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夜,我是全家的笑话。
大伯骂我废物,堂妹喊我穷鬼。
奶奶颤巍巍端出两颗粽子,一甜一咸。
上辈子堂妹抢走甜粽,美貌加身一路封神。
我啃了咸粽,穷了一辈子,死在工地上。
重生回来,我一把攥住甜粽。
牙齿磕上一颗冰凉的珠子。
全桌笑翻:穷鬼吃个粽子也能吃出花来!
他们不知道,这珠子上辈子拍了八千七百万。
【第一章】
眼前一片白光。
我以为自己还压在那堆钢管底下,血从太阳穴流下来,流进嘴里,铁锈味。
然后白光碎了。
日光灯的嗡嗡声钻进耳朵。头顶悬着一条黏蝇纸,贴满了黑色的尸体,在灯下转。
我盯着那条黏蝇纸看了整整五秒。
这是大伯家的餐厅。
不对,这应该是大伯家的餐厅,但它不应该出现在我眼前。
因为我已经死了。
三十二岁,在大伯的工地上,一根没有固定好的脚手架砸下来,钢管穿过我的安全帽。工友说我当场就没了呼吸。
可我现在坐在饭桌前。
面前是一碗白米饭,旁边压着半截咸鸭蛋。筷子是旧的,尾巴上开了裂。桌上一大半的菜都摆在另一头,离我最远的位置。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光滑。没有老茧,没有水泥灰,指节上没有伤疤。
这是二十二岁的手。
桌对面,堂妹顾蜜正把一只大虾夹进碗里,指甲涂得粉红,手腕上一条银镯子跟着晃。她旁边坐着堂哥顾韬,正用牙签剔牙,翘着二郎腿。
大伯顾志刚坐在主位上,面前摆了一壶黄酒。大伯母钱丽华在他旁边,一边往顾蜜碗里夹鱼肚子,一边嘴巴没停过。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端午节。
五年前的端午节。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电流从脊椎往上窜,一直窜到头皮。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候,大伯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来。
顾铮,二十二了,打算什么时候找份正经工作?
他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了。这是每次家庭聚餐的保留节目。
我没说话。
钱丽华接上:可不是嘛,韬韬已经在他爸公司做项目经理了,蜜蜜也在准备艺考。就你,整天窝在那间小屋里,也不知道干什么。
顾韬从嘴里抽出牙签,对着我弹了一下:堂弟,你要是实在没出路,来工地给我搬砖也行。我给你开三千一个月,够你吃泡面了。
他笑了。顾蜜也笑了。钱丽华捂着嘴笑。
大伯没笑,但嘴角的弧度比笑更刺人。
上辈子我会低头,会说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这辈子我盯着顾韬,没出声。
他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把牙签扔到桌上:看什么看?
我收回视线,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顾蜜这时候拎起脚边的袋子,从里面抽出一条裙子,往自己身上比:妈,好看吗?专柜买的,三千八。
钱丽华眼睛亮了:好看好看,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
顾蜜转了个圈,眼角余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嘴角一撇。
她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我太熟了。
上辈子看了十年。
我低头继续吃饭。
这时候,厨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奶奶端着一个搪瓷盘子,慢慢走出来。她今年八十一了,背驼得厉害,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步三晃。
盘子里放着两颗粽子。
一颗小的,圆鼓鼓的,用红线扎着。一颗大的,三角形,用白线扎着。
奶奶把盘子放到桌子中间:甜的咸的,一人一个。
红线是甜粽。白线是咸粽。
我的目光钉在那颗红线粽子上。
上辈子,顾蜜先伸手拿的。她说甜的好吃,抢先一步攥在手里。我没争,拿了剩下的咸粽。
后来的事情,我花了十年才想明白。
吃了甜粽的顾蜜,三个月内脱胎换骨。皮肤变得透亮,五官精致了一整个档次,走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她靠着这张脸去了艺考,进了传媒大学,出道当了演员,二十五岁拿了金鸡奖提名,二十八岁成了一线顶流。
而我啃了咸粽,之后的人生一路往下掉。做什么赔什么,找什么工作丢什么工作,最后只能回大伯的工地搬砖。
三十二岁,被一根钢管砸死。
现在,我看着那颗红线粽子,心脏在肋骨里擂鼓。
顾蜜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她的指尖刚碰到红线——
我的手抢先一步,一把攥住了甜粽。
动作太快,带翻了钱丽华的酒杯。黄酒泼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淌。
整桌人都愣了。
顾蜜的手僵在半空中,指甲差一厘米就够到粽子。她的脸在两秒之内拧成一团。
你干什么?!
我没理她。把粽子拿到面前,解开红线,剥开粽叶。
糯米是白的,里面裹着豆沙和蜜枣,甜腻的香气冒出来。
钱丽华站了起来:顾铮!蜜蜜先看上的,你凭什么抢?!
