光滑。书柜背板离墙两拳宽,手伸下去,指尖碰到铁箱子的圆盘锁。锁着。
我没开锁。我只是拿指甲在锁盘旁边的铁皮上刮了一道浅痕,记住位置,然后把胳膊收回来。窗洞太小,人进不去,但从这儿递一张纸条进去,或者把钥匙递出来,够了。
我从砖堆上跳下来,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小翠。她披着衣裳站在灶房门口,眼睛在月亮底下亮得吓人。
“阿秀姐,你爬墙干什么?”
我拍了拍手上的锈灰,笑了一下:“晾衣绳松了,我紧一紧。白天没紧好,风一吹又坠了。”
“紧绳子你爬透气窗?”
“绳子那头绑在老槐树上,树杈太高,我踩砖够一下。”
小翠看了我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太太说夜里不许人出屋,你赶紧回去睡。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转身回了屋。我站在月亮底下,手心里全是铁锈味。
她什么都没看见。可她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柳太太把全宅的人叫到天井里,说了一句话:“宋先生昨晚上送来的城防抄件,在书房里。从今天起,书房门口搁一把椅子,小翠守着。除了我,谁跨门槛,小翠拿剪子戳。”
小翠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真攥着一把裁缝剪子。
第五章 油纸包
宋先生那个油纸包搁在前厅茶几底下,刘妈发现的时候,包上已经沾了一层细灰。
“这宋先生,丢三落四的。”刘妈蹲下去捡,我拦住她:“刘妈,我来。您腰不好,弯腰费劲。”
我蹲下去,手指头碰到油纸包的一瞬间,麻绳捆得紧,包得方方正正,四角折得跟信封似的。凭手感,里头是个硬东西,不大,比铜板长一点,比手掌短一截。
“刘妈,宋先生什么时候落的?”
“昨晚上跟团长说话,掏手绢带出来的,滚到茶几底下去了。他自己没发觉,今早打发人来问,说要是没人捡着,他下午自己来取。”
我把油纸包搁在茶几面上,没拆。刘妈瞅了一眼:“你不拆开看看?”
“宋先生的东西,我拆了算怎么回事。等他来取就是了。”
刘妈点点头,转身去灶房揉面。我站在前厅里,眼睛盯着那个油纸包。麻绳的结打在正上方,十字交叉,底下压着包口。这种捆法,我见过——许家酱园往外送账本的时候,许先生就这么捆,防的是下头人半道拆开偷看。
我拿指甲在麻绳结上挑了一下。结是活扣,一拽就松。但我没拽。我把油纸包原样搁回茶几底下,拿抹布把前厅的桌椅擦了一遍,擦到茶几跟前的时候,蹲下去擦茶几腿,顺手把油纸包往茶几底下靠墙的位置推了推——推到人蹲着也得探身才够得着的地方。
下午宋先生来了。他先跟柳太太在前厅说了会儿话,然后弯腰从茶几底下把油纸包摸出来。摸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他把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捏了捏。
“曹太太,这包有人动过。”
柳太太搁下茶碗:“宋先生这话说的,我这儿的下人,手没那么欠。”
“绳结换了方向。我早上走的时候,结朝外,现在结朝里。”
柳太太看了我一眼。我正端茶壶从门口过,脚步没停,但耳朵竖着。
“阿秀。”柳太太叫住我,“宋先生这个油纸包,你动过没有?”
我转过身,把茶壶搁在门边的矮柜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太太,我今早擦茶几的时候看见这个包了,没敢动。后来擦茶几腿,怕挡着扫地,往里头推了一下。宋先生说的结朝里朝外,我没留意。”
宋先生把油纸包搁在茶几上,拆开麻绳。里头是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封口拿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个印,看不出什么图案。他撕开封口,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塞进自己衣兜里。
“东西没丢。”他冲柳太太笑了笑,但那笑只在嘴角挂了半截就掉下去了,“不过曹太太,团部的东西搁在宅子里,还是得有个专人管。我建议,往后凡是团部送来的东西,直接交到太太您手里,别搁在前厅过夜。”
柳太太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宋先生的意思是,我这儿的人信不过?”
“我没这么说。我是说,规矩立在前头,大家都省心。”
宋先生走的时候,从前厅经过灶房门口,脚步慢了一拍。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天看泔水桶的时候一模一样,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小大姐,你推茶几底下那个包的时候,没听见里头有什么响动?”
“有响动。”我把手里的豆角掐成段,扔进盆里,“油纸包蹭着地皮,沙沙的,我还怕给人家蹭破了,特意拿手垫了一下。”
“哦。那你手垫在包底下的时候,摸出来里头是什么了吗?”
我把掐好的豆角往盆里一推,站起来看着他:“宋先生,我要是摸出来里头是什么,这会儿就不会站在这儿掐豆角了。我早拿着东西跑了。”
宋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曹太太,你这新来的小大姐,嘴厉害。”
柳太太从堂屋那头接了一句:“嘴厉害不怕,手干净就行。宋先生,你回团部跟团长说,往后团部的东西直接送我屋里,我锁柜子里,丢不了。”
宋先生走了以后,柳太太把我叫到堂屋。
“阿秀,你跟我说实话,那个油纸包你摸过没有?”
“摸过,没拆。”
“里头是什么?”
“我没拆,不知道。但宋先生拆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张纸,折了两折,火漆封的。”
柳太太点点头,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倒是实诚。今儿晚上你别睡杂物间了,搬到堂屋后头的小耳房来。小翠睡外间,你睡里间,夜里我叫水方便。”
我嘴上应着,心里翻了个个儿。搬进堂屋耳房,明面上是抬举,实际上是把我搁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小翠在外间睡,我出个门她就知道。
但换个角度想——耳房跟书房就隔一堵墙。书房侧门那道墙,从耳房里能听着响动。
当晚我搬进耳房,铺盖还没焐热,小翠在外间翻了个身,隔着一道薄板壁跟我说:“阿秀姐,太太让你夜里别插门,她有时候半夜渴了叫人。”
“知道了。”
“还有——太太说,从明天起,书房里的地也归你扫。小翠看着你扫,太太说的。”
我躺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嚼了两遍。书房的地归我扫,小翠看着。也就是说,我能进书房了,但有人盯着。柳太太这一招,既给了我进书房的机会,又套了根绳在我脖子上——我但凡在书房里多弯一次腰,小翠的剪子就多举一寸。
第二天清早,我端着一盆水进书房擦地。小翠搬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剪子搁在膝盖上。我弯腰擦地,擦到书柜跟前的时候,手在书柜底层玻璃门上停了一下。玻璃门反光,我能看见小翠的倒影——她正低头抠指甲。
我借着擦地,把昨天在书柜后头看见的那块铁锈色地面又扫了一眼。铁箱子还在老位置,箱子上的圆盘锁旁边,我前天拿指甲刮的那道浅痕还在。没被动过。
但我注意到另一件事——书柜底层靠左的那扇玻璃门,推拉槽里积了灰,可靠右那扇的槽里干干净净,像有人经常推拉右边这扇。右边这扇玻璃门正对着的,就是铁箱子的位置。
我擦完地站起来,小翠抬起头:“擦完了?”
“擦完了。小翠,这书柜玻璃要不要也擦擦?我看上头有手印。”
小翠从杌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柜跟前看了看:“太太没说擦书柜。你别动,我问太太去。”
她出了书房去堂屋。我站在书柜跟前,手伸到右边那扇玻璃门的推拉槽里摸了一下——槽底有一小段铜丝,弯成个钩子形状,钩尖朝上,卡在槽缝里。拿手一拨就松了。
我没拨。我把手收回来,拎着水盆出了书房。
中午吃饭的时候,柳太太在饭桌上说了一件事:“团长昨天说,团部要往宅子里搁一批新枪,搁在后院柴房里。阿秀,你明天把柴房收拾出来,靠墙腾出一溜空地,拿油布垫上。”
我嘴里嚼着饭,心里一紧。柴房在后院最里头,跟我住的杂物间隔着一道夹墙。新枪搁进去,夜里肯定有人守。到时候后院的出入通道全被卡死,我再想从灶房后头的小院往外递东西,难了。
“太太,柴房收拾出来,原来的柴火搁哪儿?”
“搁灶房后头,靠墙码齐。你跟刘妈两个人干,一天干不完就两天。”
我应了一声,低头扒饭。小翠在旁边插嘴:“太太,那书房的地谁扫?”
“你扫。阿秀收拾柴房。”
小翠脸上闪过一丝不痛快,但没吭声。
下午我搬柴火的时候,刘妈凑过来低声说:“阿秀,你小心点。柴房里搁枪,夜里团丁来守,后院就不太平了。你那个杂物间,太太八成要收回去给团丁歇脚。”
我抱着一捆柴往灶房后头走,脑子里飞快地算:杂物间要是被收回去,我连个单独待的地方都没有了。东西怎么往外递?
码柴火的时候,我把最底下那层柴横着摆,留出一道缝。缝的宽度刚好能塞进一只油纸包,从外头看不出来。位置在灶房后墙和柴堆之间,洗衣婆子来收脏衣裳的时候,只要往柴堆根上踢一脚,就能把缝里的东西踢出来。
但我还没拿到要递的东西。铁箱子就在书柜后头,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柳太太每天下午送参汤进去,出来锁门,钥匙她随身带着。
我码完最后一捆柴,直起腰,看见宋先生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新油纸包,比昨天那个大了一圈。
他走到柴房门口站住了:“曹太太说柴房收拾出来搁枪,我来看看地方够不够。”
他往柴房里头扫了一眼,目光在靠墙那溜空地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我码好的柴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小大姐,你码柴火的手艺不错。横一层竖一层,留风道,防潮。就是最底下那层横柴,码得太齐了,像特意留了缝似的。”
我拍了拍手上的柴灰,笑着看他:“宋先生好眼力。我上家酱园里存豆饼,底下都得留缝防潮。码顺手了,到哪儿都这么码。”
“哦。”他把油纸包换了个手拎着,“酱园里存豆饼,缝里塞什么?塞油纸防虫?”
“塞石灰包。豆饼怕虫。”
宋先生点点头,走了。他走以后,我把最底下那层柴往外抽了两根,把缝堵上了。
第六章 柴房里的枪
团丁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四个人,都穿着保安团的灰布军装,绑腿打到膝盖底下,腰里别着短枪。领头的那个下巴上有道旧疤,我浇花那天见过,姓赵,团丁叫他赵班长。柳太太把他们安置在柴房外头的棚子底下,拿两张草席铺在地上,枪架子支在柴房门口,五条长枪靠在上头,拿油布盖着。
赵班长跟柳太太说话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盆刷锅水从灶房出来,听见赵班长说:“太太,团长交代了,枪在人在,枪丢人丢。夜里我们四个轮班守着,谁靠近柴房,我们可不问青红皂白。”
柳太太指着我说:“这是新来的女佣,住在后头杂物间,夜里要是起夜经过柴房,你们问一声就行,别动手。”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冲他笑了一下,端着盆走了。
杂物间当晚就被收回去给团丁歇脚了。我的铺盖搬到灶房后头的小半间里,跟柴堆隔着一道薄墙。小半间只有一张窄床,一个矮凳,连门都没有,挂了一块蓝布帘子挡风。
刘妈替我抱不平:“太太这也太……”
“刘妈,没事。灶房暖和,冬天还不受罪呢。”
嘴上这么说,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住在灶房后头,离柴房一墙之隔,离后院墙更近了。后院墙外头是一条窄巷子,洗衣婆子每回送衣裳,推的小推车就停在巷子里。我要是能从墙头递出去东西,连泔水桶都不用。
问题还是那个——铁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以及怎么开那个圆盘锁。
第二天一大早,赵班长堵在灶房门口:“小大姐,弟兄们要喝热水,你给烧一壶。”
“赵班长,马上烧。”
我蹲在灶口添柴,赵班长靠在门框上跟我闲扯:“你哪儿人?”
