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偷偷把六十万首付借给初恋，我没掀桌，先把她爸请来当债主。
她说我满身铜臭，不懂他们的情分。
我把转账记录推过去。
“你拿夫妻财产给青春续费，怎么还让我承担自动扣款？”
直到初恋拿出一份协议，我才发现，他们连我该怎么还债，都安排好了。
第一章
售楼处的刷卡机响了第三遍。
余额不足。
置业顾问把机器往怀里收了收，声音压低。
“周先生，要不换张卡？”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八百六十三块五。
昨天睡觉前，这张卡里还有六十万。
今天来交首付，钱没了。
我老婆许知宜站在旁边，拇指掐着包带，眼睛一直看玻璃门。
“钱呢？”
她没答，先对顾问挤出笑。
“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顾问看了眼认购书。
“付款期限今天到。您要延期，我得向经理申请，不能保证批下来。”
我把签字笔放回去。
“你先去申请，谢谢。”
人一走，许知宜就扯我袖口。
“能不能别在外面摆脸色？”
“六十万没了，你准备让我摆什么？庆功宴？”
她松开手。
“借给顾承宇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名字，我听过。
她大学时的初恋，回国创业，朋友圈里常年只有红酒、雪茄和酒店落地窗。
上个月同学聚会，她回来夸他，说人家有眼界。
我问什么眼界。
她说，人家看的是行业未来。
我那时在计算两套房子之间相差的物业费。
她嫌我活得太细。
现在我知道了。
他负责看未来，我负责付现在。
“什么时候借的？”
“昨天下午。”
“借条呢？”
“他那么大一家公司，还能少你这点钱？”
我把银行余额举到她眼前。
“这点钱，是我出差住了一百三十多天快捷酒店攒的。是你每月发工资转进来的。还有二十万，是我爸妈借给咱们买房的养老钱。”
她皱起眉。
“我知道，最多周转两个月。”
“房子今天交钱。”
“房子又不会跑。”
我指着认购书上的违约条款。
“两万定金会。”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话。
我拨通银行客服，修改了自己账户的登录密码，解绑她手机上的授权。
她伸手来抢手机。
“周正，你防贼呢？”
我侧身避开。
“没有。贼至少不会站在失主面前，教育失主要大气。”
顾问正好回来，脚步顿住。
许知宜耳根涨起一片红，抓着包往门外走。
“你有本事就别买了。”
我没追。
我请顾问把延期申请和付款期限发到我的手机，随后坐在大厅里，一笔一笔下载流水。
钱是从我的账户转出的。
她知道密码，也一直帮着管理这张家庭储蓄卡。
收款方不是顾承宇本人。
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
我给许知宜发消息。
“把借款聊天、借条、收款说明全部发我。不要删记录，也不要替他补材料。”
她回了条语音。
“你这样查他，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我听完，给她爸许建民打了电话。
“爸，晚上有空吗？知宜做了一项六十万的大额决策，我想请您过来，一起看看风险。”
岳父笑了。
“她终于肯理财了？”
我看着只剩三位数的账户。
“理得挺彻底。”
“本金已经脱离咱们的视线了。”
第二章
晚上七点，岳父岳母坐在我家沙发上。
许知宜把一盘水果往茶几上一放。
“至于弄得三堂会审吗？”
岳母赵秀琴先开口。
“两口子过日子，别总把钱挂在嘴上。知宜也是帮朋友。”
我给她倒了杯水。
“妈，您说得对。所以我没报警，也没去人家公司闹。我请大家来，是想把朋友之间的事办清楚。”
许知宜看了我一眼，肩膀松下来。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三张纸。
“第一，收款凭证。第二，买房付款通知。第三，我爸妈借给我们的二十万借款凭证。”
岳父拿起第三张。
“这钱还得还？”
“得还。我爸去年做手术，他们留的钱不多，借款时我们两个人都签了字。”
许知宜伸手压住纸。
“又没说不还。”
“那就谈怎么还。”
我翻开记事本。
“顾承宇说两个月还六十万。口头说，还是写了？”
她低头划手机。
“聊天里有。”
“有利息吗？”
“朋友之间提利息，多难听。”
“用途？”
“公司过桥。”
“从哪座桥过去？”
她瞪着我。
我点头。
“就是不知道。”
岳父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公司借款，手续总得有吧？”
