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三天,我带了老干妈拌饭当午餐。
新来的海归高管Kevin路过,捏着鼻子说:“实习生就是实习生,吃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到办公室?”
我低头扒饭,没吭声。
第二天他带了西冷牛排,切得叮当响,逢人就讲在米其林三星实习的经历。
第三天我从家里带了一盒酸菜扣肉。
打开保温盒的瞬间,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Kevin红着脸凑过来:“那个,能匀我一块肉吗?我用总监位子跟你换。”
我看着他,慢慢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不换。”
【第一章】
我叫方一帆。
今年二十二,刚从普通二本毕业,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实习生。
月薪三千五,租房一千二,剩下的钱除了交通和话费,基本月光。
所以午饭我都自己带。
今天带的是昨晚剩的米饭,配一瓶老干妈。
微波炉热完,我端着饭盒回工位,刚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夸张的吸气声。
“天哪,什么味道?”
是新来的高管Kevin。
他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我的饭盒。
“老干妈?”他皱眉,“你就吃这个?”
我点点头,继续扒饭。
Kevin啧啧两声,转头对旁边的老张说:“现在的实习生啊,一点品味都没有。老干妈这种工业垃圾食品,我在美国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张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Kevin却来了兴致,靠在我工位隔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小方是吧?”他说,“你知道吗,饮食习惯代表一个人的阶层。吃什么,就是什么人。”
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三件套西装,袖口露出施华洛世奇的袖扣,手腕上戴着浪琴。
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打了发蜡,一丝不苟。
“你看我,”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在纽约读MBA的时候,午餐都是在曼哈顿的轻食店解决。沙拉、牛油果吐司、冷萃咖啡,健康又体面。”
“回国以后,我每天的午餐预算至少一百块。昨天吃的日料,今天准备去那家新开的法餐,明天约了客户去吃淮扬菜。”
他顿了顿,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的饭盒。
“你这老干妈拌饭,成本多少?五块钱?”
“三块。”我说。
Kevin笑出声。
“三块钱的午餐,难怪只能做实习生。”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好好努力吧,争取早日吃得起像样的午餐。”
说完,他转身走了。
办公区一片安静。
几个同事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同情。
老张小声说:“别理他,这人就是爱装。”
我笑笑,没说话。
继续扒饭。
老干妈拌饭确实便宜。
但这瓶老干妈,是我爷爷亲手炒的。
豆豉是自己发酵的,辣椒是老家山上的野生品种,花生是手工炒的,油是菜籽油。
光这一瓶酱,成本就超过一百块。
但我没必要跟Kevin解释。
吃完饭,我把饭盒洗干净,放进包里。
下午开会的时候,Kevin又开始了。
他坐在会议室主位,翻着笔记本电脑,说:“我在纽约工作的时候,公司提供的都是米其林级别的工作餐。早餐有现磨咖啡和可颂,午餐有牛排和意面,下午茶有马卡龙和手工曲奇。”
“不像国内这些公司,员工吃得跟难民一样。”
总监老陈咳嗽一声,打断他:“Kevin,我们开始讨论方案吧。”
Kevin耸耸肩,不再说话。
但整个下午,他时不时瞟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优越感。
下班的时候,老张拉住我。
“小方,别往心里去,”他说,“Kevin就是那种海归装13犯,看谁都low。”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
“那就好,”老张松口气,“对了,明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出去吃?我请客。”
“不用,”我说,“我明天还带饭。”
老张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最后拍拍我肩膀,走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中午。
我照常带了便当。
今天是白米饭配榨菜丝。
榨菜也是爷爷腌的,用的是老坛工艺,腌了三年。
打开保温盒,榨菜的香味很淡,但很醇厚。
我正准备吃,Kevin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餐盒,透明盖子下面是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西冷牛排。
“看看,”他把餐盒放在我旁边,“这才叫午餐。”
“澳洲谷饲牛肉,M5级别,煎到五分熟,配黑胡椒酱和芦笋。成本八十块,但口感值两百。”
他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闭眼咀嚼,表情很陶醉。
“嗯,完美。”
然后他看向我的榨菜。
“又是这种东西?”他摇摇头,“榨菜配白饭,你是民国穿越来的吗?”