“城南许家出来的,做酱园的。”
“许家我知道,许老抠嘛。他那酱园里的酱,咸得能打死卖盐的。”赵班长哈哈笑了两声,然后压低嗓子,“小大姐,曹太太这人怎么样?”
“太太规矩大,但讲理。”
“讲理?”赵班长撇了撇嘴,“上回有个兄弟多喝了二两酒,走错道进了后院,曹太太当着全宅人的面扇了他一耳光,回头还跟团长说这兄弟手脚不干净,打发回连队了。那兄弟到现在还背个处分。”
我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那赵班长您可得小心,别走错道。”
赵班长看了我一眼,笑了:“你这小大姐,说话挺逗。”
水烧开了,我提着壶往棚子底下送。经过柴房门口的时候,油布盖着的枪架子边上,赵班长搁了个搪瓷缸子在地上,缸子里泡着半缸子茶根。我弯腰把壶搁下,眼睛扫了一眼柴房门——门板上挂着一把铁锁,锁鼻子没扣死,虚搭着。
我直起身往回走,赵班长在身后喊:“缸子给我拿过来,搁那么远我怎么够?”
“来了。”我转身把搪瓷缸子端到他跟前。他伸手接的时候,我顺嘴问了一句:“赵班长,柴房夜里锁不锁?”
“锁什么锁,我们四个人守着,比锁好使。”
“那倒是。”
当天下午,柳太太让我把书房外间的窗户全擦一遍。小翠拎着水桶跟我一起,她擦左边,我擦右边。擦到中间那扇窗的时候,我故意把抹布从窗框上碰掉,落在书房外间的窗台上。窗台内侧就是书桌,桌角离窗户不到两尺。
“小翠,我抹布掉里头了,你帮我递一下。”
小翠探身进去够抹布,够不着:“你绕进去拿嘛,书房门又没锁。”
我推开门进去捡抹布,小翠站在窗外面看着我。我捡起抹布直起腰,手在桌角上抹了一下,顺手把桌角底下压着的一张纸带歪了——那纸原本压在镇纸底下,我抹布一带,露出了半截。
“小翠,这纸差点让我带掉了。”我把纸往镇纸底下塞回去,眼睛在那半截纸上扫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团部人员的名字,头一个就是赵班长,名字后头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靠住。”
小翠在外头问:“什么纸?”
“团部的人名单吧。我不认识字,看着像。”
小翠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纸塞好,出了书房。但我记住了那个“靠住”——赵班长是团长的人,靠得住。宋先生没在名单上。
傍晚宋先生来送账本,柳太太在前厅见他。我在灶房炖汤,隔着回廊听见宋先生的声音:“……柴房里的枪,团长让赵班长盯三天,三天后转移到团部库房。这三天里,宅子里但凡有人靠近柴房三步以内,赵班长直接扣人。”
柳太太说:“三步以内?那阿秀天天烧火做饭,灶房离柴房就一墙远,她进出算不算?”
“灶房后门走西边那条道,绕开柴房正门。我跟赵班长打过招呼了,灶房的人走西道,不碍事。”
我拿勺子搅着汤锅,心里把这条道记下了:灶房后门走西边,绕开柴房正门。
当晚我睡在灶房小半间里,蓝布帘子没拉严,留了一指宽的缝。半夜听见柴房那头赵班长跟人换班,脚步从东头走到西头,停了一下,又往回走。西边靠墙那一段,他们没设岗。
第二天我刷锅的时候,拿锅铲把炒菜的铁锅铲下来,搁在灶台上。然后我跟刘妈说:“刘妈,锅铲把儿松了,我拿根铁丝箍一下。”
刘妈在揉面,头也没抬:“灶房后头柴堆底下有铁丝,上次团长修枪架剩的,你自己抽一根。”
我绕到灶房后头,蹲在柴堆跟前抽铁丝的时候,把昨天码好的那排横柴又抽开了。缝还在,但我不敢往里塞东西——柴房住着人,万一夜里哪个团丁起来撒尿,一脚踢开柴堆就完了。
我从铁丝里抽了一根最细的,回到灶房,把锅铲把儿箍好。剩下的半截铁丝,我弯成一个小钩子,跟书柜推拉槽里那个铜丝钩子一个形状,然后把它别在围裙内侧的兜里。
下午擦书房的时候,小翠照例坐在门口抠指甲。我拿抹布擦书柜底层玻璃门,手在右边那扇门的推拉槽里摸了一下——铜丝钩子还在。我拿指甲把它挑出来,攥在手心里。
铜丝钩子头弯成个半圆,正好能卡进圆盘锁的锁眼。我捏着钩子往锁眼里探,钩尖碰到第一道弹子的时候,手感清清楚楚——三颗弹子,前两颗浅,后一颗深。锁是旧式的三簧锁,配这铁箱子的年代,不奇怪。
我正拿钩子试探第三颗弹子,门口小翠突然站起来:“太太来了。”
我把钩子往袖口里一缩,手按在抹布上,直起腰来擦玻璃门。柳太太走进书房,扫了一眼我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书柜:“擦干净点,玻璃上别留水印。”
“知道了太太。”
她走到书桌跟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信封揣在身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阿秀,灶上的汤炖上了没有?”
“炖上了,太太。”
“多搁点姜。团长这两天胃寒。”
柳太太走了以后,小翠重新坐下来,把剪子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阿秀姐,你擦书柜擦得真仔细。玻璃门里头的书,你一本都没碰歪。”
我把抹布拧干水:“碰歪了太太看出来,又得说。”
小翠没接话,低头抠她的指甲。但我注意到,她把剪子换了个手,从右手换到左手。她右手空出来了,能随时拽住我胳膊。
第七章 太太的参汤
柳太太每天下午三点送参汤进书房,风雨无阻。
我观察了三天,摸准了她送汤的步骤:先到灶房端汤盅,亲手揭盖闻一下,然后端到书房侧门口。侧门平时锁着,她拿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把汤盅搁在书桌右上角。然后她会在书房里待一炷香的工夫,出来的时候把侧门重新锁上,钥匙揣在旗袍右襟的暗兜里。
这三天里,赵班长的人把柴房守得铁桶似的,我夜里连后墙根都摸不过去。但书房里那个铁箱子的锁,我拿铜丝钩子试开了——第三颗弹子一顶上去,圆盘就转了半圈,锁舌弹开的声音闷闷的,像指甲弹了一下铁皮。
锁开了,但我没敢掀箱盖。箱盖缝里夹着一根头发丝——柳太太放的。只要箱子开过,头发丝就掉。她每天送参汤进去,出来之前应该会检查那根头发丝还在不在。
我得等一个机会:柳太太开箱子拿东西的时候,我能在场看见箱子里有什么,或者她开完箱子忘了重新夹头发丝。
这个机会在第五天下午来了。
那天柳太太从堂屋出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层,手捂着胃,跟刘妈说:“今天参汤晚半个时辰送,我躺一会儿。”她回自己屋里躺下了,参汤盅搁在灶房灶台上,没端走。
小翠坐在书房门口,伸着脖子往堂屋那头看。赵班长在柴房棚子底下打瞌睡。我端着参汤盅走到书房侧门口,对小翠说:“太太让我先把汤温在书房里,她一会儿自己来端。你给开下门。”
“太太说的?”
“太太胃不舒服,让我把汤搁书房里温着,说一会儿自己去喝。你要不信,去堂屋问太太。”
小翠犹豫了一下。她知道柳太太胃疼的时候脾气最差,去问话准挨骂。她从腰间摸出钥匙——柳太太给了小翠一把书房侧门钥匙,管进出——开了锁。
“搁桌上就出来,别磨蹭。”
我端着汤盅进去,把盅子搁在书桌右上角,跟平时柳太太搁的位置一模一样。搁完我没急着走,弯腰把书桌底下一团废纸捡起来:“谁把纸扔地上了。”
小翠在门口催:“捡完快出来。”
我把废纸往桌角的纸篓里一塞,手在书桌抽屉把手上碰了一下。抽屉没锁。我拉开一条缝,里头搁着两封信、一把小刀、一盒印泥。信封上写的是“团部机要”,封口没封死。
我没动信封。我合上抽屉,端着空托盘出了书房。小翠锁了门,重新坐到杌子上。
过了大约两刻钟,柳太太从屋里出来了,脸色缓过来一点。她进书房端汤盅,进去以后把侧门掩上了。我在回廊上擦柱子,隔着门缝听响动——她先揭开盅盖闻了一下,然后喝了两口汤。接着是抽屉拉开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咔嗒”。
铁箱子开了。
我擦柱子的手没停,耳朵竖着。箱盖掀开,里头有纸页窸窣的声音。柳太太从箱子里拿了一份东西出来,搁在桌上翻了翻,又放回去。箱盖合上,锁舌归位。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跟前,把那盆海棠挪了个位置。挪完花盆,她推门出来了,看见我在擦柱子,点了点头:“阿秀,晚上多做一个人的饭。宋先生来吃。”
“知道了太太。”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端汤进去,碰桌上了没有?”
“没有,搁下就出来了。地上有团废纸,我捡了。”
“废纸?”
“书桌底下,揉成团的。我扔纸篓里了。”
柳太太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但她转身往堂屋走的时候,手在旗袍右襟的暗兜上按了一下——钥匙还在。
当晚宋先生来吃饭,柳太太让我把菜端到前厅。我端最后一盘炒腊肉进去的时候,宋先生正跟柳太太说:“……团长后天回来,回来之前要把城防布置的抄件收进团部库房。搁在宅子里终究不稳妥。”
柳太太夹了一筷子腊肉,嚼了两口:“宋先生,你说稳妥不妥稳,是替团部操心,还是替自己操心?”
宋先生筷子停在半空:“曹太太这话怎么说?”
“我没别的意思。团部的东西搁我这儿,我担着责任。你要收走,我巴不得。但收走之前,东西得对上数。你送来的抄件是几份,我收着的是几份,当面点清,省得日后说不明白。”
宋先生脸上那层笑薄了一点:“太太说得对,当面点清。后天团长回来,我当着他的面跟太太点。”
宋先生走了以后,柳太太把我叫到堂屋。她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在指尖上转了一圈。
“阿秀,你今天进书房的时候,看见书桌抽屉了吗?”
“看见了。我没开。”
“没开?”
“没开。太太的东西,我不碰。”
柳太太把钥匙串往桌上一拍:“你撒谎。抽屉把手上有油印子,我昨天擦过。今天你进去端汤之前,我手上沾了参汤,没碰抽屉。你走了以后抽屉把手上多了一个指头印——是你大拇指的印子。”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你开了抽屉,看见什么了?”
“看见两封信,一把刀,一盒印泥。信上写着团部机要,我没拆。”
“没拆?”
