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给我买了张经济舱机票,要我出国给养女腾地方。
我连留学申请都没交,却把行李收得比谁都快。
他们以为送走了家里的扫把星。
我坐上去京大的高铁,撤回最后一份技术授权。
从那天起,他们家的好运,开始按项目退款。
第一章
餐桌上摆着四副碗筷。
我站在第五把椅子后面,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硌着掌心。
我妈把一张机票行程单推过来。
“明天下午走,经济舱。你爸公司最近资金紧,你懂点事。”
我看了眼目的地。
一个我只在地理试卷上见过的地方。
“我的学校呢?”
“留学顾问会安排。”我爸夹起一块鱼,“嘉宁刚拿到青年农业创新奖,你留在家里,别人总拿你们比较。出去待几年,对谁都好。”
许嘉宁把鱼肚子夹到我妈碗里。
“姐姐,我不是故意考得比你好的。你别因为我,跟爸妈赌气。”
我低头看通知书封面。
京大。
农业工程方向。
再看她手边那份境外预科宣传册。
花二十六万,就能把学历包装得比我好。
知识改变命运。
包装改变亲戚群。
我哥许承礼放下手机。
“你不是一直嫌家里不重视你?现在送你出国,还想怎样?”
“我想先吃饭。”
他噎了一下。
我妈皱眉:“冰箱里有剩饭,自己热。”
“行。”
我把通知书塞回包里,去厨房端出饭盒。
微波炉转动时,许嘉宁跟了进来。
她把门掩上,伸手按住启动键。
“姐姐,外婆不在了,你不用再装那个什么技术顾问了。”
我看着她压在按钮上的手。
“松开。”
“爸妈说,你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家里的。现在公司需要我的获奖履历,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说,松开。”
她嘴角提起来:“你要打我?”
“你再按两分钟,我的午饭就变晚饭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我拨开她,取出饭盒。玻璃烫得指腹发麻,米饭边缘硬成一圈。
客厅里,我爸正在打电话。
“对,核心技术是嘉宁做的。亲生那个?她没这个天分,送出去见见世面。”
我的勺子刮过饭盒底。
外婆去世前住院三个月,我白天上课,晚上替她整理田间记录。
许嘉宁每周来一次。
每次待十五分钟,拍二十张照片。
后来公司宣传册上,她成了陪伴外婆完成技术升级的人。
我成了照片里那个端水的。
我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走回餐桌。
“出国可以。”
我妈立刻坐直。
“这就对了,一家人——”
“先把我的身份证、护照,还有外婆留给我的电脑还我。”
我哥笑出声。
“折腾半天,就为一台破电脑?”
“还有一个要求。”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像。
“确认一下,我离开后,不再承担公司任何技术支持,也不替许嘉宁整理比赛材料。”
我爸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以为公司离了你就不能转?”
“能转最好。麻烦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许嘉宁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爸,姐姐只是没地方证明自己了,你让让她。”
她转向镜头,头发别到耳后。
“公司的研发由我负责,不需要姐姐帮忙。姐姐,你安心去国外吧。”
我点了保存。
“祝你负责得开心。”
我爸让阿姨把证件拿下来,又扔给我一张卡。
“里面五千。到那边省着花。别动不动给家里打电话。”
我把卡推回去。
“留着吧。”
他眼睛眯起来。
我补了一句:“你们最近应该很需要。”
我上楼,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三封未读邮件。
京大新生报到提醒。
何秀教授的暑期实践邀请。
还有陶秋农业技术工作室的授权到期提示。
我先回复前两封。
最后打开第三封,输入:不续签,按原合同到期终止。请协助发送正式通知。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许嘉宁在门外敲门。
“姐姐,爸说公司云盘密码你还没交。”
我拔下属于自己的移动硬盘。
“合同范围内的资料都在公共目录,交接清单明早发。”
“那你的私人文件呢?”
我拉开门。
“你获的奖,你还要抄我的作业?”
她抿住嘴。
我把行李箱推到她脚边。
“让让。”
“扫把星准备起飞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两个箱子下楼。
许嘉宁穿着新裙子,站在楼梯边拍视频。
“今天送姐姐出国,希望她在新的环境里,学会独立。”
镜头转向我。
我举起一袋馒头。
“感谢家人赞助,国际航线,国内干粮。”
她按停录像。
我哥把车钥匙往手指上一转。
“别阴阳怪气,我亲自送你,够给面子了。”
“谢谢,能帮我搬箱子吗?”
“你没长手?”
“那你给的是电子面子啊。”
阿姨转身进厨房,肩膀抖了两下。
我哥的钥匙没接住,掉进鞋柜缝里。
车开到机场时,离起飞还有四个小时。
他接了许嘉宁三个电话,内容依次是胸针在哪、晚宴穿哪双鞋、哥哥能不能早点回来。
最后一次,他把车停在出发层。
“你自己进去,我还有事。”
我扶着箱子:“不看我过安检?”
“你十八了,不是八岁。”
“说得好。”
我掏出手机,让他在交接单上确认已经归还我的全部证件。
他拧眉:“你防贼呢?”
“防失忆。你们家的记忆比较灵活。”
他签完,车门甩出一声响。
我站在路边,看车尾消失,转身走向机场铁路换乘中心。
经济舱留给空气坐。
我去坐高铁二等座。
过安检时,工作人员指着屏幕问:“包里是什么?”
“一袋馒头。”
“旁边呢?”
“一小袋土。”
她抬头看我。
我赶紧掏出实践邀请函。
“土壤样品,干燥封装,无植物、无活体,去学校实验室做对照。可以检查。”
她按规定检查完,把包还给我。
“上学?”
