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丹炉崩了那一刻,姜瑶正拿我的心头血,往宋时舟嘴里喂。
手很稳,头都没回。
我趴在阵心。胸口被劈开三道口子。
十年了。每次她都说,再忍忍。
今天炉火烧断了两条阵线,我才看清——那道刻在我骨头上的,叫噬骨阵。
圈养活人药引的禁阵。
我灵根从来没有废过。
是他们废的。
阵断了。灵力从骨缝里往回涌。
我自己站起来。
十年的账,今天开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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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丹室里的炉鼎碎了。
碎的那一瞬我在想什么?
在想今天煎完这炉药,姜瑶说要给我炖鱼头汤。
她知道我爱喝。
碎片飞出去,有一片擦过我左脸。热的。丹液溅一地,药味冲进鼻腔,呛得眼睛发酸。
我趴在阵心,动不了。
胸口的阵纹又在往外抽东西了,三道裂口一起淌血,顺着肋骨流到地上,混进药渣里。
姜瑶冲进来了。
她一脚踢开挡路的铜架,裙摆掠过我手指,风带着她身上的兰花香。
她跪下了。
不是跪在我面前。
她跪在宋时舟面前。
双手撑住他后背,灵力一道接一道往他体内灌。
“时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丹田稳住!别乱运气!”
宋时舟靠在墙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在哆嗦。
“姜师姐……我的灵力在流走……在往外漏……”
“我在呢。有我在。”
她的声音又稳又暖。
我听过这个声音。
每次她给我端药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喝吧,喝了就不疼了。”
“姜瑶。”
我开口。嗓子里全是灰,声音刮得嗓子发疼。
“我这边出了点问题。”
她偏了一下头。
只偏了一下。
“裴衍,你忍一忍。时舟丹田裂了,我先稳住他——”
没说完就转回去了。
忍一忍。
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年。
灵根测试那年,长老在所有新弟子面前摇头,说我灵根尽废,只配扫地。
姜瑶拍拍我肩膀,说再忍忍。
第三年,宗门把我调进丹室。说我血里有种特殊成分,可以入药。每月抽一回。抽完我在床上躺三天,四肢发软,连筷子都攥不住。
姜瑶给我熬粥,一口一口喂我。说再忍忍,她在想办法。
第五年,她嫁给了我。
成亲那天,她给我簪花。满院子红灯笼,她笑着说“以后我护着你”。
我以为那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直到此刻我躺在地上,看着她把灵力喂进另一个男人的丹田——
我低下头。
胸口的伤裂得很深。皮肉翻卷开来,露出底下一层不该出现的东西。
暗红色的纹路。
不是伤口。不是血管。
是阵法。一道完整的微型阵法,铸在骨骼和经脉之间。
我在藏经阁打杂三年。别的不行,阵图认过几百张。
我认识这个阵。
噬骨阵。
天璇宗禁典里排第三的禁阵。
功能只有一个——
寄生活人体内,日夜不停地抽取灵力和精血,传输给指定宿主。
我的手开始抖。
灵根尽废。
体质特殊,血能入药。
每个月一次的抽血。
姜瑶的粥。
姜瑶的婚。
姜瑶每一次的“再忍忍”。
全是假的。
我的灵根,从来没废过。
是他们废的。
用这道阵,从我骨头缝里一滴一滴往外挤——
十年。
全喂给了宋时舟。
我望向丹室那边。
姜瑶的背影还在给宋时舟渡灵。宋时舟的脸色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那血色,是我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裂开的伤口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被抽走了十年的灵力。
回路断了。两条阵线被炉火灼断,传输方向反转。
那些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正一缕一缕回到我的经脉里。
像有一千根针同时扎进每一条血管。
疼。
但和过去十年不是同一种疼。
过去十年,是被掏空。
这一次,是被填回来。
我撑着地面站起来。
没扶墙。没扶她。
姜瑶听到声响,转过头来。
她看到了我胸口暴露在外的阵纹。
她的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不是关心。
是慌。
“裴衍——你、你别乱动——”
“十年。”我看着她。
“该算了。”
【第二章】
我没待在丹室。
姜瑶在身后喊我的名字。我没理她。
走出门的时候双腿还在发软。不是因为伤。是灵力回流太快,经脉撑得发胀,每走一步,骨头都在咯吱响。
但我能走了。
十年来头一次,不用人扶着走路。
丹室事故闹得不小,整个天璇宗内院灯火通明。巡逻弟子跑来跑去,没人注意到一个“废物”从丹室后门溜了出来。
我去了藏经阁。
不是前面那个对外门弟子开放的、放些入门功法的藏经阁。
是后面那个。
锁着的那个。