许知宜这才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顾承宇发了七八条语音。
其中一条只有六秒。
“知宜，还是你最懂我。钱到了，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岳母端着杯子的手停住。
我点开下一条。
“别跟老周解释太多，他没做过生意，容易想偏。”
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鸣。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讲得没错，我确实没做过生意。所以请爸来把关。”
岳父开过五金店，最恨别人把没做过生意挂嘴边。
他清了清嗓子。
“叫他过来。”
许知宜坐直了。
“人家忙。”
我指了指流水。
“收六十万的时候不忙。现在请他来喝杯茶，需要预约上市敲钟？”
岳父把手机推回去。
“打。”
电话接通后，顾承宇笑着叫了声叔叔。
“我正准备请二老吃饭，感谢你们培养了这么讲情义的女儿。”
岳父没接他这顶帽子。
“钱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叔叔，项目才启动，资金都有安排。知宜应该跟你们说过。”
我抬起头。
“她说两个月。”
“周哥，创业不是菜市场买菜，不能盯着一分一毛。”
“那就别找买菜的人拿钱。”
许知宜抬脚踢我。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顾承宇笑了声。
“这样吧，明天来公司。我让财务接待你，手续肯定齐全。”
电话挂断，岳母终于开口。
“人家也没说不还，你别把话说死。”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过去。
那是我下午拟的家庭资金处理建议。
“既然您相信他，房子的六十万，您和爸先借给我们。他两个月后回来，钱直接还您。”
岳母的杯盖磕在杯沿上。
“我们哪有那么多钱？”
“房子能抵押。”
她站起来。
“凭什么拿我们的房子抵押？”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许知宜，嘴慢慢闭上了。
岳父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明天我也去。”
许知宜还想说什么，岳父指着她手机。
“我得去见识见识。”
“什么桥，过一次要拿六十万买票。”
第三章
顾承宇的公司在写字楼十八层。
前台墙上挂着几个字：以信立业。
岳父站在字下面看了很久。
“字不错。”
我问他哪里不错。
“钉得牢，暂时拿不走。”
顾承宇从玻璃门后走出来，西装袖口露着表，先跟岳父握手。
“叔叔，久仰。”
岳父把手抽出来。
“我卖螺丝的，仰什么？”
顾承宇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许知宜赶紧接话。
“我爸就爱开玩笑。”
他把我们领进会议室，吩咐前台泡茶。
“周哥，听说你是做设备售后的？”
“嗯。”
“辛苦。我们这个行业跟传统工作不太一样，主要靠资源整合。”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桌面。
“涉及六十万，我留个记录。你介意，我们就只谈书面材料。”
他摆手。
“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问：“谁借的钱？”
“资金是公司收的。”
“谁还？”
“当然也是公司负责。”
“什么时候还？”
他端起茶杯。
“项目需要周期。”
“昨天还是两个月，今天已经进化成周期了？”
岳父没忍住，鼻子里喷出一声气。
顾承宇把杯子放下，看向许知宜。
“你没跟周哥说清楚？”
许知宜攥紧手提包。
“你先把借款材料拿来。”
顾承宇按了内线。
几分钟后，一个抱着文件夹的财务走进来，把协议递给他。
他没递给我，先推到许知宜面前。
“签字都在这里。”
我伸手拿起来。
第一页标题不是借款协议。
是项目收益权认购协议。
我往后翻。
六十万元，认购文旅直播项目收益份额。
锁定期二十四个月。
收益浮动，不保证本金。
最后一页，有许知宜的签名。
岳父把眼镜摘了，擦了一遍，又戴回去。
“这不是借钱？”
顾承宇往椅背上一靠。
“借钱是大家说顺嘴的。实际是知宜看好项目，参与投资。”
许知宜声音变了。
“你说过，两个月资金回来就能退出。”
