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赘二十年。
做饭,拖地,修水管,接孩子。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属于我。
四十六岁生日,全家没人记得。
直到我翻开女儿的日记——
爸爸就是家里的智能电器,随叫随到,关了也没人在意。
那晚暴雨,我从柜底翻出落灰二十年的徕卡。
取景框里,有个让整个艺术圈疯找了二十年的名字。
这一次,这台电器,永久关机。
【第一章】
四十六岁生日那天,闹钟五点二十响。
书房的折叠床硬得硌腰。窗帘没拉严,晨光戳进来一道缝,正好刺在我眼皮上。
这张折叠床我睡了八年。
从苏雅琴说我打呼影响她休息那天起,我就被挪到了书房。书房六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落地灯,一把椅子。椅子是坏的,少一条腿,拿砖头垫着。
起身,穿拖鞋,进厨房。
苏雅琴吃全麦面包配黑咖啡,不加糖,牛奶打到六分热。
苏老太吃白粥配咸菜,粥不能稠,咸菜里的辣椒要一粒粒挑干净。
周禾吃三明治,鸡蛋要全熟,芝士只吃马苏里拉,不要切达。
三个人,三套早餐,没一样重叠。
二十年了。这些东西我记得比身份证号还熟。
热锅,倒油。油星子蹦起来,溅在手背上,我缩了一下。手背上新伤叠旧疤,深深浅浅,分不清哪年落下的。
六点半,早餐上桌。
苏雅琴踩着棉拖下楼,睡衣皱巴巴的,眼角还挂着眼屎。她扫了一眼桌面:面包呢?
我说:在左手边,刚烤好。
她嗯了一声,坐下,眼睛戳在手机屏幕上,再没看我。
苏老太拄着拐从卧室出来。我伸手去扶,被她一掌拍开。
别碰我,你手上有油味。
我缩回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周禾从二楼跑下来,书包只挂一边肩。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动了一下:爸,三明治里的西红柿以后别放了,我不喜欢。
我说好。
这是今早她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我站在边上等。
等她们吃完,我收碗,洗碗,擦桌子,把地拖一遍。灶台上的油渍要用专门的清洁剂喷过再擦,苏老太不喜欢厨房有味道。
苏雅琴出门上班。门甩得很响,客厅里的全家福晃了一下。
那张全家福是五年前拍的。四个人站一排,苏雅琴在最左边,苏老太在中间,周禾在右边。
我站在最角落,半个身子被裁掉了。
当时周禾嫌我穿得土,让摄影师把画面收紧一点。
收紧一点。
好一个收紧一点。
周禾让我送她上学。车上她戴着降噪耳机,嘴巴抿着,眼睛看窗外。后视镜里她的半张脸越来越像她妈——下巴尖,眉细,嘴角天生往下撇,一副全世界都欠她钱的样子。
我的影子在她脸上,越来越淡了。
送完她,掉头回家。
去菜市场买菜。洗衣服,晾衣服。修二楼卫生间那个漏了三天的水龙头。给苏老太煎中药,火候要小,煎四十分钟,不能多一分钟也不能少一分钟。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来电人:苏建邦。
我的小舅子。
我接起来。
他说:姐夫,周六晚上家里聚餐,你那道红烧肘子准备好,上次我朋友说好吃,这次还请他来。
我说好。
他又说:对了,我那辆奔驰该做保养了,你明天帮我跑一趟4S店。
我说好。
他说完就挂了。没问我在干嘛,没说谢谢。
我这个人在苏家的存在方式,和洗碗机差不多——按一下启动键,我就转;任务结束,自动待机。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手撑着栏杆。
楼下有人遛狗。一条金毛叼着飞盘跑过来,又蹿回去。主人蹲下揉它的脑袋,说:乖,今天表现真棒。
我盯着那条狗看了很久。
今天是我四十六岁生日。
从早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说过生日快乐。
连一条敷衍的微信都没有。
下午接周禾放学。她上车就说:爸,我有本笔记本忘家里了,在我桌上,你帮我找一下,明天要交。
我说好。
到家,上楼,进她房间。
桌面上没有笔记本。
我拉开抽屉翻了翻,看见一本浅蓝色封面的软皮本。
打开第一页。
三个字——周禾的日记。
手顿了一下。
我应该放回去的。
但我没有。
也许是因为今天没人记得我的生日。也许是因为站在阳台上看那条金毛的时候,胸腔里空得能听见回声。
也许是因为我忽然想知道——在女儿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我翻到了其中一页。
十一月十七日。晴。
今天周末,爸做了一桌子菜。
我和妈、外婆坐下来吃饭。
爸在厨房洗碗。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爸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上桌的。
有时候菜都凉透了。
但没有人叫他。
也没有人等他。
我发现爸就是家里的智能电器。
需要的时候喊一声,他就出现。
不需要的时候,关了也没人在意。
甚至坏了,都没人想修他。
就这么几行字。
歪歪扭扭的黑色中性笔,有个字涂改过。
我捏着那页纸的边角,指节一点点收紧,纸面起了褶皱。
不知道站了多久。窗外开始下雨,一开始是小的,啪嗒啪嗒落在窗台上。后来越来越大,砸在玻璃上。
智能电器。
随叫随到。
关了也没人在意。
坏了也没人修。
我把日记放回抽屉,下楼。
苏雅琴回来了,歪在沙发上刷手机。
她头没抬:晚饭做了吗?
