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追妻火葬场 > 囚鸾:陛下的掌心劫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18:30:29

我被囚在东楼书阁,门外落着锁。

他说过,此生不会对我有情。

可当我快死的时候, 他却跪下,说:“姜黎,朕求你活下去。”

第 1 章

三年前。上京。

那天的朝阳是红的,红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先帝驾崩,国丧七十二日,今日新帝登基。

殿门开时,满朝文武列成两行,谁都不说话,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龙椅上搁着金丝绣的新龙袍,玉玺摆在御案正中,像两个也在等人的人。

“皇上驾到!”

萧彻走进殿里,一步一步上了金阶,在龙椅前站住。

二十四岁。

他不算稚嫩,可在权势上,生涩得不堪一击。长年住在深宫,不曾分藩建府,没有党羽,没有心腹。父皇留给他的,是一个被崔、卢两党蛀空了的江山。

他抬眼,看殿下那些人。

每一张脸都写着忠诚。

每一张脸后面,都是等着分食他的豺狼。

“臣等恭迎皇上!”

三呼万岁,震得殿梁都在响。

萧彻面色平静地接过玉玺,看了一眼,转手交给尚宝卿。

他面色始终冷淡。

这日,陵州下了一场薄雨。

倚云楼后院,湖心小筑里,十五岁的姜黎坐在案前,看一幅画。

画上的男人很年轻,眉目极俊,可那俊里藏着刀。就算不穿龙袍、不戴金冠,那股压人的贵气也压不住。

“小姐,这就是今儿登基的新皇上?”青禾端着茶进来,忍不住多瞧了一眼,“真好看。这回选秀,怕不是成千上万的女人挤破头要进宫。”

“怎么会是成千上万。”姜黎笑了一声,睨她,“能进宫的都是千挑万选,凤毛麟角,珍贵得很。被你说得像去市集买萝卜。”

“反正只要小姐不去,那些秀女跟萝卜也没两样。”青禾撇嘴,“天底下最美、最聪明的女子,皇上怎么挑也挑不到。”

姜黎没接话。

她把画卷起来,收进匣子。

“小姐,门主为什么给您送皇上的画像?”

“是我要的。”她的手指在匣盖上停了一下,“从今天起,他是我要对付的敌人。我总得知道,我的敌人长什么样。”

青禾心里一惊。

她家小姐才十五岁,可那双眼睛,深得不像十五岁。

姜黎是弃婴。

出生没几日,就被亲生父母丢了。

理由荒唐得可笑,说是她生在二月,当地有“二月女带厄”的忌讳,说是这样的女儿进门,要克父克母。

只有名字是父母给的。

姜黎。黎,是黎明的黎,是光。

后来远房叔父姜肃把她领了回去。三岁那年,叔父带她到陵州,投在照夜楼门下。

照夜楼不是楼。

是前朝“晟”亡国之后,遗臣旧部聚起来的一口气。他们以倚云楼这座声色场作掩护,等了一百年,只等一个复国的机会。

叔父学问极好,很快得了老门主霍振的器重,也认了她做义女。

十二岁那年,叔父病故。

去年,老门主也走了。走之前,他屏退所有人,连自己的儿子霍骋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她一个。

“阿黎。”老人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答应我三件事。”

“您说。”

“第一,查清姜家的案子。你叔父不是通敌,他是被人害的。”

“第二,”老人喘了很久,“看好霍骋。那孩子是我养大的,我知道他那块料。他要造反,就是带着几千个后生去送死。你拦不住他,就毁了这个楼,也不能让他去。”

“第三……”老人闭上眼,“别让他死。”

姜黎跪在床前,不断的点头,泪水也不住的流。

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娃,做几千人的军师。

不服的人多得是。

可三年过去,再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拍过桌子。

“小姐。”青禾又开口,“您真要跟皇上为敌?他可是……”

“他是皇帝。”姜黎把匣子推到案角,“天底下还有谁,比他更适合当我的敌人?”

她拿起案上的剪子,剪一张红纸。

剪子走得极稳。

“嚓。”

一张纸裁开,她低头看了看,忽然停了手。

指腹被剪子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

她没擦。

她把那滴血,按在画像的眉心。

宣纸上晕开一点红,像那男人额上开了一只眼。

“先记住这张脸。”她轻声说,“将来我若心软,就看看这滴血。”

第 2 章

三年后,陵州。

秋尽,冬要来。

山野的枫叶红透了,崖边的地衣也添了几抹艳色。

姜黎一个人出了湖心小筑。她想一个人走走,想些事情。

这半年,她总想起老门主临终的话,那句句叮咛像在耳边,一天也没忘。

“如果还要让更多人做无谓的牺牲,那就算毁掉也无妨。”

“做老子的,还看不出自己儿子是哪块料?我不敢奢望你嫁他为妻,可就算是当一辈子兄妹,你也不能见死不救。”

她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

就算义父不交代,她也不可能见死不救。

一阵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极浓艳的气味。

陵州人都熟——雪见草开花了。

花不起眼,味道却极烈,带一点毒,闻久了人会四肢发软,动弹不得。本地人到了季节都绕着走。

姜黎眉头一动,转身要走。

“唳!”

一声鹰叫,尖得像一把尖刀划破长空。

她抬头。

一只矫健的雄鹰在天上盘着,一圈一圈,不肯走。它脚下,正是雪见草开得最盛的那片谷地。

鹰脚上有一只金环,在日光下一闪,刺眼。

驯过的。

它的主子,就在谷里。

姜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鹰儿啊鹰儿,”她仰着脸,“你正愁怎么救你主子吧?”

