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秋天,我的日记本被人从书包里翻了出来。
课间操,全年级站在操场上。
广播突然响了。
是我的声音。
不对,是我写在日记里的话,被人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我喜欢陈屿白。”
一千多个人同时看向我。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捂嘴,有人吹口哨。
陈屿白站在第三排,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记得。
嫌恶。
是那种踩到脏东西、想赶紧甩掉的嫌恶。
旁边的程艺歪着头,靠在他肩上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呐,裴桉居然喜欢你,恶不恶心啊。”
他没推开程艺,只是皱了下眉,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句——
“别恶心我。”
操场上笑声炸开。
我站在原地,腿发软,嘴唇咬到没知觉。
那天晚上我转了学。
没人道歉,没人在意。
可现在我睁开眼,看见的是那本还没被偷走的日记本。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照在封面上。
这一次,我不写暗恋。
我写收据。
1
我盯着那个牛皮封面的日记本看了整整三分钟。
手指摸上去,纸页边缘微微卷起,左下角还有一块被水杯洇湿的茶渍。
是我的。
高三那年,我妈给我买的生日礼物。
我在这个本子上写了整整半学期的心事,最后全被广播念了出来,成了一千多号人的笑料。
可现在,日记本上只写了三页。
我翻到最后一行字:九月十二号,陈屿白今天回头看了我一眼,心跳好快。
我“啪”地合上本子。
该死,肉麻得我自己都起鸡皮疙瘩。
日历。
我转头去看墙上挂的那本老式日历。
九月十五号。
距离那场广播事件,还有整整十一天。
上辈子,日记本是九月二十六号被偷的。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清醒得不像刚睡醒。
上一世的事,从操场上那阵笑声开始,全涌了回来。
我转学之后,去了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学校,高考考了个普通一本,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小广告公司。
不算差,但也就那样。
而程艺呢?
她家里做建材生意,高中毕业就出了国,回来之后进了她爸朋友的传媒公司,一路顺风顺水做到了市场总监。
陈屿白,保送本校研究生,后来去了一家律所,在我们那个小城市,算是体面人。
他俩后来在不在一起我不知道。
我也不在乎了。
我在乎的是——
上辈子,我活得太窝囊。
不是因为被念了日记,而是因为从那天开始,我好像就认定了自己是个“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
工作里被甲方骂了不敢吭声。
被同事抢了方案也只会笑笑说没关系。
活了三十二年,唯一一次发火,是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
然后第二天醒过来,就回到了这里。
我拿起那本日记,一页一页撕掉。
纸张被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同桌贺知衡被我吵醒了,揉着眼睛看我。
“裴桉,你干吗呢?大清早撕作业?”
“撕日记。”
“啊?你那个宝贝本子?你不是天天抱着写吗?”
“不写了。”
我把碎纸片拢到一起,塞进书包最底层。
贺知衡看我的眼神带着点莫名其妙,但她也没多问,打了个哈欠继续趴下了。
我掏出一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了个标题:
备忘录。
下面第一行:九月二十六号,程艺会偷走我的日记本。
第二行:她会在广播室里念出来。
第三行:广播室的门,课间操时段不锁。
第四行:广播室有监控,但上辈子没人调过。
我盯着这四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第五行写——
这次,我调。
早自习铃响了。
班主任老高端着搪瓷杯进来,照例扫了一圈教室。
我观察着周围的人。
程艺坐在第二组靠窗的位置,正低头补口红。
淡粉色,涂得很仔细。
她长得确实好看,五官精致,皮肤白,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
上辈子我对她没什么恨意,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是自己活该。
谁让我写日记写那么露骨。
谁让我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我的人。
但现在回头看,我只觉得——
凭什么?
凭什么我喜欢一个人就要被公开处刑?
凭什么我的隐私就能被当成笑话在广播里放?
凭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好玩”,只有我一个人需要转学?