以前我打扫卫生的时候从窗户缝往里看过,里面的书架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门上有两道灵纹锁,我当时碰了一下就被弹开了。
今天我又碰了一下。
灵纹锁亮了。
然后灭了。
门开了。
右手还有些发麻,但锁确实开了。十年没有灵力的身体,重新注入灵力之后,居然比我以为的要强得多。
或者说——
我本来就该这么强。
只是被那道阵吃了十年。
我走进去。
禁阵的资料在第七排最底下一层。天璇宗自己编的《禁制辑要》,牛皮封面,落了一层灰。
我一页一页翻。
噬骨阵。
第四十七页。
图文并茂。阵纹走向、灵力回路、寄生方式,全有。
最底下一行小字:
“此阵需在目标幼年时期植入,不可逆。植入后目标灵力将被持续抽取,传输至指定宿主。目标本人灵根显示为废灵根。”
不可逆。
我翻到下一页。
“噬骨阵已知唯一破解方式:外力摧毁阵线。阵线一旦断裂超过两条,回路崩溃,被抽取灵力将回流至原体。”
今天炉鼎碎裂的时候,碎片正好划断了我胸口两条阵线。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故意把我安排在最危险的位置?
我继续往后翻。
夹在书页中间的,是一张发黄的宗门批条。
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
“经宗主秦长渊批准,七代弟子裴衍,万灵体,适配噬骨阵。自入门之日起充任药引,灵力导向一代弟子宋时舟。看管人:姜瑶。”
看管人。
姜瑶。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不是妻子。
不是师姐。
看管人。
养猪也得好好喂。
我把批条揣进怀里。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靠在墙根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在过这十年。
第一年,灵根测试完所有同门都叫我废物。姜瑶是唯一一个对我笑的人。
第二年,外门弟子拿我练拳,姜瑶替我挡过两次。
第三年,宗门把我调去丹室。姜瑶每次来接我,都会带一块桂花糕。
第四年,她教我识字。说就算修不了仙,总得会读书。
第五年,她嫁给了我。
每一年。
每一个细节。
全是安排好的。
走出内院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姜瑶。
她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眼底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裴衍!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晚上——”
她伸手要扶我。
我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僵在半空。
“裴衍?”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批条,递到她面前。
“看管人,姜瑶。”
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了。
“你……你去了禁阁?”
“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没说话。
“成亲前还是成亲后?”
“裴衍,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但她往后退了半步。
沉默了很久。
“入门前。”
三个字。
晨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的。
“宗主找到我,说有一个万灵体的孩子入了外门,需要有人照顾他。让他老老实实留在宗里。不能跑,不能死。”
她低着头。
“我那时候刚入内门,需要资源。宗主答应给我每年三颗筑基丹。我就……”
“答应了。”
“嗯。”
我点了点头。
“桂花糕呢?”
“什么?”
“你每次来丹室接我,都带一块桂花糕。那也是宗主让你带的?”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不需要她回答了。
“裴衍,我是后来真的对你——”
“别说了。”
嗓子很干。
“我不想听。”
我转身走了。
身后,她叫了我好几声。
我没停。
【第三章】
我在天璇宗待了十年,全部家当塞进一个布包绰绰有余。
两件换洗衣服。一本从藏经阁偷抄的基础阵法手札。一双姜瑶做的布鞋。
布鞋我放下了。
走出内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外门弟子来来往往,看见我,几个人互相推了推。
“哟,裴大废物今天怎么没人搀着走啊?”
说话的是外门的周川。比我晚入门三年,修为已经是练气七层。他最爱拿我找乐子。上个月把我堵在柴房门口,逼我给他洗了半个月的靴子。
以前我都低着头走过去。
今天我站住了。
“废物?”
周川一愣。
我在天璇宗十年,从来没有正面回过一句话。不是不敢。是灵力被抽干,一个练气三层的弟子都能把我摁在地上。
但今天不一样了。
“你再说一遍。”
周川反应过来,乐了。
“怎么着?废物还想还嘴了?裴衍,你是不是昨天丹室里被药气熏傻了?”