我说做了。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吃饭的时候,苏老太嫌汤太咸。苏雅琴让我明天记得买她的精华液,三号色的,别买错了。周禾坐在对面低头戳手机,耳机线垂下来晃晃荡荡。
我坐在餐桌最边上的位置。
这个位置最靠近厨房门,方便随时起身添菜、盛饭、收拾。
坐了二十年了。
洗完碗,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拧紧了,最后一滴水落进水槽。
手上的水沿着指缝淌下来,指尖发皱发白,泡了太久的那种。
外面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推开杂物间的门。
最角落,一个蒙了厚灰的皮箱。搬出来的时候灰扑了一脸,呛得我咳了两声。
箱子的锁还是二十年前扣上的。
打开。
一台徕卡M6。
银色机身,皮套有几道裂痕,镜头盖上积着一层绒灰。
我把它拿出来。
沉甸甸的。
用衣角擦了擦镜头,金属冰凉,贴在掌心里。
这台相机是二十二年前,陆峥老师亲手给我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拿了全国青年摄影金奖。上台领奖穿了件起球的毛衣,主持人问我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我说:我想拍一辈子照片。
台下掌声很响。
陆老师坐在第一排,眼眶红着,冲我用力点了两下头。
后来他把这台徕卡塞进我手里。他说:远舟,去拍吧。拍你眼睛看到的所有东西。
那时候,所有人叫我远舟。
不叫周远舟。不叫小周。不叫姐夫。不叫那个入赘的。
就叫远舟。
两个字砸在地上有声响的。
我把相机凑到眼前。右眼贴上取景框。
手在抖。
取景框的触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冰的,硬的,边缘磨得有点圆了。
那个曾经站在镜头后面、眼睛亮得能烧起来的少年,他去哪了?
他被叫去厨房洗碗了。
洗了二十年。
雨声灌进杂物间。
我把徕卡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坐着。
窗外闪了一道白光。
雷声跟着炸开。
那一瞬间,我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不是心碎那种文绉绉的裂。
是一台用了二十年的机器,终于有个零件彻底断了。断得干脆,断得清脆,咔嚓一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
镜头盖上映出我的脸。
四十六岁,两鬓灰了,眼角堆着褶子,脸颊的肉往下坠。
我差点没认出自己。
但手指搭在快门上的那一刻,某种被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在骨头缝里动了。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
闹钟五点二十响。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
没动。
五点三十。
五点四十。
六点。
六点十五。
六点半。
厨房里没有锅碗响动。灶台凉的。餐桌上干干净净,连一个杯子都没摆。
苏雅琴最先下来。站在空荡荡的餐桌前愣了三秒,扭头往书房看。
书房门关着。
她敲了两下:起来了吗?早饭呢?
我坐在折叠床上,手里攥着那台徕卡。
我说:今天不做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她又敲了两下,语气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今天不做早饭了。
沉默。
我听见她的拖鞋啪嗒啪嗒走远了,紧接着是苏老太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尖得刺耳:怎么没早饭?他人呢?死哪去了?
苏雅琴没回她的话。
苏老太拐杖杵在地板上,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周远舟!你给我出来!
我穿好衣服,推开书房门。
苏老太站在客厅中间,头发还没梳,脸上的皱纹拧在一起。
她拐杖朝我一指:你什么意思?二十年了你哪天不做早饭的?今天耍什么脾气?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我闺女嫁给你已经够委屈了,你住我们苏家的房子,花我们苏家的钱,做顿饭怎么了?做顿饭你还端上架子了?
这番话她说过不下一百遍。
以前每次她这么说,我都会低头,说好,马上去做。
今天我没低头。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
她大概是第一次被我这么看,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声量又提了:你瞪什么?你一个入赘的,有什么资格瞪我?