“太太,我拆了也看不懂。我不识字。”
柳太太愣了一下。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弯上去,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你不识字?荐头行的单子上可写着‘粗通文墨’。”
“荐头行瞎写的。我上家许太太倒想教我认字,教了三回,我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利索,她就不教了。”
柳太太把钥匙串收进掌心:“行,不识字好。不识字的人,看见什么也带不出去。阿秀,你在我这儿干满这个月,我给你涨工钱。”
“谢太太。”
我出了堂屋,后背的汗把里衣溻湿了一片。她不识字的话信了几分,我不知道。但她今天开了铁箱子,我看清了箱子里装什么——一摞纸,几封信,最上头一份的抬头写着“城防布置图”,底下盖着保安团的方章。
铁箱子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多。除了城防图,还有团长跟县里往来的密信。后天团长回来之前,这些东西就会被收走。我只有明天一天时间。
当晚我回到灶房小半间,从围裙兜里摸出铜丝钩子,在手里攥了攥。铁箱子锁我会开,箱子里的东西我看见了,位置也摸清了。现在缺的只有一样——递出去。
洗衣婆子明天早上来收脏衣裳。我从灶房后门走西道绕到后院墙,墙头不高,搭两块砖就能探出手去。洗衣婆子的小推车停在巷子里,她收完衣裳会蹲在车边上捆包袱皮。只要我在墙头咳嗽一声,她抬头就能接住我扔下去的东西。
但我得先把铁箱子里的城防图抄一份出来。我不识字,抄不了。那怎么办?把原图偷出来?不行,柳太太每天检查头发丝,东西丢了当天就暴露。拍照片?我手里没有相机。
我躺在窄床上翻了个身,看着灶房顶上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一辫蒜,还有一把旧油纸伞。
油纸伞。
我坐起来,把那把旧伞从横梁上够下来。伞面是桐油纸糊的,韧得很。我拿指甲在伞骨内侧的桐油纸上划了一下——能划透,但划下来是一道白印子,不明显。
我把伞撑开,在伞骨内侧的桐油纸上拿指甲尖慢慢描。我不认字,但我记得住形状。“城防布置图”五个字,我照猫画虎描出轮廓,又在旁边描了一个方框,方框里头画了个“×”——那是我看见的盖方章的位置。然后我把这两天在书房里看见的纸张大小、折叠方式、信封上的字迹排列,全用划痕的方式刻在伞骨内侧的桐油纸上。
外人看就是一把旧伞的划痕。洗衣婆子把伞收走,会有人认得这些划痕的意思。
第二天清早,我把旧伞搁在灶房门口,跟其他要洗的旧布头、脏围裙堆在一起。洗衣婆子来的时候,一把卷起所有东西塞进包袱皮。她掂了掂那把伞,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灶口烧火,头也没回。
中午柳太太把我叫到堂屋,桌上搁着那把旧伞。
“阿秀,这把伞怎么混在脏衣裳里了?”
“太太,这伞挂在灶房梁上落灰,我拿下来擦灶台,顺手搁门口,洗衣婆子给收走了。”
柳太太把伞撑开看了看。她看了伞面,又看了看伞骨,手在桐油纸上摸了一遍:“这伞骨上怎么有划痕?”
“用了多少年了,伞骨磨的呗。太太,这伞不值钱,扔了也行。”
柳太太把伞收起来,搁在桌角:“伞先搁我这儿。你回去干活吧。”
我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叫住我:“阿秀。”
“太太。”
“后天团长回来。你炖一锅羊肉,团长爱吃。”
“知道了,太太。”
我出了堂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伞被她扣下了。但洗衣婆子的包袱皮里,还有一条脏围裙——围裙腰带内侧,我用灶灰水画了另外几道划痕。伞是明面上的,围裙是退路。
柳太太检查了伞,就不会去翻洗衣婆子的包袱皮了。
第八章 墙头三块砖
团长回来的前一天晚上,赵班长把柴房里的枪搬走了。
五条长枪拿油布裹好,装进两只长条木箱,赵班长带人抬着从后门出去,往团部方向走。临走他跟柳太太说:“太太,枪搁团部库房了,团长明天回来直接去库房验。”
柳太太点了点头,转身对我说:“柴房空出来了,你明天把里头再收拾一遍,扫扫地。搁过枪的地方,灰大。”
“知道了太太。”
柴房空了,守柴房的团丁也撤了。后院重新归我一个人管。刘妈天黑就睡,小翠睡在堂屋外间,后院里就剩我一个。
当晚我没有急着动。我躺在窄床上听风声,后院墙外头的巷子里,有野猫翻垃圾的响动。等到后半夜,连猫都没声了,我才从床上坐起来。
铜丝钩子揣在围裙兜里,我摸到灶房后墙根,搭了两块砖,踩上去探头往巷子里看。洗衣婆子的小推车不在——她一般清早才来。但巷子对面是户人家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半垛烂木料。木料最上头搁着一只破竹篮,篮子里塞着烂菜叶子。
我在等——洗衣婆子说好了,每天早上来的时候,会先把推车停在巷子东头,自己走到西头宅子后门来收衣裳。她走过巷子的时候,会经过那垛木料。如果篮子里有东西,她就拿走。这是她上回送干净衣裳时在包袱皮角上夹的纸条上写的暗话。
我把怀里藏着的一团油纸掏出来。油纸里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我从书房废纸篓里捡出来的半截铅笔头,另一样是灶房里撕下来的一块草纸。草纸上什么也没写——写了我也不会。但我拿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书柜和铁箱子的位置关系,拿箭头标了锁眼在哪一侧,旁边画了三颗弹子,前两颗涂黑,后一颗空心。又在底下画了一把铜丝钩子的形状。
洗衣婆子认不认得出这幅画,我不知道。但她上回能认出我藏在肥皂里的钥匙印模,说明她背后有人认得这些。
我把油纸包往巷子对面那垛木料方向扔。油纸包轻,我使了点劲,落在烂木料顶上,滚了两下,卡在竹篮和木料之间的缝里。
刚扔完,身后柴房那头传来脚步声。我蹲下,把踩脚的两块砖抽了,贴着墙根蹲着。
脚步声进了柴房,停了一下,又出来了。赵班长的声音:“谁?”
我没应声。他又喊了一声,然后拿手电筒往后院墙根照了一圈。光柱从我头顶扫过去,照在柴堆上。我缩在柴堆和灶房后墙之间的夹缝里,拿一捆柴挡着脑袋。
手电光扫了两遍,赵班长骂了一句:“野猫。”然后脚步声往回走了。走到半道又停了,我听见他弯腰捡什么东西的声音,接着是油纸被撕开的哗啦声。
我心里一沉。他捡到我扔的油纸包了?不对——我扔的是对面巷子木料堆上,赵班长在后院里,他捡不到。那他撕的是什么?
等赵班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前院方向,我摸回灶房后头的小半间,点了一根火绒照了照。灶房后墙根底下,靠柴堆那头,有一团揉皱的油纸——是我昨天包锅铲把儿用剩的那张,随手搁在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赵班长捡的是这个。
我松了口气,但松了不到半截——那张油纸上沾着锅底灰,我拿它包过铜丝钩子。钩子形状的油印子还在上头。赵班长要是看仔细了,能看出个弯钩的形状。
但赵班长是个粗人,撕开看了一眼,八成当垃圾扔了。我明天得从巷子里把真东西捡回来,确认洗衣婆子拿没拿到。
第二天一早,团长曹敬堂回来了。
人还没进宅子,声音先进来了——嗓门大,笑声响,一进天井就喊:“刘妈!炖羊肉了没有?”
刘妈在灶房应声:“炖上了!太太昨晚上就吩咐了。”
曹敬堂三十五六岁,个子高,肩膀宽,穿一身灰呢军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看着比照片上和气。他进灶房转了一圈,看见我蹲在灶口剥蒜,站住了:“新来的?”
“团长好,我叫阿秀。”
“哪来的?”
“城南许家酱园的。”
“许老抠家的人?那老东西抠归抠,家里饭菜做得不赖。”他伸手从锅里捏了一块羊肉塞嘴里,被烫得直哈气,“嗯,味儿正。刘妈,你这手艺见长。”
刘妈笑着拿锅铲敲了他手背一下:“团长,手洗了没有就往锅里伸。”
曹敬堂哈哈笑着往前院去了。柳太太在前厅等他,两人关上门说了好一阵话。小翠守在门口,我经过回廊的时候,听见柳太太在里头说了一句:“……那把伞我看了,就是旧了。划痕是磨出来的。”曹敬堂说了什么我没听清,但柳太太出来的时候脸色松下来了。
中午吃饭,曹敬堂坐在上首,柳太太坐他右手边。我跟刘妈在灶房吃。刘妈一边扒饭一边说:“团长这回回来,能多住两天不?”
“住两天,后天走。团部事多。”
“那宋先生来不来?”
“来。团长让宋先生晚上来对账。”
我低头喝汤,脑子里飞快地转:宋先生晚上来对账,对的就是铁箱子里那些城防布置。他今天来,很可能要把东西取走。
果然,下午宋先生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黑皮包,进了书房。柳太太跟进去,门关了。小翠守在门口,赵班长(今天没枪可守,改守书房门了)在回廊那头坐着。
我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耳朵往书房方向竖着。大约过了两刻钟,书房门开了。宋先生提着黑皮包出来,皮包鼓鼓囊囊的。柳太太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串钥匙。
“宋先生,东西你点清了,八份。团长签了字,我收着回执。”
“曹太太办事仔细,回头团长问起来,我照实说。”
宋先生走了以后,柳太太把书房门锁了,钥匙揣好,回屋歇了。曹敬堂在前厅跟赵班长说话,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我把择好的韭菜搁进篮子里,起身往后院走。经过书房后墙的时候,我瞄了一眼透气窗——铁纱还锈着,但窗台内侧搁了一双旧布鞋。有人把鞋搁在透气窗里头了,鞋底朝着窗纱。这是洗衣婆子放的,意思是:东西拿到了。
我蹲在后院墙根底下,把三块砖重新搭好,踩上去探头往巷子里看。洗衣婆子的小推车停在巷子东头,车把上挂着一块蓝布——那是她收完衣裳准备走的信号。蓝布打了个结,意思是“平安”。
我从砖上跳下来,把砖抽了,拍了拍手上的土。城防图的拷贝送出去了。但铁箱子里还有团长跟县里的密信,那些东西比城防图还值钱。宋先生今天提走了八份,柳太太手里还有回执。回执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
晚饭后曹敬堂在前厅跟宋先生喝酒,柳太太作陪。我在灶房收拾碗筷,刘妈已经回屋睡了。小翠被柳太太叫去前厅伺候茶水。后院里就剩我一个。
我摸到书房后墙透气窗底下,踩砖探头往里看。窗台内侧那双布鞋还在——洗衣婆子把东西带走了,鞋没拿,意思是“明天还有一趟”。我拿手把鞋往窗台外推了推,鞋掉在外墙根底下。我跳下去把鞋捡起来,鞋窠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我不识字,但纸条上画着一朵花——五瓣梅。意思是“拿到,别急,等信”。
我攥着纸条,把鞋重新塞回透气窗里头。转身的时候,堂屋方向有脚步声过来。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蹲在柴堆跟前假装拾柴火。
来的是小翠。她站在后院门口:“阿秀姐,太太叫你过去。团长要问你话。”
“问我什么?”
“不知道。太太脸色不好看。”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堂屋走。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我从锅台上摸了一样东西揣在围裙兜里——那把锅铲,铁丝箍的,把儿是铁的。
堂屋里曹敬堂坐在正位,柳太太坐在旁边,脸色确实不好看。桌上摆着那把旧油纸伞,伞撑开着,桐油纸上的划痕被烛光照得清清楚楚。
曹敬堂拿筷子头点了点伞骨:“阿秀,这伞是你的?”
“灶房梁上搁的旧伞,我拿下来擦灰的。”
“擦灰擦出这么多划痕?”曹敬堂凑近看了看,“这画的是什么?三道杠,一个圈,底下还有个弯钩子。”
柳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阿秀说她旧了磨的。”
曹敬堂摆了摆手:“磨的不长这样。我打了十几年仗,看地图看出来的眼力——这是画的。三道杠是三个人,圈是锁眼,弯钩子是钥匙。阿秀,你画这个干什么?”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在围裙底下攥着锅铲把儿。脑子里飞快地过:他看出来了,但不一定全看出来了。他在诈我,跟柳太太上回拿草纸诈我一样。我得给他一个说得通的解释,把“画地图”这件事拐到别处去。
“团长,那是我画的灶王爷。”
“灶王爷?”
“灶王爷画像贴灶房墙上,烟熏得只剩半张脸了。我想求刘妈给我一张新的,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拿伞骨划了个灶王爷的样子——三根香,一个香炉,底下是个元宝。想着刘妈看见了,兴许能想起来给我换一张。”
曹敬堂盯着伞骨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画工,灶王爷要是长这样,得跟你急。”
他笑着把伞合上,往桌角一搁:“行了行了,一把破伞,看把你太太吓的。刘妈!明儿给灶房换张新灶王爷像!”