他伸手往我肩膀上拍。
我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被冒犯的怒,是那种突然被卡住又挣不开的茫然。
我握得不重。但他的骨头在咯咯响。
“松……松手——”
我松了。
他一屁股坐地上,左手抱着右手腕,脸涨得通红。
旁边几个弟子全呆住了。
“你——你什么修为?!”
我没回答。继续往门口走。
走到宗门山门的时候,两个守门弟子拦住了我。
“裴衍是吧?上面有令,你今天不能出山。”
“谁的令?”
“宗主大人的。”
秦长渊。
这么快。
我扫了一眼两个守门弟子。筑基初期,比周川高一个大境界。
以前的我连他们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以前的我。
“让开。”
左边那个嗤了一声。
“裴衍,你好歹也在宗门住了十年,别不识好歹。回去吧,宗主说了,丹室的事是意外,不追究你——”
他没说完。
我一步迈出去。灵力从掌心压出去。不多,就一点。
空气抖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往后踉跄了三步。
左边那个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右边那个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
他们抬头看我。
眼睛里不再有轻蔑。
“裴衍,你——你的灵力——”
“让开。”
我说第二遍。
没有第三遍了。
他们让了。
下山的路我走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跟在姜瑶后面,去山下的镇子买药材。她走前面,我跟后面。
今天我一个人走。
走得很快。
灵力还在回流。胸口那道断裂的噬骨阵残纹还在松动,每松一条阵线,就有一股新的灵力涌进经脉。
到山脚的时候,我试了一下。
拳头攥紧,灵力灌进右臂。
一拳砸在路边的石头上。
石头碎了。
我看着满地的碎石,活动了一下手指。
不疼。
十年了。打出去的拳,第一次不疼。
还得更强。
天璇宗那些人,没有一个比石头软。
【第四章】
离开天璇宗的第二天,我在青石镇歇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店铺。我找了个最便宜的客栈,要了碗面。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三个人。
内门弟子的服制。腰间配剑。
领头的叫韩执。天璇宗执法堂的人。筑基中期。以前我每次去丹室,都要经过执法堂门口,韩执每回看见我都会故意伸脚绊我一下,然后跟旁边的人笑。
他笑着走过来。
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我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
“裴衍,你让我好找。”
我低头吃面。没理他。
“宗主让我来请你回去。”他喝了口水,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丹室的事是个误会。回去之后该吃吃该喝喝,什么都不会变。”
我放下筷子。
“什么都不会变?”
“对。”
“继续抽我的血喂宋时舟,对吧?”
韩执的笑僵了一瞬。
“你知道了。”
“你们也知道。”
“知道又怎样?”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看我的眼神跟看条狗没区别。“裴衍,你醒醒吧。你那点灵力是阵崩了回来的一口残气,过几天就散了。没有宗门护着你,外面的妖兽随便一头就能吃了你。你凭什么活?”
他竖起一根手指。
“你只有一个选择。跟我们回去。”
我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了。
擦了擦嘴。
“不回。”
韩执的脸沉下来。
他起身,手按上剑柄。
“裴衍,别敬酒不吃——”
我一拳打在桌面上。
桌子散了。不是翻了,是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四条腿朝四个方向飞出去。
茶壶碎了。碗碎了。韩执刚倒的那杯水泼了他一身。
他退了三步。手在剑柄上,没抽出来。
不是不想。
是手在抖。
他的两个手下已经拔剑了。但看到桌子碎成那样,拔到一半又塞了回去。
“这——这不可能——你就是个废——”
我站起来。
“废物?”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你们抽了我十年。十年的灵力,你觉得回来之后是多少?你自己算算。”
我没给他时间算。
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剑。灵力灌进去。
剑身从中间裂开。
两截废铁掉在地上。
韩执的脸没了血色。
“回去告诉秦长渊。”
我把碎铁踢到他脚边。
“我不会去找他。但他要是再派人来——”
我看了他一眼。
“下一个碎的不是桌子。”
韩执带着人跑了。
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客栈老板趴在柜台后面,头都不敢抬。
“老板,面钱多少?”