程艺合上口红盖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裴桉,今天头发扎得挺好看的。”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笑完我就低下头,在备忘录第六行写:程艺跟我说话时喜欢先夸一句,目的是拉近距离获取信任。
她上辈子偷日记本之前,也是这么干的。
先夸我字好看,再借本子“看看”,然后就没还过。
这招对十七岁的我有用。
对三十二岁的我,没用。
2
第三节是体育课。
女生换了运动服往操场走,程艺自然地凑到我旁边,挽住我的胳膊。
“裴桉,你中午去不去小卖部?我想吃辣条,一个人去好无聊。”
“去啊。”
我答应得很爽快。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被她一步步拉近的。
她对我好,我就掏心掏肺。
这辈子我也答应,但原因不一样。
我需要知道她什么时候动手。
体育课自由活动,男生打篮球,女生在跑道边上坐着聊天。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篮球场瞟了一眼。
陈屿白在罚球线上,刚投进一个三分。
有人吹口哨,他擦了把汗,嘴角带着点笑。
好看。
确实好看。
然后我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裴桉你清醒一点,你是回来搞事业的,不是回来犯花痴的。
“看什么呢?”程艺凑过来,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笑了。
“又偷看陈屿白?”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她就是这么试探的。
先装作不经意提起,等我承认了,她就拿到了把柄。
“没有,”我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我在看旁边那个男生的鞋,好像是新款。”
程艺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否认了。
上辈子的裴桉一提到陈屿白就脸红结巴,是个一戳就破的纸灯笼。
“真的假的?你不是——”
“不是,”我打断她,“我现在对鞋比较感兴趣。”
贺知衡从后面插过来,一屁股坐我旁边:“什么鞋?我也看看。”
“那个,白色那双。”我随便指了一个。
贺知衡眯眼看了半天:“那不是学校统一发的运动鞋吗?”
“啊……是吗……我近视。”
贺知衡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瞅了我三秒。
程艺也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看我的眼神变了一点。
多了一丝打量。
无所谓。
打量就打量。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她一句“裴桉你日记字真好看”就能骗走整本心事的人了。
中午,我跟程艺去了小卖部。
她买了两包辣条,给了我一包。
“裴桉,我发现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感觉你胆子变大了。”
我撕开辣条包装,咬了一口。
“可能是因为我昨晚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到我被一群人笑。”
程艺嚼辣条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觉得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我看着她的眼睛说这句话。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非常细微,但我抓到了。
然后她笑了,笑得特别自然。
“你想多了,谁会笑你啊。”
我也笑了。
心里把备忘录翻到第七行,写: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因为上辈子偷日记这件事,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她需要提前知道日记本在哪,需要知道广播室怎么开,需要知道课间操的时间。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霸凌。
而我曾经天真地以为,她只是“好玩”。
下午第一节课,我做了一件上辈子绝对不会做的事。
我去找了年级主任。
不是告状。
是问了一个问题。
“老师,学校广播室的监控录像一般保存多久?”
年级主任推了推眼镜,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校广播站不是在招新吗?我想了解一下设备情况。”
“哦——监控是总控室统一管的,好像保存三十天,到期自动覆盖。你要是想进广播站,去找杨老师报名就行。”
“好的,谢谢老师。”
三十天。
够了。
从现在到九月二十六号,还有十一天。
事发后监控还能保留十九天。
我走出办公室,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阳光从走廊窗户打进来,照在水磨石地面上。
上辈子的我,在这个走廊哭过。
是那种捂着嘴不敢出声的哭。
这辈子不会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教室。
3
接下来几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报名加入了校广播站。
理由很简单,我需要一个正当身份进出广播室。
面试的时候,负责的杨老师让我读了一段稿子。
我念得中规中矩,杨老师犹豫了一下。
“你声音条件一般,但态度还行,先进来试试吧。”
够了。我要的不是播音,是钥匙。
加入广播站之后,我拿到了一把广播室的备用钥匙,同时也摸清了一件事:
课间操时段广播室确实不锁门。
因为值班同学放完广播体操的音乐之后,通常直接去操场,门就那么开着。
上辈子,程艺就是趁这个间隙溜进去的。
第二件事,我开始写一本新日记。
内容全是编的。
什么“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好吃”、“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终于做出来了”、“贺知衡今天打嗝打了一整节课,笑死”。
贺知衡看到我又开始写本子,凑过来瞄了一眼。
“你又写日记了?不是撕了吗?”
