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时衍征战三年归来,身后领着两个孩子。
他说是孤儿,无父无母。
上辈子我心善,亲手给他们缝衣熬汤,当亲生的疼。
九个月后,两个孩子将怀孕的我撞下台阶。
血漫了一地。
裴时衍推门进来,没看我一眼。
「你早该死了。如果不是你,如絮怎会沦为外室?我的孩子怎会受尽冷眼?」
原来这两个孤儿,是他和情人的骨肉。
我替他养了一年私生子,母子俱亡。
再睁眼,回到他进门那日。
「夫人,留他们给咱们孩儿做个伴吧。」
我摸了摸小腹,笑了。
「那就送御学,跟皇子们一道念书。」
他脸色,变了。
1
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砖上的声音。
一滴,一滴。
裴时衍踩着那些血走进来,靴底留下深红的脚印。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皱了皱眉,好像嫌脏。
「你怎么还没死?」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疲倦。
那两个孩子躲在门外探头,大的那个面无表情,小的那个缩着肩膀,但眼睛里没有一丝害怕。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说不出话。
裴时衍俯下身,离我很近,声音压得很低。
「你要是早死了,如絮就不必做外室,我那两个孩子也不用在这府里看人脸色过活。」
他的孩子。
我怀里这个还没来得及哭一声的婴孩,也是他的孩子。
可他提都没提。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掌心一片黏腻。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扎得我眼睛生疼。
我猛地坐起来。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窗外有人在扫落叶。
左手摸向小腹。
平的。
不是九个月隆起的弧度,是平坦的。
「夫人?」青萝端着铜盆进来,被我的动静吓了一跳,「您怎么了?做噩梦了?」
我没答话,只盯着自己的手掌。
干净的,没有血。
窗外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踩碎了清晨的安静。
青萝放下铜盆,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喜色。
「夫人!是将军回来了!」
我闭了闭眼。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听到马蹄声时从床上跳起来,欢天喜地地跑到门口。
三年没见面的丈夫风尘仆仆地站在府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孩子。
他说他们的父母死在战场上,他于心不忍,便带了回来。
我哭了。
觉得他心善,觉得自己嫁了个好人。
蠢透了。
我缓缓起身,让青萝替我换衣梳发,每一个动作都慢得不像是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
穿好最后一层外衫时,院门被推开了。
裴时衍站在廊下。
三年戎马,他黑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下颌线更硬了。
身后站着两个孩子,一大一小。
大的是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眉眼冷淡,嘴唇紧抿,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整个院子。
小的是个女孩,五六岁,攥着裴时衍的衣角,躲在他腿后偷偷看我。
上辈子我蹲下去,冲她伸了手,柔声说别怕。
她咬了我一口。
那个齿印到死都还在我手背上。
「夫人。」裴时衍朝我笑了笑,那笑容温文中透着疲惫,「一别三年,你清减了。」
「将军辛苦。」我没走近,站在廊下看他,「身后两个孩子是?」
他叹了口气,神色恰到好处地沉重。
「边关一场恶战,他们的父母都没了。我瞧他们可怜,便带回来给我们未出世的孩儿做个伴。」
演得真好。
比上辈子还像那么回事。
我没哭,也没感动,只是垂下眼帘看了看那两个孩子。
男孩的目光落在正房的紫檀木椅上,停了两息。
女孩松开裴时衍的衣角,跑向院里那棵桂花树,伸手去折枝条。
不怕生。
一点也不怕生。
我弯了弯唇角。
「可怜见的。那就送去御学吧,跟那些皇子王孙一道念书,也好给他们父母一个交代。」
裴时衍脸上的笑僵了半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还算平稳。
「御学?这二人刚来,让他们先歇几日也不迟。」
「将军说的是。」我偏了偏头,「那就先安顿下来。青萝,收拾东跨院两间空房,被褥用库里旧的就行。」
上辈子,我给他们住的暖阁,用的是自己陪嫁的缎面料子裁的被褥。