“嗯。”
“好好念。”
我把包抱在胸前,点了两下头。
京大接站棚下,负责迎新的学长拿着扩音器。
“新生往这边走,家长不要挤!”
我提着箱子过去。
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生接过拉杆,目光扫过我背包上的工作室布标。
“许禾禾?”
我停住。
“你们学校接人,还配人脸识别?”
“何老师让我来接你。我叫沈知行,农工院研一。”
他递过来一瓶水。
“老师说你带了样品,怕接站的人把你送错校区。”
我拧开瓶盖,喝了半瓶。
“放心,样品丢不了。”
“老师更怕你丢。”
我手里的瓶盖掉到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换了瓶新的给我。
“走吧,先吃饭。”
我攥住箱子拉杆。
“食堂营业吗?”
“营业。”
“刷卡?”
“你还没领卡,我请。”
我当场把另一个箱子也递给他。
“师兄,从今天起,你在我这儿有一定的亲属地位。”
他提箱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先别升级,学校不报销认亲费。”
食堂里,我要了一份红烧排骨。
窗口阿姨给了六块。
我盯着餐盘,迟迟没走。
阿姨夹着勺子问:“少了?”
“没有,我在确认这里是不是按亲生标准打饭。”
阿姨看了我一眼,又添了半勺。
沈知行端着汤站在旁边,咳得耳朵发红。
我刚坐下,手机连续震动。
我妈发来消息。
到了记得报平安。不要联系国内媒体,也不要在网上乱说家里的事。
下面紧跟一张照片。
一家四口穿着礼服,站在许嘉宁的庆功宴背景板前。
背景板上印着一排字。
农业创新少女,许氏技术新传承人。
她手里举着的装置,是我磨了三个月外壳的田间分区灌溉控制器。
我放大照片。
左下角还有我用烙铁烫歪的小禾苗。
沈知行把汤放到我手边。
“你的东西?”
“我的改进样机。基础专利是外婆的,估算程序和新版外壳是我做的。”
“你授权她参赛了?”
“没有。”
他把餐盘往旁边挪,给我的电脑腾出位置。
“先备份公开页面,别跟他们吵。你有原始记录吗?”
我打开硬盘。
“有。田间记录、测试视频、邮件,外婆要求我每天留档。”
“那就够开始核查了。”
我夹起一块排骨。
手机那头,我爸又发来一条消息。
嘉宁今晚有直播,你别给家里丢人。
我拍了张排骨发过去。
收到,正在国外适应饮食。
第三章
何教授的办公室里,空调出风口贴着一张纸。
谁再调十六度,谁给试验田拔草。
沈知行进门,先把遥控器塞进抽屉。
我立刻知道,这人有前科。
何教授从文件里抬头,冲我招手。
“来,把手伸过来。”
我把手递过去。
她看了看我虎口的薄茧,又翻到指尖。
“陶老师说你焊接太急,烫伤了还不肯贴药。”
我喉咙堵了一下。
“她还跟您告状?”
“告。说你为了省一组传感器,蹲田里三天,最后省下的钱都买了创可贴。”
沈知行别过头。
我瞪他:“科研投入,不许笑。”
何教授把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
“你外婆去世前,让我联系的人已经到了。先谈事情,谈完再办实践手续。”
门口响起敲门声。
一个提公文包的女人进来,递给我名片。
“我叫郑敏。之前为陶老师的技术工作室提供法律服务。”
我攥紧纸袋边缘。
“昨天那封到期通知,是您发的?”
“对。你回复后,我依照合同约定向许氏发送了不续约通知。送达记录已经保存。”
她坐下,把三份文件摆开。
“先确认一件事。你外婆的基础专利已经依法转到你名下,手续是你成年后亲自完成的,对吗?”
“对。我爸说没商业价值,就让我自己去办。”
郑律师把第二份文件转向我。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许氏现有主打产品,使用的就是这组专利?”
我指尖停在纸上。
授权使用费那一栏,写着每年三十万元。
后面跟着一条补充约定。
优先用于保障许禾禾的学习及生活支出。
我盯着那行字。
办公室里,打印机吐出一张纸,滚轮声磨得耳膜发紧。
“他告诉我,公司一直在贴钱养工作室。”
郑律师没有接话,拿出银行流水和往来邮件。
“第一年付了。第二年起,他以代付你的教育费用为由要求抵扣。陶老师住院后发现凭据不完整,已经提出异议。”
我抬头。
“所以我高中拿奖学金、周末给人修控制板的时候,他每年都说,家里为了养我花了很多钱?”
何教授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接。
郑律师翻到下一页。
“昨天他回复我们,说你已决定出国,同意继续由他代管相关权益。”
“我没同意。”
“我们知道。你早就成年了,他不能代你作出决定。”
她拿出最后一个信封。
“这是陶老师交给我的原件,她要求在你取得大学录取结果后,亲手给你。她怕你高考前受影响,也怕文件先落到别人手里。”
我拆开封口。
里面不是遗嘱,也不是银行卡。
是两个月前,京大招生咨询工作人员与我爸的一份邮件打印件。
我通过学校公开渠道咨询过录取及资助事项,填了家庭备用联系方式。
对方把材料清单抄送给我爸。
我爸回复:孩子准备出国,不需要进一步联系。
外婆当时还在医院。
她从我爸那里听到这个消息,要求工作室助理代为核实,才保存下这组往来邮件。
我用指甲掐住纸边。
“他知道?”
“他知道你的志愿,也知道你达到录取条件。最终录取仍以学校正式结果为准。”
我把自己的通知书放到桌上。
封皮被我来回摸了很多次,边角已经起毛。
何教授伸手按住它。
“你自己填的志愿,自己考的分,自己来报到。谁都替不了你。”
手机突然响了。
我爸。
我接通,按下免提。
他的声音劈头砸过来。
“谁让你发不续约通知的?立刻撤回!另外,留学顾问说你根本没交材料,你人在哪?”