周围几个同事憋笑。
Kevin得意地继续说:“我跟你讲,食物是有阶级的。牛排属于上层阶级的食物,代表品味和财富。而榨菜这种腌制品,是底层劳动人民的果腹工具。”
“你现在年轻,可能觉得无所谓。但等你三十岁了,还在吃榨菜拌饭,那就是人生的失败。”
他说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在为我着想。
我夹起一筷子榨菜,放进嘴里。
脆嫩,回甘,有淡淡的酒香。
三年的发酵,让这榨菜的味道层次极其丰富。
但我还是没说话。
Kevin见我不回应,有点无趣,继续切他的牛排。
刀叉碰撞餐盒,叮叮当当,响得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
他就是故意的。
吃完牛排,他抽出湿巾擦嘴,站起来,用那种施舍的口吻说:“小方,要不要我推荐几家性价比高的西餐厅给你?虽然你预算有限,但偶尔也该提升一下自己的饮食品味。”
“不用。”我说。
“别逞强,”他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刚毕业的学生,自尊心强。但有些差距,是要承认的。”
他拍拍我的肩膀,走了。
老张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孙子太欠了。”
“没事。”我说。
“你脾气真好,”老张说,“要是我,早就跟他干起来了。”
我笑笑,没接话。
下午开会。
Kevin又开始讲他在国外的经历。
“我在米其林三星餐厅实习过,”他说,“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高级料理吗?”
“食材要顶级,烹饪要精准,摆盘要艺术。一道菜,从构思到呈现,可能需要几十个小时。”
“不像中餐,大锅炒菜,油盐酱醋一通招呼,上桌就行。粗糙,原始,毫无美感。”
总监老陈脸色有点难看。
他是扬州人,最爱淮扬菜。
“Kevin,”老陈说,“中餐博大精深,不是你这几句话能概括的。”
“陈总,我没有贬低的意思,”Kevin说,“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西餐代表现代文明,中餐代表农耕文化。这是阶段性的差异。”
老陈不说话了。
会议继续。
但气氛很微妙。
散会的时候,小艺凑过来,小声说:“方一帆,你别理他。他就是崇洋媚外。”
小艺是设计部的,二十四岁,长得挺漂亮。
据说她暗恋我。
但我没心思谈恋爱。
“我没理他。”我说。
“那就好,”小艺说,“对了,你明天还带便当吗?”
“嗯。”
“带什么?”
我想了想,说:“酸菜扣肉。”
小艺眼睛一亮。
“真的?你会做扣肉?”
“嗯。”
“那我明天能尝尝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可以。”我说。
小艺高兴地走了。
老张凑过来,挤眉弄眼:“小子可以啊,小艺主动找你要吃的。”
“她就是好奇。”我说。
“好奇个屁,”老张说,“人家明显对你有意思。你可得抓住机会啊。”
我笑笑,没说话。
晚上下班,我回到出租屋。
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明天我想带酸菜扣肉去公司。”
“行,”爷爷说,“我给你准备。”
“不用,我自己做。”
爷爷沉默了一下,说:“要露手艺了?”
“嗯。”
“为啥?”
“有个i需要教育一下。”
爷爷笑了。
“行,那你做吧。记住,火候要稳,酸菜要最后下。”
“知道。”
挂了电话,我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
挑了很久,选了一块肥瘦相间、纹理清晰的。
回来开始准备。
五花肉洗净,冷水下锅,加葱姜料酒,煮到筷子能扎透。
捞出来,趁热在表皮上抹老抽和蜂蜜。
晾干。
起油锅,烧到七成热,把肉皮朝下放进去。
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我用锅盖挡住脸,听着油炸肉皮的声音。
三分钟后,肉皮炸成虎皮色,捞出来。
放进冰水里浸泡,让肉皮起皱。
然后切片,每片厚度刚好一公分。
肉片整齐码在碗里,中间夹上酸菜。
酸菜是爷爷寄来的,用的是东北的秋白菜,腌了一个冬天。
调料汁:老抽、生抽、冰糖、八角、桂皮、香叶,加高汤煮开,浇在肉上。
上蒸锅,大火蒸两个小时。
等蒸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打开锅盖。
热气腾腾,香味扑面而来。
肉已经酥烂,筷子一戳就碎。
酸菜吸满了肉汁,酸香开胃。
我尝了一块。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入口即化。
酸菜的酸,中和了肉的油腻。
完美。
我把扣肉装进保温盒,放进冰箱。
明天带去公司。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
我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把保温盒放进包里,去工位坐下。
八点半,同事陆续到了。
Kevin踩着点来,手里端着星巴克。
“早啊各位,”他说,“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他路过我工位,瞟了一眼我的包。
“小方,今天又带什么宝贝了?老干妈还是榨菜?”