他们拿泥巴糊了满墙。
裴时衍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
我转身回了正房,没再看他。
关上门之前,我听见那个女孩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声音尖细,带着命令的口气。
「我不要住那边!我要住那间大的!」
我靠在门板上,手掌贴在小腹上。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世,谁也别想碰我的孩子。
2
接下来两天,裴时衍忙着去各处应酬拜会,早出晚归。
那两个孩子留在府中,由我照管。
上辈子我把他们当亲生的,喂饭、洗澡、讲故事、半夜起来盖被子。
这辈子我只吩咐了一句:「每日三餐由厨房送去东跨院,其余时候不许在正院跑动。」
管事的应了。
第一天太平无事。
第二天,男孩阿福踢开了正院的门。
他两手叉腰站在门槛上,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桌上的点心。
「为什么正院有桂花糕,我们那边只有白粥和咸菜?」
青萝拦在前面,脸色不好看。
「阿福公子,夫人说了,东跨院的饭菜由厨房按份例备。」
「份例?」阿福把那两个字咬得很用力,「我是将军带回来的人,凭什么吃那些东西?」
七八岁的孩子,说话老气横秋,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
不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
倒像是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的。
我搁下茶盏,慢悠悠抬起头。
「阿福。」
他看向我,下巴抬得高高的。
「这将军府的规矩,是主母定的。你若觉得委屈,等将军回来,你同他说。」
他张了张嘴,被我的平静噎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甩了一句「我找爹去」,转头跑了。
青萝的脸色变了。
我没动。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说的是「爹」。
不是「将军」,不是「裴大人」。
是「爹」。
一个被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开口叫「爹」。
上辈子我也听到过这声「爹」。
当时裴时衍慌忙打圆场,说孩子没有父亲,才把他当成亲人依赖。
我信了。
我什么都信。
傍晚时分,女孩阿喜在东跨院里大闹了一场。
她把厨房送来的碗摔在地上,碎瓷片飞了一地。
管事的来禀报时满脸为难。
「夫人,阿喜姑娘说,她在外面吃的都比这好,她要吃鱼。」
在外面。
她说的是「在外面」,不是「以前」,不是「战场上」。
这两个孩子根本不会掩饰。
因为在他们来之前,一定有人告诉过他们,这个府里的女人好欺负。
我让管事的不用管,碎了的碗扣在她份例里。
当晚,我借着给阿福送换洗衣物的由头,让青萝去东跨院收拾。
青萝回来时,手心里攥着一样东西,脸色发白。
「夫人,这个,这个是从阿福的贴身中衣里掉出来的。」
她摊开手。
一枚小小的白玉,挂在红绳上,温润通透。
玉的正面刻着一个字。
裴。
背面是一行极小的字,刻着生辰八字。
我见过这种玉。
裴家的规矩,嫡子庶子,凡是裴家的血脉,出生时由族中长辈亲手系上。
这不是什么护身符,也不是战场上捡来的玩意儿。
这是裴家的认亲玉。
我攥紧那枚玉,指节发白。
上辈子,到死我都不知道这东西的存在。
因为我从没想过要翻他们的衣裳。
我以为他们是孤儿。
我以为我在做善事。
我拿出帕子,仔细将玉包好,锁进了妆奁最底层。
然后铺开一张信笺,提笔给谢家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是我的兄长谢令修。
信只有一句话:哥,我怕是嫁错了人。
3
第五日,府门口来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半旧的素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抱着个小包袱站在门外,眼眶泛红,模样楚楚。
门房来报的时候说,这女人自称是边关阵亡军士的遗孀,走投无路,听说裴将军心善,想来求个容身之处。
青萝皱眉:「这种人不少,夫人要不要打发了?」
我没回答,只问了一句:「她长什么样?」
青萝想了想:「二十出头,身段纤细,说话声音很轻很柔,一看就是个弱女子。」
柳如絮。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进的府。
穿着半旧衣裳,抹着眼泪,我见她可怜,收留了她做浆洗的粗使婆子。
后来她从粗使婆子变成针线房帮工,再变成管事的助手,再后来就直接住进了裴时衍的外书房。
等我察觉不对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大了。