我看着那封邮件。
“你给我买机票时,不知道我没有学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先过去,再找语言班,不都是这么安排的?你非得揪着这些小事不放?”
我把录取通知书翻开。
“原来不是你们没看见。”
“是什么?”
“是看见了,还想让我走。”
他拔高声音:“你到底在哪!”
我把手机举到通知书旁,拍了一张照发过去。
“京大。”
“爸,你省下的留学申请费,够不够给许嘉宁再买一个奖?”
第四章
电话里先是一声杯子倒地的脆响。
接着是我妈的声音。
“什么京大?她不是说国外吗?”
我爸压着嗓子:“你先出去。”
“她录取了为什么不说?嘉宁昨天还在直播里讲她高考失利——”
声音断了。
我爸走到了另一间屋子。
“禾禾,家里的决定,你不能擅自改。”
“高考志愿是我填的,学校是我考的。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明年自己考。”
沈知行低头找水杯。
桌上明明有三个。
“你翅膀硬了?”
“没有,背包太重,刚才还是学长帮我提的。”
我爸呼吸声压过来。
“把电话给你老师。”
何教授伸出手。
我摇头,把手机握得更紧。
“我的决定,不用别人替我解释。合同交给律师,学校不归你管。”
我挂断电话。
手指还在抖。
不是怕他。
是那口压了太久的气冲到胸口,一时找不到出口。
我想把手机放下,又重新拿起来,给我妈发去通知书照片。
她回得很快。
你早说啊。
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发了一张照片。
昨晚的餐桌。
通知书就在我手边。
她没再回复。
郑律师收起文件。
“接下来有两条线。授权按合同到期处理,旧合同争议另行追索。冒名参赛,需要向主办方提交材料,不要用没核实的说法公开指控。”
我点头。
“还有,我不能替你保证他们马上认错。”
“他们认错不重要。”
我把电脑打开。
“重要的是,错别再记我头上。”
那天下午,我办完入校手续,搬进提前开放的宿舍。
室友赵圆圆正在拆快递。
她看见我两只箱子,伸手接过一个。
“你爸妈呢?”
“在国内。”
她抬头看看我。
我补充:“精神上以为我在国外。”
她沉默片刻,从纸箱里掏出一包薯片。
“信息量大,先垫点。”
我刚撕开包装,我哥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屏幕里,他坐在车上,领带歪着。
“你立刻回来。”
“回哪?”
“家。爸找了技术经理,检查你的文件夹,发现少了新版程序。”
“新版从没授权给公司,合同里的旧版本完整移交了。”
“别跟我抠字眼。都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把手机架在书桌上。
“你的车给我。”
他愣住。
“什么?”
“都是一家人,你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那能一样吗!”
“你看,你也会抠字眼。”
赵圆圆捂住薯片袋,憋得袋子咔咔响。
我哥听见了,脸绷起来。
“你开着外放?许禾禾,你非要让外人看笑话?”
我拿起手机。
“许承礼,今早你说我十八了,不是八岁。现在请你接受一下自己说过的话。”
电话挂断后,宿舍门被敲响。
辅导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登记表。
“许禾禾,你家人联系了学院,说你近期情绪不稳定,要接你回去。”
我捏住手机边缘。
赵圆圆把薯片放下,站到我旁边。
“老师,她刚吃了两块排骨,还给我讲了半小时灌溉模型。我没看出她有问题。”
辅导员抬手示意她别急。
“所以我来问她本人,不是来替谁作决定。”
她看向我。
“你愿意跟家里回去吗?”
“不愿意。”
“需要学校协助处理什么?”
“请不要向家人提供我的宿舍和课表。还有,我没有授权任何人替我办理退学、休学或转学。”
辅导员逐条记下来。
“明白。后续涉及学籍事项,会核验你的本人意愿。校外访客也要遵守登记规定。”
她走后,赵圆圆把门关上。
“你家这套流程,还挺熟练。”
我打开消息。
许嘉宁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配文只有一句。
姐姐,你把家里逼到这个份上,满意了吗?
视频里,她眼眶含泪。
“姐姐从小就不喜欢我。她觉得我抢走了爸妈,现在连外婆留给公司的技术,也不肯让我们用了。”
下面点赞最多的一条评论是:既然技术是你的,让她停,看看谁怕。
我点了个赞。
然后把完整链接交给郑律师。
第五章
许嘉宁的视频比她的实验记录更新得快。
第二天一早,她连发三条。
一条哭。
一条展示奖杯。
一条讲父母养育不易。
最后一条里,她把我那袋机场馒头剪进去了。
配字是:父母担心她吃不惯国外的饭,亲手准备早餐,她却始终不愿理解。
赵圆圆捧着手机,嘴里的包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是家庭号还是殡葬号?怎么把活人剪出遗憾了?”
我给阿姨发消息,问那袋馒头是谁买的。
阿姨回了语音。
“昨天剩的。你妈说留着占地方,我看你早饭没吃,给你装上了。”
我保存原始消息,没往网上发。
赵圆圆问:“不反击?”
“反,但不是拿阿姨的工作换我一时痛快。”
我打开电脑,把参赛作品的原始材料按时间整理。
赵圆圆搬来另一把椅子。
“我能干什么?”