刘妈从前院那头应声跑过来,连连点头。柳太太没笑,她看着我,嘴角绷着,等曹敬堂转头跟宋先生说话的工夫,低声说了一句:“明儿早上,你到我屋里来一趟。”
第九章 太太的钥匙
柳太太屋里有一股樟脑混着桂花油的味儿。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梳妆台跟前拿篦子篦头发。铜镜里映出半张脸,没擦粉,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明显。她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把门关上。”
我把门掩上,站在门边没动。她放下篦子,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串钥匙,一个一个拨着响。
“阿秀,我在曹家管了六年宅子,管出一样本事——看人。我看人从来只看三样:眼睛往哪儿看,手往哪儿搁,话往哪儿拐。你进宅子第一天,眼睛先看书房窗台,再看书房侧门,最后看柴房。手在围裙上擦了三回,每一回都是要碰什么东西之前。话不多,但每回开口,都在我话头上接,接得顺溜。”
她把钥匙串往梳妆台上一搁,声音脆响:“你说你不识字,我信了。荐头行的单子瞎写,这种事常有。可你不识字,在伞骨上划拉个什么劲儿?”
“太太,我真是划着玩的——”
“你先听我说完。”她抬手打断我,“团长昨天拿伞说事,他在前头打仗行,在宅子里看人不行。他看不出那伞骨上的划痕是拿指甲尖一道一道刻的,不是拿刀刻的。指甲刻的划痕浅,边上带毛刺。刀刻的划痕利索,边缘齐整。你那个,是指甲刻的。干了不止一天,一天刻一点,刻了好几天。”
我攥着锅铲把儿的手松了松。她看出来了,但她没当场戳穿,她等曹敬堂走了才叫我进来——说明她不想让团长掺和宅子里的事。
“太太,我确实刻了东西。我刻着玩的,打发工夫。”
“刻的什么?”
“灶王爷。我说的是实话。”
柳太太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从我围裙兜里把锅铲抽出来,搁在梳妆台上。然后她把我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指头尖——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尖有细划痕,桐油纸磨的。
“指甲该剪了。”她说,“剪完拿锉刀磨磨。”
她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围裙,递给我:“换上。你身上那条沾了灶灰,出去见人不像样。换下来的围裙搁我这儿,我让洗衣婆子单独洗。”
我接过围裙换了。换的时候,兜里的铜丝钩子我趁她背过身去的一瞬间塞进了新围裙的夹层里。她回头看了一眼换下来的旧围裙,拿起来抖了抖,没发现什么,团成一团搁在梳妆台旁边的针线筐里。
“阿秀,我今天叫你进来,是跟你说明白一件事。”她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篦子接着篦头发,“团长后天出城,去县里开会。走之前,他要请保安团几个连长来家里吃顿饭。这顿饭你做。菜式我开单子,你照着做,做得好,试用期就过了,工钱照月发。”
“太太放心,我用心做。”
“还有。”她把篦子往台面上一搁,“团部的人来吃饭,书房不开放。谁要进书房,我挡着。但书房外间的茶水你负责续。连长们跟前,话要少,手要快,眼睛放低。”
“知道了。”
“最后一件。”她转过身来,把钥匙串从台面上拿起来,挑出一把铜钥匙,捏在手指间晃了晃,“这把是书房侧门的。我平常随身带着。后天请客的时候,我要在灶房盯着你上菜,没工夫一趟一趟跑书房。到时候这把钥匙我搁在灶房碗柜上头那个糖罐子里。你替我管着,上菜间隙去书房看看窗户关没关、茶水凉没凉。”
我心跳快了半拍。她要把书房钥匙交给我管?
“太太,这么要紧的东西——”
“要紧不要紧,看搁在谁手里。搁在聪明人手里要紧,搁在笨人手里就是个铜片片。”她看着我的眼睛,“阿秀,你说你笨不笨?”
“笨。刘妈老说我切菜切得慢。”
柳太太笑了一声,把钥匙串收回去:“笨点好。后天你把钥匙管好,把菜做好,别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出了她屋,走到回廊拐角,后背的汗才敢往下淌。她把钥匙交给我管,明面上是信任,实际上是拿钥匙钓我——我要是真拿了钥匙开书房,她当场就能抓。但我要是规规矩矩管着钥匙,上菜间隙去书房看窗户,那点工夫够不够我开铁箱子?
够。锁我已经会开了。缺的是开箱子的时间,和把箱子里东西递出去的通道。
当天下午,洗衣婆子来收脏衣裳。我把新围裙的夹层撕开一道口子,把铜丝钩子换到针线筐里——柳太太搁旧围裙的地方。旧围裙裹着铜丝钩子,洗衣婆子一把卷走。她出门的时候,我蹲在灶房门口刷锅,头也没抬。
晚上刘妈偷偷跟我说:“阿秀,你知不知道太太把书房钥匙给你管的事?”
“知道了。”
“太太这人心思深。她把钥匙给你,宅子里人人都知道你管着书房门了。到时候书房里少一根针,都是你的事。你可别犯傻。”
“刘妈,我就管一天,后天请完客就还回去。”
刘妈拍拍我胳膊:“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二天一早,洗衣婆子送干净衣裳来。我接过来叠的时候,在那件旧围裙的兜里摸到一样东西——一小团油纸,里头包着一粒黄豆大的黑丸子,闻着有股子铁锈味。丸子上拿针扎了个眼儿,穿了一截红线。
我不识字,但洗衣婆子传东西有规矩:红线穿眼儿,意思是“明天用”;铁锈味,意思是“火”。合起来:明天用火。
我把黑丸子塞进灶房墙上灶王爷像的夹层里——那地方刘妈从来不碰,她说动灶王爷像要遭报应。
中午曹敬堂在前厅跟赵班长说话,声音大得整个宅子都听得见:“后天吃饭,把宋先生也叫上。连长们来了,账目上的事宋先生说得清。”赵班长应了声,又问:“团长,后天的菜,要不要从团部带两个厨子来?”
曹敬堂说不用,宅子里新来的女佣手艺不错,让她露一手。我在灶房听着,心想:后天这顿饭,桌上坐着团长、柳太太、宋先生、赵班长,还有几个连长。这些人眼睛加起来,比柳太太一个人毒十倍。我要在这些人眼皮底下上菜、续茶、拿钥匙开书房门、开铁箱子,再把东西递出去。
洗衣婆子给的黑丸子,得派上用场。火——明天请客,灶上要烧火,刘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肯定要蹲在灶口添柴。黑丸子扔进灶膛,能冒出一股子浓烟,不伤人,但呛眼睛。烟一起,堂屋的人得往外跑,或者捂鼻子。那点工夫够不够我跑一趟书房?
不够。从灶房到书房,来回得小半袋烟。烟一起,赵班长第一个拔枪守门口,谁跑谁挨枪子儿。黑丸子不能扔灶膛里。
得扔在别处。扔在书房外间——上菜之前,我拿钥匙开侧门进去看窗户,顺手把丸子搁在书房角落的炭盆里。炭盆冬天烤火用的,这会儿里头有昨儿剩的炭灰。丸子埋炭灰里,过一炷香自己烧起来,冒烟。等烟从书房窗缝里冒出来,堂屋的人一看,书房着火了!柳太太肯定第一个往书房跑,她得去抢救铁箱子里的东西。她一跑,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她跑。
那时候我就在灶房,手里攥着菜刀切肉。烟从书房冒出来的时候,我从灶房后头的小院墙根底下走——柴房现在空着,没人守。从柴房后墙翻出去,巷子里洗衣婆子的小推车停在那儿。
一把火烧不坏铁箱子,但能烧着外间的桌椅纸笔。烟一起,柳太太开铁箱子检查东西有没有烧着,我在墙外等着接应。前提是,箱子里东西我得先拿出来。
钥匙明天才到手。明天上菜之前,我拿钥匙进书房,先开铁箱子把密信取出来,塞进围裙夹层。然后埋丸子。等烟一起,所有人往书房跑的时候,我从柴房后墙翻出去,把密信递给洗衣婆子。
一步扣一步,哪一步踩歪了,踩着的就是赵班长的枪口。
当晚我把黑丸子从灶王爷像夹层里取出来,搁在枕头底下。半夜听见后院有脚步,我闭着眼没动。脚步声从柴房门口过,往堂屋方向去了。听步子,是小翠。
第十章 糖罐子里的钥匙
请客那天从早上就不顺。
刘妈天没亮就起来揉面,我跟她一起剁肉切菜。柳太太开的那张单子,四凉四热一汤,凉菜有酱肘子、拌肚丝、熏鱼、腌黄瓜;热菜是红烧肉、炒虾仁、溜肝尖、干煸四季豆;汤是羊肉汤。曹敬堂爱吃羊肉,柳太太特意交代多搁胡椒。
十点钟,赵班长先到了,带了两个团丁在院门口站着,说是团长吩咐的,请客这天门口得有岗。柳太太没说什么,让刘妈端了茶出去。
十点半,连长们陆续来了,三个连长,都穿灰布军装,绑腿打得比赵班长还紧。曹敬堂在前厅陪他们说话,笑声一阵一阵的。宋先生来得最晚,夹着黑皮包,进门先往灶房看了一眼,跟我打了个照面。
“小大姐,今天菜不少啊。”
“宋先生,今天您坐席就行,灶上我忙。”
“忙你的。”他进了前厅。
十一点,柳太太到灶房来,把钥匙串上的书房侧门钥匙摘下来,搁进碗柜上头那个糖罐子里。糖罐子是粗陶的,里头搁着半罐子红糖,钥匙插在糖里,只露出个铜柄。
“阿秀,糖罐子搁这儿,你管着。上菜之前去书房看一趟,窗户关没关,茶水凉没凉。看完回来拿上钥匙,别揣兜里忘了。”
“知道了太太。”
她走了以后,我先把凉菜装盘。装盘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回——一回是切酱肘子之前,一回是摆盘之后。每回擦手,我都在心里过一遍步骤:开侧门,开铁箱子,拿密信,塞夹层,埋丸子,关箱子,关侧门,上菜,等烟起,翻墙。
刘妈在灶台那头喊:“阿秀,红烧肉收汁了,你过来看着火,我腾手拌肚丝。”
我蹲到灶口看火,心里还在过步骤。刘妈拌完肚丝端出去,回来的时候说:“前头坐好了,团长让上凉菜。”
我把四盘凉菜搁托盘上端出去。前厅摆了一张大圆桌,曹敬堂坐主位,柳太太坐他右手,三个连长坐左边,赵班长坐在下首,宋先生坐在柳太太旁边。我上菜的时候,宋先生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小大姐,这酱肘子切得厚了,下回薄点。”
曹敬堂笑他:“老宋,你吃就吃,还挑刀工。”
我笑着应了声退出来。上完凉菜,柳太太在桌下踢了踢我脚后跟——这是她交代过的暗号,意思是“去书房看一趟”。
我回到灶房,从糖罐子里抽出钥匙,铜柄上沾着红糖,黏糊糊的。我拿抹布擦了擦,往后院走。小翠今天被柳太太支去前院门口帮赵班长看岗,书房门口没人守。
侧门开了,我闪进去。书房外间桌上摆着三把茶壶,我挨个摸了一下壶身——温的,不用续。窗户插销插着,关得严严实实。我走到书柜跟前,手伸进底层右侧玻璃门推拉槽,铜丝钩子还在老位置,洗衣婆子昨天送干净衣裳的时候把它卷在围裙兜里还回来了。
三颗弹子,前两颗浅,后一颗深。钩子探进去,一顶、一拨、一拧,锁舌弹开。箱盖掀起来,里头摞着八份东西,最上头那份火漆封着,抬头写着“城防布置图”,底下一摞信,信封上写的是县保安大队的抬头。我把最上头两份密信抽出来,塞进围裙夹层里。密信纸薄,塞进去不显,但从外头摸能摸出纸边。我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把夹层压平。
然后我摸出那颗黑丸子,埋进书房角落的炭盆里。炭盆搁在书柜和窗户之间的地上,盆里半盆子冷炭灰。丸子搁进去以后,我拿炭灰盖严实,又把盆边散落的灰抹平,看着跟没人动过一样。
关箱子,锁好,玻璃门推回原位。把铜丝钩子缩回袖口。出了书房,锁上侧门,钥匙揣回糖罐子里。
回到灶房,刘妈正往托盘上摆热菜。我接过托盘往前厅送。走到回廊拐角,听见曹敬堂在里头拍桌子笑:“……赵班长,你那个下巴上的疤,下回打仗记得拿手挡一挡,挡了疤就少一道!”