不,不对。
她肚子不会大。
因为她的孩子早就生下来了。
就在东跨院里住着。
「让她进来。」我说。
青萝一愣。
「让她进来,我瞧瞧。」
柳如絮被领到正院时,我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捧着一碗红枣银耳羹。
她低着头走过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踩碎了地上的砖。
到了面前,盈盈拜下去。
「民女柳如絮,拜见夫人。夫人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没让她起来,只是慢慢喝了一口汤。
她跪着,肩膀微微颤抖,做出一副又冷又委屈的样子。
我看着她头顶那根银钗。
上辈子她进府的时候戴的也是这根钗。后来我发现她妆奁里藏着一整套赤金头面,是裴时衍在边关打仗时送的。
「起来吧。」我放下碗,「你说你是军士遗孀,你丈夫叫什么?哪一营的?」
她顿了一下。
很短,普通人捕捉不到的一下。
「回夫人,亡夫姓周,是先锋营的小卒,去年冬天的那场仗中没了。」
编得不错。
先锋营损失最重,死伤名单最长,根本查不过来。
「可怜。」我叹了口气,语气温和,「那你在边关可有亲人?」
「没有了。孤身一人。」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喜从东跨院跑过来,头发散了一半,鞋子都没穿齐。
她直直冲向柳如絮。
「娘!」
那个字清清楚楚。
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柳如絮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抓住阿喜的手臂,声音变了调:「你喊错人了!我不是你娘!」
阿喜愣住了,嘴一瘪,眼泪哗地掉下来。
青萝站在我身后,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
我端着碗,纹丝没动。
过了几息,我慢慢开口。
「柳姑娘。」
她跪在地上,浑身僵硬。
「你跟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得很。」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搁下碗,起身进了屋。
留她一个人跪在院子里,秋风灌进领口,抖得像筛糠。
4
裴时衍是掌灯时分回来的。
他脚步很急,还没进院子就在喊。
「令仪。」
我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没动的饭菜。
他推门进来,额角有汗,目光闪烁。
柳如絮告状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
「听说你今日为难了一个来投奔的妇人?」他站在门口,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那不过是个可怜人,何必给她难堪?」
「我没为难她。」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得很慢,「她自己跪下的,我还让她起来了。」
「阿喜那声——」
「娘?」
我替他说完了这个字。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孩子不懂事,看见年轻女子就乱喊。你也知道她们没了母亲,难免——」
「将军。」我放下筷子。
他顿住了。
我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放在桌上,慢慢打开。
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裴家族徽。
裴家认亲玉。
裴时衍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上,整个人像被人一拳打在了胸口。
他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从阿福衣裳里掉出来的。」我抬头看他,声音很轻,「将军可以告诉我,一个战场上捡来的孤儿,贴身衣物里为什么会有裴家的认亲玉?」
屋里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也许是别处——」
「将军,我嫁进裴家三年,认亲玉什么样子我分得清。」
我用指腹摩挲着玉上那个「裴」字,一笔一画。
「正面族徽,背面生辰八字,红绳是裴家老太太亲手编的平安结。这种东西,除了裴家血脉,谁能有?」
他不说话了。
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我将玉包好,重新收进袖中,站起身来。
「将军,我并非不讲道理的人。你从边关带回两个孩子,说是孤儿,我不追究。你带回来的那位柳姑娘,说是军士遗孀,我也不追究。」