“帮我核对目录。技术部分我自己来。”
她撸起袖子。
“行,咱们今天给互联网查作业。”
上午十点,我接到比赛主办方电话。
对方核对身份后,告诉我作品已进入异议核查程序。
“我们需要研发过程、实际贡献和授权情况的证明。仅凭程序文件的本地时间,不能直接认定归属。”
“明白。我有发给第三方测试人员的邮件、外婆工作室的实验登记,还有连续的视频记录。涉及他人信息的部分,按你们要求提交。”
“请保持原件,不要修改。”
“已经保存。”
电话刚断,试验田那边就来了消息。
旧控制器的一组阀门卡死,需要现场排查。
我合上电脑,拎起工具袋。
赵圆圆拦住我。
“网上都吵成这样了,你还去干活?”
“水不会等热搜降下来。”
试验田的泥被晒得发硬,水管里断断续续传出敲击声。
沈知行蹲在阀门旁边,裤脚卷到膝盖。
我把手伸过去,他先递来一副手套。
“戴上。陶老师的学生不能在我这里烫第二回。”
“你这辈分怎么算的?”
“按创可贴数量算。”
我蹲下,检查电路,又让他测线圈电阻。
他把表笔压稳。
“你那个新版估算模块,只在本地样地测过?”
“对。换土质就要重新标定,所以现在不能直接大面积用。”
“公司宣传里写的是适应全部作物和地区。”
我手里的扳手停住。
“谁写的?”
他把宣传页递给我。
我往下看。
节水七成,无须现场校准,三日交付。
我倒吸一口气。
“这不是灌溉。”
“是什么?”
“许愿。”
沈知行抿着嘴,把脸转向田埂。
肩膀还是抖了。
我拍下宣传页,发给郑律师,又附上自己早先发给公司的风险提醒。
技术经理在旧邮件里回复过:已知,宣传由市场部门决定。
阀门拆开后,里面卡着一块密封圈碎片。
不是程序问题。
我换上备用件,水流重新接通。
沈知行看着数据回稳,往记录表上写字。
“你会不会觉得,帮别人解决问题,比解决自己的容易?”
我拧上盖子。
“阀门卡住会告诉我卡哪了。”
他落笔的手停了一下。
“人可以不修。”
我抬头。
“尤其是不愿意配合检修的人。”
我笑出了声。
“师兄,你这句话适合贴我们家门口。”
“需要的话,我给你打印。”
我刚要站起来,鞋底在泥里打滑。
他一把扶住我的手肘,工具袋落到脚边,扳手叮当滚了一地。
我们俩对着地上的工具静了片刻。
他问:“先扶你,还是先捡扳手?”
“先扶我。”
“好。”
“扳手有学校财产标签,丢不了,我没有。”
他终于笑出声,手掌托住我的胳膊,没有松开。
回实验室时,我收到我哥发来的截图。
一家经销商暂停追加订单,要求许氏说明授权状态与宣传依据。
他质问我: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回复:是你们把到期合同,写成了永久技术。
下一条消息来自我爸。
明天下午,我去学校找你。
他还附了一张转账截图。
五万元。
备注:女儿学费。
我把转账退回去。
备注:京大学费没这么贵,剩下的智商税你自己留着。
第六章
我爸没能直接进宿舍。
他在校门口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第八个接通时,他压着火问:“你是不是跟保安说了什么?”
“说了遵守学校规定。”
“我是你爸!”
“这边按预约,不按辈分。”
下午三点,我们在学校外的一间会客室见面。
郑律师坐在我旁边。
我爸带了我妈、我哥,还有一位公司的财务负责人。
许嘉宁没来。
据说她哭了一夜,见不得我。
我看着对面四个人。
“她身体不错,能连哭八小时。我去年跑八百米,只坚持了四分钟。”
我妈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吃饱了。”
我爸把文件夹拍到桌上。
“别说废话。公司现在有几十号人等着吃饭,你一张通知,说断就断,想没想过后果?”
郑律师把合同翻开。
“九月十日到期,通知按约定提前送达。不存在突然中断。另外,存量产品如何处理,要依原合同具体条款执行,我们没有要求客户停用已合法购买的设备。”
我爸看向她。
“这是家务事。”
“专利许可和欠款不是家务。”
财务负责人低头翻账,纸张沙沙响。
我爸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禾禾,你可以要钱。十万,够不够?”
我看向郑律师。
她把核算清单递过去。
“这是现阶段有凭据支持的未付许可费,以及需要进一步核对的抵扣项目。金额不是靠临时报价决定的。”
我哥把清单拿起来,看到数字,嘴角绷直。
“你真要把家里掏空?”
“先别急着空。”我指着其中一项,“我的高中教育支出,为什么有一辆进口车?”
财务负责人扶了下眼镜。
我哥的手盖住那行字。
我妈接话:“那是接送你们上学用的。”
“我骑了三年自行车。那辆车的副驾,我只坐过一次。”
我哥想开口,我抬起手。
“外婆住院那天,我求你送我。你说嘉宁闻不了消毒水味,让我到了医院自己下去,别耽误你们吃饭。”
我妈看向我哥。
他把清单往桌上一扔。
“过去的事你记这么清楚,有意思吗?”
“有。现在可以抵扣不了。”
郑律师在那一项旁边做了标记。
我爸突然换了语气。
“当年接嘉宁回来,是因为她父亲救过我。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她从小没了爸爸,你让着她一点,怎么了?”
我把录音手机往桌子中间移了移。
“她父亲救你,我尊重他。你报恩,为什么用我的名字、我的成果、我的大学?”
“没人抢你的大学!”
我把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我爸看见自己的回复,脖子上的筋绷了出来。
我妈一把拿过去,越看手指越紧。
“你不是说,她报了个很差的学校,不肯让我们知道?”
我爸伸手抢文件。
郑律师先按住原件复印页。
“请不要损毁材料。”
我妈把纸拍到他面前。
“你知道她报京大?”
