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太子爷把我升成县域负责人,顺手撤了预算、停了配车,还让同事给我开欢送会。
我看着调令上的柏川县,差点没压住嘴角。
我家老宅就在项目隔壁。
可到家第一天,二姨拎着欠条堵住门。
“你们公司欠的钱,终于派个活的来还了?”
第一章
顾承业把调令推过来时,还特意替我扶正了胸牌。
“唐有余,县域总负责人。你这个年纪,别人想都不敢想。”
我看了一眼附件。
无团队,无配车,前期预算待审批。
下面还有一行。
三十天完成三百万元采购履约,逾期接受绩效处理。
我把附件翻回去。
“顾总,这个负责人,主要负责什么?”
“统筹全局。”
“你把人财物都统走了,我筹什么?”
旁边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顾承业拿笔敲了两下桌面。
“年轻人不要总提条件。柏川县的业务,别人为什么能做?”
“那就让别人去。”
会议室不响了。
坐我旁边的周志远,连夜往椅子边缘挪,恨不得把工牌上的部门抠掉。
三天前,顾承业让我给一批泡水的周转箱签验收单。
报价二十八万。
我在仓库掀开箱子,一把抠下来三片塑料。
我给他发消息,说这批箱子不适合运输农产品,适合装骨灰,路上还能实现生态降解。
他回了六个字。
你考虑清楚了。
我考虑清楚了,拍照,留样,发质量群,拒签。
于是,我从采购主管变成了县域总负责人。
办公室的人都懂。
我们公司叫丰实供应链,董事长顾绍庭只有顾承业这一个儿子。顾承业刚接采购线,正要把自己的供应商塞进来。
我那一把,抠的不是塑料。
是他刚糊好的脸。
“调令你可以不接。”
顾承业把椅子往后一滑。
“拒绝合理调岗,怎么处理,你去问人事。”
我抽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人事发邮件。
“我接受工作安排。请书面确认,岗位调整不改变劳动合同约定的薪资。历史债务及既有项目资料,由公司完整交接。任何个人担保,我不承担。”
人事经理的手停在键盘上。
顾承业笑了一声。
“还没出发,就急着摘责任?”
“鞋还没穿,你先递了个粪坑,我得问清楚深浅。”
周志远端起水杯,喝了个空。
顾承业没再跟我绕,直接让行政订车。
不是高铁。
一张到柏川县的长途汽车票,靠后排,空调漏水的位置。
临走前,周志远组织了个欢送仪式。
他举着手机拍视频,把一盆快干死的发财树塞进我怀里。
“唐总,去基层大展宏图,别忘了兄弟们。”
我捏了捏树枝。
断了。
“你这祝福挺具体,祝我连根都活不成。”
几个人低头咳嗽。
顾承业站在办公室门口,朝我举了举咖啡。
“到地方先找住处。当地条件差,心理准备要有。”
我把车票折起来。
“好的,先找住处。”
柏川县南河镇,槐树巷十八号。
我爷爷留下的两进老宅。
去年才修过屋顶。
空调是我买的,宽带是我交的,院里那条狗吃的狗粮,至今还在我的购物车里自动续订。
我六岁在那里摔掉第一颗门牙。
十二岁在那里因为偷西瓜,接受过二姨的拖鞋教育。
顾承业不知道这些。
人事资料上,我填的是省城租住地址。
我也没打算在欢送会上补一场族谱介绍。
车到县城时,雨刚停。
发小陆见山骑着三轮车来接我,车斗里铺了一层纸板。
我刚想跨上去,他伸手拦住。
“等会儿,领导专座。”
他把一张硬纸牌挂在车头。
欢迎唐总回乡受苦。
我拎起发财树,照他肩膀抽了一下。
树彻底秃了。
陆见山看着断枝,咂嘴。
“你这单位行,离职礼物还能当一次性警棍。”
“没离职。”
“那更惨。”
三轮车拐进槐树巷,狗先叫了。
我家院门开着,锅里炖着鸡,屋檐下晾着我的旧被套。
我刚把行李放下,二姨罗玉芬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纸。
她没问我路上累不累。
先问:“丰实供应链,你们公司?”
我点头。
她把纸拍到我胸口。
“好,认得就行。”
“全合作社四十二万货款,拖了八个月。”
“今天先吃饭,吃完解释。”
陆见山端着碗,从厨房探出头。
“姨,鸡腿先给他吧。”
“明天可能就不认这个外甥了。”
第二章
欠款单上盖着公司的收货章。
签收人叫胡成,是柏川项目原负责人。
我一页页翻,手指沾上了纸边的面粉。
二姨在旁边揉馒头,掌根一下接一下砸在案板上。
“四十二万,二十七户。你赵叔为给闺女交学费,把原本留着扩棚的钱取了。”
“胡成说总部没批。”
“总部说项目资料不全。”
“我们资料交了六遍。第七遍还没交,你来了。”
我拨胡成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挂断。
第三遍,他终于接了,背景里麻将碰得脆响。
“唐总啊,到地方了?”
“老项目欠合作社四十二万,交接表为什么没写?”
“历史遗留问题,你慢慢理。”
“资料在哪儿?”
“办公室。”
“钥匙呢?”
“我出差了,你自己想办法。”
我按下录音保存,又发了条文字确认。
二姨瞥了一眼。
“管用?”
“不一定马上管用。”
我把欠款单拍照归档。
“但以后谁说没这回事,我能把他自己的话放给他听。”
第二天,陆见山带我去项目办公室。
门上挂着两把锁。
玻璃上贴着出租,屋里连打印机都没了。
房东蹲在门口抽烟,见到我胸牌,烟头往地上一按。
“又换人?”