“这是新的,美食日记。”
“就写了句红烧肉好吃,这也叫美食日记?”
“你不懂,这叫极简风。”
贺知衡撇了撇嘴,没再管我。
我把这个新本子放在书包最外层拉链口袋里。
显眼。
好拿。
如果程艺还想偷,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个。
而那本写着备忘录的本子,被我藏在了宿舍床板下面。
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我找到了一个人。
江序。
我们班的透明人。
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整天戴着耳机,不跟任何人说话。
成绩中等偏上,长相中等偏上,存在感中等偏下。
但我知道一件上辈子很晚才知道的事——
江序家里开电脑维修店。
他自己会装监控。
我在课间走到他桌前,敲了敲桌面。
他摘下一只耳机,抬头看我。
眼神平静,没什么表情。
“你是……裴桉?”
“对。”
“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个忙。”
“帮什么?”
我压低声音。
“我想在教室里装一个摄像头。”
江序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有人要偷我东西,我想拍下来。”
他看了我两秒。
“偷什么?”
“日记本。”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然后他说了句我没预料到的话。
“上学期程艺也翻过别人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
“谁的?”
“吴宛真的。翻了她的笔袋,把里面的纸条拿走了。吴宛真后来哭了一星期,但没人信她。”
他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亲眼看到的?”
“我坐最后一排,前面什么事都看得见。”
我咽了口唾沫。
“所以你帮不帮?”
江序靠回椅背,把耳机重新戴上。
我以为他拒绝了。
然后他说:“摄像头我有现成的,针孔的。你要装哪儿?”
我差点想给他鞠一躬。
当天晚自习之前,江序帮我在教室后面的书架上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我的座位。
角度刚好能拍到书包。
他调试完毕,把接收器递给我。
“画面实时传到这个上面,存储卡能录72小时。你定期换卡就行。”
“多少钱?”
“不要钱。”
我愣了。
他背起书包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一下。
“程艺上学期翻吴宛真东西的时候,我本来想告诉老师。”
“为什么没说?”
“没证据。”
他走了。
我拿着接收器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忽然觉得——
上辈子的我真的错过了太多人。
满脑子只有陈屿白,只有那点可怜的暗恋。
从来没注意过,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什么都看见了的人。
4
九月二十三号。
距离上辈子事发还有三天。
程艺最近对我明显殷勤了。
上辈子这个阶段也是。
她开始频繁找我借东西、约我吃饭、帮我带早餐。
周一她给我带了豆浆油条。
“知道你早上来不及吃,给你带了一份。”
“谢啦。”
周二她帮我占了食堂的座位。
“裴桉这边这边,我提前给你打好了最后一碗酸辣粉。”
“你对我也太好了。”
“咱俩谁跟谁。”
周三她把最新的练习册借我抄。
“这套题我都做完了,你先拿去用。”
每一次我都笑着接受。
每一次我都在心里记下一笔。
贺知衡看不下去了。
周三午休,她趴在桌上斜着眼看我。
“裴桉,你最近跟程艺走得很近啊。”
“她主动找我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她有点……”
“有点什么?”
贺知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有点假。”
我转头看她。
她立马补了一句:“我就那么一说啊,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
“真的?”
“真的。”
我停顿了两秒。
“因为我也觉得。”
贺知衡的眼睛瞪大了。
“你知道她假,你还跟她玩?”
“谁说跟她玩的?我在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贺知衡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
半晌她坐直了,一脸严肃。
“裴桉,你最近到底怎么了?我总觉得你换了个人。”
“没有,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有些人对你好,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可能只是需要你信任她。”
贺知衡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没想到的事。
她把自己的日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砰地砸在桌上。
“来,我的也给你保管吧。反正里面写的全是骂数学老师的,被偷了正好让他看看。”
我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不知道你在防谁,但你需要帮手的话,算我一个。”
上辈子,贺知衡在我转学之后给我发了唯一一条微信:对不起,我当时应该站出来的。
这辈子,她提前站了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跟她说了。
没说重生,只说我发现程艺总是翻我东西,而且之前也翻过吴宛真的东西,我怀疑她在打我日记的主意。
贺知衡听完,脸色变了。
“那你还放本假日记在外面?”