苏雅琴站在楼梯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你到底闹什么?赶紧去做。
我说:不做了。
三个字。
苏雅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困惑。那种工具突然罢工的困惑。
跟洗碗机突然不转了一样。
她不是在意我怎么了。
她在意的是——这台机器为什么不工作了。
我转身回书房,拿了徕卡,背上一件旧外套,出门。
身后苏老太的拐杖还在咚咚砸地。
门关上的瞬间,那些声音全被隔在了外面。
我站在小区门口。
十月。早上的风有点凉,灌进领口。
我在这个小区进进出出二十年。每天出门买菜、接送孩子、跑腿办事。路过的邻居都认识我,他们管我叫老苏家的女婿。
不叫我名字。
我挂着相机,往老城区走。
说不清为什么往那边走。也许是脚替脑子做了决定。
二十年没拍照了。
手指搭上快门的时候有点僵。
但眼睛还记得。
光影这种东西,烙在骨头里。
老城区有条巷子,墙上爬着藤蔓,日光从两栋楼之间劈下来,切出一道一道的亮和暗。
一个老头坐在巷口补鞋,驼着背,眼镜架在鼻尖上。阳光落在他手上,针线在光里一闪一闪的。
我举起相机。
快门声响了。
咔嚓。
清脆的,利索的,金属和机械碰撞的声音。
那个声音穿透了二十年。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又拍了一张。一个骑三轮车卖菜的女人,车上堆着高高的莴笋,阳光从莴笋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她的脸半明半暗。
再一张。一只流浪猫蹲在废弃的电话亭上面,玻璃碎了一半,猫的影子投在碎玻璃的裂纹上。
我一路走一路拍。
拍得手停不下来。
走到河边的时候,有个人一直跟在我后面。
中年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脖子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在我身后站了大概十分钟。
我转身看他。
他愣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我手里的徕卡:先生,你拍照的方式非常特别。这种构图,这种对自然光的捕捉方式……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你……你是远舟?
我没说话。
他的手开始抖:我叫方旭东,在东边开画廊的。你的《浮生》系列我全看过,每一张。你的构图方式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就是你。光线永远是从左下角切入,人物永远偏右三分之一构图,背景的虚化有一层特殊的颗粒感……你是远舟。
他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没回答他。背着相机往回走。
他没追。
但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打电话。
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河边安静,每个字都飘了过来——
陆老师,是我,方旭东。您先别激动,听我说。远舟,远舟的新作可能出现了。我今天在河边看见一个人拍照,那个手法、那个构图,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他用的是一台旧的徕卡M6,银色机身……对,对。就是那台。陆老师,远舟可能还在拍。他还活着,他还在拍照。
他的声音越说越急,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加快脚步,拐进巷子里。
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远舟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分量比我记忆里的还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旧外套,灰拖鞋,洗碗洗到粗糙开裂的手指。
这就是全世界都在找的远舟。
一个入赘二十年的人形家电。
【第三章】
周六。
苏建邦的聚餐。
我按照惯例,早上去菜市场采购。肘子选前腿肉,皮要带毛孔细的,这种炖出来才糯。配菜备了八道。
下午一点开始备菜,切,腌,炖,蒸。
厨房里油烟翻滚,我一个人忙了四个多小时。
六点半,菜上桌。
苏建邦带着他老婆赵倩来了。赵倩化着浓妆,挎一个亮闪闪的包,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腿刷手机。
苏建邦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他的生意伙伴,钱志豪。
一桌人坐齐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从厨房出来。
苏建邦拍着桌子:姐夫,这肘子味道不对啊,上次那个酱更浓一点,你是不是少放了什么?
我说:没少放。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摇摇头:不行不行,差点意思。姐夫你这手艺,也就在家对付对付,出去可开不了馆子。
赵倩笑了一声,拿餐巾擦嘴角:别难为你姐夫了,人家的特长是打扫卫生。
几个人笑了。
苏老太坐在主位上,嘴角也跟着抽了一下。
苏雅琴低头吃饭,没笑,也没拦。
我站在桌边。
没有人叫我坐下。
钱志豪夹着一筷子菜,抬头看了我一眼:老苏,你这个姐夫是做什么的?
苏建邦嘬了一口酒:什么都不做。在家带孩子做饭,给我们家当保姆。他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钱志豪的肩。我姐当年是被他骗了,嫁了个窝囊废。还好入赘入的是我们苏家,换别家他早饿死了。
钱志豪哦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客气:理解理解,每个家庭都需要一个管家嘛。
苏老太插嘴:什么管家,管家还有工资呢。他有吗?