“知道又怎样!她一去学校,嘉宁那个奖就迟早瞒不住。公司马上要谈融资,我能让家里先乱起来?”
他说完,整个房间静了。
财务负责人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我妈的嘴张了张。
我看着我爸。
“所以你送我走,不是怕我受比较。”
他的下颌收紧。
“是怕别人比较以后,发现你们说的全是假的。”
我哥猛地站起来。
“爸说的是气话!”
“那你们家的气,挺会揭露事实。”
门外传来敲门声。
服务员端进一壶热水。
我哥站在过道中央,进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伸手接托盘。
他端着茶壶给我们逐个倒水,耳朵一路红到脖子。
刚才还准备主持公道。
现在先主持茶水。
我爸把新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字,继续授权。嘉宁可以在后续采访里提到你帮了忙。再闹下去,你连这个家都没有。”
我看着签名处。
“许振业,我不是来争一句帮了忙。”
“我是来告诉你,我做的就是我做的。”
我把笔扣上。
“还有,这种不包饭、不发工资、还抢成果的家,市场竞争力确实不行。”
第七章
会面没谈成。
我爸的反扑比转账积极。
当晚,公司发了一份声明。
说我曾在家庭项目中参与辅助工作,近期因个人升学及家庭沟通问题,对成果归属产生误解。
末尾还写着,希望外界给年轻人改正的机会。
赵圆圆读完,气得把叉子插进西瓜。
“他们怎么不说给成年人要脸的机会?”
我打开附件。
声明里放了一张许嘉宁和外婆的合影。
背景是工作室。
我在角落蹲着接线,只露出半边肩膀。
那张照片,我有原视频。
外婆一边按快门,一边说:嘉宁你先让开,挡着禾禾看屏幕了。
我把视频交给主办方,没有立刻发出去。
郑律师提醒我:“现在对方主动把公众注意力引到归属问题上,我们可以发布必要澄清。但不要把全部私人材料一股脑放上网。”
“我知道。”
我们列了公开清单。
录取事实。
本人实际贡献。
授权到期情况。
正在核查,不抢先替主办方宣布结论。
我对着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第一遍,赵圆圆说我太严肃。
第二遍,她说我笑得不适合维权。
第三遍,我直接把她请出了镜头。
“大家好,我是许禾禾,京大新生。我没有申请留学,也没有高考失利。关于参赛作品的实际研发情况,原始材料已提交核查。我的学习选择,不是任何人的家庭丑闻。”
视频发出去后,评论区最先冒出来的不是陌生人。
是以前帮我们做田间测试的合作社负责人,钱叔。
他发了一段旧视频。
视频里,我顶着草帽,站在地头讲校准方法。
许嘉宁在旁边问:“是不是把开关一按就行?”
外婆回她:“那要看前面是谁忙了三个月。”
钱叔配了一句话。
姑娘,地里的活是谁干的,我们眼睛没坏。
接着是工作室助理、学校的科创老师、当年的测试志愿者。
他们没有替我骂人。
只是各自拿出了亲眼见过的那一小段。
拼起来,就不剩许嘉宁多少位置了。
晚上九点,我哥又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让我回家。
“你把钱叔的联系方式给我。”
“做什么?”
“公司想跟他谈谈。”
“他公开的商务号码,官网有。私人联系方式,我不提供。”
“许禾禾,你非要把所有路堵死?”
“我没堵路。我只是没再替你们铺。”
他在那边骂了一声,挂断了。
第二天,我带着补充材料去主办方指定的线上核查会议。
何教授借我一间会议室,只把门推开一条缝。
“需要技术解释就叫我。涉及你的研发过程,你自己讲。”
“您不进去?”
“你又不是不会。”
她把门带上。
我坐下来,打开共享屏幕。
许嘉宁的头像亮着,旁边是我爸。
工作人员先核对双方身份,再请许嘉宁说明,她在申报材料中写的自研估算模块,如何处理传感器漂移。
她清了清嗓子。
“我们采用动态调整。”
“具体调整什么参数?”
“根据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由什么数据判断?”
她伸手摸耳机。
“我这边有点卡。”
我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不是没网了?”
工作人员看着屏幕。
“画面和声音都正常。许小姐,你刚才还在调整杯子的方向。”
她的手停在杯柄上。
我把笔咬进嘴里,免得笑出声音影响会议秩序。
轮到我解释时,我把三轮失败记录放上去。
第一轮,阈值太窄,水泵频繁启停。
第二轮,参数漂移,阴天判断偏差。
第三轮,加了最低启停间隔,仍需要按土质校准。
工作人员问:“你为什么保留失败记录?”
“因为成功数据只能告诉我能用,失败数据能告诉我什么时候别用。”
屏幕另一端,我爸伸手去按摄像头。
许嘉宁抢先开口。
“就算她做过程序,创意也是我的!是我先说可以做智慧农业!”
我拿开笔。
“那我小时候还说过想上天。”
“怎么航空公司没给我分红?”
工作人员低头看材料。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肩膀颤了一下。
会议结束前,主办方通知,获奖资格暂予冻结,等待完整复核结果。
我合上电脑,掌心全是汗。
门一开,沈知行递过来一根冰棒。
“何老师买的。”
“她人呢?”