“您是?”
“你四舅。”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
小时候他有头发。
现在我不敢乱认。
四舅把欠租单拍给我。
“亲戚归亲戚,欠租归欠租。胡成欠六个月房租,搬东西那天说你们项目黄了。”
陆见山站在旁边,嘴都快咧到耳根。
“你这负责人,上午认两个债主,下午能开族会。”
我把门口封条拍下来,给人事、财务、顾承业同时发邮件。
项目场地无法使用,原负责人未交钥匙及台账,已发现历史欠款,请指定交接时间。
顾承业回得很快。
“解决问题,不是汇报问题。”
我回:“解决需要权限。请确认我可对接供应商、核验历史账目,但新增采购需总部书面审批。”
他发了个语音。
“你不是挺能干吗?三百万任务还要不要做?”
我把语音转存。
“做。所以先把您允许我干什么写下来,免得干完又说我越权。”
十分钟后,授权邮件到了。
能对接,能核验,不能自行承诺付款,不能加价,不能动总部采购系统。
我看完,给他回了两个字。
收到。
陆见山问:“这不还是把你捆住了?”
“至少现在知道绳子拴在哪儿。”
我把电脑搬回老宅,在堂屋架了一张折叠桌。
二姨过来,手里提着一袋青椒。
“办公室租我家的,不收钱。”
我摇头。
“不能把你的钱搭进去。我自己家的房子,我临时用。水电我付,合作社的货该怎么算怎么算。”
她把青椒倒进盆里。
“那就记住,乡亲认识你,不代表乡亲欠你。”
“记住了。”
我拿张纸,写下三条,贴在堂屋门边。
货款走合同。
人情不抵钱。
亲戚也验货。
陆见山看完,拿笔补了一条。
唐有余不赊饭。
我把那条划掉。
“你对我有偏见。”
“上次烧烤,你说去结账,回来告诉我扫码点了个关注。”
我正要反驳,顾承业的视频会议拨过来了。
屏幕那边坐着采购部十几个人。
周志远先看见我背后的旧木柜,又看见窗外的鸡。
“唐总,你这办公环境,挺接地气啊。”
我没吭声,把摄像头转向院子。
晒场上,二姨已经拉来五个种植户,桌上摊着欠条、送货单和银行卡流水。
“地方偏,没打印机。”
我把一沓纸举起来。
“所以债主亲自来了。”
顾承业的咖啡停在嘴边。
“开工作会,你叫外人来干什么?”
“不是外人,是待核验供应商。您刚授权我对接的。”
赵叔凑近屏幕,摘下老花镜。
“小伙子,你就是他说的总部?”
顾承业把杯子放下。
赵叔把欠条贴到镜头前。
“那正好。你们公司这么大,四十二万,到底卡在哪个大人物肠子里了?”
周志远肩膀一抖。
会议里有人关了摄像头。
接着,所有人都关了。
只有顾承业还亮着。
他在屏幕里独自接受了七分钟的付款咨询。
第三章
会后,顾承业把我单独拉进通话。
“你故意的?”
“您定的时间,他们来的时间,撞上了。”
“你最好真能干出点成绩。”
他发来一份团餐客户需求。
省城禾序团餐,首批八吨青椒,三天后上午九点前入库。
验收通过,才谈后续月度采购。
结算条件是验收后七天,订单价格已经锁定。
我往下翻。
资金申请栏,一片空白。
“预付款呢?”
“供应链就是整合资源。你不能什么都找公司。”
“那我整合您个人银行卡?”
电话挂了。
半分钟后,工作群里出现一行字。
唐有余全权负责柏川项目首批交付。
周志远回得最快。
期待唐总首战告捷。
我把客户资料另存,直接拨给采购负责人许知禾。
她第一句话就让我把玩笑咽了回去。
“你们又换人?上次样品掺水,前次车迟到四个小时。这一批不过关,我不会再给机会。”
“标准请发全。”
“合同里有。”
“合同写的是一级。长度、硬度、农残批次、筐重、卸货窗口,我要能拿着对照验收的。”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你真在产地?”
我把镜头转过去。
二姨正拿青椒敲陆见山脑门。
“让你轻拿轻放,不是让你练投篮!”
许知禾抿了一下嘴,发来验收清单。
我看着清单,给她列了交付方案,也把现状说清楚。
“总部还没批采购资金。我能组织货,但不会骗农户赊账。”
“这是你们内部问题。”
“所以我先问您能不能接受监管账户。首批货按已确认订单发运,客户货款到公司后,财务按三方约定优先支付对应货款。您不用提前付款,也不用替我们承担额外责任。”
许知禾没答应,只说让双方财务审核。
我转头给总部财务打了四个电话。
第五个,总算接通。
对面的人叫程慧。
“唐主管,你这项目怎么一来就这么多事?”
“因为以前没交接的事,都在等我。”
她笑没笑,我没听出来。
但半小时后,她把一份已用过的定向付款协议模板发给了我。
“只能用于这批。合同、验收、发票齐全,按约定日期付。采购负责人确认,我才能走流程。”
我把方案发给顾承业,抄送客户经理。
顾承业不想批。
客户经理先急了。
“禾序这客户磨了半年,今天不确认,我向销售负责人报告丢单风险。”
他终于在邮件里回了同意。
我拿着协议去找二姨。
她逐条看完,问我:“旧账呢?”