又是一轮笑。
我站在那里。
手指捏着围裙的系带。
我说:我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笑声停了。
所有人看过来。
苏建邦嘴里还嚼着东西:说什么?
我看着苏雅琴:我想离婚。
桌上彻底安静了。
筷子碰碗的声音没了。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客厅里钟摆晃来晃去。
苏雅琴的筷子停在半空,菜夹在筷子头上,没放进嘴,也没放下来。
苏老太第一个反应过来。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离婚。
苏建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夫,你疯了吧?你一个入赘的,什么都没有,离了婚你喝西北风去?
我没看他。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比我矮半个头,但脖子伸得很长:我告诉你周远舟,你别不知道好歹。我姐嫁给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在我们苏家吃了二十年白饭——
我说:白饭是我自己做的。
他顿了一下。脸涨红了。
下一秒,他抬手就甩。
巴掌带着风声。
我偏头。
右手抬起来,攥住他的手腕。
他的掌心离我脸不到三公分。
苏建邦愣了。
他使劲抽手,没抽动。
我攥着他的手腕,慢慢收紧。
他的脸从红变白。膝盖开始打弯。
放……放开。他声音变了调。
我低头看着他。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仰着头看我。
我说:你可以骂我。可以让我做饭、拖地、洗碗、给你修车、跑腿、干一切下人干的活。
但你不能打我。
今天是第一次。
我不会让你有第二次。
手松开。
他一个趔趄往后退了两步,手腕上一圈红印,五个指头的痕迹清清楚楚。
赵倩张着嘴。钱志豪的酒杯端在半空没动。苏老太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苏雅琴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我。
那个眼神很复杂。但我已经不想去猜了。
我解下围裙,叠好,放在餐桌角上。
推门出去。
雨又下了。
我站在屋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苏老太劈头盖脸骂人的声音,苏建邦在那里嚷嚷,苏雅琴一句话都没有。
我抬头。
雨水打在脸上。
凉的。
【第四章】
接下来三天,我没回家。
住在市区一家小旅馆里。一百二一晚,隔音很差,隔壁打呼的声音能穿透墙。
但我睡得比过去八年的每一个晚上都踏实。
第四天,我去了一个地方。
老城区南边的摄影艺术街。二十年前,这条街上全是画廊和暗房工作室。我和沈一鸣的工作室就在街口,那间五十平米的小门面,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远舟摄影。
走到街口,那个门面还在。
但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着第二杯半价的海报。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小姑娘在里面擦杯子。
她不知道这个位置曾经挂过什么样的照片。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对面的声音一出来,我整个人定住了。
远舟哥。
沙哑的,带着颤的。
远舟哥,是你吗?我是一鸣。
沈一鸣。
我的搭档。我的兄弟。二十年前我决定入赘苏家的那天,他在工作室门口拦了我整整两个小时。他说:远舟,你会毁掉自己的。
我没听。
那之后,我换了手机号,断了所有圈子里的联系。
他找了我二十年。
电话里他的呼吸很重:方旭东告诉我他在河边看见你了。我不敢信。我打了所有能查到的号码,今天终于查到你的新号。
他说:你现在在哪?
我报了位置。
四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街口。
沈一鸣从车上下来。
他胖了。头发剃得很短,鬓角白了一半。穿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手上戴着一块我不认识的表。
但他的眼睛没变。
看见我的一刻,他整个人僵在车门边。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旧外套,旧鞋,手上的皮肤粗糙开裂。
他走过来。
一步一步,越走越快。
走到我面前的时候,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嘴唇在抖。
他没说话。猛地抱住我。
胳膊箍得很紧。
远舟哥。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二十年了。你去哪了。你怎么不找我。
我站着没动。
喉咙堵得厉害。
我说:我去洗碗了。
他松开我,退后一步,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的脑子空白了大概十秒钟。
他说:哥,当年你走的时候说股份不要了。我一股没动。全给你留着。
我说:什么?