“去开会了。让我监督你吃完,别再拿冰棒给电路板降温。”
我咬住冰棒。
“那次是包装没拆。”
他看着我,嘴角压了又压。
“嗯,学术上叫隔袋冷处理。”
我还没笑完,郑律师的电话就来了。
“许氏提交了一份新授权书,说是你出国前签的。”
我把冰棒从嘴里拿出来。
“我没签。”
“我知道。但这一次,他们把你外婆的旧印章也盖上了。”
第八章
我盯着那份授权书的扫描件。
上面的签名,确实很接近我的字。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我的名字里,最后一个禾字常常收笔过长。
这份签名的两个禾字,却连墨迹断开的地方都一致。
我没急着下结论。
郑律师也没有。
她要求对方提供原件、签署过程和送交记录,并提醒我,这种事不能只凭肉眼判断。
我把自己近半年签过的公开文件找出来,一份份比对。
沈知行在旁边帮我列文件目录,不碰原始存储盘。
翻到一张比赛器材领用表时,我停住了。
那张表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笔画位置、墨迹缺口,和授权书上高度重合。
领用表的扫描件,曾经发在家庭群里。
许嘉宁当时说,要替我做成长纪念册。
纪念册没见着。
我的签名倒是先就业了。
我把发现交给郑律师,由她联系核查人员处理。
当天傍晚,我妈来找我。
她没有带人,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炖了排骨。”
我站在校门外,没有伸手。
她往前递了递。
“你小时候爱吃。”
“现在也爱吃。”
她的嘴角刚提起来,我接着说:“但我今天吃过了。”
她慢慢把桶放到腿边。
“你爸这几天睡不着,嘉宁一直哭,家里都乱了。”
我看向她。
“你来找我,是因为我在外面过得不好,还是因为他们在家里过得不好?”
她手指勾住提绳,勒出一道白印。
“我是你妈妈。”
“那我问你个问题。”
我把手机里的邮件给她看。
“知道他故意拦我上学以后,你做了什么?”
她眼睛躲开。
“我跟他吵了。”
“然后呢?”
“夫妻这么多年,总不能因为一句话——”
“不是一句话。”
我把屏幕关掉。
“是一张没有学校接收的机票,是被扣着的证件,是用我的钱买别人的车,是拿我的东西换别人的奖。”
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让她接上。
“你每次都说算了。最后算进去的,只有我。”
校门里有学生推着自行车出来,车铃响了一声。
我妈向旁边让开,保温桶碰到栏杆。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不知道那个授权书怎么回事。”
我背上的汗一下凉了。
“我没跟你说过授权书。”
她抬头,眼睛定在我脸上。
我没有再问。
只打开手机,给郑律师发了一条消息,请她保存这次会面的情况记录。
我妈伸手抓我的袖口。
“禾禾,我只是看见嘉宁拿过你外婆的章。我以为是做纪念品。”
“那你把你亲眼见到的,说给负责核查的人听。”
“她才十八岁,万一毁了——”
我把袖口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也十八岁。”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这次,我没帮她把话说完。
晚上,学校附近一家面馆里,我给自己点了大碗牛肉面。
沈知行坐到对面,把一小碟醋推过来。
“何老师让我确认你今晚吃饭了。”
“你们老师一天给你发几项任务?”
他拆筷子的动作停住。
“两项。”
“哪两项?”
“整理试验数据,明天交。”
我看着他。
他把筷子递给我。
“另一项是上周的。”
“所以今晚吃饭,是你自己来的?”
他点头。
面馆老板把两碗面端上来。
“姑娘,你男朋友刚才提前说了,你这碗不要香菜。”
沈知行刚要开口,老板已经转头喊下一桌。
“加蛋的谁!”
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我拿起筷子。
“你怎么记得我不吃香菜?”
“第一次食堂吃饭,你挑了六分钟。”
“你还计时?”
“你那天说,挑菜耽误科研进度。”
我咬住一根面条,笑得差点呛住。
他把水推过来,手掌在桌边停了停,又收回去。
“你不用每次都讲笑话。”
我低头搅面。
汤里的热气熏得鼻尖发酸。
“我不讲,怕哭出来,牛肉就吃不出味了。”
他没有劝我。
只是把自己碗里的两块牛肉夹到小碟子里,推到我面前。
“那先吃肉。”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几秒。
“师兄。”
“嗯?”
“你的亲属地位,可以再升一点。”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动。
“能不能别往长辈方向升?”
第九章
九月十日,是授权到期日。
也是许氏早就订好的新品合作说明会。
我爸没取消。
他把原本的新品发布,改成了技术归属澄清会。
经销商、合作社、融资接洽方,都受邀到场。
我也收到邀请。
邀请函上写,希望当面化解家庭误会。
郑律师看完,问我去不去。
我把文件袋扣好。
“去。人家连台子都搭好了,我总不能让他们白付租金。”
会场外,我哥堵住我。
他下巴冒着胡茬,手里握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
“你今天少说两句,爸这段时间压力很大。”
“他可以少撒两次谎。”
“你非要这么说话?”
我抬头看他。
“你们让我懂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懂事的人也听得懂你们在做什么?”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拦。
会场里,许嘉宁坐在我爸旁边。
她看见我,立刻低下头。
我妈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手机。
我爸对着话筒开场。
“最近公司遭受了一些误解,也有家人之间沟通不充分的问题。禾禾年轻,难免受外界影响。”
我把椅子往前拉。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盖住他的后半句。
“我坐近点,免得又被外界影响。”
前排有个经销商低头喝水,杯子挡住了嘴。
我爸看了我一眼,切换屏幕。
“基础技术来自我岳母陶秋,公司多年投入推广,嘉宁完成了后续创新。至于授权,今天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他展示出那份带签名的续约文件。
“这是禾禾之前签署的——”
郑律师站起来。
“这份文件的真实性正在核查,我方已正式否认签署。请不要把有争议的材料当作确定事实向合作方展示。”
我爸按住话筒。
“你们拿不出鉴定结论,就不能说它是假的!”