“分开追。新账不再糊成旧账。”
“那八吨里,我只组织三吨。剩下的你自己问,愿不愿意,他们说了算。”
我点头。
两个小时,十一户愿意参加。
有人只拿出两百斤。
我照样记。
傍晚,车队和分拣工都联系好了,问题卡在预冷。
陆见山经营小型运输车队,能调合规冷藏车,但自己的库已经租满。
二姨擦了擦手。
“你们公司不是有冷库吗?”
我抬头。
“哪儿?”
“胡成说前年就投了一百多万。去年还拍过照片,说要打造成示范点。”
我把交接材料重新打开。
一直没下载成功的附件,这次终于跳了出来。
柏川产地预冷中心验收报告。
总价一百二十六万元。
验收地址,南河镇槐树巷十八号。
我看了眼院门。
再看照片。
照片里的墙是我家的。
屋顶是我家的。
门口那盆缺了半边的石榴树,也是我家的。
最离谱的是堂屋里那张黑白照片。
我爷爷挂在那里,正对着报告上的设备验收合格六个字。
陆见山凑过来,嘴里的花生没嚼。
“你爷爷什么时候考的制冷证?”
我往下拉。
项目接管确认书已经替我填好了姓名。
只等我签字,就算我确认设备、场地和配套资料全部接收。
手机震了一下。
胡成发来消息。
“唐总,交接单抓紧签,总部等着入档。”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顾承业不是随手挑了个苦地方给我。
他是挑了一个缺人签字的坑。
只是他不知道。
坑挖在我家客厅里。
第四章
我没立刻把报告扔进群里。
先关电脑,再给四舅打电话。
“胡成以前有没有问你租过我家院子?”
“问过。说拍宣传,借半天。我让他找你二姨,你二姨没让。”
二姨把围裙一扯。
“他后来跟着镇上的农技人员进来参观,说你家老屋修得好。我让他喝了杯茶。”
陆见山往椅背上一靠。
“一杯茶喝出一百二十六万。姨,你那茶叶按金融产品卖的?”
二姨拿起扫帚。
他把椅子挪到了我身后。
我把房屋产权资料、家里修缮票据和连续拍摄的院落视频存好,约了财务线上核验。
程慧看完报告,声音压低。
“先别在群里传播。原始附件、邮件路径保留,我转审计。”
“这份接管单我不会签。”
“你写清具体异议,不是简单写拒签。”
我写了整整两页。
没有设备。
没有租赁关系。
地址对应私人住宅。
报告照片与实地不符。
发完邮件,天已经黑了。
八吨青椒不会因为有人做假账就自己降温。
我给镇上三家冷库挨个打电话。
一家满仓,一家设备检修,最后一家开口就要临时加价。
“听说你们公司欠钱,不加不接。”
我没跟他骂,问清装卸窗口和空库时间,挂了电话。
陆见山伸手拿车钥匙。
“我去邻县问。”
“来回多五个小时,明早入库窗口赶不上。”
二姨坐在门槛上,突然问:“农技站后面的试验库呢?”
“那不是能借的。”
“谁让你借了?前几天老吴还说,检测服务跟预冷服务都能按规定对外收费,就是没人知道。”
我立刻拨电话。
老吴开口先骂我。
“小时候往我试验田里放羊,长大了还惦记我的库?”
“小时候那只羊是陆见山的。”
陆见山在旁边踢了我一脚。
老吴没理我们的旧案,给了公开收费表。
库容够,设备当天能用,手续和费用一项都不能少。
我把报价、资质和运输时效发给顾承业。
他回:“公司已有预冷中心,不接受重复费用。”
我直接回复全体。
“请提供现有中心钥匙、设备运行记录及现场联系人。现有地址无制冷设备,已提交核验。若今晚八点前仍无法安排,首批交付将受影响,请确认是否取消订单。”
客户经理先打来电话。
“取消?谁说取消?”
“我没钱,也没库。您选一个解决。”
七点四十七分,费用获批。
顾承业给我发了五十多秒语音。
我没点开。
陆见山问:“不听听领导指导?”
“按秒算,他指导的时间够搬六筐菜了。”
凌晨一点,分拣线还亮着灯。
青椒的生味钻进鼻子,水冲过胶靴,塑料筐在传送带边碰出一串闷响。
二姨抓住一筐货,挑出底下压伤的几根。
“谁装的?”
赵叔举手。
“想凑个整。”
我把筐搬下来重新称。
“叔,差多少补多少。不能让客户替我们凑。”
赵叔张了张嘴,把旁边两筐也拖回去了。
“都翻一遍。”
早上六点,装车。
我把封签拍好,刚想爬上副驾驶,手机响了。
顾承业要求开晨会。
“镜头打开,让大家看看你实际进度。”
我站在车边接通。
周志远先说话。
“唐总,熬夜了?眼睛都肿了。”
“谢谢关心。你要是闲,帮我核一下八十张过磅单。”
他立刻低头找东西。
顾承业把那份冷库报告共享到屏幕上。
“有现成设施不用,临时花钱。唐有余,你的管理能力有待提高。”
我把镜头转向报告照片对应的堂屋。
“顾总,您是指这里?”
“对。”
我走进去,打开电灯。
八仙桌,旧木柜,爷爷的照片。
顾承业的嘴闭上了。
我指了指电风扇。
“制冷设备只有这台。三档,摇头,遥控器去年被狗咬了。”
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咳嗽。
我又指向墙上。
“这位也不负责冷库运维。他是我爷爷,已经去世七年。”
周志远伸手挡镜头,挡晚了。
他一口豆浆喷在键盘上。
顾承业伸手去关共享,点了两次没点对。
我把现场视频留档,收起手机。
“货先发,账慢慢查。”
第五章
首批八吨货,七点五十到禾序仓库。
许知禾蹲在地上拆了六筐。
上层翻完,翻下层。
温度记录、检测报告、筐重,一项项核。
我跟在旁边,鞋里还灌着凌晨冲洗场地时进去的水。
她拿起一根青椒,掰开看了看。
“这批可以。”
我刚要松口气,她又递来一张异常单。
“有十二筐外包装标签打印重影。货收,标签重新补齐。下次再出现,按约扣分。”
陆见山嘴角刚扬起来,又压下去。
“验个菜,赶上给菜考编了。”
许知禾看他一眼。
“每天几万人吃,考严格一点,有意见?”