赵班长嘿嘿笑。宋先生接了一句:“团长,赵班长挡不挡的另说,今天这顿吃完,县里那趟您可得把东西带齐了。上回少一份抄件,县里刘科长电话打过来,语气可不善。”
曹敬堂端起酒杯:“齐了齐了,八份,一样不少。老宋你亲手点的,曹太太收的回执,还能有错?”
我端着热菜进去,搁在桌上。宋先生看了我一眼:“小大姐,书房窗户关了吗?”
“关了。茶水也温着,不用续。”
“你进书房了?”曹敬堂抬头问了一句。
柳太太替我答了:“我让她进去看的。钥匙我管着,今天她替我看一眼窗户。”
“哦。”曹敬堂又低头吃菜。
我退出来,回灶房接着端下一道。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鼻子里飘进一丝味儿——不是菜香,是炭烧纸的那种闷味,混着点焦糊气。我鼻子一动,脚步没停。
回灶房搁下空托盘,刘妈正蹲在灶口添柴:“阿秀,你闻着没有?哪儿来的糊味?”
“可能是灶灰里没灭的炭头,我瞅瞅。”我蹲下去扒拉了两下灶灰,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后院看看,别是柴房那头。”
我出了灶房后门,绕到柴房后墙。巷子里洗衣婆子的小推车停着,车把上挂了块蓝布,布上没打结——意思是“在等”。我翻上墙头,骑在墙上,把围裙夹层里的密信掏出来,卷成筒,塞进墙头一块松动的砖缝里。然后从墙上跳下来,捡了块碎石,在洗衣婆子能看见的墙根上划了一道。
划完往回走,经过柴房后窗的时候,我往里看了一眼——柴房里堆着刘妈前两天收进来的干柴,靠墙码着,最里头靠后墙那垛柴底下,有一道缝,是我上回码柴时故意留的。缝还在,但缝口拿两根细柴横着挡住了,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柴堆自己塌下来的。
有人动过我留的缝。
我蹲下去把那两根细柴抽开,缝里头塞着一团油纸。拆开,里头是洗衣婆子递进来的第三样东西: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背面拿炭笔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个人头,人头底下画了三道竖杠。人头旁边画了只眼睛。
我不识字,但看得懂画。三道人影,一个人头,一只眼睛盯着——有人盯上洗衣婆子了。三道竖杠可能是三个人,也可能是三天。不管哪个,洗衣婆子那边不安全了。
我把日历纸团了塞进嘴里嚼烂,吐在柴堆缝里拿柴盖住。刚盖好,后院门口有人喊我:“阿秀!刘妈叫你回去,热菜要凉了!”
小翠的声音。我从柴房后窗底下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柴房侧门绕出去。小翠站在后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裁缝剪子。
“你跑柴房来干什么?”
“闻着糊味,来看看是不是柴堆里头捂着了。”
“糊味?”小翠吸了吸鼻子,“我闻不着。你快回去,刘妈一个人端不过来。”
我跟着她往回走。经过回廊拐角的时候,书房那头突然“砰”地响了一声,接着是玻璃碎的声音,然后是柳太太的喊声:“火!书房冒烟了!”
前厅那头椅子倒了一片。曹敬堂的嗓门最大:“别慌!赵班长,带人从侧门进!”
我站在回廊拐角,跟所有人一起扭头往书房看。黑烟从书房窗缝里往外冒,不算浓,但看着吓人。柳太太已经冲到书房侧门口了,掏出钥匙捅锁眼,手抖得捅了两次才捅进去。
我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口添柴。刘妈也要往外跑,我拽住她胳膊:“刘妈,您别去,前头人多,踩着您。”
“太太喊火呢!”
“赵班长带枪进去了,您去了碍事。”
刘妈站住了,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要是烧起来……”
烟冒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就小了。赵班长从书房出来,满脸是灰,手里拎着那只炭盆:“没事了!炭盆里不知怎么捂着了,火星子把旁边的废纸引着了。没烧着东西,就熏黑了一块桌角。”
曹敬堂跟出来,脸沉着:“书房里怎么搁着炭盆?这都几月了还烤火?”
柳太太跟在后头,脸也沉着:“我前儿收拾书房,炭盆没地儿搁,先撂角落里。忘了。”
宋先生最后出来,手里攥着黑皮包,脸色不好看:“团长,东西要紧,您先进去点点。”
曹敬堂摆摆手:“进去进去,老宋你跟我来。”
他们又进了书房。柳太太站在门口,回头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阿秀,回灶房端菜。没烧着东西,客还没吃完呢。”
“知道了太太。”
我回灶房端菜。经过书房窗户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书柜玻璃门开着,曹敬堂正弯腰往外抽最上头那份城防图。铁箱子的圆盘锁挂在箱门把手上,晃荡荡的。
我低头进了灶房,端上最后一盘干煸四季豆。刘妈小声问我:“书房没大事?”
“没大事。就熏黑了桌角。”
上完菜,我站在灶房门口喘了口气。密信还在墙头砖缝里,洗衣婆子的小推车还停在巷子里。我得等宴散了,柳太太把钥匙收回去之前,找个由头再翻一趟墙。
刚这么想着,小翠从后院那头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团油纸:“阿秀姐!柴房后墙砖缝里掉出来的,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心口一紧。那是我塞密信的油纸——砖缝太松,油纸团滑出来掉地上了。
“哪儿的?”
“柴房后墙墙根。你刚才不是去柴房了吗?你掉的?”
我伸手把那团油纸接过来,当着她的面展开——里头包着半块碎砖,是我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顺手塞回去堵缝的,不是密信。密信还在墙头缝里,掉下来的是我垫缝用的油纸。
“我堵墙缝的,砖头掉下来把油纸带出来了。柴房后墙有个洞,耗子老往里钻。”
小翠看了我两眼:“你拿油纸堵耗子洞?”
“不然呢?拿你的剪子堵?”
小翠哼了一声,转身走了。我攥着油纸团站了一会儿,听见前厅那头宴散了,椅子响,人声往大门口走。曹敬堂送客到门口,嗓门亮堂堂的:“后天县里见!刘科长那边你替我带个好!”
宋先生最后一个走,经过灶房门口,站住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攥油纸的手,笑了一下:“小大姐,今天菜做得不赖。”
“宋先生慢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糖罐子里的钥匙,别忘了还给曹太太。太太的钥匙,一把都不兴留在外头过夜。”
第十一章 墙头砖
宴散以后,我把钥匙从糖罐子里摸出来,铜柄上的糖化了,黏了一手。我洗了手,把钥匙给柳太太送回去。她正坐在堂屋对账,头也没抬:“搁桌上。”
“太太,今天书房的事……”
“书房的事过去了。”她翻了一页账本,“炭盆是我自己忘收的,不怪你。你把窗户关了,茶水续了,钥匙管了,该干的都干了。”
她翻过一页,忽然说:“不过有件事,我得问你一句。赵班长说,书房侧门锁了以后,里头炭盆冒烟的时候,他拿枪托砸了两下侧门才进去的。侧门里头没插门闩,赵班长一推就开了。侧门锁是从外头锁的,里头没闩,说明有人从外头锁的门——就是你。你锁门的时候,炭盆里已经冒烟了没有?”
“没有。我进去的时候一点烟没有,关窗的时候也没闻着糊味。”
“那你出来以后,多长时间冒的烟?”
“我回灶房端了一趟菜,又送了一趟菜,前后不到半袋烟工夫,烟就起来了。”
柳太太把账本合上,看着我:“炭盆里的火星子捂了半袋烟才烧起来,你这个运气,好得邪乎。”
“太太,我要是会掐算时辰,就不当女佣了,去摆卦摊。”
柳太太笑了一声,摆摆手让我走了。
当晚我没敢动。小翠盯得紧,柳太太也没睡早。等到第二天清早,洗衣婆子推车来收衣裳,我借着倒泔水的由头绕到巷子东头,车把上的蓝布打了结——她还等着。墙头缝里的密信还在,但我不能当着小翠的面翻墙。
小翠这些天变精了。自从我堵耗子洞那回被她撞见,她有事没事就往柴房后头转一圈。虽然她什么也没找着,但那双眼睛老往墙头砖上瞟。
第二天上午,曹敬堂收拾东西准备去县里。柳太太在堂屋给他装箱子,宋先生也来了,帮着点东西。八份文件,一份不少,曹敬堂亲手锁进一只皮箱里,挂上铜锁,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这趟去县里,快的话明天回,慢的话后天。”曹敬堂把皮箱搁在马车上,回头对柳太太说,“宅子里你多操心。赵班长留两个人给你看门,有事打发人去团部找老宋。”
宋先生在旁边点头:“团长放心,宅子里有事我照应。”
曹敬堂走了以后,宋先生也走了。宅子里一下子空下来。赵班长留了两个团丁在大门口,后院没人守了。
下午,小翠被柳太太打发去街口买线,刘妈在灶房炖晚上喝的粥。我在后院晾衣裳。晾到一半,柳太太从堂屋出来,走到后院门口,看了看天:“阿秀,你晾完衣裳,把柴房后头那溜墙根扫扫。昨儿赵班长他们踩得全是脚印。”
“知道了太太。”
柴房后头的墙根,就是洗衣婆子小推车停靠的巷子内侧。柳太太让我扫那儿——她是无意的,还是又在试?
我拿了扫帚和簸箕,走到柴房后墙根底下。刚扫了两下,巷子那头传来推车轱辘响。洗衣婆子推着车从东头过来,走到墙根对面那垛烂木料跟前停下来,蹲下去捆包袱皮。她抬头往墙头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拿扫帚在墙根上扫来扫去,扫到墙头缝正底下的时候,拿扫帚头把地上浮土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我没敢把砖抽出来,就拨了拨浮土,让洗衣婆子看见那块砖的位置。
洗衣婆子低下头捆包袱皮,捆完站起来推车走了。她走的时候,车把上那块蓝布打了两个结——意思是“看见,等”。
我把墙根扫完,回灶房搁扫帚。刚放下,小翠从街口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新线,眼珠子往柴房后头溜了一眼。
“阿秀姐,太太让你扫墙根,你扫完了?”
“扫完了。”
“扫干净了?”
“扫干净了。”
小翠把线搁在灶台上,转身又出去了。我看着她往后院走的背影,心里有点不踏实。她往柴房后头去了。
我悄悄跟过去。小翠蹲在柴房后墙根底下,拿手扒拉我刚扫过的浮土,扒了两下,手指头碰到那块松动的青砖,抠了抠,砖头晃了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后院门口走。
迎面撞上我。
“小翠,你扒墙根干什么?”
“我看看你扫干净没有。太太让我查。”
“太太让你查?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小翠绕过我往灶房走,“太太说,你干活有时候粗心,让我帮你看两眼。”
我站在柴房后墙根底下,看着那块被她抠松了的青砖。密信还在墙头缝里,但砖已经被她摸过了。她要是跟柳太太提一句“墙头有块松砖”,柳太太让我掀开看,那就全完了。
我得在今晚之前把密信取出来。
晚饭后,刘妈回屋歇了,小翠在堂屋外间铺被子。柳太太在自己屋里没出来。我摸到柴房后墙,踩着柴堆扒上墙头。那块松砖还卡在缝里,我抽出来,手伸进缝里摸——油纸卷还在。我把油纸卷掏出来塞进怀里,砖头塞回去,从柴堆上跳下来。
刚要往回走,小翠从堂屋那头绕过来了。
“阿秀姐,你上墙头干什么?”