我没回答。
他笑笑,走了。
上午开会。
Kevin又开始吹牛逼。
“我昨晚去了那家新开的法餐厅,”他说,“点了鹅肝配无花果,松露意面,还有舒芙蕾。人均八百,但绝对值。”
“尤其那个舒芙蕾,端上来的时候还在膨胀,戳开以后流出香草酱,简直是艺术品。”
小艺小声说:“装13。”
Kevin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继续说:“我跟你们讲,吃饭这件事,不能凑合。吃什么,就是什么人。”
他看向我,意有所指。
我低头看手机,没理他。
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半。
大家陆续去吃午饭。
有人叫外卖,有人约着出去吃,还有人泡方便面。
我回到工位,从包里拿出保温盒。
打开。
一瞬间,整个办公区安静了。
酸菜扣肉的香味,像炸弹一样炸开。
肉香、酸菜香、香料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气场。
最近的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鼻子抽动,猛地转头:“卧槽,什么味道?”
然后他看见我的保温盒。
整齐码放的扣肉,每一片都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肉皮焦糖色,起着细密的褶皱。
瘦肉部分是深红色,肥肉部分是半透明的。
中间的酸菜,吸满了肉汁,颜色深沉。
老张咽了口口水。
“这…这是你带的?”
“嗯。”我说。
“你哪买的?”
“自己做的。”
老张瞪大眼睛。
其他同事也围过来。
小艺挤到最前面,眼睛发光:“哇,真的是扣肉!”
“好香啊,”另一个女同事说,“我隔着三米都闻到了。”
“这卖相,绝了,”老张说,“比饭店的还漂亮。”
人越围越多。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过来了。
就连隔壁部门的人都探头探脑。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就是普通的扣肉。”
“普通个屁,”老张说,“我吃过那么多扣肉,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这时,Kevin从茶水间出来。
他端着泡好的燕麦,皱着眉头:“你们围在这干嘛?”
然后他闻到了。
那股香味,直接钻进他鼻子里。
他愣了一下。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Kevin看见我的保温盒。
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
“这…这是什么?”他问。
“酸菜扣肉。”我说。
Kevin咽了口口水。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你…你自己做的?”
“嗯。”
“不可能,”他说,“这卖相,这香味,至少是星级酒店的水平。”
“就是自己做的。”我说。
Kevin不说话了。
他盯着扣肉,眼睛都直了。
小艺说:“方一帆说给我尝一口,你们都别抢啊。”
“我也想尝,”老张说。
“算我一个,”另一个同事说。
大家七嘴八舌。
我有点招架不住,说:“行行行,都给你们尝。”
我拿出一次性筷子,给每人夹了一小块。
小艺第一个吃。
她把肉放进嘴里,咀嚼。
然后她的表情凝固了。
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三秒钟后,她回过神。
“妈呀,”她说,“这也太好吃了吧!”
“肉一点都不腻,入口就化了!”
“酸菜好绝,把油腻感完全中和了!”
“这味道…我,我不会形容,但就是超级好吃!”
她眼眶都红了。
老张也吃完了。
他闭着眼睛,一脸享受。
“这个扣肉,”他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扣肉。”
其他人纷纷点头。
“是啊,太牛逼了。”
“这手艺,去开饭馆都能火。”
“方一帆,你居然还会做菜?”
我笑笑,没说话。
这时,Kevin突然开口。
“给我也尝一块。”
所有人都看向他。
Kevin脸有点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想评价一下,看看到底有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气氛有点微妙。
我看着他,说:“不是说中餐粗糙原始吗?”