鹰又唳了一声,俯冲下来,停在她不远处一截枯木上,直直地盯着她。

“想让我救他?”

鹰不答,只看了她一眼,振翅飞回谷里。

姜黎提起裙角,跟了上去。

“好蛮横的鹰。”她低声,“吃定了我一定会救?瞧你这模样,你主子怕也不是好惹的。”

谷底草深。

男人倒在草间,一身玄色骑装,身形极长,脸侧着,看不清。

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把他的脸扳正。

手停在半空。

这张脸,和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萧彻。

姜黎的心口猛地一沉,又一松。

他是皇帝。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几日,她听说陵州首富陈家接待了几位京里来的贵客,说是皇亲。谁都想不到,来的竟是当今皇帝。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比她想的还要高,肩背很宽,脸色因为中毒泛着青,仍看得出不是个纵欲过度的皇帝。

她心里生出一点奇怪的东西。

他们明明是死敌,她该趁这个时候杀了他才对。

可她坐在那里,先想的是这男人长得真好看。

“真是……”她低声笑了一下,“没出息。”

笑音落下,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她起身,吩咐随行的青禾去熬药汤。

“小姐,这人的模样,好像……”青禾端着药进来,话说一半就咽了。

“嘘。”姜黎打断她,“小声些,别吵着公子歇息。”

“可是……”

“放心。我心里有数,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青禾只好闭嘴。

她家小姐的脑袋,比她聪明太多,轮不到她多说。

榻上的人,其实一直醒着。

萧彻只是全身发软,手脚动不了,神智却清清楚楚。

他暗自骂自己大意。出门前陈庄主才叮嘱过,城北谷地里雪见草正开,闻久了四肢无力。他却为了放鹰,一头闯了进去。

他努力平心静气。

这时候不能乱。

可那只轻轻抚过他脸颊的手,太软,太稳,竟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近乎贪恋的安宁。

他听见两个女子说话。一个年纪小些,嗓门亮;另一个声音极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

然后,一个人走了。

留下的那个,很久没出声。

“你已经醒了吧,公子。”

萧彻没有被人识破的窘迫。

他慢慢睁开眼。

眼前一张极白净的脸。

像初春开在枝头的白杜鹃,不是牡丹那种盛气凌人的艳,是净里透出来的清。

姜黎的心口,窒息了一瞬。

她在照夜楼多年,见过的英雄好汉不在少数,却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像黑曜石,一眼就把人的魂摄住。

“小女子姓姜,单名一个黎字。”

“姜黎。”他低声重复,“很耳熟。”

“公子若听过倚云楼,知道我的名字也不奇怪。”

“是了。”他想起来了。

“倚云楼有位出名的清倌,卖艺不卖身。听说连京里的达官都不远千里,散尽家财,只为博她一笑。”

“公子过奖。”她垂下眼,“不过是命薄福薄,沦落风尘,图一口温饱。”

她起身,端过药碗,回来时没坐矮凳,直接侧身坐在他身畔。

“那是什么?”他盯着碗。

“芍根汤,解雪见草的毒。公子不喝也行,不过喝了能快些恢复力气。”

“要喝也无妨。”他淡淡道,“姑娘不扶我起来,只怕喝不成。”

她笑了。

那笑像春日里忽然开了一树花。

她低头含了一口药,把碗搁在一旁,双手捧住他的脸,俯身,吻了上去。

萧彻见过太多投怀送抱的女人。

他向来厌恶。

可她的唇软得像花瓣,放肆里又带着一点生涩的怯。就在他几乎要沉进去的时候,她忽然退开。

姜黎抬手,擦掉他唇边一点药汁。

“公子想再多喝些吗?”她的声音低而软,“药力足,会好得快些。”

萧彻眯起眼。

他明知她是故意招惹,心里也生出不耐,却偏偏抗拒不了。

“你觉得,我有必要做损人不利己的决定吗?”他沉声。

一语双关。

“是啊。”她抿唇,“谁不想好得快些。”

她又含了一口药,俯身,再一次吻住他。

这一次,她的手搁在他胸口,指尖揪住了他的衣襟。

萧彻尝到的不只是苦味,还有她身上那点香气,一寸一寸压进他的呼吸里。

他伸手要按住她。

她灵巧地一闪,起身,退了两步。

双手背在身后,侧着脸,眼睛弯弯的。

“够了。”她说,“芍根汤药力强,不宜多喝,伤身。公子再歇会儿,黎儿不打扰了。”

她转身出去,带上门。才出门,腿就软了,靠在门柱上,好一会儿动不了。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男人的气息像还留在她身上。她按住湿润的唇,耳边仿佛还能听见药汁滑过他喉头的声音。

心口一阵紧。

没有退路了。

这局棋是她亲手布的。现在后悔,想抽身,只有一个下场,一败涂地,连命都留不住。

门里传来男人压得极低的一声咒。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第一步,成了。

“去!”

萧彻扬臂,鹰振翅上天,转眼只剩一个黑点。

他立在檐下,冷风吹着衣袂。

用鹰回陈家庄报讯,很快就有人来接他。

可他的心不在那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姜黎。”

第 3 章

过了半个月,陈家庄的人来了。

一队官兵把湖心小筑围了,刀出鞘,站得笔直。

姜黎回来时,看见这阵势,心里已经有数。

她神色不变,走上通往小筑的木桥。

桥那头,萧彻站着,正往她这边看。

走到桥中央时,身后忽然一声怒吼。

“姜黎!不许靠近那个男人!”