“不、不不不不——不要钱——”
我放了两枚铜板在柜台上。
“面不错。”
走出客栈的时候,我觉得肩膀松了一点。
十年了,头一次觉得后背不沉。
【第五章】
第四天。
我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打坐。
灵力回流的速度越来越快了。胸口的噬骨阵残纹又裂了一条线,这是第三条。还剩多少我不清楚,但每断一条,身体里就涌进一大股灵力。
经脉从发胀变成发热,再从发热变成通畅。十年堵着的东西,全通了。
修为已经摸到了筑基后期的门槛。
四天。
宋时舟修了十年,也就是筑基后期。
他的十年,是从我身上挖走的。
庙门被推开的时候,我闻到了兰花香。
“裴衍。”
姜瑶站在门口。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眼睛红红的。衣服下摆沾了泥。
一路追来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走得不快。”她轻声说。“你每次出门都爱找有屋顶的地方歇脚。我找了三天。”
她了解我。
十年的看管,当然了解。
“你来做什么?”
她走进来。在我对面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带你回去。”
“韩执带了三个人没做到的事,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做到?”
“我不是来打的。”
她蹲下来。膝盖跪在满是灰的地砖上。
“裴衍,我知道你恨我。你有权恨我。”
“但有些事你不知道。”
“什么事?”
“宋时舟的灵根不是天生完好的。他小时候得过一场重病,灵根碎过一次。秦长渊找到噬骨阵这个法子,才把他救回来。”
她抬头看我。
“他不知情。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天才。他不知道他的灵力是你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不是所有人都在故意害你。宗主有错,但时舟他……”
“你来,就是为了帮宋时舟说话?”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是来求你。回去之后,阵可以不用了。你有了灵力,宗门可以当正式弟子培养你。我跟宗主谈过了——”
“你跟他谈过了。”
“嗯。他说只要你回去,一切条件都可以谈。”
“一切条件。”
“对。”
我看着她。
她还是那张脸。圆下巴,细眉毛,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以前我最喜欢看她偏头的样子。
“姜瑶。”
“嗯?”
“你右手袖子里藏的那张符,是什么?”
她身体绷紧了。
“什么……什么符?”
“你进门的时候右手一直没伸出来过。你以前不这样。”
我站起来。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右手缩进袖子更深的地方。
“拿出来。”
她不动。
“拿出来,或者我自己拿。”
她的手在抖。
“裴衍,这是以防万一——”
“拿出来。”
她闭上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箓。
暗红色的阵纹。
和我胸口的一模一样。
噬骨阵。
备用的。
我盯着那张符。
“这也是秦长渊给你的。”
“他说……万一你不肯回来……”
“就把这个贴在我身上。重新锁住。”
她没说话。
“你揣着这东西来找我。跪在我面前哭。说你是来求我的。”
我的嗓子很干,但气息很稳。
“姜瑶。这十年里我有一件事一直想问你。”
”……什么?“
”你知道那道阵在我身上。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你看着我连走路都费劲,连端碗都会手抖。“
”你全都知道。“
”你还能笑着给我端粥。说再忍忍。“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从她手里抽走那张符箓。
灵力压进去。
符箓在掌心碎成了灰。
”回去告诉秦长渊。“
我把灰抖落在地上。
”我会去天璇宗。“
”不是被你们带回去。是我自己去。“
”什么……什么意思?“
”等着。“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兰花香又飘过来了。
以前闻到这个味道,心里会踏实。
现在只觉得嗓子发苦。
【第六章】
姜瑶走后的第三天,我的修为突破了筑基后期。
噬骨阵的残纹已经断了五条。每一条断裂都把更多灵力送回来。经脉从发胀到通畅,灵力在体内流转得越来越快。
十年堵着的东西,全松了。
第四天傍晚,我在山溪边洗脸。
水面倒影里多出了一个人。
我没回头。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身后站着的人,呼吸很重。每一口气都带着哆嗦。
”裴衍。“
宋时舟的声音和我记忆里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话带着一股天之骄子才有的闲适劲儿。
今天——
哑。虚。气不够用。
我站起来,转过身。
差点没认出他。
半个月没见,宋时舟整个人缩了一圈。脸颊凹进去,颧骨撑着一层皮。嘴唇干裂。
