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方予在一起四年。
她胃不好,我翻遍菜谱,学了三十几道养胃的菜。
带我见家长那天,她跟她妈介绍——帮我拎东西的,公司的。
她妈当面给她张罗相亲,她笑着说好。
我坐在饭桌角落,筷子没碰过。
不是不敢吭声。
是今早到账的那笔钱,她这辈子都数不清。
1
方予胃不好。
这事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四年来,我翻遍网上能找到的养胃食谱,从南瓜小米粥到山药排骨汤,三十几道菜,轮着给她做。
她加班晚的时候,我把汤煲好,小火焖着,等她进门刚好入口。
她从来不说谢谢。
说的是:“又做这个,换点花样行不行?”
我就真的去换花样。
上个月她突然说,带你回去见见我爸妈吧。
我当时正切胡萝卜,刀在砧板上停了一下。
四年了,第一次。
我提前半个月准备。茶叶选了两罐明前龙井,补品挑了三盒冬虫夏草,光包装袋就换了两回——第一回买的红色礼盒太艳,换了个暗金色的,看着稳重。
进门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头发打理得一根不乱。
她妈打开门,视线先落在我手里两大袋东西上,又抬起来扫了我一眼。
“小予,这小伙子谁啊?”
方予正低头换鞋。
头都没抬。
“我们公司的,顺路帮我拿点东西。”
我的笑还挂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她妈“哦”了一声,接过袋子瞄了一眼,随手搁在鞋柜上。
龙井和冬虫夏草被压在一堆外卖单子底下。
没人让我换鞋。
我自己脱了,跟进去。
客厅里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从头到尾没转过头。
饭桌上摆了四副碗筷。她妈现从厨房拿了一副出来给我——是那种一次性的塑料筷子,超市赠品的那种。
方予坐在她妈旁边,夹菜,喝汤,聊天。
全程没看我一眼。
“你李阿姨家儿子,在银行当经理,有车有房。要不要见见?”
方予嚼着一口排骨,笑了笑。
“行,您安排吧。”
就这么答应了。
当着我的面。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
塑料筷子很轻,手指稍微用力就弯了。
她爸全程没跟我说一句话。
她妈全程拿我当空气。
方予全程没提过我叫什么。
吃完饭,她妈收拾碗筷,端走了所有人的碗,唯独我面前那碗饭——满的,原封不动——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连碗带饭倒进了垃圾桶。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
我开口了。
“方予,你管我叫同事?”
她回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这个动作我太熟了。每次她觉得我在无理取闹的时候,就会这么拍一下。
“我爸妈脑子老派,你也知道的。等时机对了,我慢慢跟他们讲。急什么。”
“你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
“配合一下而已,又不是真去。”
她说完,拉了拉围巾,往前走了两步。
“我们之间又不会变,你急什么。”
四年。
我连一个能在她家吃饭的身份都没有。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
风把衬衫领子吹得直翻。
新衬衫。
专门买的。
想给她爸妈留个好印象。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厨房的灶台前发了很久的呆。
锅里还有下午炖好的半锅汤,准备第二天给她带去的。
我把火关了。
打开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分手吧。”
她秒回。
“又闹?行,闹够了告诉我。”
我没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把她公寓的备用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连同那把自己配的。
冰箱里还有提前炖好的山药排骨汤,够她喝两顿。
关门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咽了一下。
喉咙发干,堵了一团东西,怎么都咽不下去。
四年了。
我在这间厨房里切过的菜,码起来能堆满一整张桌子。
她一道都没学过。
不是学不会。
是觉得没必要——反正有人做。
锁落了栓。
钥匙搁在鞋柜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转身走了。
2
回到自己住处,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
什么也没干,就坐着。
手机响了。
“许总,下午三点跟宏远地产的尽调会议,材料我发您邮箱了。您看一下数据模型的第三页,有个参数我拿不准。”
是周彦。
我的搭档,锐恒资本的联合创始人。
“知道了。”
挂了电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底下两团青灰。
上一次熬夜不是因为工作。
是因为给方予炖银耳莲子羹,守着灶台小火慢熬了三个小时。她第二天早上起来喝了两口,说太甜了。
我换了身衣服出门。
车库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S680,去年周彦硬塞给我的。他原话是:“你是两百亿的管理人,开个十二万的日产出去见LP,人家以为咱们公司快倒闭了。”
我没怎么开过。
今天也没开。
照旧开那辆日产去了公司。
锐恒资本在金融中心三十七层,整层都是我们的。两千四百平,落地窗正对着半个城的天际线。
前台的姑娘看见我进来,站起来:“许总好。”
我点了下头,进了办公室。
这间公司是我和周彦三年前做起来的。
第一年管五千万。跑断腿,见了上百个LP,被拒绝了六十多次。
第二年管三个亿。第一个项目退出,回报率百分之四百。
到今年——
管理规模两百一十三亿。
上个月有家上市公司要并购一个新能源标的,找我们做财务顾问。这单子如果成了,光顾问费就是八位数。
方予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我“在一个小公司上班”。三年前我跟她说过,我和朋友合伙开了个公司。
她问了一句:“什么公司?”