我走到他面前,距离不到三步。
「可我替你养着的这两个孩子,一个管你叫爹,一个管外头那个女人叫娘。」
他的肩膀绷紧了。
「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死?」
这句话砸下去,他的脸白了一瞬。
过了很久,他干涩地开口:「令仪,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上辈子我听了一整年的解释,最后解释变成了「你怎么还不死」。
「不必解释了。」我退后两步,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我说过,要送那两个孩子去御学。明日我亲自去递帖子。」
他猛地抬头。
「御学入学要填父母姓名、三代籍贯、家族出身。」我看着他,「将军,这份文书,你写,还是我来写?」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拉开门,秋夜的冷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了一下。
「将军好好想想,明日给我答复。」
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5
我没有真的去御学递帖子。
不急。
刀架在脖子上,比刀砍下来更让人难受。
可有人比我急。
第三日,几位相熟的官眷登门拜访。
打头的是左都御史家的陈夫人,后头跟着兵部侍郎的妾室和两个小官太太。
她们表面上是来看望刚从边关归来的裴将军夫人,实际上进门就开始旁敲侧击。
「听说你们府上收了两个孩子?」陈夫人端着茶盏,眼神意味深长。
「那个柳姑娘也是可怜人呐,据说被将军府的人赶来赶去的。」兵部那位妾室接嘴更快,连眼神都带着打量。
我一下就明白了。
柳如絮没闲着。
她虽然还住在将军府的偏院里,这几天却频繁出门,去附近的铺子买针线,去庙里上香。
每到一处便红着眼眶说自己是军士遗孀,在将军府寄人篱下,连孩子都被主母嫌弃。
流言这东西,三个人说就成了真。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干的。
等我回过神来,全城都在说我善妒不容人。
这辈子不一样。
我给陈夫人添了茶,笑了笑。
「陈夫人来得正好。这两个孩子的事,我正想请各位帮我参详参详。」
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谁不爱听八卦呢。
我让青萝把阿福和阿喜带来正厅。
两个孩子被管事的领着进来,阿福沉着脸,阿喜眼珠子到处转。
我让他们站在厅中,自己退到一旁,对几位夫人说:「各位请看,这两个孩子的眉眼,像不像我们将军?」
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夫人放下茶盏,仔细打量了阿福几眼,眉头皱了起来。
兵部的妾室倒吸了一口冷气,手捂住了嘴。
两个小官太太互相对视,眼睛瞪得溜圆。
阿福的眉骨、鼻梁和下颌线条确实与裴时衍如出一辙。
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冷又直,几乎就是裴时衍的翻版。
上辈子没人提这件事,因为没人把「孤儿」和「将军」放在一起比过。
「还有一桩。」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认亲玉,搁在桌面上,玉色在日光下通透得刺眼,「这是裴家血脉才有的认亲玉,从这男孩贴身衣物里掉出来的。」
陈夫人的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前几日那位柳姑娘上门,说是军士遗孀。可这个小姑娘一见她就冲过去喊了声娘。」
我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落在实处。
「我不知道战场上捡来的孤儿怎么会揣着裴家的玉,也不知道军士遗孀的孩子怎么会喊她娘。」
我顿了顿。
「所以请各位帮我想想,这事蹊跷不蹊跷。」
厅里没人说话。
陈夫人盯着那枚玉看了很久,嘴角抿得很紧。
兵部妾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两个小官太太的目光在阿福和门外之间来回飘,仿佛透过那扇门就能看见偏院里的柳如絮。
最终是陈夫人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冷意。
「裴夫人,我懂了。」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回头若有人再在我跟前替那位柳姑娘叫屈,我替你堵回去。」
我起身,认认真真给她行了个礼。
「多谢陈夫人。」
送走客人之后,青萝关上大门,小声说:「夫人,消息传出去,柳如絮的名声就完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暮色。
名声?