“我是说最快两个月能有一轮回款，不是承诺赎回。成年人签合同，总得看字吧？”
我手指停在附件上。
那里贴着一张聊天截图。
头像是我的。
备注也是我的名字。
内容只有一句：钱交给知宜安排，她决定就行，我都支持。
截图下方还有一行字。
家庭共同出资，配偶知悉并认可。
我看向许知宜。
她嘴唇一抖，没敢看我。
我记得这句话。
半年前，她给我看过三个冰箱，让我挑一个。
我那天在机房，戴着手套，回的就是这句话。
他们把上面的冰箱图片裁掉了。
顾承宇看着我，手指在合同上敲了两下。
“周哥，家庭内部沟通问题，不能让公司承担吧？”
空调风吹在我的手背上，指节一阵发僵。
岳父伸手要抢合同，杯子被带翻，茶水淌过桌沿。
许知宜赶紧抽纸。
顾承宇把文件往回拽。
我按住纸页。
“别急。”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半年前的原始聊天。
冰箱照片，商品链接，送货日期，都在。
我把屏幕转过去。
“你拿我批准买冰箱的话，证明我批准投资？”
顾承宇的手停在半空。
“材料是知宜提供的。”
许知宜猛地抬头。
“是你说只需要证明我们夫妻商量过家里的钱！”
顾承宇看着她，嘴角绷直。
我终于弄清楚了。
她不是拿钱替初恋救急。
她是拿我们买房的钱，给自己买了一张跟初恋一起发财的入场券。
而我连进场都不知道，已经被安排坐在承担风险的第一排。
第四章
我没在会议室掀桌。
那张桌子看着不便宜，砸完还得给他们补充现金流。
我把协议每一页拍清楚，连同附件、印章和签名位置一起留存。
顾承宇伸手挡镜头。
“商业机密。”
“她签的协议，她连副本都不能留？”
许知宜这次没替他说话。
“把我的那份给我。”
财务看了顾承宇一眼，从文件夹底下又抽出一套。
岳父盯着她。
“早准备好了，刚才为什么不给？”
财务抱紧文件夹。
“我只负责保管。”
我没再问她，转头看顾承宇。
“你刚才说，最快两个月能回款。依据是什么？”
“商业判断。”
“客户合同？”
“没必要给你看。”
“资金用途？”
“协议有约定。”
“那我们按协议和实际沟通过程处理。”
他嗤了一声。
“六十万而已，至于带全家过来？”
岳父突然抬手，把桌上那盒印着公司标志的抽纸拿到面前。
顾承宇愣住。
“叔叔？”
岳父抽出一张擦手。
“你这纸两块钱一盒吧？”
“差不多。”
“我拿走六十万盒，你也别带全家来找。”
财务把脸扭向门口，肩膀抖了一下。
顾承宇脸上的肉绷起来。
“您要这样聊，那就没意思了。”
岳父把纸盒放回原处。
“我觉得挺有意思。”
“你拿别人的钱谈格局，轮到自己的纸，就知道不合适了。”
出门时，许知宜想挽我的胳膊，手碰到袖口，又收了回去。
“周正，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按下电梯键。
“哪样？”
“合同跟他说的不一样。”
“合同就在你面前，你签了。”
“他说这是财务流程。”
“你信他，所以瞒我。现在他不认，你需要我相信你？”
电梯门开了。
她站着没动。
我先进电梯，岳父跟进来，用手挡住门。
“进来。别站人家门口，把眼泪也算进项目投资。”
下午，我带着材料去见律师唐敏。
她把协议看完，没给我一句痛快话。
“钱能不能追回，要看完整证据。不能因为你不知情，就直接宣布她签的合同全部无效。”
许知宜坐在我旁边，膝盖贴得紧紧的。
唐律师接着问：“转款前，他有没有明确承诺保本、两个月退出？项目本身是否真实？她有没有参与收益磋商？”
“有承诺。”许知宜拿出手机，“他打电话说的。”
“录音？”
她摇头。
“文字？”
她往上翻，翻了很久。
只有一句：别担心，跟着我不会吃亏。
唐律师放下笔。
“这句话不够。”
许知宜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眼下先做什么？”
“完整固定证据，核验项目，正式提出异议。涉及欺诈撤销的主张，需要证据，也有期限。后续保全要有线索和担保，不是递张申请就能把所有账户冻住。”
我点头，一条条记下来。
她又看向许知宜。
“从现在开始，不签补充文件，不删聊天，不替任何人解释资金用途。”
话音刚落，许知宜手机震了。
顾承宇发来一份新文件。
自愿投资及风险充分知悉确认书。
下面跟着一句话。
“签一下，我好帮你协调提前退出。”
唐律师把笔帽扣上。
“很好。”
“他已经开始补作业了。”
第五章
回家后，许知宜把手机放到餐桌上。
“我不签。”
她说这句话时看着我，等我接话。
我正在给售楼处回复邮件。
延期申请没通过。
项目最近有活动，那套房有人排队等着买。
我联系过经理，也递交了资金异常的说明，对方愿意商量一部分处理方案，但不能无限延期。
两万定金，最后退回了一万。