“没有。建议政审也查查,我怀疑有几根青椒脾气不好。”
我把他推出去搬筐。
下午,公司群里终于热闹起来。
顾承业发了一份喜报。
在采购中心统筹指导下,柏川项目首批订单顺利完成。
配图用的是我拍的装车照片。
我站在照片最左边,被裁掉了半个脑袋。
周志远发了三个鼓掌表情。
我点开原图,发回群里。
“补一张全景。现场参与人员结算名单附后,请财务按审批支付。”
没人接。
程慧回了两个字。
收到。
到了第七天,首批货款依约进入公司账户,再按三方协议付给合作社。
二姨盯着到账短信,把手机拿远,又拿近。
赵叔问:“真到了?”
“到了。”
“不是截图吧?”
二姨抬手给了他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响不响?真的。”
院子里几个等消息的种植户笑起来。
我把第二批需求铺开。
有人开始主动报数量,但我没马上收。
“先看标准,签协议。不是谁家跟我近,我就全要谁家的。”
三叔端着茶,伸手去摸合同。
“我那批也给你留着。”
“您那批成熟度不够,得再等两天。”
“我可是你三叔。”
“青椒不知道。”
他瞪了我两秒,把茶喝了。
“小时候就该多打你两下。”
我本来以为顾承业会先把冷库的窟窿补上。
他选择先补我。
当天下午,一封举报邮件发到公司管理群。
举报我利用岗位便利,违规向亲属输送利益。
附图很齐。
二姨站在合作社门口的照片。
我在老宅办公的照片。
陆见山开车拉货的照片。
最下面,是一张圈了红线的关系表。
姨甥关系。
同学关系。
亲属房产。
顾承业直接把我拉进专项会。
“唐有余,你有什么解释?”
我点开采购比价单。
“合作社报价低于另外两家,检测合格,付款条件经总部批准。运输做过三家比价,陆见山的车队只承运第一批急单,后续已轮换。相关关系我在供应商尽调表上填了。”
“你填了就能采购?”
“所以审批人是您,不是我。”
我把他的审批邮件放大。
会议里没人碰水杯了。
顾承业抬手按住桌沿。
“你这是利用信息差误导审批。”
“关系在第一页,价格在第二页。您要是从第三页开始看,那是阅读顺序,不是信息差。”
周志远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顾承业换了一张照片。
“你把公司办公地点设在自家房产,租赁费用怎么解释?”
我把费用明细打开。
租金,零。
水电,个人承担,未报销。
“您要是不同意,我今天搬出去。原办公室钥匙请交给我,欠租请支付。”
他盯了我几秒。
“先暂停你后续采购权限,接受调查。”
我没争。
“可以。已确认订单的履约人员、付款责任人,请同时指定。农户已采摘的货不能停在地里等您开完会。”
顾承业转头点了周志远。
周志远脖子一缩。
“顾总,我负责总部协调。”
“现在让你协调柏川。”
他看向屏幕里的我。
我冲他笑了笑。
“周总,欢迎来基层大展宏图。”
第二天,他拖着行李到了县城。
陆见山去接,依旧是那辆三轮车。
车头的纸牌改了两个字。
欢迎周总回乡受苦。
周志远看见那个回字,拎着行李不肯上车。
“我不是本地人。”
陆见山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写着,来都来了。
第六章
周志远到项目的第一件事,是让我把办公桌腾出来。
“顾总让我主持工作,你现在配合调查,注意身份。”
我合上电脑,给他让了座。
他坐下,调整了一下领带。
堂屋门口,二姨提着菜篮子进来。
“新领导?”
周志远站起身。
“您好,今后项目由我统筹。”
二姨把欠条递过去。
“那统筹一下这个。”
他看向我。
我低头系鞋带。
“唐有余,你先解释一下。”
“我现在配合调查,注意身份。”
陆见山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肩膀抖个不停。
周志远把欠条接过去,又放下。
“历史问题要按流程。”
二姨掏出手机,打开相册。
“来,你看。这是第一次按流程,这是第二次,这是第六次。你挑个没用过的。”
周志远的领带歪了。
他当天没能组织起采购。
村里人倒不是故意难为他。
他不知道哪块地什么时候采,哪条路下午有集,哪家秤要先校,哪个分拣班组晚上不接活。
他照着总部表格打电话,开口就是统筹。
对面问他几点装车。
他还在统筹。
到了下午,许知禾直接打给我。
“明天的货,谁负责?”
“周志远。公司暂停了我的采购权限。”
“那他为什么跟我说你在协调?”
我看了一眼堂屋。
周志远捂着手机,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走。
我站起来,把他叫到院子。
“有困难说困难,别拿我的名字挡。”
他嘴唇发干。
“顾总让我先顶着,他说两天就能处理。”
“菜长不长,按天气。你们查不查,按流程。别把这两张日历订一块儿。”
我给许知禾回电话,提出由现有合同供应商直接向她同步履约进度,公司安排有权限的人确认。
我只协助核对,不碰审批。
程慧帮着把职责重新落在邮件上。
那天夜里,周志远跟着我去分拣场。
他拿了一根青椒,学着许知禾的样子掰开。
二姨赶紧拦。
“抽检有抽检的比例,你别一来就搞破坏。”
他把两截青椒握在手里,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陆见山递过去一个塑料袋。
“自己装好,晚饭加菜。领导亲自开光。”
忙到十一点,周志远的皮鞋上全是泥。
他蹲在门口,想把烟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禁烟牌,塞了回去。
“老唐,那个冷库,真是你家?”