大伯皱着眉头:放下。让蜜蜜先选。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奶奶说一人一个,没说谁先选。
大伯的脸色沉下来。
奶奶站在一旁,没说话。她看着我手里的甜粽,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让他拿着吧。
钱丽华还想说什么,奶奶转身往厨房走了。
顾蜜一把抓起剩下的咸粽,脸上写满了不痛快。
我咬了一大口甜粽。
糯米软烂,豆沙绵甜,蜜枣化在舌尖上。
然后我的门牙磕在了什么东西上。
硬的。冰的。
我把那东西从嘴里吐到手掌上。
一颗珠子。
鹌鹑蛋大小,表面裹着一层糯米粒。我用拇指搓掉米粒,珠子在灯光下露出本来面目。
青白色。微微透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是雕刻上去的,一条龙,盘旋着咬住自己的尾巴。
顾蜜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噗,吃个粽子吃出一颗玻璃球!穷鬼就是穷鬼,这运气绝了。
顾韬也跟着乐:奶奶,您老包粽子不小心把弹珠包进去了吧?
钱丽华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别磕牙了,该不会还想讹人吧?
大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颗珠子,端起酒杯,一句话不说。
满桌的笑声。
我攥紧了那颗珠子。
手心的凉意从掌纹渗进血管里,一路蔓延到心脏。我的心跳从一百二变成六十,稳了下来。
因为我认识这颗珠子。
不是在这辈子认识的。
上辈子,我二十五岁那年。我在金陵国际拍卖行打零工,端盘子倒水擦桌子,一个月两千块。
秋季大拍的第二天晚上,我站在会场角落端着一壶茶,亲眼看着拍卖师举起一颗珠子。
和田玉质,龙纹环雕。拍卖师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
这一件,是顾商号最后的遗物。民国五大商号之首,顾氏家族的掌印信物。学术界称之为——顾氏龙珠。
起拍价三千万。
叫价在十秒内飙过五千万。
最终成交价,八千七百万。
买家是一个香港来的老头,全程没露面,通过电话委托出价。八千七百万落槌之后,整个大厅响了两秒钟的掌声。
我端着那壶茶,站在角落里。
当时我就想起来了。那颗珠子的样子,我见过。就在奶奶的甜粽子里。只不过当年是顾蜜吃的甜粽,那颗珠子被她扔了。她说是个破石头,一脚踢到桌子底下,后来打扫卫生的时候不知道扫到哪去了。
八千七百万,被她当垃圾扔了。
而现在。
这颗珠子在我手心里,被我的体温捂热了。
我把它揣进裤兜。
顾蜜还在笑:穷鬼,你吃出来的那个弹珠打算当传家宝啊?
我看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低头,把剩下的甜粽吃干净了。
一粒米都没剩。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没睡。
躺在那间三平米的储物间改成的小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上辈子的记忆一帧一帧地回放。
大伯工地上的每一根钢管。
顾蜜领金鸡奖提名时我在出租屋里啃馒头。
钱丽华在家族群里说我克死了亲爸亲妈是扫帚星。
顾韬开着宝马在我面前按喇叭让我滚开别挡路。
最后那根钢管砸下来的声音。闷的。像打在肉上。
我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从枕头底下掏出那颗珠子。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看了很久。
龙纹清晰,每一片鳞甲都带着弧度,是手工雕的,不是机器磨的。通体青白,光照下去能看到内部有丝丝缕缕的纹理,那是顶级和田玉才有的结构。
八千七百万。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拍卖师说了,这是顾商号掌印信物。掌印信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谁持有这颗珠子,谁就是顾商号的合法继承人。
而顾商号在民国末年消失之前,把全部核心资产存进了上海的一间私人金库里。
那些资产到今天,只怕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我把珠子用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我有五年的未来记忆。
我知道哪支股票会涨四十倍。
我知道哪块地会被划进新区。
我知道谁值得信任,谁会在背后捅刀子。
但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一个起步的本钱。
我翻出手机,余额三千二百四十七块。
不够。远远不够。
打了个电话。
陆勉接得很快,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铮哥?这么早?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借钱。二万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勉说:行。我下午给你转。
没有追问。没有犹豫。没有讲条件。
上辈子,陆勉是唯一一个在我出事之后帮我收拾遗物的人。他把我存折里最后的八百块钱取出来,给我交了火葬费。
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他吃亏。
挂了电话,我去了网吧。
打开股票行情软件,搜了一个名字:瑞康药业。
现价每股两块三毛。日成交量一百多万股。一家不起眼的小型生物制药公司。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
六周之后,瑞康药业会公布旗下抗癌新药的三期临床试验数据。结果是阳性。
这条消息一出,股价从两块三毛一路飙到八十九块。
四十倍。
三万块进去,出来就是一百二十万。
这就是我的第一桶金。
我退出网吧的时候,手掌是干的,步子是稳的。
回到大伯家门口,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顾蜜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飘下来。
妈,那个破珠子肯定不值钱,别搭理他。要是他拿着不放,让爸把他赶出去算了。反正养了他十年,亏大了。
钱丽华的声音:你爸说再看看。要是真不值钱就算了,别闹得难看。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顾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抬头看见我,眼珠子转了转。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挡在楼梯口。
堂哥,那个珠子借我看看呗。
我绕过她往楼梯上走:不借。
她一把拽住我胳膊:我就看一眼!奶奶的东西本来就是全家人的,你一个人揣着算什么?