“柴堆塌了一角,我上去码码。”
“大晚上码柴火?”
“明早洗衣婆子来收衣裳,推车得从柴房后头过,柴塌着挡道。”
小翠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没拿剪子,但眼睛比剪子还尖:“你怀里揣的什么?”
我怀里揣着油纸卷,围裙底下鼓出一块。我低头看了看,笑着把油纸卷掏出来:“灶王爷像的纸边卷了,我打算拿糨糊粘粘。”
小翠伸手:“我看看。”
我把油纸卷递过去。她展开看了看——一张旧灶王爷像的边角,确实是墙上揭下来的,背面还沾着干糨糊。密信我换手了——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我就把密信塞进了柴堆缝里,揣在怀里带过来的只有灶王爷像的边角。
小翠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名堂,还给我:“你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粘这个?”
“白天没工夫。”
“太太说了,这两天宅子里不太平,晚上没事别在后院乱转。”
“这就回屋。”
小翠走了以后,我把密信从柴堆缝里掏出来,重新塞进围裙夹层。这回不能再搁墙头了。洗衣婆子的推车明天还来,但小翠今晚已经起疑,明天她八成会盯着柴房后头。我得换个递东西的法子。
当天夜里,我把密信从围裙夹层里抽出来,拿油纸重新包好,塞进灶房灶王爷像背后的墙洞里——那洞是先前放黑丸子的地方,拿泥巴封上,外头再糊一层旧报纸。灶王爷像一挂,刘妈都不敢碰。
第二天早上洗衣婆子来收衣裳,推车经过灶房后窗的时候,我把窗台上的半瓢水往外泼,泼在推车轱辘上。洗衣婆子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拿手指头点了点灶王爷像,又点了点后院墙外的方向。她点了下头,推车走了。
当天下午,柳太太让我把后院墙根底下的柴堆重新码一遍,说塌了一角不好看。我码柴的时候,小翠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后院门口纳鞋底,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往这边瞟。
码到一半,刘妈从灶房探出脑袋:“阿秀,宋先生来了,说找太太有事。你给前厅送壶茶去。”
我搁下柴火,拍了拍身上的灰,提壶茶往前厅走。宋先生站在前厅门口,没进去,看见我过来,笑了一下:“小大姐,曹太太在屋里?”
“在。我给您通传。”
“不用。你把这个给太太。”他从衣兜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封口拿米粒粘着,“团部刚送来的,团长从县里捎回来的。我先走了,团部还有事。”
他把信递给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灶王爷像,换了新的没有?”
“刘妈说明儿去买。”
“哦。”宋先生笑了笑,“灶王爷管火,这宅子里火气不小,你留神看着点。”
他走了。我把信送进堂屋给柳太太。她拆开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把信纸折好搁进了自己衣兜里。
“太太,宋先生走了。”
“知道了。”她站起来,“阿秀,今晚上不用你做饭了,刘妈做。你到后院墙根底下盯着,看有没有野狗扒柴堆。”
“盯着野狗?”
“这两天夜里总有动静,我疑心是野狗闻着灶房后头的泔水味了。你蹲一晚上,看见野狗撵走就行。”
第十二章 野狗和信
柳太太让我蹲后院撵野狗,我蹲到后半夜,野狗没来,人来了。
来的不是别人,是宋先生。
他从巷子那头绕过来的,没走前门,也没走后门,从巷子东头摸到洗衣婆子停推车的那垛烂木料跟前,蹲下去翻了两下。木料堆上搁着只破竹篮,他翻了翻篮子,又往地上看了看。
我趴在墙头上,大气没敢出。
宋先生翻完木料堆,站起来拍了拍手,往曹宅后墙这边看了一眼。月亮底下,他脸上那层笑没了,五官跟白天比像是换了个人。他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我从墙头上下来,心里过了好几遍:他在找东西。找什么?找洗衣婆子收走的东西?他怎么知道洗衣婆子在这个巷子停推车?
第二天一早,洗衣婆子照常来收衣裳。我把密信从灶王爷像后头取出来,包在一条旧围裙里,围裙兜里搁了块石头压分量,从墙头扔到对面烂木料堆上。洗衣婆子推车经过的时候,弯腰把围裙捡起来塞进车斗底下,推着车走了。她今天走得急,蓝布上打了两个结——意思是“收到,快走”。
我回灶房烧火。刘妈揉着面说:“阿秀,太太今儿一早脸色不好,你小心点。”
“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宋先生来了一趟,跟太太在堂屋关着门说了好一阵话。宋先生走了以后,太太把账本翻得哗哗响。”
早饭摆上桌,柳太太坐下来,拿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碗里没吃。她看着我站在灶房门口擦灶台,忽然说:“阿秀,过来坐。”
“太太,我站着就行。”
“让你坐就坐。”
我在桌子下首坐下了。柳太太把粥碗推了推,没喝,拿筷子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宋先生今早跟我说,昨天夜里他在巷子里看见野狗了。两只,扒你码的那垛柴。他拿脚踹走的。”
我捏着围裙边儿,脸上没动:“那宋先生替我省事了,我蹲半宿没等着。”
“宋先生还说,巷子对面那垛烂木料上,好像有人搁过东西。他看见木料缝里夹着块破布条。”
我笑了笑:“太太,那巷子里住着收破烂的,什么不搁。”
柳太太看了我一会儿:“阿秀,我上回收拾你那条旧围裙,在兜里摸出个硬东西——一个铜丝弯的钩子。我没吭声,搁回去了。昨天小翠说你晚上爬柴堆,怀里揣着灶王爷像。灶王爷像好好的在墙上挂着,你揣的是哪张?”
我把手里攥着的围裙边儿松开,平摊在膝盖上:“太太,我跟您说实话。我有个相好的,在城南开杂货铺。我托他帮我捎点东西进来——针线、胰子、头绳这些。洗衣婆子帮着递了两回。您要说不合规矩,我下回不递了。”
柳太太拿筷子头敲了一下碗沿:“相好的?叫什么?”
“姓陈,叫陈阿贵。杂货铺在城南土地庙街口,门脸不大,卖煤油洋火。”
“陈阿贵。”柳太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你让他下回来,在巷子口等我,我见见。”
“太太,他就是个开杂货铺的——”
“我见见。”柳太太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见了没事,你这门亲事我成全。见了有事,阿秀,你自己掂量。”
我应了一声,回灶房刷锅。刘妈凑过来小声问:“太太说什么了?”
“太太说帮我相看相看。”
“相看谁?”
“我编的。我哪有什么相好的。”
刘妈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我后背一巴掌:“你这丫头,胆儿肥!”
当天下午,我趁着去街口买酱油的工夫,绕到土地庙街口看了一眼。杂货铺是有,但门板上贴着“招租”的白条,根本没人开张。我拿酱油瓶子往回走,脑子转得飞快:柳太太要见陈阿贵。我上哪儿变个陈阿贵出来?
回到宅子门口,赵班长正跟门岗说话。看见我,招了招手:“小大姐,团长从县里捎信回来了,说后天到家。太太让你把灶房收拾收拾,团长回来要请宋先生吃饭。”
“又请客?”
“这回不请连长,就团长、太太、宋先生三个人。团长说有事要跟宋先生单独商量,让你做清淡点,别整那些大鱼大肉。”
我应了声往灶房走。进了灶房,刘妈正拿鸡毛掸子掸灶王爷像上的灰。我赶紧拦住她:“刘妈,我来我来,您歇着。”
刘妈把掸子递给我,嘟囔了一句:“灶王爷像后头好像有个窟窿,你别掸太使劲,像要掉。”
“我拿糨糊粘粘。”
刘妈走了以后,我揭开灶王爷像看了一眼——后头墙洞拿泥封着,泥皮完好。洗衣婆子取走密信的时候,顺手又把墙洞给封回去了。这婆子手脚利索。
但问题没解决。柳太太要见陈阿贵,见不着人,我这个谎就圆不上。圆不上谎,她就能顺着钩子、顺着墙头砖、顺着宋先生看见的布条子,一路查到我头上。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灶房后窗忽然响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指甲弹窗户纸。我坐起来,摸到窗边,外头没人。窗台上搁着一小团泥巴,泥巴里裹着张纸条。我展开看了——上面画着一朵五瓣梅,底下画了个小人,小人旁边画了条扁担,扁担两头各挑一个筐。
挑担子的小人。扁担两头各挑一个筐。
我盯着这幅画看了半天。洗衣婆子传消息的规矩:五瓣梅是“平安”,挑担子的小人是“走”。走?往哪儿走?扁担两头各挑一个筐,意思是“两头都有人”——前门有人守,后门有人看。
洗衣婆子让我走。
我把纸条塞嘴里嚼烂了吐进灶膛。走出灶房后门,贴着墙根往后院墙走。巷子里静得很,洗衣婆子的小推车没在。我扒着墙头往外观望——巷子东头有个人影蹲在烂木料堆旁边,看身形不是洗衣婆子,肩膀宽,脑袋大。
宋先生。
他在巷子里蹲了两晚上。
我从墙头上下来,回屋躺着,睁眼到天亮。天亮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到灶房把剩下的半截铁丝从灶膛底下摸出来。铁丝弯成钩子,塞进围裙兜里。
柳太太要见陈阿贵,我就给她变个陈阿贵出来。杂货铺没人开张,但我认识一个能扮成陈阿贵的人——洗衣婆子说过,她男人以前在城南担货郎担子,如今在家病着。
我找刘妈告了半天假,说去城南扯块布做新围裙。柳太太准了,让小翠跟着我。我带着小翠在城南转了两圈,经过土地庙街口的时候,故意在杂货铺跟前站了站。小翠问我:“你相好的铺子不是招租了吗?”
“他盘给别人了,新铺面还没找着。”
小翠半信半疑,但没再追问。我拐进巷子买了两块烤红薯,塞了一块给她,把她哄得高高兴兴往回走。
回到宅子,刘妈迎出来:“阿秀,你快去看看,团长回来了!”
曹敬堂提前回来了,坐在堂屋里正跟柳太太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县里刘科长说了,城防图他看了,没问题。那八份东西我都交割清楚了。就是有一件事,刘科长说前阵子有人拿城防图的内容往外递,递到对家那边去了。他问我宅子里有没有人经手过那些东西。”
柳太太的声音低:“我这儿进出的人,我一个个摸过底。”
“摸过底就好。老宋也说宅子里没事,让我别疑神疑鬼。”曹敬堂顿了一下,“不过老宋提了一嘴,说你那个新来的女佣,有个相好的在城南开杂货铺?”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攥着围裙带子,听见柳太太说——
“是我叫她相好的来宅子里干活。柴房缺个劈柴的。”
第十三章 假货郎
柳太太让我把陈阿贵领来劈柴,这话撂下不到半天,全宅子都知道了。
刘妈一边揉面一边念叨:“阿秀,你那个相好的到底靠不靠得住?团长要见人,你可别领个歪瓜裂枣来。”
“刘妈,您放心,人是老实人。”
“老实不老实另说,手脚干净就行。太太那双眼睛,比团长的枪还快。”
我嘴上应着,心里在算另一笔账:洗衣婆子的男人老赵,以前是担货郎担子的,后来腰坏了在家歇着。我托洗衣婆子递话,让他明儿早上来,扮成陈阿贵。老赵欠我人情——上回他闺女出疹子,是我从许家偷着带出来两包草药救的急。这情分他记着。
第二天清早,老赵来了。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上搭了条汗巾,手里拎着把豁了口的旧斧头。走路有点瘸,腰上吃不住劲。我把他领到柴房后头,先拿话垫底:“赵叔,您就装我相好的,开杂货铺的,盘了铺面来宅子里找活干。太太问什么您答什么,别多说,也别少说。腰上的病不用装,真病反倒像。”
老赵拿汗巾擦了把脸:“阿秀,你跟我说实话,这宅子里到底什么事?洗衣婆子说你在里头递东西……”
“赵叔,您别问。问多了您回去睡不着觉。您就记住一条:太太问您跟我怎么认识的,您就说我去铺子里买针线,欠了您三回钱,后来拿鞋底子抵的账。”
老赵嘿嘿笑了:“行,这倒像真的。我年轻时候还真收过鞋底子抵账。”
上午九点,柳太太在堂屋见的他。曹敬堂坐在旁边太师椅上,手里攥着茶碗,眼珠子上下扫老赵。宋先生也在,靠在门框上,笑呵呵地看。
柳太太先开口:“陈阿贵?”