“做投资的。”
她“嗯”了一声,就再也没问过。
不是我故意藏。
是她从来没好奇过。
我去年拿了个“四十岁以下最具影响力投资人”的奖。颁奖典礼那天,我问她去不去。
她正在追剧,眼睛没离开屏幕。
“什么奖?你们公司发的吗?算了吧,你去就行了。”
我就自己去了。
周彦全程陪着,拍了好几张照片,说要发公司公众号。
我没让他发我正脸的那张。
怕方予看到了觉得我在显摆。
现在想想,她连公司的公众号都没关注过。
午饭的时候,周彦坐到我对面。
“你脸色不太对。”
“分手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
“……方予?”
我没说话。
他喝了口汤,斟酌了几秒。
“我说句不该说的,你别生气。”
“说。”
“四年了,她连你干什么的都不清楚。每次你们公司团建她都不来,年会请她她也不来。你去年那个奖,圈子里传遍了,她知道吗?”
我拨了拨碗里的饭。
“没提过。”
周彦叹了口气,没再说了。
有些话不用说完。
下午的会议很顺利。宏远地产的董事长蒋鹤鸣亲自来的,带了三个副总,全程“许总”长、“许总”短。
签完意向书,蒋鹤鸣握着我的手,力道很重。
“许总,以后有什么用得上的,尽管开口。”
我礼貌点了下头。
五个亿的并购案,在这张桌子上,半个小时就定了。
晚上回到家,手机上有条方予的消息。
发送时间是傍晚六点。
“汤我喝了。”
没有别的了。
没有“你真的要分手?”
没有“我们谈谈。”
就四个字。
汤我喝了。
好。
喝了就好。
那是我给你炖的最后一锅。
3
一周后。
方予的朋友圈出现了一张新照片。
一杯拉花咖啡,一只男人的手,袖口露出一截金属表带。
配文两个字:周末。
下面第一条评论,她闺蜜发的。
“约会快乐,姐妹冲!”
方予回了个笑脸。
我把朋友圈划走了。
后来的事是零零散散听说的。
方予那个相亲对象叫钟显。
做房地产开发的,手底下有两个项目在跑,一个商业综合体,一个写字楼。在方予她妈眼里,这就是“有自己事业的成功人士”。
说起来也巧。
钟显那个商业综合体项目正好在我们锐恒资本的项目库里。
上周投资经理做初筛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杠杆率偏高,资金链绷得紧,归了“待观察”那一档。
当时没当回事。
周彦是在行业群里看到的消息,一脸八卦地走进我办公室。
“你知不知道,方予的那个相亲对象,最近满世界到处跑,在各种饭局上吹自己的项目。”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周彦往椅背上一靠,“他到处放话,说自己最想对接的就是锐恒资本。说‘锐恒的许总眼光毒,他投的项目没亏过’——这话他在三个饭局上说了三遍。”
“然后呢?”
“然后他到处托关系想见你。”周彦摊手,“但你又不出去社交,外面认识你长什么样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八成连你的照片都没见过。”
我翻了一页报告,没接话。
商业归商业。
跟方予没有关系。
周彦往门口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还有件事。”
“说。”
“他约方予去了金茂底下那家日料。招牌是生腌三文鱼和北极贝刺身。”
方予胃不好。
生冷的东西,碰都不能碰。
以前跟我出去吃饭,我会提前跟服务员交代:所有海鲜全部做熟,不要冰饮,汤上热的。
钟显不知道这些。
方予也不会告诉他。
就像她也从来没告诉过我——她觉得这些事不重要。
能自己忍的,就忍了。
不值得为一顿饭去解释自己的身体状况。
但她不需要跟我解释。
因为这些事,是我自己观察到的。
四年。
她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摸胃、每一次吃完凉东西之后悄悄含一口热水——
我都看在眼里。
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别吃生的。”
看了三秒。
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该我管了。
4
周五晚上,金融协会的季度晚宴。
这种场合我一般不去。
周彦连拖带拽把我弄来的,说几个重要LP的关系要维护,我不到场说不过去。
到了酒店宴会厅,人不少,十几桌,灯光调得暖,到处是推杯换盏的声音。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周彦给我端了杯橙汁。
“你好歹是两百亿的管理人,能不能别老往角落钻。”
我喝了口橙汁没理他。
大厅中央那桌人特别热闹。
其中有一个声音,大得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酒红色的西装,领口别了枚金色胸针,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底下一晃一晃。
“我跟你们说,这个项目稳了,年化至少二十五个点。半年内就封盘,现在上车还来得及。上礼拜有家信托追着我要额度,我都没给。”
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端着酒杯频频点头。
我一开始没在意。
直到他转过身——
方予朋友圈里那只手的主人。
钟显。
他端着红酒杯到处敬酒,走路带风,声音一桌比一桌大。
走到蒋鹤鸣那桌的时候,他弯了弯腰。
“蒋总,敬您一杯。我那个综合体项目,招商进度比预期快了两成,您要是感兴趣——”
蒋鹤鸣接了杯子,客气地碰了一下杯沿。
没喝。
钟显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说。
“说实话,我这项目什么机构都能聊,但我最想对接的就是锐恒资本。锐恒的许总,那眼光——投什么成什么。可惜一直约不上,人太忙了。”
蒋鹤鸣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不自觉地往角落里扫了一眼。
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蒋鹤鸣立刻收回目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许总确实很忙。”
就这一句。
钟显拍了拍蒋鹤鸣的胳膊,笑得很灿烂。
“没事,早晚能约上。我这个人最不缺耐心。”
他话音刚落,兜里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脸上立刻堆满了另一种笑——甜的那种。
对旁边人抱歉地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女朋友电话。”
然后走到走廊上接。
声音隔着半扇玻璃门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呢在呢,晚宴,都是大老板,我跟他们聊得特好。你放心,项目快了——”
“等投资到位了,咱们换套大房子。”
“行了行了,别闹,我忙完了就找你。乖啊。”
我把橙汁杯放下,起身。
蒋鹤鸣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许总,钟显那个综合体的地块,我之前听到点消息——拿地手续不太干净,有人盯着呢。”
“我知道。”
“您不会投吧?”