霍骋。

他一路打进来,挡他路的官兵一个个倒下。更远处,宋九挟着青禾飞奔而来。

青禾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叮嘱过不许说,可她还是去报了信。

“姜黎,你不是认真的吧?”霍骋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被两把刀架住,“青禾说你要走,要跟这个男人走,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当然是认真的。”姜黎回头看他,声音很轻,很清楚,“昨夜我已将身子许了公子。既是他的人,今生今世便跟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霍骋眼睛都红了,“他若知道你的身份,他绝不会……”

“公子当然知道我是倚云楼的清倌。”她飞快地打断,“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瞒。”

她的眼神在说: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死得快些。

霍骋是个武夫,向来说不过她。

他硬生生把话吞了回去。

“告诉他。”萧彻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清楚告诉他,你会随朕回宫。”

“我说了,大哥不信。”

“别说他不信。”萧彻勾了下唇角,那笑里没有温度,“朕也没看出你的决心。你最好想清楚,今日随朕走了,就没有回头路。皇宫大内,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黎儿知道。”

“那就告诉他。”

姜黎转过身,看着霍骋。

“大哥,我要走了。”

“为什么?”霍骋嗓子哑了,“就因为他有钱?有权?他是皇帝?”

“是。”她答得极快,“天底下还有哪个男人比他更有权势?我姜黎爱慕虚荣,想攀龙附凤,大哥不是早就这么说过?”

“不!”霍骋吼出来,“我不信!你是那种宁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肯让身边人吃苦的傻丫头!你就算真爱上他,也绝不会为了儿女私情扔下我们!”

桥下的水湍急,撞在木桩上,一声一声。

“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哥比我清楚吗?”姜黎笑了,笑得柔,“我是为了什么进宫,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哥你们快走。再晚一步,追兵就到了。”

“不走!”霍骋梗着脖子,“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大哥就不走!宁愿让追兵来,把我们都千刀万剐,也不走!”

姜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里那点柔情没了。

“好。”她说,“大哥一定要理由,我便直说。”

“我进宫,是为了断你造反的念头。”

霍骋愣住。

“这些年来,大哥照着义父的遗言,敬我、信我,可唯独与朝廷为敌这一件事,我怎么劝都劝不动。”

她一字一句的说:“你大肆招兵买马,甚至想举兵起事,我看着心惊——最后要覆亡的不只是照夜楼,还有成千上万被招来的年轻后生。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义父临终交代过我,绝不能让你丧命。”

“义父最大的心愿,是光复我朝!”霍骋吼。

“那是你最大的心愿。”她轻声,“义父早就想明白了。就算真成了,前朝皇族的血脉已经断绝,兄弟们抛头颅洒热血,光复的又是谁的王朝?柳叔也知道。所以他帮我分裂照夜楼,只为挫你的锐气。”

霍骋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没打算帮他。”姜黎看着桥那头的男人,声音更轻了,“我只知道,唯有我走,才能断了你的念头。而皇上,他只是正好出现。”

“你!”

“天底下还有哪里比皇宫更难出入?”她笑了一下,“大哥不是想过把我带走么?最后不也吃了苦头。”

桥那头,萧彻一直没动。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姜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刀贴着骨头划过去,“朕对你而言,就只是一个刚好能用的工具?”

姜黎回过头。

他站在桥上,背着光,眼睛像两口冰凿。

“皇上……”

“朕问你话。”

“是。”她说。

风不停的吹着。

“朕给你三日。”萧彻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想清楚,要不要跟朕走。”

他转身,玄色的衣角扫过桥面。

“三日后,宫门口。你不来,朕就当没见过你。”

第三日清晨,宫门口。

天还没亮透,宫墙是灰的,檐角的兽头压着一层霜。

姜黎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只空箱子。

萧彻的步辇停下。

他掀开帘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只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回皇上,”她垂着眼,“是妾的身家。”

“空的。”

“妾没有身家。”

帘子落下。

“进来吧。”

宫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被封作“黎才人”,住进西偏殿。

西偏殿很小,比东楼书阁大不了多少,胜在有一扇能开的窗。

她开始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

晨起梳妆,去给太后请安,回来学规矩,午后做针线。

她做得极笨。

针脚歪歪扭扭,一朵牡丹绣成了一团红。教规矩的嬷嬷看得直摇头:“才人手这样巧,怎么绣出来像打了一架?”

“妾愚钝。”她低头,一副要哭的样子。

消息传出去,宫里都笑:新封的黎才人,是个除了脸一无所有的笨美人。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绣的每一针,都是一条路。

三年后。

这日,萧彻传她到御书房。

“皇上。”她福身。

“坐。”他指了指窗下的矮榻,“绣你的。”

榻上摆着一只绣了大半的小袜。

“朕的皇弟刚添了世子。”他低头看折子,声音很平,“织房送来的东西太糙,你绣一双。”

“妾手艺粗陋……”

“朕不嫌弃。”

姜黎只好坐下。针拿在手里,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

门外,内侍唱名,几位军机大臣进来了。

“北境战事,何庆会违令不撤,反而趁北国寒祸,领兵大举进犯。”周秉的声音很急,“本想一举歼敌,结果逼得北国民众抵死反抗,我军死伤无数,元气大伤。”

“传朕的旨意。”萧彻翻过一页,“召何庆回京,让他以死谢罪。”

“唔”

姜黎指尖一痛,低低叫了一声。

她立刻抿住嘴,把手指含进嘴里吮血。

萧彻抬眼。

“你究竟要伤自己几次才甘心?”