“钓鱼。”
“你也太阴间了。”
“跟她学的。”
贺知衡竖起了大拇指。
5
九月二十五号,下午第二节课课间。
我去了趟厕所。
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程艺从我座位旁边站起来。
她的表情很自然,手里拿着自己的水杯。
看见我,笑了。
“裴桉,我刚才借了你一支笔,蓝色那支。”
“哦,用吧。”
等她走开,我坐下来,摸了一下书包外层口袋。
拉链被拉开了一半。
那本假日记还在。
但位置移了。
原本封面朝上,现在朝下了。
她翻了。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一点没露。
晚自习结束之后,我借口去洗手间,跑到教室后面取了存储卡。
回宿舍,用手机接上读卡器看了回放。
画面很清楚。
课间的时候,程艺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我不在,然后快步走到我的座位旁边。
她蹲下来,拉开书包外层口袋拉链,抽出那本假日记。
她翻了几页,速度很快。
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
嘴巴动了一下,像在说“就这?”
然后她把本子塞回去,拉上拉链,直起身。
就在这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才走回自己座位。
全程不到四十秒。
我反复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怕。
是气。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
蹲下来,翻开我的本子,看到我写的那些幼稚的暗恋心事。
她当时是什么表情?
是不是也跟现在一样,嘴角带着一点兴奋?
我把手机锁屏,在黑暗的宿舍里坐了很久。
贺知衡的床在我对面上铺,她探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拍到了。”
“她真的翻了?”
“翻了。”
黑暗里一片安静。
然后贺知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个人也太坏了吧。”
“明天二十六号,”我说,“如果她还按照原来的计划,明天课间操的时候,她会去广播室。”
“那怎么办?”
“让她去。”
“让她去?你疯了?”
“她拿到的是假日记,里面没有任何秘密。她进广播室的全过程,会被学校监控拍下来。加上我这边的录像,两份证据。”
宿舍安静了几秒。
“裴桉。”
“嗯?”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做了个梦之后。”
“什么梦?”
“梦到我被欺负了,所有人都在笑,但没有一个人帮我。”
”……“
”然后我醒了。决定自己帮自己。“
贺知衡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
”明天我帮你盯着广播室那边。她要是进去了,我给你发信号。“
”好。“
”裴桉。“
”嗯?“
”这次我站你这边。“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好。“
6
九月二十六号。
上午第二节课结束,课间操铃响了。
所有人往操场走。
我走得很慢,特意落在最后面。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看到程艺没有下楼。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广播室的方向。
贺知衡在楼梯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微微点头。
操场上,广播体操的音乐准时响起。
我站在队伍里,心跳很快。
不是紧张。
是等待。
上辈子这个时候,广播突然切了歌,变成了我的日记内容被一字一句朗读。
这辈子——
音乐忽然断了。
一阵电流杂音。
然后,是程艺的声音。
”大家注意听——“
她清了清嗓子,翻开了那个本子。
”九月十二号。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好好吃,我吃了两碗饭。“
操场上一片寂静。
”九月十三号。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终于做出来了,开心。“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九月十五号。贺知衡今天打嗝打了一整节课,笑死我了。“
操场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笑声,但不是嘲笑。
是困惑。
是”这什么东西“的那种笑。
程艺的声音停了。
她显然也发现不对了。
日记里没有任何暗恋,没有任何秘密,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羞辱我的内容。
只有红烧肉和打嗝。
沉默了大概三秒,广播啪地关了。
操场上议论声越来越大。
”谁在广播室搞鬼?“