Kevin噎住。
“我…我只是想客观评价一下。”他说。
“那行。”我夹了一块最肥的,递给他。
Kevin接过,放进嘴里。
咀嚼。
他的表情,跟小艺刚才一模一样。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完全的臣服。
他闭上眼睛,喉结滚动,把肉咽下去。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我。
“再…再给我一块。”他说。
办公区爆发出笑声。
【第四章】
Kevin的脸涨得通红。
他端着燕麦的手有点抖。
“我是说,”他解释,“我想再确认一下味道。”
老张哈哈大笑:“确认?你是馋哭了吧?”
其他人也起哄。
“Kevin,你不是说中餐粗糙吗?”
“你不是只吃米其林吗?”
“这打脸打得啪啪响啊。”
Kevin脸色更红了。
他想辩解,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因为那块扣肉的味道,还在他嘴里回荡。
他这辈子真的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像温柔的云。
瘦肉的部分,酥烂入味,每一根纤维都吸满了汤汁。
酸菜的酸,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肉的油腻,让人忍不住想吃第二口。
这不是米其林能比的。
米其林讲究精致,讲究摆盘,讲究创意。
但这道扣肉,是纯粹的美味。
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就是把食材的本质发挥到了极致。
Kevin呆呆地站着。
他想走,但脚迈不动。
他想端起燕麦喝一口,掩饰尴尬,但手在抖。
最后,他放下燕麦。
深吸一口气。
“那个,”他说,“方一帆,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办公区再次爆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
“Kevin你太真实了!”
“刚才还说人家low,现在就求着吃!”
Kevin咬着牙,说:“我…我是出于学习的目的。我想研究一下这道菜的烹饪技巧。”
“是吗?”老张坏笑,“那你研究出什么了?”
“我…”Kevin语塞。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装13归装13,但面对美食,还是挺诚实的。
“行,给你。”我又夹了一块给他。
Kevin接过,这次吃得很慢。
他闭着眼睛,细细品味,表情虔诚得像在做礼拜。
吃完,他舔了舔嘴唇。
“这个…”他说,“确实…还不错。”
“还不错?”老张笑喷,“你这表情都快哭了,还还不错?”
Kevin脸又红了。
“我是说,从中餐的角度来看,这道菜达到了一定的水平。”他说。
“但是,”他话锋一转,“跟西餐比,还是差了点意思。西餐讲究的是整体的用餐体验,从餐具、摆盘、到侍酒,是一套完整的礼仪体系。这道扣肉虽然味道可以,但也就只有味道而已。”
老张翻了个白眼:“你嘴都快贴碗上了,还在这硬撑。”
Kevin不理他,看着我说:“方一帆,你这扣肉是跟谁学的?”
“我爷爷。”我说。
“你爷爷是厨师?”
“算是吧。”
Kevin点点头,说:“看来你爷爷手艺不错。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你应该去西餐厅学习一下,提升自己的视野。毕竟现在是全球化时代,不能局限在传统中餐里。”
小艺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别双标啊?刚才吃得那么香,现在又开始贬低中餐。”
“我没有贬低,”Kevin说,“我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这时,总监老陈从办公室出来。
他鼻子抽动,问:“什么味道?这么香?”
“陈总,”老张说,“方一帆带了自己做的扣肉,香炸了!”
老陈眼睛一亮,走过来。
他看见保温盒里的扣肉,愣住了。
然后他弯腰,凑近闻了闻。
表情变得很严肃。
“这个扣肉,”他说,“是你做的?”
“嗯。”我说。
“你家是干什么的?”老陈问。
“开餐馆的。”
老陈盯着扣肉,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能给我尝一块吗?”
“当然。”我夹了一块给他。
老陈接过,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办公区很安静。
大家都看着老陈。
Kevin也看着,表情有点紧张。
十几秒后,老陈咽下肉。
他看着我,说:“你家的餐馆,是不是在北京?”
我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我犹豫了一下,说:“方记私房菜。”
老陈倒吸一口凉气。
“方记私房菜?!”他声音都变了,“那个需要提前三个月预约的方记私房菜?!”