“同样,你拿不出原件和合法签署过程,就不能说我同意了。”
我把自己那份材料放到桌上。
“先谈没有争议的。原合同今天到期,我没有续约。截止到期日的合法使用,按原约定处理。新生产、新销售能不能继续使用,请各位看完整合同,不要看截出来的一页。”
钱叔坐在第二排,举起手。
“我就问一件事。你们说新版能适应全部作物,测过几种?”
许嘉宁把话筒举起来。
“我们有完善的数据体系。”
“几种?”
“涉及商业秘密。”
钱叔点点头。
“行,秘密留着。我的追加订单先不签。”
后排另一个人接话:“我们也要完整测试报告。宣传材料里的节水七成,测试基线是什么?”
许嘉宁看向我爸。
我爸拿过话筒。
“这些会由技术部门——”
技术经理站了起来。
他的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叠打印件。
“许总,技术部门之前已经书面提示过,不能这样宣传。”
我爸猛地扭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风险说明有邮件。我不想再替没有验证的数据签字。”
他把打印件交给合作方代表。
我看见他手腕抖了一下。
他之前没有替我说过话。
现在站出来,也不全是为了我。
但证据不需要长着一张圣人的脸。
这时,许嘉宁的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主办方正式复核通知到了。
获奖作品存在实际贡献及申报信息不实,撤销奖项,公开更正,并依比赛规则处理后续参赛资格。
关于争议授权文件,另按相关程序核查。
我点开通知,确认公开版本已经发布。
郑律师向主持人出示链接,请工作人员投到屏幕上。
工作人员看向我爸。
台下的合作方代表开口。
“投。今天不是澄清会吗?”
屏幕切换。
许嘉宁伸手去拔电脑连接线,手指碰到杯子,水泼到裙摆上。
她站起来,又被椅脚绊了一下。
“他们只听她一个人说!她的老师是京大的,当然帮她!”
我看着她。
“你提交的原始实验记录在哪?”
“电脑坏了。”
“测试人员呢?”
“记不清了。”
“你说自己独立写的程序,为什么连运行环境都说错?”
她抓住桌沿。
“我只是……我只是负责整体方向!爸说一家人的东西,不用分那么清楚!”
我爸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嘉宁!”
她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去领奖的!你说她出了国,就没人会再追问!”
会场里一阵椅子挪动声。
有人站起来,有人拿出手机,也有人合上了合同夹。
我爸转向台下。
“孩子情绪激动,大家不要——”
“授权书呢?”
我妈站了起来。
她的声音发颤,但没有停。
“嘉宁,你告诉我,拿外婆的旧章,只是做纪念册。后来我问你,你说禾禾同意了。她同意了吗?”
许嘉宁盯着她。
“妈,你也帮她?”
我妈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是你发给我的消息。我已经交给核查人员了。”
许嘉宁的膝盖弯下去,坐回椅子。
她嘴唇一开一合。
“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爸伸手去拿手机,手被我妈按住。
“别删了。”
她说。
“我已经删掉过她太多次了。”
我没有看她。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递给主持人。
是我和外婆的研发贡献说明,附着完整的第三方记录目录。
“请把名字更正。”
主持人低头看完,拿起话筒。
“基础技术研发人,陶秋。新版估算模块及样机改进主要完成人,许禾禾。”
我爸站在背景板前。
背后那行农业创新少女,许氏技术新传承人,还没来得及撤下。
许嘉宁低着头,眼泪砸在奖杯底座上。
那只奖杯,是她特意带来撑场面的。
现在她用两只手挡着,遮不住上面的名字。
融资接洽方的人起身离开,留下一句,暂停尽调,后续请对接律师。
经销商开始讨论订单处理。
财务负责人抱着电脑,去找技术经理核库存。
我爸追出去两步,又退回来拦住我。
“禾禾,爸错了。”
我看着他。
他眼角发紧,声音压到只够我们听见。
“你先别走。授权续上,公司就还有办法。欠你的钱,爸慢慢还。”
“不是慢慢还。”
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放到他手边。
“是列清金额、期限、担保,再签正式协议。”
“我是你爸,你连这个都不信?”
“你今天还在台上展示我没签过的授权。”
他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我拉起背包拉链。
他伸手去抓,没抓住,手掌撑在桌边,整个人缓缓坐下去。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停了一下。
“因为你们一直把别人的付出,叫作自家的好运。”
“现在,人走了。”
第十章
说明会散场后,我没立刻把所有授权都给别人。
何教授拿着我的新计划,看完第一句就敲桌子。
“先上课。”
我把商业合作那页往后翻。
“我也没说不——”
“先上课。”
“老师,您是不是只有这一句?”
她把我的课表贴到文件夹封面。
“还有一句,别挂科。”
我捧着文件夹出来,沈知行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试验田的新排班表。
“挨训了?”
“没,是学术交流。她输出,我接收。”
他把排班表递给我。
我的名字后面,每周只有两个半天。
“新版模块继续验证,先把适用范围写清楚。商业合作另走流程,不拿没测完的东西顶承诺。”
“知道。”
我看着表上他与我重合的值班时间。
“你怎么每次都在?”
“我是负责人之一。”
“那周六去食堂呢?”
他停了两秒。
“那个不归实验室负责。”
我把排班表叠好。
“归谁?”
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你考虑一下,能不能归我。”
走廊尽头,赵圆圆探出头。
“禾禾!辅导员让你交表!”