“回太太,是。”
“铺子在城南土地庙街口?”
“原先在街口,后来铺面涨租,盘给人家了。如今在家歇着,腰不好,干不了重活。阿秀说宅子里缺个劈柴的,我寻思劈柴不费腰,就来了。”
曹敬堂插了一句:“腰不好还劈柴?”
“团长,劈柴靠的是胳膊甩斧头,腰上使三分劲就够。我担了二十年货郎担子,腰早坏了,可胳膊比一般人粗一圈。您瞅。”老赵把袖子撸上去,小臂上的肌肉疙瘩确实不小。
曹敬堂扫了一眼,嗯了一声。柳太太接着问:“你跟阿秀认识多久了?”
“小半年。她来铺子里买针线,头一回欠了六个铜板,第二回欠了八个,第三回我笑话她:‘你这账赊得比我还大方。’她说拿鞋底子抵,纳了两双千层底,针脚比我铺子里卖的还密。就这么熟了。”
柳太太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灶房门口,假装擦灶台,耳朵没闲着。
宋先生这时候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问:“陈老板,你铺子盘出去之前,卖不卖洋火?”
“卖。丰泰的洋火,一分钱两盒。”
“丰泰去年秋天就倒了,换成了华丰。你铺子里后来卖哪家的?”
老赵拿汗巾擦了把脸,想了想:“华丰的也卖过一阵。华丰的火柴杆子细,不好使,客人老骂。后来我就进丰泰的存货,卖到盘铺子为止。”
宋先生笑了一下,没再问。但我看见他笑完了以后,手指头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那是他琢磨事儿的习惯。
柳太太摆摆手:“行了,柴房后头那垛劈柴归你,一天劈一垛,管两顿饭,工钱月结。劈完柴别在宅子里乱转,灶房后头的小院有张铺,你睡那儿。”
老赵应了声退出去。经过我跟前的时候,冲我挤了挤眼。
人走了以后,柳太太把宋先生留下来,曹敬堂也还在。柳太太说:“宋先生,你看这人有没有毛病?”
“毛病倒没有。就是太老实了。曹太太您问什么他答什么,一句多余的没有。太老实的人,要么真老实,要么背好了词来的。”
曹敬堂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老宋,你就是疑心重。我看这人行,手上有茧子,胳膊有劲,劈柴够用。咱宅子里又不是招女婿,劈个柴还查三代?”
宋先生没接话,笑着走了。走到回廊拐角,回头跟我打了个照面:“小大姐,你相好的胳膊挺粗啊。担货郎担子担出来的?”
“宋先生,您上回问我上家丢没丢东西,这回问我相好的胳膊粗不粗。您下回是不是要问我相好的腰围多少?”
宋先生愣了一下,哈哈大笑:“嘴厉害,嘴厉害。”笑着走了。
老赵在宅子里劈了三天柴。白天劈柴,晚上睡灶房后头小院。他劈柴的时候我在灶房做饭,隔着一道墙能听见斧头落下的动静,不紧不慢,一下是一下。刘妈说这人劈柴实诚,不偷懒。
但宋先生没闲着。
第三天下午,小翠从外头回来,跟柳太太在堂屋嘀咕了半天。然后柳太太把我叫过去:“阿秀,宋先生今天去土地庙街口问了一圈,旁边卖煤油的老周说,陈阿贵这个人在街口开过铺子不假,但盘铺子的时候跟人打过一架,为的是欠了三个月的煤油钱没给。老周说陈阿贵这人,欠账不还,不像你说的那么实诚。”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太太,他跟老周打架的事我知道。煤油钱拖了,是因为铺子里那阵子进项不好。后来我拿鞋底子抵了,老周收了鞋底子,才把账消了。”
“哦。”柳太太点点头,“那你知不知道,陈阿贵在城东还有个相好的?姓孙,卖豆腐的。”
我愣了一下。这个我真不知道——老赵没跟我说这出。但我得接住:“太太,这个我不清楚。他要真有人,我也不能拦着。我就是看他腰坏了干不了重活,想拉他一把。”
柳太太看了我一会儿:“你倒是心宽。”
“心不宽能怎么着?拿剪子戳他?”我笑了一下,“太太,柴劈完了,我去给团长炖羊肉。”
我出了堂屋,直奔柴房。老赵正蹲在墙根底下磨斧头。我蹲到他跟前压低嗓子:“赵叔,城东豆腐坊姓孙的怎么回事?”
老赵拿拇指试了试斧刃:“嗨,年轻时候的事。我跟孙寡妇好了两年,后来她嫌我穷,跟了个卖布头的跑了。这都多少年了,宋先生连这个都刨出来了?”
“宋先生在查你。你得走。”
“劈完今天这垛就走。洗衣婆子在外头接应,我把斧头搁下就翻墙。”
“别翻墙了。明天早上你从前门走,跟太太说腰疼犯了干不了,工钱不要了。大大方方走,比翻墙强。”
老赵点点头,继续磨斧头。
当天晚上,曹敬堂又提起去县里的事。刘科长打电话来催,说上回那份城防图,对家那边好像有人抄了副本,让曹敬堂再查查宅子里有没有人动过书房。曹敬堂搁下电话就冲柳太太嚷嚷:“老宋查来查去查出什么了?那个劈柴的货郎到底有没有毛病?”
柳太太说:“毛病没查出来,但他铺子欠账的事是真的。我让他明天走。”
曹敬堂挥挥手:“走走走,都走。宅子里留这么多人,嘴杂。”
第二天清早,老赵跟柳太太辞工,说腰疼犯了,工钱不要了。柳太太赏了他半吊钱,让他走了。老赵从前门出去的时候,赵班长还冲他点了点头。
老赵走了一个时辰以后,洗衣婆子来收衣裳。推车把上挂了块蓝布,布上打了一个结,结里夹了根枯草——意思是“人已到家”。
我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小翠跑进灶房:“阿秀姐,太太叫你过去。宋先生来了,说有事要当面问你。”
我到前厅,宋先生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他那只旧茶碗,柳太太坐在旁边。桌上摊着一张纸,宋先生把纸推过来:“小大姐,你看看这个。”
纸上写满了字。我不识字,但我看见纸上第一行写着“陈阿贵”,底下密密麻麻的。
“宋先生,我不识字。”
“我知道你不识字。我说给你听。这是土地庙街口周围六户人家的口供,都说陈阿贵没在杂货铺盘给人家之后来这儿劈柴——他盘了铺子就回乡下老家了,根本没在城里待着。你这个陈阿贵,是从哪儿来的?”
柳太太在旁边补了一句:“阿秀,老赵是什么人,你老实说。”
我站在堂屋中间,手在围裙底下攥紧了。老赵被查出来了。但查出来的是“老赵不是陈阿贵”,还没有查到“老赵是洗衣婆子的男人”。中间还隔着一层。
“太太,宋先生,我说实话。老赵是我远房表叔,我相好的陈阿贵确实盘了铺子回老家了。我表叔腰不好,干不了重活,我寻思让他来顶两天工,混口饭吃。我编了个陈阿贵的名儿,是怕太太嫌我扯亲戚进来。”
宋先生放下茶碗:“那你那个相好的陈阿贵,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有。真在土地庙街口开过铺子。宋先生您去问老周,老周认得他。”
宋先生看了柳太太一眼。柳太太摆摆手:“行了,不管真的假的,老赵已经走了。阿秀,你在我这儿干活,再有一回扯谎,我不问第二遍。”
“知道了太太。”
我出了堂屋,小翠追出来:“阿秀姐,那个老赵到底是你什么人?”
“表叔。你问这干什么?”
小翠压低声音:“宋先生今天早上去了城东豆腐坊,找姓孙的问话。你猜怎么着?姓孙的说老赵是她前头相好的,腰不好,在家躺着呢。宋先生又去老赵家看了一眼,老赵他媳妇——就是洗衣婆子——正在院里晾你那条旧围裙。”
我站住了。
小翠盯着我的脸:“阿秀姐,洗衣婆子是你什么人?”
第十四章 夜取
小翠问我洗衣婆子是我什么人,我看着她那张脸,笑了一下:“洗衣婆子给我递过两回东西,我给她塞过几回灶上的剩饭。你说是什么关系?”
小翠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不信。但她信不信已经不要紧了——宋先生肯定把洗衣婆子、老赵、我,三样串起来了。他手里没实证,可他在拼图。拼到最后一角,就是柳太太让赵班长来搜我的铺盖。
当天下午,柳太太让刘妈把我灶房后头小半间的铺盖卷了,搬回堂屋后头的耳房去。刘妈说这是太太开恩,怕我在灶房后头睡不安稳。我嘴上谢了,心里明白——搬回耳房,进出都得经过堂屋,小翠在外间睡着,我夜里连门都出不了。
但有一点:耳房跟书房隔的那堵墙,比灶房近多了。书房侧门锁着,可墙是死物,墙不拦人声。
晚饭后,曹敬堂在前厅给县里打电话,嗓门大得半条巷子听得见:“刘科长,东西在宅子里锁得好好的,我明儿自己去团部库房再点一遍,你放心……”柳太太在旁边给他递茶,宋先生已经走了。
我端着一盆洗碗水从回廊经过,耳朵里抓了几个字:“……后天一早我去县里,这回把东西带上,当面交割……”
后天。曹敬堂后天要把铁箱子里的东西带走。
当晚我把耳房门插上,坐在床沿上拿指甲在墙上划了一道。墙那边就是书房。侧门锁着,但侧门那道墙的砖缝里,我在上回修锁扣的时候塞了一小块碎砖,砖头还卡在原位。这说明柳太太这几天没动过侧门的锁。
我又把铜丝钩子从围裙夹层里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锁我会开,箱子我会开,缺的是进去的工夫。柳太太每天下午送参汤进去,出来锁门,钥匙随身。曹敬堂明天在宅子里,后天走。明天是最后的空档。
第二天上午,机会来了。曹敬堂要去团部库房点东西,柳太太跟着一起去——她得当面交回执。小翠被支去街口买点心。宅子里就剩刘妈、我和门口两个团丁。
曹敬堂和柳太太走了不到半袋烟,我端着一摞碗往后院走,经过书房侧门口的时候,铜丝钩子从袖口滑进手心。侧门锁是老式的铜挂锁,跟铁箱子的三簧锁一个路数。钩子探进去,弹子顶开,锁舌弹起来,门开了。
我闪进去,关门。书房里光线暗,窗子关着。书柜玻璃门推开,手伸进底层右侧,钩子探进圆盘锁——三颗弹子,前两颗浅,后一颗深。一顶、一拨、一拧,箱盖弹开。
箱子里八份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城防图在最上头。我把城防图抽出来,塞进围裙夹层。然后从灶房带进来的一团油纸上撕下一角,塞进箱子夹缝里——油纸角上拿灶灰写了几个歪扭的笔画,我不识字,但洗衣婆子说了,随便画几道,他们认得是我递的。
箱子关好,玻璃门推回原位。我出了侧门,重新锁上。前后不到半袋烟。
城防图在我身上。今晚得送出去。
问题是怎么送。洗衣婆子那边已经被宋先生盯上了,小翠又知道我搬回了耳房,夜里出不了堂屋。我想来想去,只剩一条路——把东西从书房后墙的透气窗递出去。
透气窗在后院柴房后墙那头,我上回摸过,铁纱锈了半边,拿手能掰开。但今晚曹敬堂在宅子里,赵班长留了两个团丁守前门,后门没人守。难点在于:我得从耳房溜出来,穿过整个后院,摸到柴房后墙,爬上透气窗,再从原路回来。
堂屋外间睡着小翠。她睡觉不沉,这些天更是警醒。我要是从耳房正门出去,她十有八九听得见。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耳房靠后院那头有一扇小窗,窗台上堆着半扇旧磨盘,磨盘后头墙根底下有一块砖是松的。这堵墙是堂屋和后院之间的隔墙,墙厚,但松砖后头有个洞——下雨淌水冲出来的,柳太太拿砖堵上了,没拿泥封死。
我把那半扇磨盘挪开,砖抽出来,洞口不大,但一个人侧身能挤过去。砖头塞回去,磨盘挪回原位。当晚我就从这洞钻到后院。
十一点,宅子里静透了。前厅曹敬堂的鼾声隔着两堵墙传过来。我从洞口钻出去,贴着墙根摸到柴房后墙。巷子里没人,洗衣婆子的小推车没在——她说过,夜里不来,怕人盯。
透气窗的铁纱我上回已经掰开了一道缝,拿手一掀就开。窗台内侧搁着洗衣婆子留的油纸和炭笔。我把城防图拿油纸包好,炭笔在外头画了一朵五瓣梅——洗衣婆子认这个。
东西从透气窗塞进去,搁在窗台内侧。明天早上洗衣婆子来收衣裳,推车经过柴房后墙,手一伸就能从透气窗够出来。
我刚塞好东西从柴堆上跳下来,脚还没站稳,后院门口亮了一道手电光。
“谁在那儿?”