办公区炸了。
“什么?三个月预约?”
“我去,这么夸张?”
“方记私房菜我听过!据说是京城隐藏的顶级私房菜馆,人均四位数起步!”
小艺瞪大眼睛看着我:“方一帆,你家开的是那个方记?”
我点点头。
Kevin脸色煞白。
【第五章】
老陈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托人订了半年,都没订上,”他说,“你家老爷子是不是叫方启文?”
“是。”我说。
“天哪,”老陈说,“方启文方老是国yan大师,淮扬菜泰斗!我看过他的纪录片,做梦都想吃一顿他的菜!”
他看着保温盒里的扣肉,眼神狂热。
“这道扣肉,是方老教你的?”
“嗯。”
“我就说,”老陈说,“这个火候,这个味道,绝对是大师级别。肉蒸得恰到好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酸菜腌制的时间至少一年以上,酸味醇厚,没有杂味。”
“最关键的是这个汤汁,”他指着碗底的汤,“老抽、冰糖、香料的比例完美,咸甜平衡,没有一丝突兀。”
“这不是普通的家常扣肉,这是国yan级别的功夫菜!”
办公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我。
Kevin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起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
嘲笑我吃老干妈。
炫耀自己的米其林经历。
说中餐粗糙原始。
而我,是国yan大师的孙子。
这个打脸,打得他头晕眼花。
小艺兴奋地抓着我胳膊:“方一帆,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
“你太低调了吧,”老张说,“国yan大师的孙子来我们这当实习生?”
“爷爷让我出来历练。”我说。
老陈深吸一口气,说:“方一帆,能不能帮我个忙?”
“陈总你说。”
“能不能帮我约一次你爷爷?我想去你家餐馆吃顿饭。多少钱都行,我是真心喜欢淮扬菜。”
“这个…我得问问我爷爷。”我说。
“行行行,拜托了,”老陈说,“对了,你这扣肉还有吗?能不能再给我一块?”
我笑了,说:“陈总,我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剩下的都是你的。”
老陈眼睛都湿了。
“小方,你太好了!”
他端过保温盒,跟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回办公室了。
办公区陷入诡异的安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所有人都看向Kevin。
Kevin站在原地,脸色惨白。
老张幸灾乐祸:“Kevin,你不是说中餐粗糙吗?”
“你不是说米其林三星吗?”
“国yan大师在你眼里算什么级别?”
Kevin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小艺也说:“还有啊Kevin,你刚才说要教方一帆去西餐厅提升视野?”
“你知道国yan是什么概念吗?那是招待各国元首的宴席,代表中国最高烹饪水平!”
“你一个MBA,在国yan大师传人面前秀优越感?”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在Kevin脸上。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最后他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那么嚣张?”老张说。
Kevin沉默了。
良久,他看向我。
“对不起,”他说,“我…我之前说话太过分了。”
我摆摆手:“没事。”
“不,有事,”Kevin说,“我不应该嘲笑你的饮食习惯,不应该拿自己的标准去评判别人。”
他顿了顿,说:“其实我去米其林三星也只是实习,做的都是打杂的活。真正的料理,我连边都摸不到。”
“但我回国以后,总觉得自己比别人高一等。看到别人吃普通的食物,就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可笑了。”
Kevin说着说着,声音都有点哽咽。
办公区的气氛缓和了一些。
小艺小声说:“他好像真的在反省。”
老张说:“知错能改,还不算太晚。”
我看着Kevin,说:“其实老干妈也好,米其林也好,都只是食物。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吃得开心。”
“我带老干妈便当,不是因为穷,是因为我喜欢。我爷爷炒的老干妈,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下饭菜。”
“你喜欢吃西餐,也没什么不对。但不能因为自己喜欢,就贬低别人的选择。”
Kevin用力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我以后不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个,方一帆,你家餐馆能不能…也给我约一次?”
我笑了:“你想吃什么?”
“都行,”Kevin说,“只要是你爷爷做的,我都想尝尝。”
“行,”我说,“回头我帮你问问。”
Kevin松了口气,说:“谢谢。”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他咽了口口水,“你明天还带便当吗?”