剩下一万，按双方签下的解除协议扣除。
我点完确认，把邮件给许知宜看。
“第一笔实际损失，一万。”
她伸手按住电脑。
“你一定要这样，一笔一笔跟我算？”
“六十万不算，怎么知道少了多少？”
“我也是想让我们过得好一点。”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
上面写着各个楼盘的价格、朝向、通勤时间。
最后一页贴着我俩挑的餐桌照片。
我把那页撕下来，夹进解除协议里。
“想让我们过得好，至少得让我们里有我。”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桌面。
“承宇说，项目起来，半年收益就够换个大户型。我不想你总出差，也不想每次买东西都要比价。”
“所以你把我们攒的钱，交给一个连借条都不肯写的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借的是现在的钱，不是大学食堂的饭卡。”
她嘴唇发白，没再接。
我拿出另一张清单。
现有财产、父母借款、日常支出、追回款项后的处理意见。
“钱要追。婚也要离。”
她猛地站起来，椅腿刮过地板。
“就因为钱？”
“因为你知道我会反对，所以瞒着我。因为你知道那张截图不是授权，还是交给了他。因为我站在售楼处问你钱呢，你第一句不是道歉，是怪我摆脸色。”
我停了一下。
“这不是六十万一个问题。”
“是三个问题，每个都六十万起步。”
她伸手来拿清单，纸在她指间抖。
“我把钱要回来，你还要离？”
“要。”
“那我凭什么配合？”
我看着她。
她先避开了视线。
我把清单收回来。
“你可以不配合。你的合同、你的签字、你擅自处理共同财产的行为，都不会因为你不配合就消失。”
“我不会拿不离婚哄你去追钱。”
“你也别拿追回我原本就有的钱，要求我再信一次。”
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两件衣服回娘家。
临走前，她把那张餐桌照片从文件里抽出来。
我伸手拦住。
“这是我留的损失材料。”
她盯着照片，手慢慢松开。
第二天中午，顾承宇发来好友申请。
附言是：男人之间聊聊，别让女人为难。
我通过后，他发了段长语音。
“周哥，你要离婚我不管。但你这么逼知宜，传出去不好听。我跟她清清白白，你别拿我们的同学情做文章。”
我回他一句。
“同学情有没有税号？”
他发来问号。
“你公司收的款，别让同学情出来开发票。”
十分钟后，我的电话响了。
来电是我们公司人事。
“周正，有人实名反映你在外面索要钱财，还威胁别人公司经营。你方便过来说明一下吗？”
我看着桌上的资料袋，把拉链拉好。
顾承宇终于不聊情义了。
他开始给情义配打手了。
第六章
人事办公室里，主管老秦也在。
他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推到我面前。
附件里有两张聊天截图。
一张是我说会按协议和沟通过程处理。
另一张是我让许知宜转达：不说明资金用途，我会通过律师采取措施。
顾承宇在邮件里写，我因家庭矛盾迁怒其公司，多次威胁，影响正常经营。
还特意加了一句：贵司员工长期在外出差，情绪管理是否存在问题，建议关注。
老秦用笔点着那行字。
“你出差修机器，还顺手影响别人公司经营了？”
我把银行流水、协议、售楼处解除材料逐一摆开。
“他收了我家六十万。我问钱，他问我单位。”
人事翻了几页，抬头看我。
“这是民事争议，我们不介入。但你别在工作时间去闹。”
“不会。我请假、找律师、保留记录。”
老秦把材料推回来。
“下次他再发，让他提供你工作违规的证据。公司不是情感调解栏目。”
我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六十万全没了？”
“暂时拿不回来。”
他从抽屉里取了瓶水，扔给我。
“喝口水。下午别碰带电设备。”
瓶身冰得扎手，我拧了两次才拧开。
唐律师看完那封邮件，提醒我把传播范围、原始邮件和后续影响保存好。
“要求澄清可以提，是否另外追责看事实，先别把主线打散。”
我照办。
当天晚上，许知宜给我打电话。
“他找你公司了？”
“你知道？”
“他刚告诉我，说你再闹下去，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我按了免提。
岳父的声音从她那头传过来。
“让他来找我！我退休了，看他给谁写邮件！”
岳母也在，声音比前两天小。
“知宜，你跟他说清楚，别连累周正工作。”
许知宜吸了一下鼻子。
“我明天去找他。”
“先问律师，别自己去签任何东西。”
她沉默片刻。