“妾原本就不擅女红。”

“不擅长就别做了。”

“妾想至少替孩子绣双小袜。”她低着头,小声。

萧彻侧眼看她。

那副委屈样子,活像他欺负了她。

“那种琐事交给织房。她们随便一个,手艺都比你强。”

“妾知道。”她轻声,“才说至少做一双,聊表心意。这双袜做成之前,顶多再在指头上扎几个小洞,不碍事的。”

“几个小洞?”他冷笑,“至少几十个。”

“皇上说得太夸张。就算再扎,也顶多十来个。孩子的脚丫小,剩十来针,总不能每缝一针就扎一次。”

“朕还真觉得你每缝一针就扎出一个血口子。”

他的目光沉下来,仔仔细细打量她一遍。

“就算再不熟女红的人,也不该这样手拙。”他一字一句,“怕就怕你根本心不在焉。”

姜黎的呼吸停了一下。

“皇上说笑了。妾的心思不在针线上,还能在什么上头?”

“是啊。”他慢慢地说,“朕也在想,你还能分心在什么事上。”

殿里静下来。

几位大臣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出气。

“当然没有。”她说,“妾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双袜,哪里还看得到别的。”

“是啊。”萧彻合上折子,“你的视线一直在袜上,那让你分心的,自然不是眼睛看到的。”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是你听见的话。”

“妾不懂皇上的意思。”

“你在听我们说话。”

“当然没有。”

“你全都听得懂,是不是?”

“不。”她抬起头,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妾愚钝,什么都不懂。”

萧彻看着她。

倏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不像方才那些笑。它有一点真,又有一点像刀出鞘前的一寸光。

“好。”他说,“那朕问你一件事,你答。”

“皇上请说。”

“你说,”他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她听得见,“何庆,该不该死?”

姜黎捏着针的手,稳得一动不动。

针尖正对着她的指腹。

“妾不懂朝政。”

“朕没问你朝政。”他盯着她的眼睛,“朕问你,他该不该死。”

一滴血,从她指尖落下来。

落在明黄的地衣上,像一颗极小的、被人按上去的朱砂。

第 5 章

夜,陵州古宁堡。

照夜楼三百人摸黑上山,按着军报上的路线,绕过三道哨卡,直扑粮仓。

他们等了三个月,就等这一夜。

堡门开着。

空得不像话。

第一支火箭升起来的时候,霍骋还以为是自家人的信号。

第二支、第三支……漫天的火焰把半边天烧红了。

“撤!撤!快撤”

来不及了。

山坳里全是伏兵。滚石、绊马索、火油,一层一层压下来。

天亮时,清点人数。

死了十三个。

伤了四十多个。

霍骋跪在雪里,一拳一拳砸在地上,砸得手上全是血。

“军报是假的。”宋九站在他身后,声音哑,“有人把假消息递给了我们。”

“谁?”

“还能是谁。”

同一时刻,上京,御书房。

姜黎跪在殿中。

她的裙角还沾着夜露,头发有些乱,是从西偏殿一路跑来的。

“皇上。”

萧彻在批折子,头也没抬。

“十三个人。”她的声音在抖,“皇上知道吗?死了十三个。”

“知道。”

“那些军报……”

“是朕让人念给你听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何庆违令、北国寒祸、古宁堡粮仓空虚。每一句,都是朕替你写好的。”他抬起头,“朕想看看,你会不会递出去。”

姜黎跪在那里,手撑着地,指节白得发亮。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

“朕从第一眼就知道。”

他放下笔。

“雪见草谷里,你救了朕,喂了朕三碗药,可你连朕的名字都没问过一句。”他慢慢地说,“一个不知道自己救的是谁的人,会那样看朕?”

“……”姜黎无话可答。

“你看着朕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东西。”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一件很贵、很有用、终于到手的东西。”

姜黎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三年前她在画上见过,昨夜她在梦里见过。

现在离得这样近。

“所以,”她声音很低,“三三年,皇上都在陪我演?”

“不。”他说,“朕在给你机会。”

“机会?”

“朕把军报念给你听,把布防图摊在你面前,把奏折放在你手边。”他一字一句,“朕在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停手。”

“朕等了三年。”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却让她抬不起头,“你一次都没有。”

姜黎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血往上涌。

“十三个人。”她说,“他们里头,有个才十六岁,是宋九的侄儿。他昨天还在问我,陵州的梅花开了没有。”

萧彻的手松了一下。

“朕给过你机会。”他站起来,背过身,“是你自己不要。”

“那皇上现在要如何?”她跪直了,“赐死?”

“朕不会杀你。”

“为什么?”

“因为朕还没想明白。”他看着窗外,“朕用了三年,没想明白你到底要什么。是复国?是报仇?还是你”

他停住。

“还是什么?”

“还是你从头到尾,只是在替别人活着。”

姜黎的呼吸乱了一拍。

“把她带回去。”他扬声,“西偏殿,加两个看守。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殿门。”

“皇上!”