我停下来。低头看她抓着我手臂的那只手。
松开。
她被我的语气吓了一下,但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你凶什么凶?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我们家养的——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拨。
不重,但足够让她踉跄两步。
她瞪大了眼睛。下巴在抖。
上辈子的顾铮从来不敢碰她一根手指头。这辈子不一样了。
十五分钟后,大伯把我堵在了那间三平米的储物间里。
他的脸铁青。
你动手打蜜蜜?
我在收拾东西。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到一个背包。
我没打她。她抢我东西,我推开了她。
大伯一巴掌拍在门框上:这个家所有东西都是我的,包括那个破珠子!你给不给?
我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跟他对视。
那我走。今天就走。珠子跟我走。
大伯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算账。在他眼里那颗珠子就是个不值钱的石头,不值得为了它把这场戏闹大。
钱丽华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让他走!走了正好省饭钱!
大伯侧过身子,给我让了路。
我没回头。
走之前拐了个弯,推开了奶奶的房门。
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串旧念珠。
看见我背着包进来,她的嘴唇动了动。
伸出手,握了一下我的手。
她的手凉,但指头用了力。
好好的。
就这两个字。
我点了点头。
转身出了大伯家的院门。
六月的风吹过来,热的,带着远处河道里艾草的味道。
我的全部家当:一个旧背包,三千二百四十七块钱,陆勉答应转过来的二万七千块。
还有口袋里那颗值八千七百万的珠子。
以及一个死过一次的人的记忆。
我往公交站走。脚步不快不慢。
路灯在头顶亮了。
我呼出一口气。
这条路,上辈子我走了三十二年,走到死。
这辈子不用走那么久了。
【第三章】
一个月。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单间,月租四百,窗户对着一堵墙。
陆勉的二万七千块到账那天,加上我的三千二,凑了整三万。
全部买入瑞康药业。
每股两块三毛,买了一万三千零四十三股。
陆勉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有点紧:铮哥,这公司我查了,业绩一般,你确定?
我确定。
那行,我信你。
买入之后的两个星期,瑞康药业的股价像条死蛇一样趴着不动。从两块三涨到两块五,又跌回两块三。
第三个星期,我盯着手机里的行情软件,喝了一口凉白开。
第四周的周二上午九点三十七分。
瑞康药业发布公告:旗下抗癌新药CT-809三期临床试验取得显著阳性结果,总生存期延长14.3个月,达到主要终点。
股价在开盘九十秒内封死涨停。
第二天,继续涨停。
第三天,开板后冲到二十一块,尾盘回落到十八块。
之后的两周里,这条死蛇变成了一条龙。
十八。三十二。四十五。五十三。六十。
我在七十二块的时候全部卖出。
三万乘以三十一倍。
到账金额:九十三万四千。
将近一百万。
我给陆勉转了十二万七。
他看到数字的时候愣在我对面,筷子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
铮哥,这是什么意思?
二万七是本金,十万是利息。
他嘴巴张了半天:这也太多了——
不多。以后跟着我,这是零头。
他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同情,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叫信服。
那天中午,我在商场门口碰到了大伯一家。
他们从一家日料店出来。顾韬搂着一个长腿女生,顾蜜拎着两个购物袋,钱丽华和大伯走在后面。
顾蜜先看到我。
她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在我手腕上的新表那里停了半秒。
不贵。两千块的精工,但比我上辈子戴的任何东西都体面。
哟,还活着呢?她歪了下头,搬出去住得怎么样?是不是睡桥洞?
我路过他们身边,没停。
但经过大伯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东区那块地,你投了多少?
大伯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两百万?三百万?
他的下巴收紧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头也没回:下个月市里会公布新的防洪规划,东区二十三个地块全部划入泄洪区。不能建房,不能开发。你手里那块地会变成一张废纸。
劝你趁还有人接盘,赶紧出手。
然后我走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接着大伯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放你的屁!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我没回头。
二十三天后。
市规划局发文:东区沿河二十三个地块纳入城市防洪体系,限制一切商业开发。
大伯投进去的两百多万,连个水花都没听见就沉了底。
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来电显示,按了拒接。
同一天,我把瑞康药业赚来的钱拆成两份。
四十万投进了另一只我记得清清楚楚的潜力股。
五十万,付了一套城西小公寓的首付。
因为我知道,明年城西会通地铁,后年会建万达广场。这套公寓的价格两年内会翻三倍。
剩下的钱,我留了一笔生活费。
然后联系了一个人。
上辈子我在拍卖行打工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古玩鉴定师。方鸿年。省内最权威的玉器专家,脾气古怪,眼光毒辣,经他手鉴定过的东西没有一件打过眼。
我给他打了电话。
方老师,我有一件和田玉器,想请您掌眼。
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什么级别的?