办公区哄堂大笑。
【第六章】
下午的会议,Kevin安分了很多。
他不再炫耀自己的海归经历,不再贬低中餐,甚至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会议结束,他主动留下来帮大家整理资料。
老张私下跟我说:“这小子转性了?”
“被打脸打醒了吧。”我说。
“也是,”老张说,“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够藏的。国yan大师的孙子,在我们这当实习生,说出去谁信啊。”
“就是来体验生活。”我说。
“你家老爷子对你挺严格的啊,”老张说,“这要是我,早就回家继承家业了。”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爷爷一直说,做厨师不能只会做菜。
要懂人情世故,要知道百态人生。
所以他让我大学毕业后,先出来工作两年,体验普通人的生活。
等我真正理解了人间烟火,再回去继承家业。
这几个月,我确实学到了很多。
比如,怎么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比如,怎么在压力下保持心态。
再比如,装13犯被打脸的表情有多精彩。
下班的时候,小艺又找到我。
“方一帆,明天能不能再带一次便当?”她眼巴巴地看着我。
“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行,我明天带狮子头。”
小艺欢呼一声,跳起来。
“太好了!我明天一定要早点来,不能让别人抢先!”
她蹦蹦跳跳地走了。
老张凑过来,说:“小子,你这是要把小艺的胃征服啊。”
“征服胃就是征服心,你懂吧?”
我哭笑不得:“张哥,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老张说,“你没看小艺看你的眼神?那都快冒星星了。”
“而且啊,人家姑娘条件多好。年轻漂亮,工作能力强,关键是对你一心一意。”
“你要是不抓紧,被别人抢走了别后悔。”
我想了想,说:“张哥,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为啥?”
“我要专心学厨艺。”
老张叹气:“你这小子,跟你爷爷一样固执。”
“你认识我爷爷?”
“我不认识,但我听过他的事,”老张说,“据说当年你爷爷为了钻研厨艺,三十岁才结婚。”
“你可别学他啊,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笑了:“知道了张哥。”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开始准备明天的狮子头。
狮子头,又叫四喜丸子,是淮扬菜的代表菜之一。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很考验功力。
选肉是第一步。
要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而且必须手切,不能用绞肉机。
我去超市买了一块五花肉,回来洗净,切成小丁。
肥肉切成石榴籽大小,瘦肉切成米粒大小。
这样做出来的狮子头,口感才会有层次。
切好肉,加葱姜水、鸡蛋、马蹄碎、盐、白胡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拌。
搅到肉馅上劲,能拉出丝。
然后摔打。
把肉馅抓起来,摔回碗里,反复摔打一百下。
这样做出来的丸子才会紧实,不会散。
摔完,肉馅已经很有韧性了。
我抓起一团,在手心里团成球。
团得要圆,要紧,表面要光滑。
团好五个,每个都有拳头大小。
起油锅,油温五成热,把狮子头放进去。
小火慢炸,炸到表面金黄,定型。
捞出来,放进砂锅里。
加高汤、老抽、冰糖、葱姜,小火炖两个小时。
等炖好,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打开锅盖。
狮子头软烂入味,汤汁浓稠,颜色红亮。
我夹起一个,轻轻一碰,就颤巍巍的,像果冻一样。
尝了一口。
外层酥脆,内里软嫩,肉汁丰富。
每一口都能吃到肥瘦相间的层次,还有马蹄的脆感。
完美。
我把狮子头装进保温盒,放进冰箱。
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睡了。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到公司。
刚坐下,小艺就冲过来。
“方一帆!你带了吗?”
“带了。”我拍拍包。
小艺兴奋得脸都红了:“太好了!我昨晚想了一夜,就等着今天吃狮子头!”