“你还肯提醒我？”
我把录音文件分类存好。
“我提醒的是六十万的经手人。”
第二天，她按律师给的取证建议，以谈退出方案为由约顾承宇见面。
在公共场所，她留下了自己参与谈话的完整录音。
回去后，原始文件直接交给律师，没剪，也没发到网上。
我听那段录音时，岳父就坐在旁边。
顾承宇先让她签确认书。
她问：“你当时不是说两个月就能拿回来？”
“正常情况下可以，谁知道你老公这么闹。”
“他昨天才来，钱怎么会因为他拿不回来？”
纸杯被捏出响声。
顾承宇换了语气。
“知宜，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现在拿审犯人的态度对我？”
“我只问，项目到底有没有签客户？”
“正在谈。”
“你给我看的那份订单呢？”
“意向文件。”
“上面有客户盖章。”
录音里停了好几秒。
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不懂这些。先把确认书签了，我给你十万，剩下以后说。”
许知宜问：“不签，就一分没有？”
“合同摆在那里，你随便告。公司有多少资产，你比我清楚？”
岳父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
录音末尾，顾承宇还补了一句。
“你老公现在要离婚，你更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别得罪了我，最后两头空。”
许知宜没吵。
她问：“我的后路，是再签一张不保本的纸？”
我关掉录音。
手机又收到她发来的文件。
那份曾经让她相信项目稳赚的客户订单。
我看着订单末尾的采购单位，手指停住。
不是因为我认识什么大人物。
是那家公司的设备维保，我刚去做过。
订单里写的直播基地地址，上个月还贴着整层招租。
第七章
我没有拿工作关系私查客户内部文件。
我把自己知道的公开地址情况告诉唐律师，由她联系订单所列公司的公开法务邮箱，请求核验文件真伪。
对方回得很谨慎。
要求先提供完整材料，说明用途。
两天后，正式回复来了。
未与顾承宇公司签订该订单。
订单上的项目编号也不属于他们的编号体系。
唐律师把回复打印出来。
“这一份不能代替全部证据，但跟录音、招揽过程放在一起，方向清楚多了。”
许知宜坐在桌前，反复看那句未签订。
“那他带我去看的场地呢？”
“场地存在，不等于订单存在。”
她抬起手遮住眼睛，掌根压了很久。
我问她：“还有什么没拿出来？”
她把手机推过来。
“我一直没敢给你看这个。”
是顾承宇转款前发的一段话。
他说项目留了十个内部名额，许知宜的六十万不仅能拿收益，还能担任项目合伙人。
又说他以前错过了她，这次不想再错过能一起做事的人。
我读完，把手机推回去。
许知宜嘴唇动了几次。
“我没答应跟他有什么。”
“你答应了拿我们的六十万，给这句话付定金。”
她低下头，肩膀缩起来。
唐律师等她停住抽气，才继续问细节。
随后，我们按建议整理了民事主张，并把涉嫌虚构订单吸引出资的材料如实提交给警方。
接待的人问得很细。
谁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转款，协议何时签署，是否还有其他出资人。
我不会的就说不知道。
没把投资失败直接说成诈骗，也没要求对方当天抓人。
材料收下后，我们拿好相应凭证出来。
许知宜站在门口，突然问我。
“如果查出来真有问题，他会怎么样？”
我停住脚。
“你还在替他担心？”
“不是。”她抬起头，眼睛肿着，“我是在想，我当时替他催你拿出你爸妈的钱。他说差最后二十万，让我想办法。”
我看着她。
那二十万，是在转款前一周到账的。
她当时催我，说房价可能涨，钱要提前准备。
我给我妈打电话时，她就在旁边听着。
我妈问，钱够不够，不够她再想想办法。
许知宜还接过电话，说够了，让他们别操心。
我的舌根泛起一阵苦味。
“所以，不是钱凑齐之后，你临时借给了他。”
她没说话。
“你催我跟爸妈借钱的时候，就打算给他？”
她嘴唇抖着，点了一下头。
我往后退了半步。
路边车喇叭响起来，我盯着她，连着吞了两次口水。
“周正，我当时真信他能还。我想着多赚一点，你爸妈的钱也能早点还……”
“别再把我爸妈放进你的理由里。”
她伸手来拉我，我抬起胳膊挡开。
“你以为你押的是六十万。”
“你押的是我爸下次进医院时，敢不敢接医生的缴费单。”
那天下午，我回到出租屋，把她剩下的衣服装进收纳箱。
岳父来拿时，站在门口没有进。
“我替她……”
“爸，别替。”
我把箱子递给他。
“您没拿那笔钱。”
他抱住箱子，背弯下去一截。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十万，先给你爸妈还一部分。”