顾商号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
你明天来省城。我在店里等你。
挂了电话,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珠子。
它跟着体温已经热了。
龙纹在手指下面一圈一圈地转。
好戏才刚开场。
【第四章】
方鸿年的店在省城老街尽头,一间不起眼的门面,牌匾上三个褪色的字:鸿年斋。
推门进去,檀香味扑鼻。
方鸿年坐在红木桌后面,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玳瑁眼镜。看见我进来,他把茶杯放下,什么都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布包,打开,把珠子放在他面前的绒布垫上。
他拿起放大镜,凑到珠子上方。
他的手很稳。五秒。十秒。二十秒。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颤抖,而是指尖的细微震动,从拿着放大镜的手传到另一只扶着桌沿的手。
他放下放大镜,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把眼镜戴回去,把放大镜换成了高倍目镜。
又看了三十秒。
年轻人。
他的声音变了,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哪来的?
我奶奶给的。
他把目镜从眼眶上取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我注意到他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等着他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和田青白玉,籽料,密度达到顶级标准。雕工是清末民初苏州玉雕名家的手法,龙纹环雕,首尾相衔,是顾商号独有的族徽图案。
他顿了顿。
我搞了三十年的民国商号研究。这颗珠子在学术圈有个名字——顾氏龙珠。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在战乱里丢了。
没丢。我奶奶藏了一辈子。
方鸿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站了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已经泛黄的学术期刊,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
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举着一颗珠子,对着阳光看。
图片说明:顾氏商号第四代掌门人顾鸿铭,摄于1936年上海。手中所持为顾氏龙珠,家族掌印信物。
我盯着照片里那颗珠子的轮廓。
和我口袋里这颗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男人——我的曾祖父。
我正在消化这个信息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大约五十岁出头,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
方鸿年立刻站了起来,连语调都变了:程总!
来人微微点头,目光直接落在了桌上的珠子上。
程远洲。顾商号后裔联合会会长。
他上个月就托方鸿年帮忙寻找顾氏龙珠的下落。今天方鸿年发了消息说东西可能找到了,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赶过来的。
他走到桌前,没有碰珠子,只是弯下腰仔细看了十几秒。
然后他转向我。
你姓顾?
对。
你奶奶叫什么名字?
我报了奶奶的姓名和出生年月。
程远洲的身体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桌沿。
她……她是四爷顾鸿铭的嫡孙女。我们找了她四十年。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对着我,深深弯下了腰。
不是点头,不是鞠躬,是一个接近九十度的弯腰。一个五十多岁的企业家,对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程某代表联合会,恭迎顾氏后人归位。
方鸿年在旁边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我站在那里。
上辈子,我死在工地上,身份证上的名字被工头拿去填了赔偿表。
这辈子,有人弯着腰叫我顾氏后人。
我把珠子收起来,放回口袋。
我需要了解一些事情。关于那间金库。
程远洲直起身体。他的眼圈有点红。
我全部告诉你。
五天后。
一个叫做顾志刚的人从一个叫做钱丽华的人那里得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是这么说的:你侄子在省城被一个什么联合会的大佬九十度鞠躬,说是什么百年商号的继承人。那颗破珠子值三个亿。
三个亿。
那晚,大伯家的客厅灯亮到了凌晨三点。
钱丽华坐在沙发上喘粗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顾蜜缩在角落里,抱着手机。她的屏幕上是我的朋友圈——我什么都没发,但顾蜜的朋友圈已经被几个共同好友的转发刷屏了:省城某玉器鉴定机构确认民国顾氏龙珠现世。
她的指甲嵌进了手机壳里。
顾韬在客厅里来回走,一脚踢翻了茶几上的果盘,苹果滚了一地。
我早说了!那天就应该把那颗珠子抢过来!你们非说不值钱!不值钱!