他说:鸣远传媒。当年我们一起注册的。你三成,我七成。这二十年公司做到了六十二个亿市值。你那三成,十八亿六千万。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身后飘出来草莓味的甜香。
十八亿六千万。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痒。
沈一鸣又说:还有你的作品。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拍卖记录给我看。
远舟——《雨中少年》。成交价:四千二百万。
远舟——《浮生·路口》。成交价:两千八百万。
远舟——《炊烟》。成交价:一千六百万。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往下滚。
他说:哥,你当年留在工作室的底片,我全都锁在保险柜里,一张都没卖过。后来有藏家出高价找我买,我说远舟没点头,我不敢动。他们就去拍卖市场抢你以前流出去的作品。你的东西现在有价无市。全球加起来,你作品的总拍卖额超过三个亿。
他看着我。
整个艺术圈找了你二十年。陆老师找了你二十年。上个月他在《视界》杂志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远舟,你在哪》。
他把那篇文章也找出来给我看。
陆峥老师的字我认得。清瘦的,骨头硬。
文章最后一句话:远舟,无论你在哪里,回来吧。镜头在等你。
我把手机还给沈一鸣。
手在发抖。
风很大,把奶茶店的门帘吹得啪啪响。
我站在那条曾经挂着远舟摄影木牌的街口,四十六岁,一身旧衣服,满手裂口。
沈一鸣说:哥,你回来吧。
我看着他。
我说:我回来了。
【第五章】
沈一鸣非要我住他那里,我拒绝了。
在旅馆又住了两天。把苏家那些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不想的时候觉得日子还过得去。一想,才发现二十年里,我连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都没买过。苏雅琴买衣服从来不问我尺码,周禾的生日礼物都是苏雅琴出面买的,卡上写的是妈妈祝你生日快乐,没有爸爸。
第七天,苏雅琴打来电话。
她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你闹够了没有?爸去世那年你就是这个脾气,闹了两天就回来了。妈身体不好,禾禾下周考试,你赶紧回来。
我说:律师函这两天寄到家里,你签字就行。
那边沉默了五秒。
她说: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周远舟你别得寸进尺。你以为离婚你能分到什么?房子是我妈的,车是建邦借给你开的,存款你有吗?你拿什么离?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她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三天后,苏建邦打来电话。
他的口气和往常不一样。
姐夫,你先回来,有事我们坐下来谈。公司最近资金有点紧,年底几笔款子回不来,可能需要周转一下。你先回来帮忙想想办法。
我说:你找我想什么办法?
他说:你不是认识……算了。姐夫你先回来,这不是电话里说的事。
我说:苏建邦,我是入赘的。入赘的人能认识什么人?你们说的,我是废物。废物能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响了一声,他好像拍了一下方向盘。
他说:你行啊周远舟,翅膀硬了是吧?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净身出户,一分钱别想拿走。而且禾禾的抚养权你也别想。你有什么?你拿什么跟我姐争?
我说:我已经说了,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就净身出户。抚养权的事,让禾禾自己选。
他挂了。
两天后,苏雅琴签了字。
她签字的时候,苏老太坐在沙发上,脸铁青。
苏老太说:签了好。扫地出门。二十年了,终于把这个拖油瓶甩掉了。
苏建邦靠在门框上,翘着二郎腿:姐,签了就签了。没他家里还省粮食呢。
没人哭。没人挽留。
苏雅琴签完字,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我拿了徕卡,拿了几件换洗衣服。
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门口的鞋柜里没有我的拖鞋了。
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还挂着,被裁掉半个身子的我,留在相框里。
门关上了。
我拎着一个帆布袋,站在小区楼下。
十月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掏出手机,给沈一鸣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展,什么时候能安排?
他秒回:给我一个星期。哥,你认真了?
我打了两个字:认真。
【第六章】
从苏家出来,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公寓。
月租两千八。没有厅,一个卧室,一个卫生间,一个灶台。窗户对着一条小马路,每天早上六点有环卫车经过,轰隆隆的。
我把徕卡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银色机身亮得晃眼。
开始拍照。
每天出门,背着相机走街串巷。
二十年没拍了,手和眼需要重新磨合。前三天拍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上。构图散了,光影抓不准,快门时机总是慢半拍。
但到了第四天,手上的感觉开始回来了。
第五天,我在菜市场拍了一组照片。
一个卖鱼的老头,手上沾满鳞片,蹲在水泥台边抽烟。烟雾飘起来的时候,正好有一束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烟和光搅在一起。
快门按下去的那一秒,我浑身汗毛竖起来。
我知道这张能用。
沈一鸣在市中心有一栋自己的商业楼。他把顶层整层腾出来,改成了展厅。
第八天,布展完成。
三十七张照片。全部是这八天拍的。
没有署名。请柬上只写了四个字——远舟新作。
开展那天,我站在展厅角落里。穿着那件旧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来的人不多。圈子里的人。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在看到第一张照片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
有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菜市场》前面看了整整七分钟,眼眶红了。
一个年轻策展人凑到沈一鸣耳边:沈总,这真的是远舟的新作?确认?