”念的什么东西?“
”红烧肉好好吃?这也值得广播?“
体育老师拿着对讲机在喊,年级主任已经带着人往教学楼跑了。
我站在队伍里,一动没动。
贺知衡从前排回过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深呼一口气。
第一步,完成。
7
事情的发展比我预想的还顺利。
程艺被年级主任直接从广播室带走了。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
因为她根本没想到学校会这么快上来人,更没想到——广播室有监控。
她以为课间操时段没人管。
上辈子确实没人管。因为念出来的是我的秘密,所有人都在笑,没人觉得这是霸凌。
但这辈子,她念出来的是红烧肉和打嗝。
没有秘密被泄露,只有一个人擅自闯入广播室、未经允许使用学校广播设备。
性质完全不同了。
年级主任调了监控。
画面里清清楚楚,程艺一个人推开广播室的门,坐到操作台前,打开话筒,翻开本子开始念。
”程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年级主任的声音从办公室传出来,走廊上围了一圈人。
”私自进入广播室、未经批准使用广播设备、宣读他人私人物品——“
”老师我没有偷!那个本子是她自己放在那的!“程艺急了。
”放在哪?“
”她书包里!“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年级主任慢慢地重复了一遍。
”所以你承认,你翻了裴桉的书包,拿了她的东西?“
程艺的脸彻底白了。
她想辩解。
但监控不会说谎。
这时候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手里拿着针孔摄像头的存储卡。
”老师,“我说,”我这里还有一份录像。九月二十五号下午课间,程艺翻我书包的完整过程。“
程艺猛地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愤怒。
是恐惧。
是那种”猎物发现自己才是猎物“的恐惧。
”裴桉——你——“
”我装了摄像头,“我说,声音很平静,”因为之前就有同学东西被翻过,我不放心。“
我没提吴宛真的名字。
但我看到程艺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知道我知道。
年级主任接过存储卡,表情已经非常严肃了。
”这件事我会上报学校。程艺,你先回教室等通知。“
程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经过我身边,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
我没看她。
我只是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操场。
阳光很好。
和上辈子那天一样好。
但这次站在阳光里发抖的人,不是我了。
8
程艺被记了处分。
全校通报批评,扰乱学校秩序、侵犯他人隐私。
消息传开的那天,班里炸了锅。
”程艺居然偷人家日记?“
”还在广播里念?这也太过分了吧。“
”关键念的还是红烧肉好好吃,哈哈哈哈。“
”好惨,费了那么大劲偷来一篇美食日记。“
程艺坐在自己座位上,头埋得很低。
她妈来了一趟学校,在办公室里跟年级主任说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红着眼睛。
听说她家找了关系想压下去,但监控录像加上我的摄像头录像,双重证据,谁也压不住。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但没有。
第二天,陈屿白找到了我。
课间的时候,他走到我桌前。
教室里的人都偷偷在看。
我抬头看他。
这是重生之后我第一次正面直视他的脸。
皮肤很白,眉骨很高,下巴线条很利落。
好看是真好看。
然后他开口了。
”裴桉,程艺那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故意放了个假日记在那吧?“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所以?“
”所以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点上翘。
上辈子,他站在操场上说”别恶心我“的时候,嘴角也是这个弧度。
只不过那时候是嫌恶。
现在是欣赏。
讽刺吧。
我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谢谢夸奖,没什么别的事吧?“
他愣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冷淡。
”我……就是想说,程艺之前做的事挺过分的,你能保护好自己很厉害。“
”嗯。“
一个字。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贺知衡趴在桌上,用书挡着脸,从书缝里挤出一句:“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刚才怎么跟对一块木头说话一样?”