大伯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不说。
他拿起手机,翻出了我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三天前刚拒接了我的一个来电。不对,是我三天前拒接了他的来电。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我接了。
大伯的声音和上个月判若两人:铮啊,大伯打扰你了。最近怎么样?我们一家人都挂念你——
我这边没什么事。有事说事。
大伯噎了一下。
那什么,你看,你搬出去也有一个多月了,家里都惦记你。要不回来住?咱们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聊聊——
不回了。
那……那个珠子的事……
那颗珠子是奶奶给我的。在我的粽子里。我的东西。
大伯嘴角抽了一下,声音还在努力维持住平稳:铮啊,奶奶是大家的奶奶。她的东西——
我打断他:奶奶说了,谁选了甜粽,珠子就是谁的。她亲口说的。
我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来之后,我看到自己嘴角有一个弧度。
不大。
但这是这辈子第一次笑。
【第五章】
大伯找了律师。
一纸诉状把我告上法庭,要求认定顾氏龙珠为家族共有财产。
诉状里的措辞很讲究:原告系被告法定监护人之一,被告自幼由原告抚养,期间一切生活费用均由原告承担,故被告在原告家中获得的任何财物均应视为家庭共有财产。
翻译过来就是:我养了你十年,你的东西就是我的。
我看完诉状的时候,刚从上海回来。
上海那趟,程远洲陪我去了静安区一条不起眼的老弄堂里的私人银行。
银行不对外营业,门口连招牌都没有。进去之后是一间小型会客室,桃木地板,墙上挂着民国时期的黑白照片。
经理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金丝眼镜。她用一台特殊的仪器扫描了龙珠的纹路和内部结构,与档案里的记录进行了比对。
三分钟后,她站起身来。
顾先生,欢迎回家。
金库的门是合金的,比我的人还厚。门打开的瞬间有一股冷气涌出来,带着金属和旧纸张的气味。
里面的东西我不一一说了。
金条。成色极好的民国时期金条,整整齐齐码了三层。
地契。上海、杭州、南京,十七处房产的原始地契。民国时候买的,现在那些地方有的已经盖了写字楼,有的变成了商业区核心地段。
字画。我不懂行,但方鸿年后来帮我看了,说里面有两幅是张大千的。
银行存单。七十年的利息滚下来,本金加利息总额超过四千万。
程远洲站在我旁边,替我把清单核了一遍。
保守估计,全部资产变现,三亿四千七百万。
我站在金库里面。
手指碰了一下最上层的金条。凉的。沉的。
我闭了三秒钟眼。
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上辈子的储物间,三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盆。
然后睁开眼睛。
够了。回忆到此为止。
该做正事了。
大伯的官司打得很热闹。他以为靠一个律师就能拿走我的东西。
开庭那天,法庭传唤了奶奶。
她坐着轮椅来的。程远洲专门派了人去接。
法官问她:顾老太太,那颗珠子是您放进粽子里的吗?
奶奶点头:是我放的。
法官:您是否有指定把珠子给特定的人?
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法庭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做了两个粽子,一甜一咸。珠子放在甜粽里。谁拿了甜粽,珠子就给谁。
法官:这是您的自愿行为?
奶奶看了大伯一眼。
大伯在旁听席上坐着,脸色发灰。
奶奶转回来:自愿的。
大伯的律师还想争辩,说老人受了胁迫,说老人神志不清。
程远洲站起来,递上了一份文件:这是省城三甲医院出具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证明顾老太太精神状态完全正常,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大伯律师的脸绿了。
判决结果没什么悬念。
龙珠归我,不属于家庭共有财产。
大伯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在停车场的柱子上踹了一脚。钱丽华跟在后面骂骂咧咧。
但这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我手里还有一张底牌。
上辈子的记忆里,大伯的建筑公司有一个秘密。
工程用的钢材不达标。安全证书是花钱买的。监理报告是伪造的。
这些事情在上辈子暴露的时候,已经是五年后了——在我死后第三年。工地塌了一栋在建楼房,砸死了两个工人。那时候大伯花钱平了事,没上新闻。
这辈子我不用等五年。
判决下来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递到了市建设工程安全监督站。
信里附了详细的项目名称、地址、以及该去检查哪几面承重墙。
一个星期后,监督站的人突击检查了大伯的三个在建工地。
结论:两处工地存在严重安全隐患,钢材抗拉强度不达标,安全证书涉嫌伪造。
罚款、停工、立案调查。
三个消息在同一天砸到大伯头上。
加上东区那块打了水漂的地,他的资金链彻底断了。
银行催贷。供应商堵门。工人讨薪。
半个月后,大伯出现在我新租的公寓楼下。
我从窗户看下去。他站在单元门口,头发乱了,衬衫皱巴巴的塞在裤腰里,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捏着手机不停地按。
我下去开了门。
他看见我的时候,嘴张了张,发出的第一个音是沙的。
铮……铮啊……
我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帮帮大伯。公司出事了。你现在有钱了,拉大伯一把。怎么说,我也养了你十年——
你养了我十年。