赵班长的声音。他从前门转到后院来查岗。
我蹲在柴堆后头没动。手电光扫了两遍,扫到柴房门口,照见地上一溜脚印——是我刚才踩出来的。赵班长往这边走了两步,我听见他靴底踩在碎柴上的咯吱声。
“野猫又来了?”他自言自语,弯腰拿手电照了照脚印,“这脚印不小啊,野猫哪有这么大。”
他往柴堆这边走过来。我攥着围裙底下的铜丝钩子,心说这一下要是戳穿了,我就得跑——跑不跑得脱另说,先别让城防图落回他们手里。
赵班长走到柴堆跟前,手电往柴堆缝里一照。我缩在最里头那捆柴后头,拿柴捆挡着身子。手电光从我头顶扫过去,照在对面的墙根上。
然后前院传来曹敬堂的声音:“赵班长!大半夜的在后院闹什么?”
赵班长扭头应声:“团长,有野猫扒柴堆!”
“猫你个头!进来给我倒杯水,渴醒了!”
“来了来了。”赵班长关了手电,脚步声往回走。
我在柴堆后头蹲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从洞口钻回耳房,砖头塞回去,磨盘挪回原位。
第二天清早,洗衣婆子推车从巷子东头过来。我在灶房烧火,隔着墙听见推车轱辘停在柴房后墙根,停了一下,又走了。
上午曹敬堂和柳太太从团部回来,曹敬堂脸色不大好。他把柳太太叫进堂屋,关上门,嗓门还是漏出来了:“刘科长说,那份城防图的抄本,对家那边又出了一份新的。上回送出去的那份已经作废了。我箱子里的东西明天带县里去,路上要是出岔子,我拿脑袋顶。”
柳太太说:“宅子里这些天我盯得紧,东西没出过书房。”
“没出过书房?”曹敬堂拍了一下桌子,“老宋昨儿跟我说,那个劈柴的老赵是洗衣婆子的男人,洗衣婆子又是阿秀找来的。这一串人串在一起,你跟我说没出过书房?”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的烧火棍没放下。
柳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今晚把箱子开开,我当面点一遍。少一份,我把宅子里所有人叫到天井里,一个一个搜。”
第十五章 这汤,炖出情报了
曹敬堂说今晚开箱子当面点,我只有一个下午的工夫。
城防图已经递出去了,但铁箱子里还有七份东西。曹敬堂一点数,发现城防图没了,今晚就得搜宅子。搜到透气窗,搜到洗衣婆子,搜到老赵,一路就搜到我头上。
我得在今晚之前,把箱子里的东西补齐——拿一份假的顶上去,让他点不出少。
上哪儿弄假的?我没那个本事。但我记得一件事:宋先生上回从前厅茶几底下摸走那只油纸包的时候,包里是一张火漆封的纸,跟铁箱子里的密信一个路数。宋先生手里有旧件的底子,他账房里八成还留着。
下午我跟刘妈说去街口买酱油,刘妈让我快去快回。我出了门直奔团部。团部就在街口拐角,宋先生的账房在二楼。我上回去团部送过一回汤,知道账房门朝哪开。
到了团部楼下,我跟门岗说找宋先生送宅子的回执。门岗认得我,放我上去。宋先生在账房里拨算盘,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小大姐,什么回执?”
“太太说让您把上回点验的底单抄一份给她,她对对数目。”
宋先生从抽屉里翻了一张纸出来,照着抄。他抄的时候我站在桌边,眼睛扫见他桌子角上搁着一摞旧纸,最上头那张盖着火漆印,跟铁箱子里的密信一模一样。宋先生抄完底单递给我,我接了,说了声谢,转身往外走。经过桌角的时候,手在旧纸摞上一蹭——最上头那张火漆封的纸滑进我袖口里。
下楼的时候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回到宅子,我钻进灶房后头的小院,把那张纸掏出来看。火漆印完整,封口没拆。但这不是城防图——是团部跟县里往来的例行公文。不过火漆印是真的,纸张跟铁箱子里的密信一个样。
当晚曹敬堂把箱子开开,一份一份点。柳太太在旁边念单子。点到最后,曹敬堂把城防图那份抽出来,看了一眼火漆印,扔回箱子里:“齐了,八份。”
柳太太把箱子锁上,钥匙还是她自己收着。
第二天一早曹敬堂带着箱子去县里,赵班长跟车。柳太太送到门口,回来以后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阵呆。
我端茶进去的时候,她忽然说:“阿秀,洗衣婆子今早来过了?”
“来过了,收了两包袱脏衣裳走了。”
“她男人老赵腰好了没有?”
“说是还躺着。”
柳太太端起茶碗,没喝,看着碗里的茶叶沫子:“阿秀,你说你那个相好的陈阿贵回老家了。那他走之前,有没有把铺子里剩下的货底子给你留点?”
“留了两盒洋火,一包针。”
“洋火呢?”
“灶房搁着,引火用。”
柳太太放下茶碗:“给我拿一盒来。”
我去灶房拿了一盒丰泰的洋火——是老赵来的时候兜里揣的那盒,搁在灶台上一直没动。柳太太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还给我:“丰泰的洋火,市面上早见不着了。你那个陈阿贵,还真存了点好货。”
她把洋火盒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旗袍:“行了,宅子里这些天事多,你也累了。今儿放你半天假,去街上转转,买点自己用的东西。”
我谢了太太,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从后门出了宅子。走到巷子东头拐角,洗衣婆子的小推车停在老位置,车把上挂着一块蓝布,布上打了两个结,结里夹了根红头绳——这是“事成”的意思。
老赵从对面茶摊上站起来,端着茶碗冲我晃了晃。我走过去,他在板凳上让出半个位置:“城防图递出去了,新抄本他们拿上了。你这边怎么样?”
“箱子点过了,八份齐的。宋先生没看出来那份是假的。”
老赵喝了口茶:“那你还不走?曹敬堂从县里回来要是再查,火漆印对不上底单,照样能查到你头上。”
“我走不了。我一走,洗衣婆子、你、还有宅子里帮过我的刘妈,全得被翻出来。”
老赵把茶碗搁下:“那你打算怎么着?”
“等。曹敬堂从县里回来,要是县里那边认了这份假的,他就不会再查。要是不认,他回来头一个找宋先生对底单。宋先生查到底单是抄给我的,他自己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他得先保自己。”
老赵看了我一眼:“你胆子不小。”
“赵叔,我该回宅子了。太太放我半天假,我买双鞋就回去。”
我买了一双黑布鞋,慢慢走回宅子。刘妈正在灶房炖汤,见我回来,招手让我过去:“阿秀,太太刚才吐了。”
“吐了?”
“中午吃的全吐了。我瞅着像是有了。”
我愣了一下。柳太太有了?曹敬堂结婚六年没孩子,这节骨眼上有了?
刘妈压低嗓子:“太太让你回来以后去她屋里一趟。”
我放下鞋去了堂屋。柳太太歪在榻上,脸色白里透红,见我进来,拍了拍榻沿让我坐。
“阿秀,我今儿叫大夫看过了,是有了。”
“恭喜太太。”
“恭喜什么。”她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团长去县里了,回来要是知道这事,宅子里里外外得翻一遍,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冲撞了胎气。你这些天干活我看在眼里,手勤嘴紧。往后你还在灶上,但书房那边的事你不用管了。钥匙我收回来,小翠也不守书房了。”
我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回廊上,看着天井里晒着的干菜和竹匾。柳太太怀孕了,宅子里要翻一遍,书房不用我管了。我不用再进书房,也不用再开箱子。任务完成了。
下午刘妈炖羊肉汤,我蹲在灶口添柴。刘妈说太太这胎来得不容易,团长知道了准高兴。我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白汤翻滚,羊肉的香味混着姜片和胡椒往上冒。
洗衣婆子的小推车从巷子东头推过去,蓝布上打了最后一个结——结里没夹东西,就一个空结,意思是“事毕,各自安好”。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对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说了一句:“这汤,炖出情报了。”
刘妈在外头喊:“阿秀,汤好了没有?太太说想喝口热乎的。”
“好了,这就端。”
我拿汤勺舀了一碗,搁在托盘上。端出去的时候经过回廊拐角,小翠正坐在那儿嗑瓜子,见我过来,嗑瓜子的手停了停:“阿秀姐,太太说书房不用你管了。你往后就专心做饭?”
“专心做饭。”
小翠把瓜子壳往地上一扔:“那你那个相好的陈阿贵,还来劈柴不来?”
“他腰不好,不来了。”
“哦。”小翠接着嗑瓜子,“那你往后就一个人了?”
我端着汤往堂屋走,回头冲她笑了一下:“一个人清静。”
小翠在背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三天后曹敬堂从县里回来,进门就嚷嚷:“刘科长认了,八份全对!老宋这回办事靠谱!”柳太太迎上去跟他说了怀孕的事,曹敬堂高兴得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宅子里上上下下赏了半个月工钱。宋先生来吃饭的时候,笑呵呵地跟柳太太说:“曹太太,宅子里这下该太平了吧?”
柳太太摸着肚子说:“太平了。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了。”
我在灶房炖下一锅汤。刘妈凑过来小声说:“阿秀,太太说下个月给你涨工钱。”
“涨多少?”
“涨两百文。太太说你这人实诚,那老赵来劈柴的事她查清楚了,是你远房表叔,没坏心。”
我拿勺子搅了搅汤,心想:老赵的事查清楚了。可洗衣婆子的事,她查清楚没有?
当天晚上我睡在耳房里,听见后院墙外头有野猫叫。叫了三声,停了。又过了半袋烟工夫,巷子东头传来推车轱辘响,远了。
第二天清早,洗衣婆子没来。灶房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拿炭笔画的:一朵五瓣梅,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一面小旗。
五瓣梅是平安。举旗的小人——意思是“换了新地方,再会”。
我把纸条塞进灶膛烧了,蹲在灶口添柴。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白气腾上来,遮了半张脸。
刘妈在外头喊:“阿秀,太太说今天想吃馄饨,你剁馅儿!”
“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灶王爷像还挂在墙上,后头的墙洞拿泥封得死死的。我揭开像看了一眼,没动,重新挂回去。
新的灶王爷像是刘妈上个月买的,红红绿绿,比旧的那张亮堂多了。灶王爷的脸画得圆乎乎的,看着就笑。
我对着新灶王爷小声说了一句:“您管火,我管汤。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