我没接。
“这是你们的钱。她该怎么还，我们会写清楚，别再让老人替孩子垫窟窿。”
岳父攥着卡，点了点头。
出电梯前，他突然回头。
“你那一万定金，我让她自己赔。”
“不是我给，是她自己挣。”
第八章
顾承宇的反扑，比法院的通知先到。
他把许知宜拉进一个六人群。
里面有他的律师、财务，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名字。
他发了一份和解方案。
先退十万，余下五十万由许知宜转为长期份额。
条件是撤回全部投诉，删除不利材料，并签署对外保密承诺。
最下面一条，还要求我书面确认，之前争议属于夫妻沟通不畅。
我看完，差点给他鼓掌。
拿我的五十万做封口费。
再让我写篇检讨。
这不是融资，这是把人当成可以重复收费的停车位。
唐律师回复得只有几行。
不接受。
对已提交的材料只作真实陈述，不承诺删除或虚假变更。
要求对资金用途、订单来源及退出安排作出说明。
顾承宇随即给许知宜打来电话。
她接了，开着免提。
“你老公是不是非要把你也拖进去？协议是你签的，钱是你转的，你想把责任全推给我？”
许知宜抓住手机边缘。
“我会说明我做过的事。你也说明你给过我什么材料。”
“你想清楚，以后同学怎么看你！”
她咬住嘴唇，半天才开口。
“我拿夫妻买房的钱骗我老公，已经够丢人了。”
“再帮你骗下去，能给我加个优秀同学奖？”
岳父坐在旁边，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任何人，继续说。
“还有，你发给我老公单位的东西，撤回，澄清。”
顾承宇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许知宜低着头，把完整通话记录保存下来。
她没哭着问我能不能原谅。
那是这些天里，她第一次没把自己的眼泪递给我处理。
接下来的事没法靠吵架加快。
法院接收起诉材料后，按程序审查。
唐律师根据掌握的公司账户和财产线索申请保全，我们提供了所需材料及担保。
裁定下来，不代表钱已经追回。
真正查到多少可供保全的财产，还得等反馈。
我照常上班。
白天换零件、测电路，晚上整理材料。
有次吃泡面，手机弹出顾承宇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高铁站照片。
配文是去外地推进新项目。
我没在评论区骂他，也没说他要跑路。
我截图发给律师，让她结合案件进度判断是否需要补充材料。
老秦见我拿着手机没动，敲了敲饭盒。
“面泡烂了。”
我低头一看，面条夹起来就断。
“没事，省得嚼。”
他把自己的鸡腿拨过来。
“你再省，牙也省着不用了。”
我拿筷子挡住。
“别，你老婆知道了，以为你也在外面资助初恋。”
老秦手一抖，鸡腿掉进我碗里。
“滚。老子第一次恋爱就是她。”
我吃了那只鸡腿。
很咸。
我喝了半瓶水，才把喉咙里的东西压下去。
几天后，唐律师通知我们，保全反馈有了，公司部分账户资金受到限制，但不足覆盖全部请求。
也是那天下午，顾承宇主动打来电话。
“周哥，咱们见面谈，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我把手机夹在肩上，继续拧设备外壳的螺丝。
“你前几天还让我别盯着一分一毛。”
他呼吸停了一拍。
“我那是气话。”
“我这不是。我今天得把这一百八十块的维修费挣到。”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见面找律师约。我不收口头方案，也不吃饭。”
“尤其不吃你请的。”
“怕最后发现，又是我买单。”
第九章
第二次坐进会议室，顾承宇没戴那块表。
他的律师先开口。
“双方都有解决意愿，可以不纠缠情绪，直接谈数字。”
唐律师点头。
“可以。先确认款项性质和退还安排，再谈履行保障。”
顾承宇看向许知宜。
“知宜，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
“你先说数字。”
他舔了舔嘴唇。
“公司能先拿二十五万，剩下……”
我没说话。
他律师接过去。
“剩余部分分期，考虑经营状况，可以适当减免。”
唐律师把一页清单往前推。
“六十万元本金。对于其他损失，双方可以结合证据和解决方案谈，但没有以删证、作不实陈述作为付款条件的空间。”
顾承宇眼睛盯在清单上。
“你们已经保全了，还想怎么样？”
“保全不是付款。”
“我公司还要经营。”
“所以你可以提出能履行的方案。”
他扯开领口，突然把矛头转向我。