“你要不信,明天在我爷爷照片前再问一遍。”
他搓了搓手。
“胡成说,他只是借照片做过方案,后来用错版本了。”
“方案能用错,付款能付错一百二十六万?”
周志远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给我。
里面是一张消息截图。
顾承业让他催我补签交接,并提醒他,若我以设备不存在为由拒签,就先强调项目属地管理责任。
我没伸手拿。
“你想让我替你藏着?”
“我不想背这个。”
“那就把你亲自收到的内容交给审计。别替别人改字,也别替自己删字。”
他把手机收回去,咬了咬嘴唇。
“交了,我在总部就待不下去了。”
我指向分拣场。
赵叔正蹲着给一筐货重新贴标签。
他手背有裂口,胶带粘上去,揭的时候眉毛拧了一下。
“你不交,他这批货就可能又白忙。”
周志远没说话。
凌晨一点,他当着我的面,把完整聊天记录和情况说明发给了审计。
发完,他盯着屏幕,手指还按在发送键的位置。
陆见山递过来一碗面。
“吃吧,锅里最后一碗。”
周志远吸了口气。
“谢谢。”
“别急,十五。”
我看了陆见山一眼。
他理直气壮。
“人情不抵钱。你贴墙上的。”
第二天早上,顾承业带着胡成和一家供应商到了县里。
我在门口见到那人,先看了他的工牌。
洪达冷链,柯志鹏。
冷库验收报告上的设备提供方,正是他。
第七章
顾承业穿了件户外夹克,下车就把袖子挽了起来。
“基层的问题,还是要到基层解决。”
他身后的行政举起手机,准备拍照。
陆见山指了指车轮旁的鸡屎。
“顾总,右脚稍微收一下。”
顾承业低头,脚往左挪。
又踩了一脚。
陆见山嘴唇抿成一条线。
“算了,左右协调了。”
行政把手机放下。
顾承业从牙缝里叫我的名字。
我把鞋套递过去。
“现场防护用品,自费买的。您放心,不报销。”
他没接。
胡成先把我拉到一边。
“唐总,之前沟通有点误会。那个冷库,确实没建成,供应商交付延迟。报告是预验收。”
“预验收为什么写安装完成,运行正常?”
“文员套模板。”
“照片为什么用我家?”
“宣传方案借用。”
“付款呢?”
“分阶段支付。”
我点点头。
“行,这三句请写进情况说明,签字。”
胡成的手从我胳膊上滑下去了。
顾承业走过来,打断他。
“今天不追究过去,先解决履约。洪达可以接管当地冷链和采购,专业团队做专业的事。”
柯志鹏把一沓合同放到桌上。
“各家跟我们签,价格按统一标准。货款九十天结。”
二姨看完,往后一推。
“不签。”
柯志鹏笑了一声。
“现在丰实的渠道在我们手里。你不签,货往哪儿去?”
赵叔把凳子往外挪了半尺。
“还没欠你钱,你先教我饿着?”
顾承业敲桌。
“商业合作,不讲情绪。谁不服从统一安排,后续名单里就没有谁。”
我把许知禾发来的月度意向翻出来。
“客户明确要求产地可追溯。换主体、换结算、换交付链条,需要重新审核。您跟客户确认过吗?”
“我是采购负责人。”
“客户不是。”
他的手掌砸在合同上。
“唐有余,你不要以为在老家,就能拉着一帮亲戚跟公司对着干!”
堂屋门口一下挤进来好几个人。
有人拎着秤,有人还穿着胶靴。
二姨站起来,指了指合同。
“我们不是谁拉来的。我们是你们欠钱请来的。”
顾承业瞪着她。
她没退。
“你把四十二万付了,再说谁配合谁。”
柯志鹏见局面僵住,把话头转向我。
“唐经理,有些资料你可能没看全。项目有承诺,交付存在风险时,属地负责人要承担补足责任。”
他抽出一页纸。
个人履约补足承诺书。
落款日期,是我到柏川的第二天。
姓名,唐有余。
后面居然有一枚电子签署印记。
二姨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你签了?”
“没有。”
顾承业往椅背一靠。
“系统里有记录,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拿出手机,打开公司指定签约平台。
先下载存证文件,再申请签署核验。
文件上显示,签署验证走的是项目旧手机号。
我把那个号码念出来。
胡成的下巴往回缩了一下。
这个号,就印在办公室门口那张已经掉色的业务招牌上。
以前由他保管。
我又点开平台绑定记录。
姓名在我到任前一天下午被改了。
手机号没变。
“顾总,您说系统有记录。”
我把屏幕转向他。
“记录挺全。还差平台出具正式核验材料,我已经申请了。”
柯志鹏伸手想拿回那页纸。
我按住。
“给我一份。您主动拿出来的证据,别急着回收。”
胡成猛地站起来。
“就是账号交接,流程没走完!”
“流程没走完,个人担保先走完了?”
我把整份材料拍照,给审计和公司法务发送,又当场报了警,说明有人涉嫌冒用我的身份签署责任文件,请求核实处理。
顾承业伸手去挡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
“设备没了,您说模板错了。”
“钱没了,您说阶段付了。”
“现在把我名字贴上去,您准备说什么?我本人长错了?”