她的名声不值钱。
值钱的是裴时衍的。
一个在外头养了女人生了孩子还骗妻子说是孤儿的将军,朝廷会怎么看,同僚会怎么看,御史台会怎么看。
这把火,才刚刚点起来。
6
信是五天前送出去的。
谢家在京城根基深厚,我兄长谢令修在翰林院任侍读,虽不领兵,却与朝中文臣关系极密。
第七日清晨,一辆乌篷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前。
谢令修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长随,面色沉如铁。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服,没戴官帽,看着像是私访。
但他腰间挂的那块翰林院的腰牌,在晨光下一闪一闪的,比任何官帽都管用。
管事的战战兢兢地把人迎进来,一路小跑去通知裴时衍。
我在正厅等着。
谢令修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看见我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他打量了我两眼,目光落在我的小腹上,嘴角绷得更紧了。
「瘦了。」
只有两个字。
我鼻子一酸,硬忍住了。
上辈子兄长来奔丧时,我已经躺在棺材里了。他在灵堂站了一夜,第二天就大病了一场。
这些事是青萝后来托人带出来的话。
「哥。」我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来了。」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没碰茶,开门见山。
「信我看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两个孩子,认亲玉,柳如絮,阿喜喊的那声「娘」。
谢令修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最后像是结了冰。
「你想怎么办?」他问。
「和离。」
这两个字我说得平静。
但说出口的那一刹那,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上辈子我至死都没想过要离开裴时衍。
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以为他会回心转意,以为那两个孩子会叫我一声娘。
直到血淌了一地,他踩着那些血走进来说「你早该死了」。
我不要了。
这辈子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我自己和我肚子里的孩子。
谢令修没有多问。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我去跟裴时衍谈。」
裴时衍是在书房见的谢令修。
我没有去。
但青萝守在书房外面,一字不落地听着。
后来她学给我听。
「谢兄,这其中有误会。」裴时衍的声音带着笑,「令仪最近身子不适,疑心重了些,那两个孩子当真是——」
谢令修打断了他。
「裴将军,我妹妹嫁过来三年,替你操持府务,怀着你的骨肉。你从边关带回来两个私生子,还领着他们的亲娘上门,让我妹妹替你养。」
裴时衍没出声。
「裴家的认亲玉我见过。将军要是非说这两个孩子跟你没关系,明天我请族中长辈当面验一验那块玉,将军可敢?」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裴时衍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辨别的慌乱。
「谢兄,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我妹妹要和离。」谢令修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她的嫁妆一分不少地带走,孩子跟她姓谢。裴将军若识趣,体体面面地签了和离书,大家留个脸面。」
「若不签呢?」裴时衍的声音有些发硬。
「若不签——」谢令修停顿了一下,「御史台的折子我替你写好了,就看将军想不想让满朝文武知道你裴家是怎么对待嫡妻的。」
书房里再没有声音。
青萝说,她听见了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
不知道是谁的拳头。
7
裴家老太太当天下午就到了。
她是坐着轿子来的,下轿的时候脸色铁青,身后跟着裴家族中两位叔伯。
这阵仗,上辈子没有过。
上辈子裴家老太太压根不知道柳如絮和两个孩子的事,裴时衍瞒得滴水不漏。
等到我死了,事情才捂不住。
这辈子提前掀了锅,老太太坐不住了。
她在正厅里摔了一只茶杯,指着裴时衍的鼻子骂了半炷香的时间。
「裴时衍,你当我裴家的脸面是什么东西!在外头养女人生孩子,还往嫡妻跟前领!你是嫌我裴家的名声太好了是不是!」
裴时衍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上辈子意气风发的将军,此刻弓着背,额角青筋直跳。
两位叔伯在旁边抽着旱烟,目光在裴时衍和我之间来回转,谁也不敢先开口。
裴家老太太骂够了,转头看向我,换了一副面孔,眼眶都红了。
「令仪啊,是我裴家对不住你。这逆子做的混账事,我替他给你赔罪。」
她从椅子上起来,竟要给我鞠躬。
我侧身避开了。
「老太太不必如此。」
「孩子,你听我说。」她拉着我的手,语速快了许多,「那个柳氏,我这就让人撵出去,永远不许踏进裴家的门。那两个孩子也送走,送得远远的,绝不让他们碍你的眼。」
她顿了一下,攥紧了我的手指。
「和离的事,你再想想。你肚子里还怀着裴家的骨肉,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这番话说得恳切,说得动情。