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给我住三平米的储物间。让我吃剩饭剩菜。让顾韬拿我当狗使唤。让钱丽华在亲戚面前说我是扫帚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让我去你工地上搬砖,搬到被钢管砸——
我顿住了。
差点说漏。
我换了个说法:搬到手上全是伤。
大伯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往下塌。
我站在他上方。
公司的事我不管。那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奶奶的生活费,以后我出。你别打她的主意。
我关上了门。
透过猫眼,我看见他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塑料袋里装的是两瓶酒。他一瓶都没送出去。
我转身回了客厅。
桌上摊着一份商业计划书,旁边是程远洲发过来的资产清单。
三亿四千七百万。
从今天开始,这些数字不是躺在金库里的死物了。
它们要变成活的。
【第六章】
半年。
我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铮鸿资本。
名字是我起的。铮是我的名字,鸿是曾祖父的名字。
程远洲帮我对接了联合会的资源网络,那是一张铺了半个世纪的关系网,覆盖金融、地产、制造、外贸。
我从金库里调出了一亿作为启动资金,剩下的分批变现。
第一笔生意,城西旧改项目的优先投资权。这个项目我上辈子听人提过,是整个城市过去十年里回报率最高的地产项目。
第二笔,入股了一家做新能源电池的初创公司。上辈子这家公司三年后被比亚迪收购,估值翻了八十倍。
甜粽的效果也在慢慢显现。
不是什么夸张的超能力,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东西——直觉。
我看财报的时候,数字之间的逻辑链条比以前清晰。谈判的时候,对手的底线我能凭语气和微表情猜个八九不离十。做决策的时候,以前要犹豫三天的事,现在五分钟就能拍板,而且几乎没有拍错过。
陆勉辞了原来的工作,跟我全职干。
我给他的职务是副总。他说他不够格。
我说:上辈子你用八百块钱给我交了火葬费,你够格。
他没听懂。但他也没多问。
公司走上正轨之后,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但有一个人找上门来的方式,让我不太舒服。
赵擎。
赵氏地产的独子。二十六岁,海归硕士,西装袖口上别着爱马仕的袖扣,走路的时候下巴永远抬着十五度。
上辈子,赵擎抢走了一个城南开发项目的投资权,导致那个项目的原投资方资金链断裂,裁了一批人。被裁的那批人里面有一个叫顾铮的。
然后那个叫顾铮的就只能回大伯的工地搬砖。
间接的,赵擎是推倒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人。
这辈子,赵擎盯上了同一个东西:滨江科技新城的核心地块开发权。
那块地,我也要。
市里举办的一场商业交流会上,赵擎端着一杯红酒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顾铮?最近风头不小。
我喝了一口茶。
赵擎的嘴角往上勾了一下:给你个忠告,滨江那块地别碰。那是赵家的地盘。你一个刚冒出来的愣头青,别吃不了兜着走。
我放下茶杯:地盘是狗的概念。人做生意。
他的笑容凝固了。
两秒后,他把红酒杯放到旁边的桌上,力气大了一点,酒液溅了出来。
行。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滨江地块公开招标。
赵擎动用了他爹的关系网,去堵我的融资渠道。三家银行在同一周内以不同的理由拒绝了我的贷款申请。
我根本不需要银行贷款。
金库里的资金加上投资收益,我的现金储备超过两个亿。
赵擎又去挖我的合作伙伴。
晚了。那些合作方我在一个月前就用更优厚的条件锁定了。因为上辈子我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软肋和需求。
投标截止那天。
赵氏地产的报价:一亿八千万,配套方案中规中矩。
铮鸿资本的报价:一亿九千五百万。配套方案里,我加了绿色建筑标准和社区公共空间规划——因为我知道市里下半年会出台绿色建筑补贴政策,评标委员会的倾向我一清二楚。
中标结果公布的那天,赵擎在他的办公室里砸了一面玻璃墙。
他的秘书后来跟人说,碎玻璃飞了一地,有一片划破了赵擎的手背,血滴在白衬衫袖口上,他都没察觉。
三天后。市里的一场行业晚宴。
赵擎喝了酒,大步走到我面前。
周围至少有三十个人在看。
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得见:你以为你赢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从破粽子里翻出一颗石头的穷亲戚。你的钱是祖上的,你的人脉是别人给的,你自己什么都不是。
我拿着酒杯,没动。
他抬起手。
一拳冲着我的脸来了。
我侧头。他的拳头擦着我耳边过去了。
我伸出左手,接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不大,但他的整条手臂被我锁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在场的人倒抽了一口气。
安保已经冲过来了。
我松开手。赵擎被两个保安架住胳膊往外拖。他一路上都在骂,但声音越来越小。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老板端着酒杯,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我听到了。
这个姓顾的小子,以后了不得。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陆勉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他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铮哥,你今天怕不怕?
怕什么?