他的灵压——
几乎感觉不到了。
”你的修为在掉。“我看着他。
”你身上回去多少,我这边就掉多少。“他攥着自己的拳头,手上的骨头轮廓全凸出来了。
他抬头看我。
”裴衍,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境界吗?“
”不关心。“
”练气三层。“
”……“
”十年修为。半个月全没了。再过几天连练气三层都保不住。“
他咬着牙,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沙沙响。
”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说恨你。“
”那你还回来的灵力——“
”那是我的。“
我说得很平。
”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从你身上流过的每一缕灵力,都是从我骨头里挖出来的。现在它们回来了。回到该在的地方。“
宋时舟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什么?“
”噬骨阵的事,我不知道。“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脑袋。
”姜师姐跟我说了。全说了。我这十年的修为全是你的。灵根、精血、骨髓——全是从你身上抽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我是天才。所有人都这么说。秦师父说我天赋异禀,姜师姐说我是百年一遇——“
”别说了。“
他抬头看我。
”你想怎么样?“
”什么?“
”你想要我怎样才能让你原谅?你打我?杀我?都行。但你能不能——能不能把灵力还一些——哪怕一点点——“
我蹲下来。
和他平视。
”宋时舟。“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觉得丢了修为活不了。但我没有修为,活了十年。“
他的嘴张开了。没声音。
”你说你不知道。我信。“
”但这不是你能要回去的理由。“
”那些灵力是我的。每一缕,每一滴。它们回来了,就该在这里。“
”你以后怎么办,是你自己的事。“
我站起来。
”裴衍!我求你!“
我没停。
我以前也求过。
跪在丹室里,血从胸口往下流,求他们轻一点、慢一点。
没人停过。
【第七章】
第七天。
噬骨阵的残纹全断了。
最后一条阵线崩碎的时候,我正盘坐在山顶。灵力从胸口翻涌出来,灌满全身经脉,又从丹田压下去,再翻上来。
一遍。两遍。三遍。
灵力完全稳住的时候,我睁开眼。
金丹初期。
十年的灵力全部回流,直接撑开了金丹的大门。
金丹初期是什么概念?
天璇宗的长老修了四五十年,也就是金丹。
而我用了七天。
不。
不是七天。
是十年。
被偷走的十年,今天一次性结清了。
我站起来。
山风很大。衣袍被吹得猎猎响。
正想着接下来怎么办,山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三个。
灵压很重。三道灵压叠在一起,压得山坡上的草都往两边倒。
我低头看。
三个人沿着山路上来了。
灰色道袍。天璇宗长老的制式。
中间那个我认得。
周厉。天璇宗首席长老,金丹中期。宗门里除了秦长渊,最强的人。
他旁边两个我见过面但不知道名字。
周厉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裴衍。“
”周长老。“
”宗主让我来接你。“
”韩执来过了,没接走。姜瑶来过了,也没接走。“
”我知道。“
他拔剑了。
没废话。
我喜欢这个。
他一剑劈过来,带着金丹中期的全部灵压。剑气撕开山风,在空气里拉出一条白痕。
我侧身。
剑气擦着耳朵过去。身后的石壁被劈开一道三尺深的裂口。
够重。
我伸手。
灵力灌入右掌。
一掌拍出去。
周厉的剑和我的掌撞在一起。
空气震了一下。
他退了两步。
我退了一步。
他的表情变了。
”金丹?“
”初期。“我活动了一下手腕。”不过灵力密度可能比你高一些。毕竟攒了十年。“
他没再说话。
三个人一起动了。
那是我这辈子打过最痛快的一架。
过去十年我连练气三层的弟子都打不过。被人踹翻在地上只能抱着头。
今天三个金丹期长老围着我打。
我被击退过。被划伤过。左肩中了一剑,血顺着手臂流下来。
但我没倒。
不但没倒。
越打越顺。
灵力在战斗中被激活得更彻底。经脉里残留的淤堵被一次次碰撞震开,灵力运转一圈比一圈快。
每挡一剑,我就比前一秒更强一点。
周厉第一个发现不对。
”他在变强!“
迟了。
我一拳砸在他剑身上。
剑碎了。
整把剑从中间碎成两截。
周厉的手被震得发麻,剑柄脱手。
另外两个长老的攻势也停了。
三个人看着我。
我站在山顶。左肩在流血。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喘得厉害。
但站着的是我。
”回去告诉秦长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天上山。“
【第八章】
第二天。
我站在天璇宗的山门前。
十年前我从这道门走进去,是个六岁的孩子。被人牵着手,说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那个牵我手的人,是秦长渊。
门开着。
没有守卫。