沈一鸣点头。
那个年轻人浑身打了个激灵:二十年了,一出手还是这种水平。这个光影控制,这个构图的呼吸感,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人。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三家拍卖行同时联系沈一鸣,要代理我的新作。
第三天,《视界》杂志主编亲自飞过来,要做独家专访。
第四天,国际摄影师协会发了一条推送:传奇摄影师远舟疑似复出,二十年沉寂后再度发布作品,艺术界震动。
我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被消息塞满了。
沈一鸣电话打过来:哥,《菜市场》那张有人出价了,开口一千八百万。你卖不卖?
我说:不急。
他笑了:行,不急。反正你现在不缺钱。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小马路上,一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飞过去,后座的箱子歪歪斜斜。对面楼里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冒出来。
三天后,苏家那边传来消息。
沈一鸣告诉我的。
苏建邦的公司出了大问题。年底的几笔应收款全部坏账,资金链断了一半。他需要至少八千万的注资才能撑过去。
他到处找钱,到处碰壁。
苏建邦在一次饭局上跟人提到那个远舟的展览,他嗤了一声说:拍照片能值几个钱?那帮搞艺术的都是骗子,一张照片卖几千万,疯了吧。
沈一鸣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也很平静。
我只是想到了一件事。
二十年前,我决定入赘苏家的那个晚上,我把所有相机器材装进箱子,锁上。苏建邦正好来串门,看见了,指着箱子对苏雅琴说:姐,让他把这些破烂扔了吧,占地方。
苏雅琴没说话。
是苏老太说的:留着干嘛?又不值钱。
我把所有器材都扔了。
只留了那一台徕卡M6。因为那是陆老师给我的。我把它藏在杂物间最深处,压在旧棉被底下。
破烂。不值钱。
这是苏家对我二十年前全部才华的定价。
我推开窗户,凉风灌进来。
不值钱的东西,现在全世界排着队来买。
【第七章】
苏建邦的救命稻草,最终指向了鸣远传媒。
他不知道这家公司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鸣远传媒是本市最大的文化传媒集团,市值六十多亿,旗下有影视、出版、艺术经纪三大板块。
而苏建邦的公司做的是广告印刷,正好是鸣远传媒的下游。
他托了三层关系,终于拿到了鸣远传媒商务部的对接人电话。
对方的回复很客气,但很死板:沈总目前只接受远舟先生引荐的合作伙伴,建议您先联系远舟先生工作室。
苏建邦一脸茫然:远舟是谁?
对接人停顿了一下:远舟先生是我们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也是最大的个人股东。
苏建邦回去查了一圈,只查到远舟是个摄影师,很有名,作品拍卖价很高,但真实身份成谜,没有公开照片。
他查不下去了。
又是沈一鸣告诉我的。
他说:哥,你那个小舅子找到我公司来了。你要不要见?
我说:不见。但有个饭局,你帮我安排一下。
十天后。
南山酒店,星云厅。
鸣远传媒的年度合作晚宴。全市文化、商业、金融圈的重要人物,到了一百多号人。
苏建邦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搞到了一张请柬。
他带着苏老太和苏雅琴一起去了。
苏老太本来不想去,但苏建邦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苏雅琴本来也不想去,但苏建邦说姐你得帮我撑场面。
他们三个坐在大厅侧面的一张圆桌旁。
苏建邦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打了发胶。赵倩挎着她那个亮闪闪的包,左顾右盼。苏老太拄着拐,嘴角撇着,对这种场合显然不太适应。苏雅琴化了淡妆,一言不发。
晚宴开始半小时后,大厅灯光调暗了一度。
主持人上台:下面,有请鸣远传媒董事长沈一鸣先生致辞。
掌声响起来。
沈一鸣穿着黑色西装走上台。他扫了一眼全场,微微笑了一下。
他说:感谢各位今晚到场。今年的晚宴有一个特殊环节。我要为大家引荐一位对我、对鸣远传媒、对整个华语艺术界都极为重要的人物。
全场安静了。
他说:二十二年前,我和他在老城区街口租了一间五十平米的门面,开了一家摄影工作室。他负责拍照,我负责跑业务。那间工作室是鸣远传媒的起点。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他说:后来他离开了。离开的原因我不方便说。但他走的那天我跟他说过一句话——你的股份我一股不动,等你回来。
他看向大厅入口。
二十年了。他回来了。
大厅侧门打开。
我走进去。
那天我穿的是沈一鸣让人送来的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是新的,有点硬,磨脚。但我走得很稳。
徕卡M6挂在脖子上。
我从侧门一步步走向主台。经过那些圆桌的时候,两边的人纷纷站起来。
有认识我的,有不认识的。
但我经过苏家那张桌子的时候,整个世界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苏建邦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嘴边。酒液晃了一下,溅在他白衬衫的袖口上。
他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赵倩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没弯腰去捡。
苏老太拄着拐杖的手开始哆嗦。她眯着眼看我,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苏雅琴坐在椅子上没动。
但她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我没停。
走上主台。
沈一鸣转过身,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远舟哥,欢迎回来。
台下掌声炸开了。
一百多号人站着鼓掌。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交头接耳。
主持人接过话筒,声音都在抖:各位,站在台上的这位就是——华语摄影界的传奇,失踪二十年的远舟先生。远舟先生同时也是鸣远传媒最大的个人股东,持股百分之三十,对应市值十八亿六千万。
整个大厅的空气被抽空了一秒。
然后嗡的一声,全场炸了。
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人涌上来,递名片的递名片,握手的握手。
有人在喊:远舟先生,我是东方拍卖的,我们一直想代理您的作品。
有人在喊:远舟老师,我是《视界》杂志的,陆峥先生托我问您好。
有人在喊:周先生,能不能合个影?