“周正，你就为了六十万，把老婆逼到这个份上？”
我把茶杯转了个方向。
“你为了六十万，把老同学骗到这个份上，问我干什么？”
“谁骗了？合同写得清清楚楚！”
唐律师抬手，点了点材料。
“合同之外的招揽陈述、订单核验回复、原始聊天及录音，也会提交审查。你方如认为材料有问题，可以逐项回应。”
顾承宇拿起那份核验回复。
他先说对方弄错了。
看清项目编号后，又说文件是业务人员给他的。
他的律师按住纸角。
“顾先生，先谈方案。”
他猛地把手抽回去。
“都是她自己愿意的！她要不是想赚快钱，我说什么有用？”
许知宜肩膀一颤。
岳父刚要站起来，被她按住。
“对。”
她盯着顾承宇。
“我是想赚快钱。我还想让周正知道，我认识的人比他能干，我不用跟他比菜价，也能过好日子。”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
“所以我瞒他，裁聊天截图，把他父母的钱也搭进去。”
我手里的杯盖停住。
她没看我。
“这些是我做的，我会承担。”
“现在轮到你。订单是谁做的？两个月能退出是谁说的？你让我签新确认书，又是为了什么？”
顾承宇张着嘴，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伸手去拿水杯，碰倒了旁边的笔。
笔滚下桌，他没捡。
“知宜，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
许知宜把那张裁剪过的聊天截图抽出来。
“我以前也不会这么对我老公。”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顾承宇靠回椅子，半晌才说：“我个人再凑十五万。”
他的律师问：“来源确定吗？”
“车卖了。”
“剩下二十万呢？”唐律师问。
顾承宇抬头看我。
我没动。
他又看许知宜。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别看我。我已经没钱了。”
那句话出来，他肩膀垮了。
手掌在额头上抹了一遍，又抹一遍。
“我早知道就不该找你。我找谁不好……”
岳父终于开口。
“别总结受害人选错了。总结一下你自己做了什么。”
顾承宇低着头，嘴里反复念着能凑、再凑，眼泪砸在裤腿上。
没人递纸。
谈了两个多小时，方案才落到纸上。
公司退还六十万，顾承宇自愿作为共同还款义务人加入债务，明确期限及违约后的处理。
先支付四十万，余下二十万分两笔，在约定期限内付清。
具体条款经双方律师核对，随后通过法院调解确认。
履行和保全如何衔接，也按法院程序办理，不是他说句影响经营，我们就把全部保障撤掉。
涉及已经提交给有关部门的线索，我们继续如实配合，不拿改变陈述交换退款。
签字前，顾承宇最后问我一句。
“你非得做这么绝？”
我拿出自己的银行余额截图。
那张八百六十三块五，我一直留着。
“你收到六十万的时候，有没有问过她，给我留了多少？”
他看着屏幕，没说话。
“你没问。”
我收回手机。
“所以别等到轮到你付钱，才想起来我们原本可以好好说话。”
第一笔钱到账后，我在银行门口给我爸打电话。
“爸，你们那二十万，我先还回去。”
他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房子不买了？”
“先不买。”
“是不是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压在机壳边缘。
“出了点事，正在处理。钱先还你，借款凭证回头一起核对。”
我爸没追问，叫我把饭吃好。
挂电话前，他又补了一句。
“买不起大的，就买小的。”
“买不起小的，先回家住。”
我站在银行门口，抬手挡了挡眼睛。
玻璃门开合，里面传来取号提示音。
我等那阵喉咙发紧过去，才进门办转账。
第十章
顾承宇的第二笔钱，没有按时到账。
逾期第三天，他给我发消息，说外面有笔款没回来，让我理解。
我截图转给唐律师，按调解书申请执行。
没有骂，也没有给他再写一份人生建议。
他很快打来电话。
“就晚几天，你连招呼都不打？”
“期限是你签的，招呼打在上面了。”
“你真一点人情都不讲？”
“我讲。上次让你分期，就是。”
后续能执行到多少，需要财产线索和程序，不会因为我说两句硬话就自动到账。
我继续上班，按律师要求补材料。
顾承宇卖车筹的款，公司的部分到期应收款，加上前期已经控制的款项，陆续进入履行流程。
最后一笔本金到账时，我正在给客户更换控制板。
手机震了一下。
我扫了一眼，把屏幕按灭，先给设备做完测试。
客户问我：“家里有事？”
“有件事，终于不用每天盯着了。”
他让我坐会儿，给我拿了瓶水。
我喝完，才把到账凭证发给唐律师。