他想了想:也是。你这辈子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不是不怕。
是已经死过一次了。死过一次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这话我没说出口。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顾蜜试了半年。
选秀报名、模特面试、网红孵化、短视频赛道。
每一条路都走了,每一条都撞了墙。
上辈子的顾蜜,吃了甜粽之后三个月脱胎换骨,那张脸精致到走在路上能让人回头看三次。她靠那张脸拿到了一切——经纪公司的合同、导演的角色、流量的密码。
这辈子,甜粽被我吃了。
她吃的是咸粽。
她还是那个她,五官端正但不出众,放进人堆里两秒就找不到。
经纪公司的面试官看了她一眼,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没抬头:下一个。
她发的短视频,最多的一条播放量三百二。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姐妹你这滤镜是不是太厚了。
她关了评论区。
然后她看到了新闻推送。
铮鸿资本中标滨江核心地块,创始人顾铮年仅22岁,系百年顾商号后裔。
配图是我在投标现场的照片。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消息。写了删,删了写,写了又删。
最后把手机摔在了墙上。
屏幕碎成了蜘蛛网。
【第七章】
赵擎在晚宴上动手的事没有上新闻,但在圈子里传开了。
传开的后果是,赵氏地产的老板赵德明亲自出了面。
赵德明,五十七岁,控制着这个城市百分之三十的地产项目。不是那种暴发户型的老板,是穿中山装喝普洱、每年给三所大学捐楼的那种。
他开始系统性地对我施压。
第一周,我的两个外地供应商接到了电话,然后不约而同地以产能不足为由推迟了交货。
第二周,我公司里的一个项目总监递了辞呈。他走的时候没看我的眼睛,但我知道是谁出的价。
第三周,一份关于铮鸿资本涉嫌违规融资的匿名举报出现在监管部门的信箱里。
赵德明不是他儿子,不会冲上来挥拳头。他用的是绞杀。一圈一圈收紧,让你喘不上气。
但他不知道两件事。
第一件,我不缺供应商,也不怕查账。因为铮鸿资本的每一笔钱都经得起审计。
第二件,我知道他的死穴。
上辈子,赵德明在八年后东窗事发。一块通过伪造材料和行贿拿下的商业用地被媒体曝光,牵出了三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赵德明被立案调查,赵氏地产的股价一天之内蒸发了四十亿。
但那是八年后的事。
我没打算等八年。
我花了一个星期,用上辈子的记忆,整理出了那笔违规交易的完整链条。项目名称、地块编号、关键人物、资金流向、伪造的审批文件编号。
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因为上辈子赵德明出事的时候,全城的人都在讨论,工地上的工友连饭都不吃了,围着一部手机看新闻直播。
那天中午我也在。馒头啃了一半放下,把新闻看完了。
现在这些细节变成了一份文件夹,整整齐齐地打印出来。
我约了赵德明。
地点选在金陵大酒店的贵宾厅。中间地带,谁也不占主场优势。
赵德明带了四个人来。两个助理,一个法务,一个司机。排场十足。
我一个人去的。
他落座之后,服务员上了茶。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从容。
顾先生,年轻有为。今天约我出来,是要聊什么?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文件夹,没动。
这是什么?
看看就知道了。
他迟疑了一下,伸手翻开了文件夹的封面。
第一页是一份地块信息。
他的手指停顿了不到一秒,继续翻。
第二页是一份审批文件的扫描件副本。
他的手指停顿了三秒。
第三页是一份资金流向图。箭头从赵氏地产的账户出发,经过三个中间公司,最终指向某个名字。
他没翻第四页。
他把文件夹合上了。
动作很慢。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节发白。
茶杯里的水面在晃。
你想怎样?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现在是一种压着的东西,说不上来。
我要三件事。
我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儿子在行业晚宴上当众向我道歉。书面声明,公开场合宣读。
第二根手指:第二,赵氏地产退出滨江项目的一切竞争,同时以联合投资方的身份入股我的滨江项目,占股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第三根手指:第三,从今天起,赵家不再对铮鸿资本的任何业务做任何形式的干预。
他的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跳。
如果我不答应?
我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这份文件有三份复印件。一份在我律师那里,一份在一个你不认识的人手里,还有一份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你不想让它出现的地方。
我不是在威胁你,赵总。我在给你一个体面收场的机会。
寂静。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赵德明的手从文件夹上拿开了。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年轻人。
他的声音哑了。
你很像一个人。
谁?
你的曾祖父。
他站了起来。低头看了文件夹最后一眼。
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四个随从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右脚绊了一下门槛。
一周后。
市商会举办的季度交流会。全城叫得上名号的企业家都到了。
赵擎站在会场前台。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的脸没有血色。
手里捏着一张纸。
在场各位同仁,本人赵擎,就此前在行业晚宴上对顾铮先生做出的不当行为,正式致歉。本人行为有失风范,给行业交流氛围造成了负面影响。对此深表歉意。
他的声音是平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牙齿咬碎了再吐出来的。
我坐在第二排。
他读完之后,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瞳孔收缩了。嘴唇咬出了一道白印。
他走下台的时候,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后来我听人说,他的掌心有四道月牙形的血痕,指甲掐的。
当天下午,赵氏地产以联合投资方身份签署了滨江项目的合作协议。占股百分之十二。
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城市的商圈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我的手机被打爆了。合作邀请、投资计划、项目推介,排着队往里涌。
铮鸿资本的在管资产,在那一周内突破了八个亿。
媒体做了一期人物报道。标题我没看,但陆勉给我念了一遍。
百年顾商号的最后一张牌:22岁的他,让赵氏低了头。
陆勉念完之后嘿嘿笑了一声:铮哥,你出名了。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开车去了奶奶住的地方。
两个月前我把她从大伯家接出来了。给她在城中心租了一套带电梯的两居室,请了一个保姆照顾起居。
我进门的时候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
保姆说她今天精神不错,吃了两碗粥。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帮她倒了一杯温水。
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看着我。
什么都没说。
但她的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很轻。轻到我只能感觉到温度,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我握住了她的手。
脖子里的龙珠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
是暖的。
【第八章】
第二年的端午节。
日子过得快。
一年前我从大伯家的饭桌上醒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千两百四十七块钱和一个旧背包。
一年后,铮鸿资本的在管资产总额是十一亿。滨江项目的一期已经在施工了。城西那套我买的小公寓,地铁通了之后涨了两倍半,但我没卖。
留着。那是重新开始的第一个落脚点。
陆勉现在是副总兼合伙人。我给了他百分之五的股份。他拿到股权协议的那天晚上请我吃了一顿大排档,喝了六瓶啤酒,话多得像换了一个人。
他说:铮哥,有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在做生意,你是在下棋。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好像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废话少说,喝酒。
端午这天,我在奶奶家里摆了一桌。
不大,三个人。我,奶奶,陆勉。
奶奶自己包了粽子。保姆帮忙,但主要工序都是她自己做的。
她端出来的时候,我数了数。
六个粽子。全是红线。
我笑了:奶奶,今年没有咸粽了?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
吃够了咸的。以后只做甜的。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她说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里有一些东西。
像是她什么都知道。
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陆勉剥了一个粽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铮哥,你总说你奶奶的粽子特别。到底特别在哪?