周先生。
远舟先生。
远舟老师。
这些称呼砸在耳朵里,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从人群的缝隙里看向苏家那张桌子。
苏建邦还坐在那里。他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赵倩缩在他旁边,不敢看我。
苏老太把拐杖攥得咯吱咯吱响,嘴唇抽搐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胸口起伏得很剧烈。
苏雅琴。
苏雅琴站起来了。
她站在那张圆桌旁,两只手撑着桌沿。
她看着我。
我隔着一百多号人、隔着二十年的光阴看回去。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也不需要听清了。
人群围上来的时候,有人问我:远舟先生,请问您这二十年都在做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腹上的裂口还没好全。洗碗洗的。
我说:做饭。洗碗。拖地。修水管。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有人以为我在开玩笑,笑了。
我没笑。
苏建邦终于站起来了。
他腿在打晃。他穿过人群,挤到我面前。
他的脸上那种表情我这辈子不会忘。那是一个人的整套认知从地基开始塌方的样子。嘴角在抽,眼珠在转,喉咙里憋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姐……姐夫……
我看着他。
我说:苏建邦。我不是你姐夫了。
他的腿软了一下,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沈一鸣走过来,挡在我前面,礼貌但坚决:这位先生,远舟先生现在有很多贵宾要接待。私人事务请改日再约。
苏建邦被两个工作人员请回了座位。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
手在抖,酒在杯子里漾出一圈一圈急促的波纹。
苏老太的拐杖从手里滑了下去,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眼神空了。
二十年前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穷光蛋,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二十年后,穷光蛋站在台上,全市最有头脸的人排着队跟他握手。
而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八章】
晚宴结束后第三天。
苏雅琴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站在我出租屋门口,敲了三下门。
我开门。
她看见这间四十平的公寓,眼圈红了。
窗台上摆着那台徕卡。墙角堆着几本摄影杂志。桌上一碗吃了一半的面条。
她说:远舟。
我说:坐吧。
她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我坐在床沿。
沉默了很久。
她先开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什么?
她的嘴唇绷紧了:告诉我你是远舟。告诉我你的照片值几千万。告诉我你在那家公司有股份。你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
我看着她。
我说:苏雅琴,二十年前你是知道的。
她愣了。
我说:你嫁给我的时候,你知道我是摄影师。你知道我拿过金奖。你知道陆峥老师是我的导师。你知道我和沈一鸣有一间工作室。
她嘴唇动了一下。
我说:是你妈说的,搞艺术没前途,让我把相机扔了,安心在家过日子。是你说的,我们不需要那些虚的东西。你签入赘协议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远舟我只要你这个人就够了。
她的肩膀开始颤。
我说:后来呢?你要的不是我这个人。你要的是一个做饭的、拖地的、接孩子的、修水管的。你要的是一台二十四小时待机的家电。
她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说?你说一声我就会……
我说:会什么?
她卡住了。
我说:苏雅琴,我四十六岁生日那天,全家没有一个人记得。我问你一句话——你记得我的生日是哪天吗?