门口有人噗地笑出声。
柯志鹏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顾承业看向行政。
“别拍了。”
行政把手机揣进口袋。
“我早停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传出一个声音。
“顾总,您这边还在直播会议,董事长让您等一下。”
是总部会议助理。
顾承业的手停在半空。
他今天为了展示自己深入基层,特意接了总部项目例会。
开头是他自己要求的。
全程连线,现场督导。
第八章
顾绍庭没有在电话里当场处置谁。
他只说了三句话。
“停止变更供应商。”
“项目资料封存,审计下午到。”
“承业,你先回来说明情况。”
顾承业没走。
他盯着我,牙关绷了半天。
“现在你满意了?”
我把合同收进文件袋。
“旧账没付,冒名没查,订单还在等车。顾总,你对满意的要求挺低。”
他转身时踢到门槛,肩膀撞在门框上。
陆见山想开口,被二姨一眼堵了回去。
等车开走,他才蹲到我旁边。
“我本来想提醒,门也是你家的,撞坏得赔。”
下午,审计负责人魏谨和法务到了。
程慧也跟着来,行李都没放,先蹲在院里核欠款。
赵叔拿出一沓收货单。
她一张张对编号。
“这些都是真实供货?”
赵叔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去年装车的视频。
“这车,我跟到省城的。半夜排队,老胡让我睡驾驶室。他说第二天就给钱。”
程慧对着单号打了三个电话。
每打一个,笔就在纸上画一道线。
第四个电话打完,她抬头看我。
“公司账上,这批货已经结过了。”
二姨一下站起来。
“结给谁了?”
程慧把打印页放到桌上。
洪达冷链。
项目账上,原本由合作社直接供给的蔬菜,被记成洪达统采统配。
合作社的收货单成了洪达申请结款的附件。
农户没收钱,洪达已经拿了钱。
魏谨接过材料,没急着下结论。
“收款、开票、经办、审批,我们逐项核。今天先把你们手上的原始证据复制,原件仍由你们保管。”
二姨手指攥住纸边。
“我这八个月,一趟趟去问。胡成每次都让我理解公司难处。”
她把纸放回桌上,压平。
“原来不是公司难。”
“是钱到了别人兜里,难得出来。”
门外没了笑声。
我去厨房倒水,杯沿烫得指腹发麻。
水壶咕噜咕噜响,院里有人咳嗽,有人压着声音给家里打电话。
我把杯子放在二姨手边。
她没喝,问魏谨什么时候能还钱。
魏谨没有随口承诺。
“真实债务核定后,我建议公司先行清偿,对相关责任另行追索。付款计划由有权人员签字,今天给答复。”
当晚八点,盖章的付款安排传来。
四十二万,分两笔,五个工作日内付清。
逾期处理写得清清楚楚。
二姨拿着文件,没笑。
“等到账再说。”
我点头。
查账的事终于往前走,顾承业的反扑也没停。
第二批大货装车前,原先谈好的商业冷库突然来电话,临时检修,取消时段。
备用车队又说,调度出了问题,没法按时到。
陆见山打了几个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柯志鹏打招呼了。说接我们的活,洪达以后的单子就没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禾序约定入库,只剩十八个小时。
这次不是八吨。
三十二吨。
青椒已经采下来,叶面还挂着水。
赵叔站在货堆前,两只手反复搓着裤缝。
“有余,今天能不能走?”
我没说一定能。
先给许知禾打电话,说明情况,申请拆分为两批到仓。
她拒绝了全部顺延。
“明天六个食堂等这批。最少二十吨必须准时到,剩余十二吨我能协调下午窗口。不是给你面子,是仓里确实能周转。”
“好,按这个排。”
试验库只能接十吨。
邻县能腾出十二吨。
还有十吨,得找别的合规设施。
我在通讯录里往下翻,翻到县里一家食品加工厂。
那是四舅以前帮忙修过屋顶的地方。
我拨过去,把需求说完。
对方问:“你是不是老唐家那个,小时候把我厂门口招财猫抱走的?”
陆见山转头看我。
我按住话筒。
“以为是没人要的。”
对方在那头笑骂了一句。
“库能用,空着也是空着。按价收费,先发资质,别让你四舅来跟我说打折。”
我抹了一把脸。
“不会。”
三个库,有了。
车,还是不够。
陆见山把自己车队能动的车全部列出来,又联系邻县同行。
对方愿意来,但要先付调车定金。
我把报价发给临时接管项目的运营负责人。
他在电话里问:“有没有更便宜的?”
我看着院里三十二吨货。
“有。等它们烂了,垃圾清运按车收费,便宜。”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走应急审批,我现在签。”
第九章
那天夜里,院里的灯没关。
三条预冷线,四辆冷藏车,六个装卸班组,按时间表轮转。
我把大纸板钉在墙上,写车号、货号、温度、封签编号。
周志远拿着记号笔,边核边勾。
他手机响了三次,都没接。
第四次,他走到院门口按了免提。
顾承业的声音传出来。
“你现在跟谁站一边?”
周志远看着满院子的筐,喉结动了动。
“我站磅秤边。”
“你别跟我装傻!”