”以前喜欢。现在不了。“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当初喜欢他,是因为我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看谁发光就扑上去。现在我自己也挺亮的,不需要靠别人了。“
贺知衡的脑袋从书后面钻出来,瞪大眼睛看我。
”裴桉你今天喝什么了?“
”食堂的绿豆汤。“
”绿豆汤能喝出这种人生感悟?“
”你没喝过下午三点半打折那一批的。“
她绷不住笑了。
我也笑了。
但心里很平静。
上辈子我花了十五年才想通这件事。
喜欢一个人不丢人。
但因为喜欢一个人而丢掉自己,才丢人。
9
处分的事传遍了整个年级之后,程艺的处境急转直下。
曾经围在她身边的那些人,一个个散了。
有人是怕被牵连,有人是真的觉得她做得太过分。
也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我不落井下石。
但我也不原谅。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事情还没结束。
某天放学后,我被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拦住了。
短发,圆脸,眼圈红红的。
吴宛真。
”你是裴桉对吧?“
”对。“
”谢谢你。“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
”上学期,程艺偷了我笔袋里的一张纸条。那是我小姨临终前给我写的。我找她要了三次,她都说没拿过,还到处说我疑心病。我跟班主任说过,没人信我。后来那张纸条再也没找到。“
她吸了吸鼻子。
”这次你把她的事捅出来之后,学校翻了她柜子,在她抽屉最里面找到了我那张纸条。“
她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我看。
上面是圆珠笔写的字,笔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内容我没细看,但最后几个字我瞥到了——
”宛真好好长大。“
我的眼睛刺了一下。
”纸条还在就好。“
”要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了。“
”不是我,“我说,”是江序告诉我的。他当时亲眼看见了。“
吴宛真愣了。
”江序?坐最后一排那个?“
”对。上学期他就看到了,但是没有证据,没能帮你。这次我让他帮我装的摄像头。“
吴宛真站在原地,嘴唇抿得紧紧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
第二天,我看见她在教室后排站了很久。
江序摘下耳机,抬头看她。
”干吗?“
”你……你当时看到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证据,告诉你也没用。“
吴宛真手指捏着校服衣角,用力拧了两下。
”谢谢你记得。“
江序把耳机重新戴上。
”不用谢。“
他的语气跟之前跟我说”不要钱“时一模一样。
淡得要命。
但我看到他低头的时候,耳朵尖红了。
10
那之后的日子,反而没什么戏剧性。
程艺的处分没有撤销。
她变得沉默了很多,不再主动跟人搭话,课间也不涂口红了。
有一次我在走廊上碰到她。
她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
我没停。
不是恨。
是没必要了。
上辈子我花了太长时间恨她,恨陈屿白,恨所有笑过的人。
恨到最后发现,最被耽误的是我自己。
这辈子,我只想把时间花在值得的事情上。
比如认真学习。
上辈子我因为转学元气大伤,高考发挥失常。
这辈子没有了那场羞辱,我的状态好得出奇。
期中考试,我的成绩从年级一百八十名冲到了年级五十二名。
贺知衡下巴差点掉地上。
”你是不是偷偷报了补习班?“
”没有,我只是不把时间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了。“
她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现在跟个哲学家一样。“
江序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戴着耳机。
但偶尔我回头的时候,能看到他在看我。
不是那种偷看。
就是很自然地,目光扫过来,停了一下。
有一次我冲他举了举手里的奶茶,问他要不要来一口。
他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了。
耳朵尖还是红的。
我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有些事不急。
至于陈屿白——
他后来又找过我两次。
一次是问我数学题,一次是运动会帮我递水。
态度比以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我清楚。
他靠近我,不是因为”我是裴桉”。
而是因为“裴桉变厉害了”。
这种喜欢,打了折扣。
我不要了。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我把全部精力放在了学习上。
贺知衡每天跟我一起泡图书馆,江序偶尔给我们带牛奶和面包。
高考那天,我走进考场之前,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阳光打在脸上,和九月二十六号那天一样。
但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我在这道阳光里抬不起头。
这辈子我在这道阳光里,挺直的。
出成绩那天,我考了全省前两百。
比上辈子高了一百五十多分。
贺知衡在电话那头尖叫到破音。
江序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只有两个字。
“恭喜。”
我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又补了一句。
“奶茶还欠你八杯。”
他过了十秒才回。
“慢慢还。”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嘴角翘了起来。
十年。
上辈子的十年,我活在那场广播的阴影里。
这辈子,我把阴影踩在了脚底下。
不是靠什么超能力,不是靠什么贵人相助。
只是靠一个三十二岁的灵魂,看清了谁值得在乎,谁不值得。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