沈知行闭了闭眼。
我笑得扶住门框。
“先排队,当前办理的是行政业务。”
许氏的事,也没因一场说明会就全部结束。
郑律师每次联系我,都把已经完成的、正在核查的、还需要补充的分开列。
奖项撤销是已经完成的。
授权文件的形成与使用,是仍在核查的。
未付费用及不当抵扣,双方在核账。
我爸最先做的,不是卖房还我钱。
是要求财务证明那些开销都与我有关。
财务没能证明。
因为进口车的登记人是我哥,境外预科定金的缴费对象是许嘉宁,连那套所谓学习设备,购买的也是一间家庭影音室。
我在核账会上问:“你们打算培养我当遥控器?”
我哥低头喝水,杯子里已经空了。
最后,许氏承认了有凭据支持的欠款,签了分期清偿协议。
首付款到账那天,我坐在食堂里,看了好几遍手机。
赵圆圆把鸡腿往我碗里一放。
“庆祝?”
“庆祝。”
“那请我喝奶茶。”
“可以。”
她张嘴就要加料。
我提前伸手:“三种封顶,我有钱不代表店里有胃。”
许氏没有一夜倒闭。
已有合同怎么履行,合法库存怎么处理,员工工资怎么支付,都有各自的账。
但他们那套靠新故事盖旧窟窿的办法,走不下去了。
部分经销商依法终止后续合作,部分要求降低宣传承诺、重新验收。
技术经理离职前,把手里的资料交接完整,发给我一封邮件。
他说,之前收到我的风险提醒,没有坚持到底,对不起。
我回复,收到,请配合后续事实核查。
我没有回没关系。
成年人的歉意,也需要有后续工作。
我哥把那辆车挂了出售。
他给我发照片,说钱会用于偿还公司欠款。
我回:请直接对接财务和律师,不用向我展示二手车广告。
他隔了很久,发来一句对不起。
我没回。
我妈又来过两次。
第一次,她把保温桶放在约好的校外取件点,告诉我,这次不是剩菜。
我请工作人员退回去。
第二次,她没有带饭,带来我小时候的照片、奖状,还有外婆留在家里的手写笔记。
我当面清点,签了收条。
她站在桌子另一边,盯着那张纸。
“现在跟妈妈也要这样?”
“这样不会弄丢。”
她擦了擦眼睛。
“以后,妈妈还能来看看你吗?”
我把外婆的笔记放进包里。
“来之前问我。不要擅自进学校,不要联系我的老师和同学,也不要拿我的照片发家庭和睦。”
她点头,想抬手碰我的头发,又把手放了下去。
我没有往前走。
她愿意承认什么,是她的事。
我愿意让她靠近多少,是我的事。
许嘉宁最后一次联系我,是在公开更正发布后。
她发了很长一段话。
说她从小害怕被送走,所以必须比我优秀。
说父母总夸我懂事,她只能努力讨人喜欢。
说她以为只要一家人都过得好,成果写谁的名字没有区别。
我只问她一句。
既然没有区别,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删掉?
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回复:事实核查,配合;需要更正,更正;应承担的责任,承担。没有额外条件。
之后,我把她的消息设成免打扰。
不是为了显得我大度。
是高数作业还剩七道,哭诉不会替我求导。
学校秋季实践展示那天,钱叔带着两筐玉米来了。
何教授让他别往实验室搬。
他站在门口,抱着筐不撒手。
“这批试验田出来的,给孩子们尝尝。”
我赶紧把玉米接过去。
“老师,证据需要入口检验。”
何教授指着我笑骂:“别拿学术词骗饭。”
我们的展台没有许氏的标志。
牌子上写着基础技术来源、参与人员、测试范围和已知限制。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未经充分验证,不作普遍效果承诺。
路过的学生看了一会儿,问:“你们怎么把缺点也写出来?”
我拿起一块演示板。
“不写清楚,设备下地以后,作物又不会配合我们演。”
沈知行在旁边接好水管,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手一抖,把演示阀门提前打开了。
一道水柱冲出来,正中他胸口。
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圆圆先捂住嘴,接着弯下腰,笑得直拍桌子。
我扑过去关阀门,袖子也湿了一半。
沈知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再看我。
“这是什么环节?”
我抓起纸巾递给他。
“项目负责人抗压测试。”
“通过了吗?”
“暂时通过,后续观察。”
他接过纸巾,却先把我袖口的水按干。
“那我上次递交的申请呢?”
钱叔抱着玉米站在旁边。
“啥申请?项目还缺手续?”
赵圆圆终于笑不动了,扶着桌子解释。
“叔,他想申请上岗。”
钱叔看看他,又看看我,往后退了半步。
“哦,那你们谈,这个岗位我不懂。”
我的手指蜷进湿袖口里。
沈知行把最后一张纸巾放进我掌心。
“许禾禾,我想请你吃饭。”
“你已经请过很多次了。”
“这次不替何老师确认,不算实验室聚餐,也不申请亲属地位。”
他看着我。
“算约会,可以吗?”
我想点头,又想起自己还握着控制器。
先把电源关了。
再把水阀拧紧。
最后抬起头。
“可以。”
赵圆圆在旁边拍起手。
沈知行的耳朵一路烧到脖子,手却伸过来,替我把湿掉的袖口卷高。
“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
“不要昨天剩的。”
“现做。”
“别只有四副碗筷。”
他卷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
“我们两个,摆两副。”
我鼻尖发酸,伸手揪住他的衣角。
“那再加一个菜。”
“什么?”
我看向钱叔怀里的玉米。
“好运。”
钱叔立刻把筐递过来。
“有,管够。”
玉米叶擦过我的手背,露出一排排鼓起的籽粒。
我挑出最饱满的两根,放进沈知行手里。
他拎着玉米,我抱着文件袋。
展台上的纸牌被风吹歪了一点。
我回头,把它扶正。
主要完成人,许禾禾。
六个字,一个没少。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