“姜黎。”他回过头,看了她最后一眼,“从今日起,你不必再绣袜子了。”

第 6 章

西偏殿的门,从外面上了锁。

姜黎坐在窗前,看雨。

下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她听见外面的守卫换班,忽然站起来,推门。

门是锁的。

她就跪在门内,隔着门板。

“劳烦通报,妾要见皇上。”

“才人,皇上有旨,不见。”

“那我就在这里等。”

她跪了一夜。

天亮时,雨更大了。

宫人打着伞来来去去,从她门前过,谁也不敢停。

午时,一阵脚步声。

姜黎抬起头。

门开了。

萧彻站在门口。

他穿着常服,没打伞,肩上已经湿了一片。

他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膝盖下的青砖上洇着一小片水。

“起来。”

“妾有话说。”

“朕不想听。”

“妾只说一句。”

“说。”

“那十三个人,”她抬起头,“他们的名字,妾都记下了。妾会一个一个,去他们家里磕头。”

萧彻盯着她。

雨声很大。

他忽然转身走了。

姜黎闭上眼。

三息之后,脚步声又回来了。

一把伞,罩在她头顶。

她愣住。

萧彻站在她面前,把伞柄塞进她手里,自己退到雨里。

“你自己打。”

“皇上……”

“朕问你。”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那天在桥上,你说朕只是正好出现。这是真的?”

姜黎握紧伞柄。

“是真的。”

“那三三年,”他盯着她,“你有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雨砸在地上,溅起来,打湿他的靴子。

“有。”她说。

“哪一句?”

“妾说‘够了’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是真的够了。妾不想再骗了。”

萧彻没说话。

他站在雨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

“回去换身干衣服。”他说,“你要是病死了,朕这三年,就白陪你演了。”

他转身,走进雨里。

背影很直,肩很宽,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姜黎跪在原地,握着那把伞。

伞柄上还留着他的温度。

她忽然把手伸进袖子里。

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霍骋给她的。

那天在桥上,霍骋把它塞进她手里,红着眼睛说:“杀了他,你就自由了。”

她握着那把匕首,握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抽出来,放在地上。

“咔”一声,很轻。

雨把它冲得发亮。

第 7 章

那之后,萧彻没有放她出西偏殿,也没有再来看她。

可赏赐一天比一天多。

先是炭。银霜炭,一点烟也没有,烧起来是青色的火。

再是衣裳、首饰、药材。

最后是一道旨意:西偏殿太小,迁到暖阁去。

暖阁在御花园西侧,三面环水,冬天不冷。

姜黎搬进去那天,宫人们抬着箱子进进出出,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小姐……不是,才人。”她压低声音,“皇上这是要做什么?”

“养着。”

“养着?”

“养一只鸟。”姜黎站在窗前,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养熟了,再决定是放,还是炖。”

青禾打了个寒战。

“才人,您别这么说。”

姜黎笑了笑,没答。

她开始吐。

起初是清晨,后来是一整天。

太医来诊,诊了很久,跪下去,声音都在抖:“恭喜才人,是喜脉。”

姜黎坐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

那儿还很平。

她想起老门主临终前说的第三句话——“别让他死。”

她当时以为,那说的是霍骋。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日,萧彻来了。

他站在暖阁门口,没有进来。

“多久了?”

“太医说,两个月。”

“你自己知道多久了?”

“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姜黎。”

“妾在。”

“这个孩子,”他说得很慢,“你要,还是不要?”

姜黎抬起头。

她看见他站在门槛外,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皇上想要吗?”

“朕问你。”

“妾想要。”

那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萧彻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把耳朵贴在她小腹上。

“才两个月。”她说,“听不见的。”

“朕知道。”

他还是没起来。

那一刻,他身上那层冷,像是被水剥掉了一层。

“姜黎。”

“嗯。”

“你要是骗朕,”他的声音闷闷的,“朕就……”

就怎样?”

“就把你关在这儿,一辈子。”

她笑了。

“皇上这不已经在关了吗?”

他没答。

可她还是向宫外递了信。

藏在绣鞋底,交给采买的宫人,再转到倚云楼。

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她要把霍骋按下去。只要霍骋不再造反,照夜楼就能活,那些十六岁的孩子就能回家。

信递出去的第三天夜里,她失眠。

翻来覆去,摸到枕下有个东西。

一叠纸。

她坐起来,就着月光看。

是她递出去的信。

一封一封,从入宫第一个月到昨天,全在。

原封不动。

最上面那一封,用朱笔批了两个字。

“继续。”

姜黎的手,抖得拿不住纸。

她一封一封往下翻。

每一封的封口,都有拆过又封上的痕迹。

他全看过。

他全知道。

他从头到尾,都在看她向宫外递消息。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他问的那句,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她还记得她说了够了。

他站在雨里,看了她很久。

原来他看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第二日,御书房。

姜黎站在门外。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崔明远那边,怎么样了?”是萧彻的声音。

“回皇上,崔相已经在联络御史台。”周秉压低声音,“说是黎才人交通外敌,证据确凿,要请皇上赐死。”

“赐死。”萧彻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姜黎的手紧紧扶在门框上。

“皇上,”周秉犹豫了一下,“黎才人……到底要怎么处置?”

门里静了一会儿。

“她是什么?”

“臣不明白。”

“朕是说,”萧彻的声音很淡,“在朕这儿,她算什么。”

周秉不敢答。

“算一件东西。”他自己接下去,“一件刚好能用的东西。”

姜黎的指甲,陷进门框的木纹里。

“她懂兵,懂人心,懂朕想什么。”他慢慢地说,“这样的人,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朕留着她,是因为她好用。”

“可皇上……”

“周秉。”他打断,“你觉得朕对她,有情?”

“臣不敢揣测。”

“朕没有。”他说得很清楚,“朕这一辈子,不会对任何人有情。”

“那才人肚子里的孩子呢?”