“你昨晚没睡好?”我有点担心。
“没有没有,我就是太期待了,”小艺说,“你不知道,昨天那个扣肉,我回家以后还在回味。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我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扣肉。”
“我妈还不信,说我夸张。”
“我就把你的事跟她说了,我妈说,有机会一定要让我带她去你家餐馆吃饭。”
我笑了:“没问题。”
上午开会。
Kevin表现得很正常,没有再装13。
他甚至主动说:“我昨晚查了一下方老的资料,才知道他在淮扬菜领域的地位有多高。”
“有几道他的代表菜,比如清炖狮子头、软兜长鱼、大煮干丝,都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我以前真是井底之蛙。”
老陈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你年轻,多学习,少说话,慢慢就会懂得尊重。”
Kevin说:“陈总说得对。”
会议结束,已经十一点半。
大家陆续去吃午饭。
我回到工位,拿出保温盒。
打开。
这次的动静更大。
狮子头的香味,瞬间席卷整个办公区。
那是一种浓郁的、温暖的、让人忍不住流口水的香味。
肉香、汤汁的香、葱姜的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老张第一个冲过来。
“我去!今天又是什么神仙美食!”
他看见保温盒里的狮子头,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狮子头?”
“嗯。”我说。
“天哪,这个个头,这个色泽,”老张咽口水,“我在淮扬菜馆吃过狮子头,但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小艺挤过来,眼睛发光:“哇!好大一个!”
其他人也围过来。
“这是方一帆做的?”
“肯定是啊,你没闻到这个香味吗?”
“我的天,我现在就想咬一口。”
人群越来越多。
甚至隔壁部门的人都过来了。
Kevin也在人群里。
他站得远远的,但眼神一直往这边瞟。
我看见他,说:“Kevin,过来尝尝?”
Kevin愣了一下,说:“我…我可以吗?”
“当然。”
Kevin走过来,看着狮子头,咽了口口水。
“这个…真的是你做的?”
“嗯。”
“多久能学会?”他突然问。
我笑了:“看天赋。快的话三年,慢的话十年。”
Kevin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久?”
“这还是基础,”我说,“想做到我爷爷那个级别,至少三十年。”
Kevin沉默了。
良久,他说:“难怪方老这么厉害。”
“术业有专攻,”我说,“每个领域都需要时间和努力。”
Kevin点点头。
我拿出筷子,给每人分了一小块。
小艺第一个吃。
她咬了一口,眼睛瞪得很大。
然后她捂住嘴,眼泪都出来了。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
小艺摇摇头,哽咽着说:“太好吃了…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流下来了。
老张也吃了。
他闭着眼睛,一脸陶醉。
“这个狮子头,”他说,“外酥里嫩,肥而不腻,肉汁丰富。”
“最关键的是这个口感,一咬下去,像在吃云朵一样。”
“方一帆,你这手艺,真的绝了。”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不绝口。
Kevin也吃完了。
他呆呆地站着,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方一帆,能不能…收我当徒弟?”
办公区炸了。
【第八章】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Kevin。
老张说:“我没听错吧?Kevin你要拜师?”
Kevin脸涨得通红,但还是坚定地点头。
“对,”他说,“我想跟方一帆学厨艺。”
“你不是MBA吗?”小艺说,“你不是要做高管吗?”
“我现在不想做高管了,”Kevin说,“我想学做菜。”
他看着我,眼神很认真。
“方一帆,我是真心的。我从小到大,从没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过。”
“这两天吃了你做的菜,我才发现,原来食物可以这么美好。”
“我想学,哪怕从头开始,哪怕要花很多年,我也愿意。”
我愣住了。
没想到Kevin会说出这番话。
他前两天还在炫耀自己的MBA,炫耀自己的西餐经历。
现在居然说要拜师学厨艺。
“你认真的?”我问。
“非常认真,”Kevin说,“我知道我之前很混蛋,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我真的悔改了。”
“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发现自己这些年,一直在追求虚荣的东西。名校学历、大公司职位、高薪水,这些都是表面的。”
“但真正让我快乐的,是那一口扣肉,是那一块狮子头。”
“那种简单纯粹的美味,才是真实的。”
Kevin说着,眼眶都红了。
办公区一片安静。
大家都被他的真诚打动了。
小艺小声说:“他好像是真心的。”
老张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我看着Kevin,想了想,说:“你真的想学厨艺,可以去我家餐馆打工。”
Kevin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我说,“你要从最基础的做起。洗菜、切菜、洗碗,这些脏活累活,你得做。”
“我愿意!”Kevin说,“只要能学,什么都行!”