上辈子若有人这样对我说,我一定会哭着点头。
我会想,算了吧。他犯了错,可他改了。老太太都出面了,我还要怎样呢。
然后继续在这个府里做贤良的主母,直到九个月后被撞下台阶。
我垂下眼。
攥了攥拳,又松开。
「老太太心意我明白了。」我把声音放得很软,「容我想几日。」
裴家老太太长出一口气,连声说好。
裴时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几分侥幸。
他以为我心软了。
送走裴家的人之后,青萝关上门,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夫人,您是真的要再想想?」
我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替我盯着柳如絮。老太太说要撵她走,看看她到底去了哪儿。」
青萝楞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压低声音:「夫人觉得她走不了?」
我没回答。
裴时衍在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不是这个将军府,不是他的前程,也不是他的嫡妻。
是柳如絮。
上辈子他在我死后第三个月就把柳如絮扶了正。
一个真心要撵走情人的男人,不会在妻子死后三个月就把人扶正。
他不舍得。
他只是暂时把人藏起来。
等风头过了,一切照旧。
我在等他露馅。
8
三天后,柳如絮「走」了。
裴时衍亲自来告诉我的。
他站在门口,表情诚恳到了极点。
「如絮已经离开了将军府,我让人送她去城外的清莲庵暂住。你放心,我不会再见她。」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他接茶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给他倒茶。
「将军处理得好。」我的语气平和,「那两个孩子呢?」
「也送走了,跟着如絮一起去了庵里。」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
最终只留下一句:「你好好养身子。」
门关上之后,我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指尖冰凉。
清莲庵在城东十五里外。
我让青萝派人去查过了,庵里确实住进了一个年轻女子和两个孩子。
但不是住的香客房。
是后山一间独门独院的精舍。
那间精舍半个月前才翻修过,窗纸是新糊的,炭火是新备的,院子里还种了一排柳如絮最喜欢的茉莉花。
半个月前。
裴时衍回京之前就安排好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柳如絮进将军府长住。
将军府只是过渡,清莲庵才是他真正给柳如絮安的家。
进府是为了让我接受两个孩子。等孩子站稳了脚,柳如絮就退到庵里做一个隐形的「外室」。
上辈子这个计划成功了。
因为我看到柳如絮「离开」之后就松了口气,以为事情过去了,从此一心一意地养那两个孩子。
直到死。
这辈子不会了。
第五天夜里,青萝的人回来报信。
「夫人,裴将军傍晚出了城,去了清莲庵。」
意料之中。
「他待了多久?」
「进去时天刚擦黑,出来时已经过了三更。」
三更。
我点了点头。
第六天,第七天,裴时衍每晚都以「巡营」为由出府,每次都是天黑出去,三更归来。
青萝的人寸步不离地跟着。
第七天夜里,她带回了一样东西。
一只绣鞋。
「是在庵门口捡到的,柳如絮的鞋。」青萝的声音发紧,「裴将军抱着她从精舍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这只鞋大概是那时候掉的。」
我接过那只绣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茉莉花,针脚细密,是柳如絮的手艺。
我把鞋收好,跟那枚认亲玉放在了一起。
然后让青萝去办最后一件事。
「再过三日是裴将军的庆功宴。」
裴时衍征战归来有功,朝廷赏了爵位,裴家要办一场大宴请京中官眷。
这场宴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请帖已经发了上百张。
「宴席上,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青萝蹲下身子,认真地听。
我把计划一字一句说给她。
她听完之后脸色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夫人放心,我办得到。」
9
庆功宴设在裴家正院。
三进的大院挂满了红绸灯笼,流水席从正厅摆到二进院子,丝竹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几乎都到了。
陈夫人坐在主桌左首,见到我的时候朝我微微颔首。
兵部侍郎的夫人坐在右边,跟身旁的人交头接耳。
裴家老太太坐在上首,满脸笑意地招呼客人,仿佛半个月前摔茶杯骂儿子的事从未发生过。
裴时衍穿着崭新的官服站在厅前迎客,腰板挺得笔直,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中掠过一丝心虚,旋即被更深的自信盖了过去。
他以为这件事已经揭过去了。
柳如絮「走」了,我没再提和离,宴席照常举行。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酒过三巡,裴家老太太站起来致辞,无非是夸裴时衍功勋卓著、光宗耀祖云云。
在座的宾客纷纷举杯附和。
我安静地坐在主母的位置上,没喝酒,只端着一盏清茶。
老太太说完之后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今日也要多谢我们家令仪。时衍在外征战三年,全靠她一人打理内宅,裴家才能安安稳稳地等他回来。」