“孩子是朕的。”他说,“她不是。”

门外的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姜黎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回暖阁。

那一夜,她坐在窗前,把那叠信一封一封,放进炭盆里。

火起来的时候,纸卷曲,字迹发亮,然后黑掉。

烧到最后一封,她停了一下。

那上面有他的朱笔。

她把它也放了进去。

第二日清晨,圣旨到了。

“黎才人迁东楼书阁,无诏不得出。”

青禾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东楼书阁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岂是人能待的地方。

姜黎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走吧。”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暖阁。

窗上还贴着一张红纸,是她前几日剪的。

一对新人,手牵着手。

她抬手,把它揭下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第 9 章

东楼书阁,只有一扇能透光、不能开的窗。

门从外面锁上。

姜黎坐在椅子上,剪红纸。

第一日,她绝食。

第二日,她不喝水。

第三日,青禾端着粥跪在门外哭。

“才人,您吃一口吧,就一口。”

“拿走吧。”

“才人”

“青禾。”她的声音很轻,“你说皇上会来看我吗?”

青禾愣了愣。

“不知道。”

“那你今晚留意着。”那一夜,楼梯上有脚步声。

约莫半个时辰,走了。

第二夜,又来。

第三夜,还来。

第四夜,下雨。

姜黎听见雨声里有衣料摩擦的动静。

她开口。

“皇上在外面吗?”

没有回答。

“妾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妾就当你在。”

门外,很久之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气的声音。

“你要绝食到几时?”

“皇上要关妾到几时?”

“关到你不再骗朕。”

“妾已经没什么可骗的了。”她笑了一下,“信都烧了,人也死了十三个。妾现在,只剩这一条命。”

门外沉默。

“姜黎。”

“嗯。”

“朕问你一句话。”他的声音贴着门板,“那天在雨里,你说的够了,是指什么”

“够了骗人。”她说,“也够了被信。”

“别信?”

“皇上不是信过妾吗?”她向门口看去,“信过,然后不信了。妾知道。”

门外,他的双拳紧握。

“朕没有不信你。”他说得很低,“朕是不敢信。”

姜黎闭上眼。“萧彻。”

门外的人,动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孩子。”她说,“太医说,胎像不稳,再这样下去,怕是保不住。”

门外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走了。

然后“砰”的一声。

锁开了。

门被撞开。

萧彻站在门口,一身雨水,眼里红了一片。

他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形,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剪子,膝上全是红纸屑。

他走过去,蹲下,把她的手掰开,把剪子拿走。

“你疯了。”

“妾没疯。”

“你怀着孩子,竟还绝食,当真是疯了。”他的声音在抖,“姜黎,你疯了。”

“妾只是想知道,”她看着他,“皇上会不会来。”

萧彻没说话。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朕来了。”

第10章

早朝。

崔明远出列。

“臣,有本启奏。”

“讲。”

“黎才人姜氏,本为陵州倚云楼倡优,入宫以来,交通外敌,泄露军机,致使古宁堡一役,我军将士死伤四十余人。”他抬起头,“臣请皇上,赐死姜氏,以正国法。”

殿上一片静。

卢从简也出列:“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一半的朝臣,跪了下去。

萧彻坐在龙椅上,没有动。

“周秉。”

“臣在。”

“古宁堡一役,军报是谁递出去的?”

“回皇上,是臣。”

朝堂上一阵骚动。

“朕让你递的。”萧彻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金阶,“朕让她看的,是朕写的假军报。死的那十三个人,是照夜楼的人。不是朕的将士。”

他走到崔明远面前。

“崔相。”

“臣在。”

“你说她交通外敌。”他笑了一下,“朕问你,她交通的那个外敌,是谁?”

崔明远的呼吸乱了一瞬。

“朕查了三年。”萧彻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殿里,“照夜楼的门主霍骋,三个月前在陵州落网。他招了。他说,姜黎入宫,不是为了复国。”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查一桩十二年前的旧案。”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人,“御史中丞姜肃,通敌叛国,抄家流放,死在狱中。”

崔明远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姜肃没有通敌。”萧彻说,“他的折子,是被人换过的。换折子的人,当时是御史台的副使。”

他停下来。

“崔相,你那年,任御史台副使。”

殿上死一样静。

“皇上!”崔明远跪下去,“臣冤枉!”

“朕还没说完。”萧彻看着他,“除了这个,朕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太后昨日跟朕说,要替朕择后。”

崔明远抬起头。

“崔云娘,是你女儿。”

“是。”

“她不配。”

崔明远的脸僵住。

“皇上……”

“朕的皇后,”萧彻一字一句,“只能是她。”

他抬手,把玉玺从御案上拿起来,重重按在案上。

“砰”的一声。

“姜黎。”他说,“谁再提一个字,这江山,谁来坐。”

消息传到东楼时,天已经黑了。

太监小顺子跑上来,气喘吁吁,把朝上的事一句一句讲给她听。

姜黎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张红纸。

剪了一半。

剪到“新郎”的那只手,剪子停了。

“娘娘,”小顺子眼睛发亮,“皇上他……”

“小顺子。”

“嗯?”

“你去替我问问。”她的声音很轻,“问他,那十三个人,家里都安置了吗?”

小顺子愣住。

“……娘娘,您不问皇后的事?”

“先问那十三个人。”

小顺子走后,姜黎低下头。

“嚓。”

一剪。

那张剪了一半的红纸,从中断开。

两只手,分在了两边。

第 11 章

三日后,周秉来了。

他捧着一只木匣,候在书阁门外。

“黎才人,这是十二年前御史台的卷宗。皇上让臣送来。”

姜黎打开。

纸已经黄了,边角发脆。

御史中丞姜肃,弹劾宰相崔明远私吞河工银两,折子递上去的第二日,被人换成了“通敌书信”。

换折的人,是御史台副使崔明远。

先帝只批了一个字。

“准。”

姜黎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所以,”她说,“我恨了十二年的人,是崔明远。”

“是。”

“先帝只是……批了一个字。”

“是。”

“我恨错了人?”