“而且,”我说,“工资很低,可能连你现在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没关系,”Kevin说,“我不在乎钱。”
我笑了:“行,那你明天就来吧。”
Kevin激动得都快跳起来了。
“谢谢!谢谢方一帆!”
他冲过来要拥抱我,被我推开。
“别这么肉麻。”我说。
大家都笑了。
这时,总监老陈从办公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保温盒,一脸满足。
“小方,你的扣肉我全吃了,”他说,“太好吃了,谢谢你啊。”
“不客气陈总。”我说。
“对了,”老陈说,“我已经跟你爷爷联系上了。下周六我去你家餐馆吃饭。”
“这么快?”我惊讶。
“我托了朋友的朋友,”老陈说,“总算约上了。我已经期待一年多了。”
“那太好了。”我说。
老陈看见我的狮子头,眼睛又亮了。
“这是…”
“狮子头。”我说。
“天哪,又是硬菜,”老陈说,“能给我尝尝吗?”
“当然。”我给他夹了一个完整的。
老陈小心翼翼地端着,回办公室了。
办公区的人散了。
大家各自吃午饭。
小艺坐在我旁边,眼巴巴地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方一帆,”她说,“你明天还带便当吗?”
我笑了:“你是不是把我当食堂了?”
“也不是啦,”小艺脸红了,“就是…你做的东西太好吃了,我有点上瘾。”
“行,明天带什么,你点。”我说。
“真的?”小艺兴奋,“那我要吃…文思豆腐!”
“文思豆腐?”我有点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我看过美食纪录片,”小艺说,“说文思豆腐是淮扬菜的刀工代表,豆腐切得像头发丝一样细,然后在水里散开,像菊花一样。”
“超级难,但超级美。”
我点头:“行,明天给你做。”
小艺欢呼一声,抱住我的胳膊。
“方一帆,你真好!”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脸更红了,松开手。
“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没事。”
下午继续工作。
Kevin过来找我,问了很多关于厨艺的问题。
“切肉的时候,是顺纹切还是逆纹切?”
“炒菜的时候,怎么控制火候?”
“为什么有些菜要焯水,有些不用?”
我一一回答。
他听得很认真,还拿笔记本记录。
老张说:“Kevin你变化真大。”
Kevin笑了:“人总要成长嘛。”
“对了,”他说,“方一帆,你说我现在辞职,直接去你家餐馆打工,行吗?”
“你确定?”我问。
“确定,”Kevin说,“我已经想清楚了。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但学厨艺,是我真正想做的事。”
“行,”我说,“那你明天就来吧。”
Kevin点头,眼神坚定。
第二天。
Kevin真的辞职了。
他跟老陈提出辞呈,说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
老陈也没挽留,祝福他。
中午,我带了文思豆腐。
打开保温盒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
碗里的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里散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
晶莹剔透,美得不像人间的食物。
小艺捂住嘴,眼睛湿润。
“太美了…这真的是豆腐吗…”
老张说:“这刀工…我的妈呀,这得练多久?”
“十年。”我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Kevin站在旁边,眼神狂热。
“我一定要学会,”他说,“一定。”
我笑了。
给每个人盛了一碗。
汤清澈鲜美,豆腐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菌菇香。
所有人都吃得一言不发。
只有满足的叹息声。
吃完,小艺说:“方一帆,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追你。”她说。
办公区爆发出起哄声。
“哈哈哈!”
“小艺加油!”
“方一帆,你就从了吧!”
我哭笑不得。
但看着小艺认真的眼神,我突然觉得,也许谈恋爱,也不是什么坏事。
爷爷说,人生不只有厨艺。
还有爱,有朋友,有人间烟火。
我想,我懂了。
几个月后。
Kevin在我家餐馆当学徒,每天洗菜洗到手脱皮,但很快乐。
老陈成了餐馆的常客,每次来都要点一桌子菜。
小艺成了我的女朋友,我们约会的地点,永远是厨房。
而我,继续做着我的便当。
不是为了打脸谁。
只是因为,我喜欢。
喜欢做菜,喜欢看到别人吃到美食的笑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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