满堂掌声。
我站起身来。
「老太太过奖了。」
我的声音不高,但厅里的人不知怎么都安静了下来。
「既然老太太提到了这三年。」我顿了一下,「有些话,令仪想当着各位的面说清楚。」
裴时衍的笑容凝住了。
裴家老太太的手在桌下攥紧。
我没看他们。
「裴将军征战三年,确实有功。但他从边关带回来的,不止是战功。」
我转过身,朝门外点了点头。
青萝领着两个人走进正厅。
一个是清莲庵的主持师太。
另一个,是柳如絮。
柳如絮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散着,被青萝半搀半推地架进来。
她的脸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目光疯狂地在人群中搜寻裴时衍。
厅里顿时一阵骚动。
「这位柳姑娘,半个月前以军士遗孀的身份投奔将军府。」我的声音稳稳当当的,「但她不是什么遗孀,她是裴将军在边关养了三年的外室。」
裴时衍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令仪!」
「将军别急,我还没说完。」
我从袖中取出那枚认亲玉,举到众人面前。
「这是裴家的认亲玉,从将军带回来的那个男孩贴身衣物中取出。在座各位裴家的长辈应当认得,这种玉只有裴家的血脉才有。」
裴家两位叔伯同时变了脸色。
老太太的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我又取出那只绣鞋。
「这是七天前,在清莲庵门口捡到的。将军每晚以巡营为由出城,去的就是这座庵堂。」
我转向清莲庵主持。
「师太,将军这七日是否每夜都来?」
老师太双手合十,声音平板:「阿弥陀佛,确实如此。施主每晚天黑后来,三更后走。」
厅里炸开了锅。
陈夫人猛地站起来,瞪着裴时衍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兵部侍郎的夫人捂住了嘴。
满座宾客窃窃私语的声音汇成一片嗡鸣。
裴时衍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去,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柳如絮忽然挣开青萝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裴时衍,抱住他的腿放声大哭。
「时衍,时衍,你说过会护着我的,你说过会给我名分的!」
这一声哭喊比什么证据都管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时衍身上。
他低头看着抱着他腿嚎哭的柳如絮,又抬头看着满厅宾客,再转向我。
他的眼眶红了。
「令仪,我……」
我没有理他。
我转向在座的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谢令仪嫁入裴家三年,恪守妇德,从未有过半点差池。如今怀着裴家骨肉,却被丈夫的外室和私生子围在府里。」
我顿了一下。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我谢令仪正式请求和离。」
满堂寂静。
裴家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闭上了眼。
裴家两位叔伯的脸色灰败到了极点。
没有人替裴时衍说话。
一个人都没有。
10
和离书是谢令修拟的。
裴时衍坐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他的手指摁在「夫妻缘尽、两不相干」那八个字上,久久没有动。
谢令修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
「将军,签还是不签,给句痛快话。」
「你逼我。」裴时衍的声音嘶哑。
「是你自己做的事。」谢令修的口气没有一丝波澜,「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已经起草了,将军若想保住官位,趁早把字签了,我还能帮你按几天。」
裴时衍闭了闭眼,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汁滴落了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
他签了。
手在抖,字迹歪歪扭扭的。
但白纸黑字,落笔为定。
我在正厅等着。
谢令修拿着签好的和离书走出来时,我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最后那个签名。
裴时衍三个字,笔力虚浮,收笔时墨迹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上辈子他在我灵前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辈子他总算为这段婚姻留下了一点痕迹。
我把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转头吩咐青萝:「嫁妆清点完了吗?」
「全部清点完毕,已经装了十二车,在府门外候着。」
十二车。
当年嫁进来的时候也是十二车。
谢家的嫁妆,一样不少地抬回去。
我起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令仪!」
裴时衍从书房追出来,衣襟散着,头发也乱了。
他站在廊下,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令仪,给我一次机会。我把如絮送走,真的送走,再也不见她。那两个孩子我也不认了,全听你的,你说什么都行。」