周秉跪着,不敢答。

“我为了这个案子,进了宫,骗了他三年,害死了十三个人。”她把卷宗合上,“结果,我恨错了人。”

“才人,”周秉低声,“皇上他……早就查到了。”

“早就?”

“臣查到的时候,皇上已经查了两年。他不让臣说。”

姜黎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周秉犹豫了一下,“皇上说,您若知道自己恨错了人,会活不下去。”

书阁里没有声音。

“他还说,”周秉把头低下去,“让您好歹有个恨的人。”

那一夜,姜黎跪在御书房。

这是她进宫三年,第一次跪得这样实。

额头贴地,一动不动。

萧彻坐在案后,看着她。

“起来吧。”

“臣妾有罪。”

“朕知道。”

“臣妾骗了皇上三年。”她说,“臣妾害死了十三个人。臣妾恨错了人,认错了仇,还把皇上当成仇人。”

“说完了?”

“没有。”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臣妾骗了皇上三年,只有一句话是真的。”

萧彻的手停在案上。

“哪一句?”

“那天在雨里,臣妾说,够了。”她一个字一个字,“臣妾不想再骗了。”

殿里静了很久。

“姜黎。”

“臣妾在。”

“朕也有一句。”

“皇上请说。”

“朕那天在门外说,朕不是不信你,是不敢信。”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句话,也是真的。”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还有一句。”

“皇上说。”

“朕在御书房里说,‘她只是朕刚好能用的工具’。”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句话说的时候,朕知道你在门外。”

姜黎的呼吸停住。

“朕是故意的。”他说,“朕想看看,你会不会走。”

“……”

“可你没走。”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姜黎,你恨错了人。”他说,“朕也恨错了人。”

“皇上恨谁?”

“朕恨了你三年。”他低声,“恨到最后才发现,朕恨的不是你,是朕自己——朕明明知道你在骗朕,还是把你留了下来。”

第 12 章

宫变那夜,上京落了第一场雪。

崔明远被夺了相位,崔家满门下狱。他只剩下一条路,谋反。

子时,禁军副统领开了西门。

数千甲士入宫,一路杀到养心殿。

萧彻在殿里。

案上摊着半张红纸,是姜黎前几日剪的,剪了一半,又停下的那张。

“皇上,走!”周秉提着刀冲进来,“西华门还能出去!”

“走不了。”萧彻把红纸折起来,放进袖中,“他们堵的就是西华门。”

“那……”

“周秉。”他抬起头。

周秉愣住。

“东楼,”萧彻说,“你带人去东楼,把她带走。”

“皇上!”

“这是朕的旨意。”

周秉咬着牙,转身冲出去。

殿门被撞开的时候,崔明远站在雪里。

一身素白,头发散着,犹如恶鬼。

“皇上。”

“崔相。”

“臣有一事不明。”崔明远走进殿里,靴子在金砖上留下雪水,“臣辅佐先帝二十年,辅佐皇上三年。臣要的,不过是崔家一门荣耀。皇上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因为你换了姜肃的折子。”萧彻看着他,“因为你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的孩子,恨错了人十二年。”

崔明远笑了。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皇上,”崔明远摇着头,“您变了。三年前您登基时,眼里只有江山。现在,您眼里有一个女人。”

“是。”

“为一个女人,值得吗?”

“值得。”

崔明远抬起手。

他身后,一排弓弩手搭上了箭。

“皇上,臣最后问一句。”他说,“您后悔吗?”

“不后悔。”

箭离弦的声音,像一群鸟同时振翅。

萧彻没有躲。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裙裾擦过金砖的声音。

“姜黎!!!!”

她不知从哪里冲进来,一身单薄的宫装,头发散着,鞋子跑掉了一只。

她扑过来,把他撞开。

三支箭,两支钉进柱子里。

一支,进了她的后背。

她闷哼了一声,往前倒了半步,被他抱住。

“姜黎!”

“皇上……”她抬起头,嘴角有血,“臣妾……算错了一件事。”

“别说话。”

“臣妾以为,”她笑着,血从嘴角流下来,“崔明远会先射您的腿。”

萧彻的手在抖。

他这一生,拉过弓,射过箭,批过让一家人流放的字,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抖过。

“你敢死。”他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敢死,朕就屠了照夜楼。”

“皇上……”

“朕说到做到。”

“照夜楼,”她喘着,“已经散了。”

“那朕就屠了陵州。”

“陵州……有梅花。”

“朕连梅花一起烧了。”

她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萧彻。”

“嗯。”

“你袖子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那张红纸?”

他把红纸摸出来。

半张,断了的两只手。

她抬手,指尖沾着血,按在那两只手上。

血洇开,把分开的两只手,重新连在了一起。

“这回,”她说,“结上了。”

第13章

太医跪了一地。

“箭头入肺,又偏了半寸。”老太医的声音发抖,“臣……臣只能保三日。”

“三日之后呢?”

“三日之后……”老太医把头磕在地上,“请皇上节哀。”

萧彻站在榻前,看着床上的人。

她的脸白得像纸,胸口缠着白布,血一层一层往外渗。

“出去。”

“皇上!”

“都出去!”