整条上山路空空荡荡。
我一步一步走上去。
两边的建筑比记忆里旧了一些。竹林还是那片竹林。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
走过外门演武场的时候,几十个外门弟子缩在角落里,看着我,没有人出声。
周川也在。他看见我的时候把头低下去了。
我继续走。
穿过内门的回廊。经过姜瑶和我住过的小院。
门半开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
我没进去。
主殿在最高处。
我到的时候,殿门大开。
秦长渊坐在殿中央的主座上。
他老了很多。或者说,我以前见他的机会太少,从来没仔细看过他。满头灰发,脸上的褶子一道比一道深。
但眼睛很亮。
”裴衍。“
”宗主。“
”你真的来了。“
”说了来,就来了。“
我走进殿里。
他没站起来。两边站着十几个弟子,有内门的也有执法堂的。但没有人拦我。
昨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三个金丹长老没拦住,这些人更不用想。
宋时舟也在。
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
比上次见他又瘦了一圈。双腿无力搭着,手搁在膝盖上一直在抖。灵力全失之后,他的身体跟普通人差不了多少了。
看见我,他把脸转开了。
”裴衍。“秦长渊开口。”你既然回来了,我把话说明白。“
”请。“
”噬骨阵的事,是我做的决定。二十年前,时舟灵根碎裂,命悬一线。天璇宗的存亡系于他一身——“
”系于他一身?“
”他是天璇宗唯一有望突破元婴的弟子。没有元婴期强者,天璇宗在三大宗门的围压之下撑不过五十年。我不得不想办法。“
”所以你找了个万灵体的孩子,关起来当药引。“
”这是不得已。“
”不得已。“
我点了点头。
”秦长渊,你知道万灵体是什么吗?“
他皱了一下眉。
”万灵体的意思是,百年难遇的修炼天赋。如果你没有动我,我自己修炼,十年就能到金丹。二十年,元婴不是问题。“
殿里安静了。
外面传来风声。竹叶沙沙响。
”你本来有一个天赋比宋时舟更高的弟子。“
”你选择把他抽干,喂给一个灵根碎裂的人。“
”然后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是废物。“
十几个弟子的目光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秦长渊。
秦长渊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根一根收紧。
”你现在实力是有了,但你要拆了天璇宗——“
”我什么时候说要拆了天璇宗?“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杀你。不杀宋时舟。“
”你们没有动过我的命。你们只是偷了我十年。“
”灵力,我拿回来了。骨血,也在慢慢养回来。“
我环顾殿内。
十几个弟子低着头。有几个手在发抖。
”我今天来,是让你们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不是废物。从来都不是。“
”是你们把我变成废物的。“
殿外传来嘈杂声。消息传开了,外门、内门的弟子都涌到了主殿外面。人头攒动,挤满了石阶和回廊。
秦长渊闭上了眼。
很久。
他再睁开的时候,眼睛不再亮了。
”你说的对。“
他的声音——
老了。
”是我的错。“
”对不住。“
三个字。从一个元婴期老修士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但我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对不住“三个字抵不了什么。抵不了我失去的十年。抵不了每天晚上胸口钻心的疼。抵不了被人叫废物的时候低下去的头。
也抵不了姜瑶端过来的那碗粥。
”知道了。“
我说。
”我走了。“
秦长渊睁开眼。
”你不留下?以你现在的天赋和修为,天璇宗首席弟子的位置——“
”不了。“
我转身。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姜瑶站在外面。
她没说话。
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手攥在袖子里,指节一节一节收紧。
我和她对视了两秒。
想说什么。
没说。
走过去了。
走下台阶的时候,两边站满了弟子。
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低着头。有人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但那些眼神,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
我走出天璇宗的山门。
和十天前一样的门。
十天前我从这扇门爬出去。
今天走出去。
山外的风比山里的大。
吹在左肩的伤口上有一点凉。但灵力在经脉里流转,暖的。
天很高。路很长。
十六岁进来,二十六岁出去。
欠我的,拿回来了。不欠我的,不多要。
天璇宗的药引,从今天起,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