“顾总,单子我发给审计了。其他的,您问审计吧。”
他挂掉电话,盯着手机看了两秒。
陆见山递来一摞标签。
“站哪边不重要,先把这边贴完。”
我走过去,发现周志远把两张标签贴反了。
“你刚才挺有气势。”
他抬头。
我把筐推回去。
“气势不能扫描,重贴。”
凌晨三点,最后一辆车进场。
司机检查温度记录仪,刚要签单,设备屏幕黑了。
陆见山蹲在驾驶室边检查,手背磕出一道口子。
“备用的在另一辆车上,已经走了。”
我看着装了半车的货,指甲掐进掌心。
车能制冷,但没有连续记录,客户就无法核验运输温度。
不能赌。
我让暂停装货,联系设备服务商,又给许知禾发异常说明。
她回得很快。
“可以使用经校验的独立记录仪,封签位置和起始温度拍全。”
老吴被电话叫醒,先骂了我半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电动车到了,怀里揣着两台记录仪。
“租的,丢了照价赔。”
“知道。”
“不是给你情面。借用登记我带了,签!”
我签完,把笔递回去。
他瞥了一眼满院子的货,骂声停了。
“你二姨呢?”
“库里盯着。”
“告诉她,别老拿冻手去碰热水,裂口更厉害。”
车终于开出去。
轮胎压过院门前的水坑,泥点落在我的裤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擦,转身去核下一张单。
上午八点四十,首批二十吨全部进仓。
下午两点,剩余十二吨验收完成。
许知禾给我发来签收单。
“本批通过。后续合作按稳定交付能力评估,不因这一次特殊照顾。”
我回:“应该的。”
随后趴在桌上,睡了二十七分钟。
二姨拿汤勺敲醒我。
“总部开会。”
我坐起来,脸上印着半张过磅单。
陆见山指着我的脸。
“唐总,你现在一看就值八百六十公斤。”
我洗了把脸,打开视频。
总部会议室里,顾绍庭坐在长桌一头。
顾承业坐旁边,胡成坐得更远,柯志鹏没出现。
审计先把初步核验结果逐项展示。
一百二十六万预冷设施款,缺少真实设备交付依据。
四十二万农户货款,经公司支付给洪达后,未向实际供货方结清。
签约平台提供的认证材料,确认涉事承诺书使用原项目账户及旧号码完成操作,未验证我本人意愿。
胡成留存的付款指令、审批邮件,与顾承业提出的供应商安排对应。
每说一项,顾承业就要插一句。
“这是管理疏漏。”
“这是供应商违约。”
“这是胡成擅自操作。”
说到第三遍,胡成抬了头。
“顾总,您让我先把验收过了,说资金不走,洪达那边周转不开。”
顾承业猛地拍桌。
“你胡说什么!”
胡成缩了一下,接着掏出手机。
“我没删。”
会议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程慧把一份关系核查放在桌上。
洪达的实际经营人与顾承业有资金往来,其中几笔款项的用途说明与公司采购业务相关,现有材料已移交进一步核查。
顾绍庭没有碰那份纸。
他盯着顾承业。
“我问过你,这家供应商靠不靠谱。”
“你说,用你自己的前途担保。”
顾承业嘴唇颤了一下。
“爸,我是想把业务做起来。”
“做起来,还是搬出去?”
他没答。
魏谨继续念处理安排。
暂停顾承业全部采购及管理权限,解除胡成项目职务,封存相关资料。
已核实的农户货款先行支付,剩余涉事款项依法追索。
涉及冒名签署及资金问题的材料,移交有关方面进一步处理。
供应商关系重新审核,涉事人员不得继续接触证人及修改记录。
顾承业突然转向摄像头。
“唐有余,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他。
“我拒签一批坏箱子,你把我调走。”
“我发现没有冷库,你说我不会管理。”
“我帮农户追钱,你说我向亲戚输送利益。”
“最后连个人承诺书都替我签了。”
“顾总,到底是谁不肯留一步?”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举到一半,又在顾绍庭的注视下放下。
杯底磕在桌沿,水泼了他一裤子。
没人递纸。
胡成在旁边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我就拿了那点好处费,我以为签个字没事……”
他往椅子里一瘫,反复念着,早知道不签。
顾承业看了他一眼,忽然也往椅背上滑。
“爸,你先让他们出去。”
顾绍庭没动。
“先把农户的钱付了。”
程慧拿起电话,让财务按核定金额执行。
十几分钟后,院里响起一声提示音。
二姨把手机举起来。
第一笔到账。
接着是赵叔,是三叔,是坐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李婶。
我没去看屏幕里的顾承业。
我把摄像头转向院子。
赵叔扶着老花镜,一位一位数余额。
数完,他又退出来,重新进银行页面。
二姨伸手拍他。
“别数了,真到了。”
赵叔握着手机,嘴角往上扯了两次,才挤出一句。
“我闺女下学期,不用再问她舅借了。”
第十章
五个工作日内,四十二万全部到账。
公司另外核定了欠租和已确认的人工费用,按程序支付。
四舅拿到房租,第一件事就是把旧办公室钥匙扔到我桌上。
“还用不用?”
“暂时不用。”
“那我租别人。”
“这么着急?”
“亲戚归亲戚,空一天少一天钱。”
陆见山在旁边冲我摊手。
“看,家风。”
三十天到期时,柏川项目累计完成的采购履约额超过了三百万元。
不是我一个人扛出来的。
后半程,公司补齐了驻点人员和周转资金,财务恢复了正常结算,运输和仓储都签了正式服务协议。
每天的进度表上,再也不是只有我的名字。
我拿着最后一张验收单回老宅,二姨正在门口择菜。
“任务做完了?”