她张了张嘴。
嘴唇动了两下。
没说出来。
我点了点头。
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过去。
过去二十年,每次她难受了,我都会端茶递水,说没事没事。
这次不会了。
我说: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房子车子存款我都没要。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远舟,你能不能……
我说:不能。
两个字。干脆的。
她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我说:不恨。但二十年的感觉,回不来了。你把我当电器用了二十年,现在这台电器关机了。你不能因为发现它值钱了,就想重新按开关。
她的背僵了一下。
然后她拧开门,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床沿,看着窗台上的徕卡。
阳光正好照在镜头上。
两天后,苏老太和苏建邦也来了。
苏老太是被苏建邦架着来的。她拄着拐,走到我门口的时候,腿在打颤。
苏建邦的脸色很难看。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姐夫……不是,远舟,那个,公司的事你也知道了,八千万的窟窿,你看能不能……
我说:我不是你姐夫了。公司是你的公司,跟我没有关系。
他的笑僵在脸上。
苏老太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尖的、硬的,能拿来砸人。现在沙哑,发飘。
她说:远舟……这些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对你。我老了,糊涂了。你看在雅琴的面子上……
我看着她。
这个女人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是拖油瓶,说我吃白饭,说让我把相机扔了,说我一辈子没出息。
现在她站在我四十平的出租屋门口,眼圈发红,嘴唇在抖。
我说:苏阿姨,二十年前你说我那些照片是破烂,不值钱。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说:那些破烂现在有人出四千两百万买一张。
苏建邦的脸白了。
苏老太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整个人往苏建邦身上靠,腿已经撑不住了。
我说:但是钱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从来没拿我当过一个人。我在你们眼里是电器,是工具,是可以随便呼来喝去的东西。苏阿姨,你连我的名字都很少叫。你叫我那个入赘的,你叫我姓周的,你叫我喂。
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我说:晚了。
苏建邦还想说什么。
我把门关上了。
门板隔开两个世界。
里面是我的四十平米。一台相机,一碗面条,一扇能看见马路的窗户。
外面是他们的。
走廊里传来苏老太压低了声音的哭泣,和苏建邦急促的脚步声。
我拉开椅子,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
喝了一口。
手没有抖。
周禾是最后来的。
她来的那天是周末。
敲门声很轻,不像她的风格。以前在家她开门从来都是直接推,嘭的一声。
我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
没背书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手指缩在袖口里面。
她低着头。
爸。
我说:进来。
她走进来,站在屋中间,环顾了一圈。
看到窗台上的徕卡,目光停了一秒。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本浅蓝色的日记本。
她翻到那一页——十一月十七日。
啪的一声,把那页纸撕了下来。
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下巴在较劲似的绷紧。
她说:爸,我错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不是电器。
她的声音开始抖:你是我爸。你给我做了十九年的早饭,送了我十二年的学,每次我发烧你整晚不睡觉在我床边守着,我说西红柿不要放你第二天就不放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眼泪滚下来:你不是电器。是我们把你当电器了。是我们错了。
我站在她面前。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她扑过来抱住我。
脑袋埋在我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
爸,对不起。
我抬起手,放在她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软软的,有洗发水的味道。
我说:禾禾,我永远是你爸。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但我不能再回去了。
她点头。在我胸口蹭了蹭。
我说:我不是不要你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你的生日我不会忘,你的每一件事我都不会忘。
她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
她说:爸,你去拍照吧。去拍你想拍的所有东西。我以后再也不说你的照片不值钱了。
我笑了。
四十六岁了,这一年来,我好像是第一次笑到眼睛酸。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那团揉皱的纸。
她说:爸,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
她说:上个月的。我查了日历。我记住了。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屋里。
窗外的马路上,环卫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阳光照在徕卡的镜头上,折出一小片光斑,落在我脚边。
我拿起相机,对着窗户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
三天后。
我坐在机场候机厅里。
手边是一个装着相机器材的黑色双肩包。登机牌上写着目的地:巴黎。
沈一鸣帮我安排了全球巡展。第一站巴黎,第二站纽约,第三站东京。
陆峥老师专门从北京飞过来,在候机厅等我。
六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佝偻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看见我,站起来。
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远舟,你还拿着那台徕卡。
我把相机举起来给他看:镜头您擦过的那个指纹,还在。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头边缘。手指在抖。
他说:走吧。世界在等你。
登机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
一条新消息。
周禾发来的。
爸,在巴黎帮我拍一张铁塔的照片。
不用放滤镜。
你拍的就是最好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拎起背包,站起来。
面前是登机口。
通道的尽头是一架飞往巴黎的航班,机翼上的灯在闪。
我走进去。
四十六岁。
二十年人形家电。
今天正式关机。
取景框里装进去的,是整个世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