六十万本金追回来，不等于这几个月没发生。
律师费、跑手续的时间、已经损失的定金，都实打实落在那里。
相关线索后续如何处理，以有关部门的调查为准，我没在朋友圈编一个当天判刑的结局给自己撑场面。
我只让顾承宇对发到我单位的不实指责作出书面澄清。
那份澄清由律师核过内容，发送至原收件人。
老秦收到后，敲了敲我的工位。
“他说之前了解不全面，表述失当。”
我接过打印件。
“他终于学会用四个字承认自己胡说了。”
老秦笑出声，拿文件夹拍了我一下。
“去，把报销单交了。你那八十块停车费，再不交财务真不给报。”
我马上站起来。
六十万得追，八十块也不能扔。
许知宜和我的离婚手续，是在债务和财产情况梳理清楚后办的。
我们各自咨询律师，把还父母的钱、追回款项、已发生费用和其他财产逐项列明。
扣除父母那二十万借款后，剩余共同财产按协议分配。
她同意从自己应分的部分中承担一万元定金损失，以及双方确认应由她承担的其他费用。
没有净身出户四个字。
也没有她哭一场，六十万就变成我的个人财产。
该分的分，该承担的承担。
协议最后一页，她看了很久。
“这张纸签了，就真的没关系了。”
我把自己的那支笔放在桌上。
“我们之间先没掉的，不是法律关系。”
她眼皮抖了一下，拿起笔。
签完，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里面是那张餐桌照片的打印件。
她自己重新打印了一张。
“我后来去店里看过，尺寸确实合适。你之前算得没错，放在那个户型里，拉开椅子也不挡过道。”
我看着照片。
那套房子已经卖了。
买的人姓什么，住进去几口人，我都不知道。
她把照片推过来。
“我当时总觉得，你什么都算，日子过得没意思。”
“顾承宇说以后有钱了，就不用算。我就信了。”
我没有接照片。
她的手停在那里，又收回去。
“现在我自己住，水电、房租、吃饭，每样都要算。我才知道，你以前不是只会说不买。”
“你是在算怎么买。”
她想再开口，叫号声响了。
我站起来，把证件拿好。
“走吧，到我们了。”
手续办完，我们从大厅出来。
岳父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材料，嘴唇抿住。
过了几秒，他把袋子递给我。
“你以前爱吃的酱牛肉。今天做多了。”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叔。
那个叔字出来，他手一顿。
许知宜把头转到一边。
岳父点点头，朝停车场走了两步，又回来。
“那天我说她终于肯理财了，是我嘴快。”
我摇了摇头。
“您后来查账，挺专业。”
他扯了扯嘴角。
“卖三十年螺丝，差点让人把自家房梁卸了。”
我们都没再说话。
回出租屋后，我把牛肉放进冰箱，把最后一笔到账记录归档。
然后给我妈打了个视频。
她正在厨房切菜，镜头晃来晃去。
“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
她把手机靠在调料罐上，擦了擦手。
“回来吃饭不？”
“明天回，今天有点累。”
“那你自己弄点热的，别总拿面包糊弄。”
我答应了。
挂掉视频，我烧上水，拆了一包面。
看了两秒，又从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切了半盘牛肉。
锅里水开，蒸汽顶着锅盖响。
手机忽然亮起来。
是一个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
周先生，有套小户型降价了，位置合适，要不要看看？
我让他把资料发来。
面积不大，楼层普通，没有什么一眼就能拿去朋友圈展示的地方。
我拿出计算器，算首付，算月供，算上班坐几站地铁。
算到最后，锅里开始扑水。
我赶紧放下手机，关小火，把面捞出来。
牛肉铺上去，两个鸡蛋并排放着。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她回过来一条语音。
“这才叫吃饭。”
我端起碗，坐到那张用了三年的折叠桌前。
桌脚有点晃。
我从抽屉找出螺丝刀，蹲下去，把松掉的螺丝拧紧。
再把碗放上去，稳了。
中介问我，周末方便带爱人一起看房吗？
我擦干净手，回了他。
“我一个人。”
“这次预算我做，房子我看，名字也只写我的。”
发完，我夹起一块牛肉。
手机还在响。
我没急着看，先把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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