我咬了一口甜粽。糯米软烂,豆沙绵密。
这次里面没有珠子了。珠子已经挂在我脖子上了。
我嚼着粽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甜。
吃完饭,陆勉帮保姆收拾碗筷。
我的手机震了。
程远洲的消息——
恭喜顾先生。滨江项目一期正式通过验收,预计五年期综合回报率超百分之四百。联合会全体成员向您致敬。您的曾祖父若在天有灵,一定以你为荣。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奶奶坐在对面,正在慢慢喝一碗红枣汤。
我看着她。
奶奶,那颗珠子,你藏了多少年了?
她的勺子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喝汤。
半晌,她轻轻说了一句:你爷爷走的时候给我的。让我传给后人。
她放下碗:你爸小时候我就想给。但是你爸走得早。
她的声音没有波动。但她的手停在碗沿上,不动了。
我等了一会儿。
后来呢?
后来我把它放在甜粽子里。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想看看,谁会选甜的。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空调的风吹过来,桌上的纸巾角被掀起一点又落下。
我没再问了。
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帮她把滑下去的毯子搭回膝盖上。
她拍了拍我的手。
还是那样。一下,两下,三下。
很轻。
晚上八点多,陆勉走了。
保姆扶奶奶去了卧室。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灯光从下面往上堆。远处有几颗烟花炸开了,但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小了,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
我把龙珠从领口拉出来。
举高了。让城市的灯光穿过去。
珠子通透,龙纹在光线下流转,一圈一圈,不停。
上辈子最后几秒的画面又闪过来了。
工地。钢管。天空。
我躺在碎砖和灰尘里,眼睛睁着,看头顶那一小块天。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然后真的重来了。
我把珠子塞回衣领里。
转身回了屋。
厨房操作台上放着一颗多出来的甜粽,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奶奶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力。
铮儿。甜的东西,要自己拿。不要等别人给。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把粽子拿起来,剥开。
咬了一口。
甜的。
就是甜。
我靠在冰箱上,慢慢把整颗粽子吃完了。
吃完之后拿出手机,打开顾蜜的朋友圈。
她上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配文写着:生活会好起来的,加油。
点赞数:四个。其中一个是钱丽华。
我往下翻了翻。
翻到一年前那条。
端午的那天晚上发的。
有些人穷鬼命,吃个粽子还想翻身,笑死人了。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最新的几条——
这个穷鬼现在是铮鸿资本的老板,你知道吗?
人家身家十几个亿,你管人叫穷鬼?
姐妹你这条别删啊,留着当反面教材挺好的。
还有一条被顶到了最上面,两千多个赞——
所以这就是传说中的,有眼无珠?
我看完了。
没点赞。也没评论。
把手机搁在了台面上。
窗外的烟花又炸了几朵。
我洗了手,关了厨房的灯。
走回客厅的时候路过奶奶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保姆在里面轻声哼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站了两秒钟。
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拉开窗帘。
城市在脚下。
一年前的今天,我从一颗甜粽子里咬出了一颗珠子,满桌人笑我是穷鬼。
一年后的今天,那些笑我的人里,有的破了产,有的跪过,有的连给我发消息的勇气都没了。
而那颗珠子挂在我脖子上,贴着皮肤,和体温一样。
不凉了。
早就不凉了。
我拉上窗帘。
躺下。
闭眼之前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金库里的金条,不是赵擎在台上道歉的脸,也不是大伯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是奶奶的那行字。
甜的东西,要自己拿。
我闭上了眼。
这一觉,没做梦。
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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