我停住脚步。
秋阳落在院子里,桂花的香气很淡。
我转过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他也站在这个廊下,穿着大红的喜服,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记了三年,觉得是这辈子最好看的东西。
如今再看,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的脸。
「裴将军。」
我用了敬称。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送走如絮,上辈子你也这么说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顿了一下。
他不会懂「上辈子」是什么意思。
但无所谓了。
「你当初把她们娘仨领进门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
我转回身,继续朝大门走。
他又喊了一声。
这次声音里带了哭腔。
「令仪,你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我的脚步顿了一瞬。
手掌覆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个孩子,上辈子死在了九个月后那场意外里。
这辈子,我会护他周全。
但不是在这个地方,也不需要这个人。
「这个孩子姓谢。」我没有回头。
走到府门口的时候,谢令修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替我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我踩着脚凳上了车。
十二辆嫁妆车排在后面,红漆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我隐约听见身后裴家府门里传来柳如絮的哭声。
尖锐的,歇斯底里的。
她大概是知道了和离的消息,跑来找裴时衍。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
裴时衍没有妻子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了。
可裴时衍也没有谢家的靠山了。
没有岳家的政脉撑着,他那个将军能当多久,谁也不知道。
失去了谢家嫁妆的裴家大宅,空空荡荡的,开销从哪儿出,谁也说不准。
她苦心经营了三年,从战场跟到京城,委委屈屈做了外室,到头来得到的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空壳将军和一座入不敷出的空宅子。
多好。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我靠在车壁上,一只手贴着小腹。
谢令修在外面骑马,马蹄声哒哒的,和车轮声交叠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的小调。
后来听说,裴时衍在庆功宴上的丑事传遍了京城。
御史台连上了三道折子弹劾他治家无方、品行不端。
朝廷没有革他的职,但夺了他新封的爵位,降了两级俸禄。
裴家老太太气得卧病在床,指着裴时衍说他是裴家的罪人。
两个叔伯主动提了分家,把能搬走的都搬走了。
柳如絮如愿以偿地搬进了将军府正房。
但进门那天没有花轿,没有喜乐,连个鞭炮都没放。
阿福和阿喜终究没去御学。
他们在将军府里继续长大,顶着「私生子」的名声,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
有一次阿福在街上跟人打架,对方骂了一句「你爹连自己老婆都护不住」。
阿福红着眼睛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出来。
这些事都是后来零零碎碎传到谢家的。
我听了,没说什么。
也没有觉得心里痛快。
只是觉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那团堵了两辈子的闷气终于散了。
我住回了谢家老宅。
兄长让人把东边最好的院子收拾了出来,窗前种了一排秋海棠。
院子朝南,日头好的时候,暖融融的光铺满了半间屋子。
我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碗红枣银耳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
胎动的时候像小鱼在水里翻了个身,轻轻的一下。
我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谢令修从外面回来,靴子上带着泥,手里拎着一只纸鸢。
「给你买的,闲了去院子里放。」
我接过纸鸢。
「哥,你都多大了,还买纸鸢。」
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门边看了我一会儿。
「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
日光落在窗沿上,秋海棠的影子印在地砖上,一朵一朵的,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我把纸鸢放在膝上,手掌贴着肚子。
不远处有孩子在巷子里跑过去的笑声,清清脆脆的,穿过半开的窗缝飘了进来。
前路很远。
日子很新。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