“做完了。”
“那把你堂屋那张办公桌挪挪,挡着我拖地。”
我站了两秒。
“我在外面好歹也是个总。”
“总得拖地。”
她把拖把塞进我手里。
顾绍庭来县里那天,没有带摄影的人。
他先去合作社,当着二十七户的面说明处理进展,再把后续对账联系人写在公开栏上。
二姨没让他喝完一杯茶就走。
“顾董,电话写得再大,打不通也白搭。”
顾绍庭拿出手机,当场拨了一遍。
接通后,让对方报姓名和职责。
二姨这才把茶往他面前推。
“这次算接上了。”
下午,他来老宅找我。
给出的条件是回总部,负责产地供应链,薪资上调,独立团队。
我把岗位说明看完,放回桌上。
“您这个邀请,我认真想过。”
顾绍庭看了我一会儿。
“不愿意?”
“我想留在这边。”
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院里。
陆见山正跟两个司机核路线,二姨拿着本子算下一季种植安排,周志远蹲在角落给秤贴校验标签。
顾绍庭问:“合作社请你?”
“开过成员会,准备聘我做运营。工资不高,绩效跟服务费挂钩,账目每月公开。不是我家开的,也不是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丰实的客户,你怎么处理?”
“在职期间的资料完整交接,不私自带走。后续如果丰实愿意跟合作社签服务合同,双方另谈,价格和责任重新审核。您不签,我们也得按自己的本事找市场。”
他点了点头。
“你把边界想清楚了。”
“坑里待过,先看边。”
顾绍庭端起杯子,又放下。
“承业的事,我不会让公司替他遮。至于我这个父亲该负的责任,我也得认。”
我没接这句话。
他儿子怎么教,不归我管。
我只问了一句。
“正式调查期间,会不会有人继续联系农户,让他们改口?”
顾绍庭把法务的联系方式留在桌上。
“有人联系,保存证据,直接按程序处理。我的名字也不算通行证。”
我把名片收下。
离职按双方协商办理,工资、奖金、交接都写在协议里。
最后一天,我到总部归还设备。
行政从储物柜里找出一盆发财树,递给我。
新买的。
周志远站在旁边,手指搓着裤缝。
“上回那盆,是我不对。”
我接过来,掰了掰枝条。
“活的?”
“活的。”
“没给我买高仿吧?”
他伸手扯下一片叶子,自己先愣了。
叶柄上露出一截铁丝。
行政低头翻订单。
办公室静了两秒。
我把树塞回周志远怀里。
“留着吧。适合总部,永远欣欣向荣,还不用浇水。”
有人先笑,接着整片工位都响了。
周志远抱着那盆树,耳根一直热到电梯口。
他后来申请留在柏川做驻点,不再负责供应商审批,只做履约协调。
公司同意了。
陆见山听说,特意给他腾了个靠门的位置。
“离地近,接地气。”
周志远坐下前,先检查椅子。
“没有坑吧?”
陆见山指了指墙上。
我原先写的三条纸已经换成了一块板。
货款走合同。
人情不抵钱。
亲戚也验货。
下面多了一行。
领导不免单。
合作社正式聘我那天,没摆什么仪式。
二姨让我站到院子中间,先把聘任条件念了一遍。
“底薪按月发,季度考核。服务出问题,照章扣。亲属关系不能干预。”
我听完,问:“那我以后叫您二姨,还是理事长?”
“干活叫理事长。”
“吃饭呢?”
“自己盛。”
赵叔站在后面笑,笑完递过来一串钥匙。
合作社新租的分拣场钥匙。
不在我家。
冷库也不在我家。
合同上场地是谁的,设备是哪家的,租金怎么付,每一项都能找到对应的人。
我拿着钥匙,晃了晃。
陆见山凑过来。
“唐总,现在真有设备了。”
“是啊。”
“你爷爷终于能退休了。”
我抬脚踢他,他抱着账本跑出了院门。
中午,许知禾来做产地复审。
她看完分拣场,查过台账,又把新批次的抽检封好。
手续一项没省。
到了饭点,二姨留她吃饭。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袖口上的泥,忽然问:“你以后真不回省城了?”
“偶尔回。”
“比如?”
“催款,谈合同,修电脑。”
她把筷子放下,嘴角动了动。
“只有公事?”
陆见山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下。
我看向他。
他眼睛都快挤抽筋了。
我懂了。
我转头问许知禾:“对了,你今天车里还有空位吗?”
她抬起眼。
“有。”
陆见山端起杯子,已经准备看戏。
“太好了。”
我指了指门边的两箱样品。
“帮我带去检测机构,省一趟同城急送。我付运费。”
陆见山一口水呛进气管,扶着桌子咳了半天。
许知禾盯着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专车才一百八。”
“三百。”
我把嘴闭上了。
二姨端着汤过来,问怎么了。
许知禾拿起筷子。
“没事,谈了笔生意。”
饭吃到一半,村里修门的大叔送来一块木牌。
是陆见山订的,说要挂在老宅门口,纪念我回乡上任。
红布一掀,八个字。
唐总祖宅,概不制冷。
满桌的人都放下了筷子。
下一秒,二姨笑得汤勺都拿不稳。
我抱着木牌站在门口,想扔,又觉得木料挺贵。
陆见山把锤子递给我。
“挂吧,免得下回谁再来验收。”
我踩上凳子,敲进第一颗钉子。
院里的狗仰头叫了一声。
手机也响了。
是以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老唐,听说你真辞职留县里了?以后还有发展吗?”
我低头看了看。
桌上有人给我留着鸡腿,院里有人等我去看新到的设备,门外的车按时来,账户上的货款按时到。
二姨仰着头催。
“挂正点!你一个总,连块牌子都管不好?”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扶正木牌。
“知道了,罗总。”
第二颗钉子刚敲进去,凳子晃了一下。
我一把抓住门框。
陆见山在底下喊:“唐总,别慌,我扶着呢!”
我往下一看。
他扶的是那块牌子。
“你先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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