殿里只剩他们两个。

他坐下,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手里。

“姜黎。”没有回应。

“朕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要是敢走,朕就把你从棺材里挖出来。”

他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

“朕说过,朕这辈子不会对任何人有情。”他的声音很低,“朕撒谎了。”

第三日夜里,东楼书阁来了一个人。

宋九。

他揭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五十岁的脸。

“皇上。”

“你真能换?”

“能。”宋九看着榻上的人,“但只有一次机会。换了之后,姜黎这个人,就得死。”

“她知道吗?”

“她知道。”宋九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她进宫前交给我的。她说,若有这一天,就照这个办。”

萧彻拆开信,信很短。

义父说,别让他死。我说,也别让我成为他的软肋。

宋叔,若我死了,把我换成别人。让他以为我死了。这样,他就还是那个皇帝。

萧彻把信捏在手里,捏得纸都皱了。

“她什么时候写的?”

“入宫前。”

“她早就想好了。”

“是。”宋九说,“她从第一天,就想好了怎么退。”

那一夜,东楼书阁的灯灭了。

第二日,宫中传出丧音:黎才人伤重不治,薨。

第三日,萧彻下旨:以妃礼葬。

第七日,崔明远伏法,崔氏满门流放三千里。

第三十日,皇帝称病,不朝。

第三个月,上京传出消息——皇帝禅位,下落不明。

同一个月,陵州。

倚云楼来了一位戴帷帽的女子,接手了整座楼。

她说话很轻,一句一句都很清楚。

老鸨问她姓什么。

“姓姜。”

“哪个姜?”

“姜太公的姜。”

她上了楼,推开最里面那间房。

窗上贴着一张红纸。

一对新人,牵着手。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青禾。”

“小姐。”

“把楼里的账都拿来。”她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瘦得有些脱相的脸,“从今天起,照夜楼不造反了。”

“那做什么?”

“做生意。”她笑了笑,“开门迎客,谁来都迎。朝廷的人,也迎。”

第 14 章

三个月后。陵州渡口。

雪化了,河开了,渡船来来往往。

姜黎站在柜台后,低头算账。

“老板娘,来壶茶。”

“客官坐。”她没抬头,“一壶三十文。”

“怎么这么贵?”

“陵州最贵的茶。”她把茶壶推过去,“喝不起就别喝。”

那人笑了。

“朕……我喝得起。”

姜黎的手停住。

她抬起头。

柜台外站着一个男人。

穿粗布短打,脸晒黑了,手上有茧,肩上背着一个旧包袱。

他的左眉骨上,有一道新疤。

“客官看着面生。”她说。

“头一回来。”

“打哪儿来?”

“上京。”

“上京来的客官,都爱喝好茶。”她低下头,继续算账,“一壶三十文,不二价。”

他在柜台前站了很久。

“老板娘。”

“嗯。”

“我找一个人。”

“找人去衙门。”

“衙门找不着。”他说,“她姓姜。”

姜黎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陵州姓姜的多得是。”

“她无名指上,有一道剪子留下的疤。”

姜黎把手缩进袖子里。

“客官认错人了。”

“我还没说是哪只手。”

帐台上静下来。

外面河上有船在叫号子,一声一声。

“你走吧。”她说。

“我不走。”

“我这儿庙小。”

“我住得惯。”

“我这儿茶贵。”

“我喝得起。”

姜黎放下笔。

“萧彻。”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现在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他说,“皇帝不当了。”

“为什么?”

“因为朕算错了一笔账。”他把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朕以为,江山是朕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包袱里是一件明黄的龙袍。

叠得整整齐齐。

“后来朕发现,”他看着那件龙袍,“朕想要的,是一个会在雨里跪一夜,只为求朕信她一句话的人。”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

“宫里发了丧。”

“宫里发的是宋九换的尸。”他盯着她,“姜黎,你骗了朕三年,这一次,朕也骗了你三个月。”

姜黎的手,扶着柜台,慢慢收紧。

“朕让人放了消息,说朕禅位了。”他说,“朕就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回头。”

“……”

“你没回头。”

“我为什么要回头?”

“因为朕来了。”

他把龙袍推到一边。

“你要江山,朕给你。”他说,“你要我,我也给你。”

姜黎看着他。

看了很久。

“萧彻。”

“嗯。”

“你迟了三个月。”

“朕知道。”

“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想,”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如果你来了,我要怎么骂你。”

“那你骂。”

她张了张嘴。

然后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骂不出来。”

他绕过柜台,走过去。

“那朕替你说。”他抬手,擦掉她脸上的泪,“对不起。”

“……”

“朕用了三年,才学会这三个字。”他说,“姜黎,对不起。”

她抬手,打了他一巴掌。

不重。

“这一下,”她说,“是替那十三个人。”

他没躲。

“这一下,”她又打了一下,“是替我自己。”

他还是没躲。

“还有一下。”她抬起手,停在他脸边,最后落下来,轻轻贴上去,“是替我叔父。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谁害的。”

“朕知道。”他说,“朕替他把崔明远一族送走了。”

“送哪儿去了?”

“流放三千里。”

“死了吗?”

“没死。”他说,“朕让他活着,活着看崔家一门,一个一个散掉。”

姜黎低下头。

“萧彻。”

“嗯。”

“我们回不去了。”

“朕知道。”他说,“朕没想回去。”

“那你想干什么?”

“在渡口开间茶铺。”他把龙袍往柜台底下一塞,“你算账,我烧水。”

“茶很贵。”

“朕烧的茶,更贵。”

她终于笑出来。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