“不会。投委会已经否了。”
蒋鹤鸣点点头,又看了看走廊方向。
“这人挺能吹的。在好几个饭局上说自己跟您有交情。”
我没说话。
交情?
他连我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穿过大厅往外走。
经过走廊的时候,钟显刚好挂掉电话,迎面走过来。
我们擦肩而过。
他看了我一眼。
什么表情都没有。
就是两个陌生人在走廊上交错时那种例行公事的一扫。
连焦点都没落实。
我也没看他。
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周彦小跑着追上来。
“刚才那个酒红色西装就是方予的相亲对象?”
“嗯。”
“这种人……”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我掏出车钥匙。
周彦敲了敲我的车顶。
“许衡,你不难受吗?”
难受什么?
该难受的时候已经难受过了。
是她在她爸妈面前喊我“同事”的时候。
是她笑着说“行,安排吧”的时候。
是我在那张饭桌上坐了一个多小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的时候。
现在不难受了。
5
分手后第三周。
我的生活回到了正常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走人。
冰箱里不用再备两人份的食材。灶台干干净净的,没有炖了三小时留下的汤渍。
以前每天六点准时进厨房,围裙一系,先泡米,再切菜。
现在六点还坐在办公桌前翻项目书。
周彦说我瘦了。
可能吧。
以前做完饭自己也会跟着吃一口。现在一个人,懒得开火,公司楼下便利店的饭团对付一顿就过去了。
那天下午,正在看一份新能源项目的财务模型。
手机弹了一条消息。
方予发的。
“许衡,我胃又犯了。”
隔了五秒,又来一条。
“你之前做的南瓜小米粥,比例是多少来着?我怎么熬都不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四年里,她从来不记菜谱。
不是记不住。
是不需要记——有人替她记着。
两杯小米,一块南瓜切成小丁,水没过食材两指宽。大火烧开转小火,四十分钟。
出锅前加半勺蜂蜜。
她喜欢甜一点的。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十几秒。
退出了对话框。
没回。
当天晚上,周彦甩了张截图过来。
方予闺蜜的朋友圈。
配了三个字——“排面!”
照片是一家日料店的包间,桌上刺身拼盘摆了三层。方予坐在钟显旁边,面前是一碗味增汤,筷子搭在碗沿上。
刺身。
全是生的。
以前跟我出去吃饭,点完菜之后,我会把菜单再翻一遍,把里面所有生冷的菜逐个替换掉。
服务员有时候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我不管。
她的胃比别人的脸重要。
现在坐在她旁边的人,连她不能吃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没说。
端着味增汤,凑合着喝。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彦在旁边欲言又止。
我没抬头。
“看报告。”
又过了几天。
前台打内线进来。
“许总,有位钟先生在前台,没有预约,递了张名片说想见您。”
“念一下。”
“钟显。盛恒地产,总经理。”
盛恒。
就是那个杠杆拉满、地块有瑕疵的综合体。
“让他走正式流程预约。”
前台应了一声。
过了五分钟,周彦端着咖啡推门进来。
“钟显来堵门了?”
“让他走流程了。”
“他走不了。”周彦靠在门框上,咖啡杯在手里转了一圈,“他的项目上个月有两家机构撤了意向函,资金链快断了。现在整个市面上能接他这种盘的机构不超过三家,锐恒是里面体量最大的。”
“跟我没关系。风控过不了就是过不了。”
“跟你确实没关系。”周彦喝了口咖啡,顿了一下,“但跟你前女友有关系。他天天跟方予吹自己多有实力,一旦崩了——”
“那也不关我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
周彦看了我一眼。
搁下咖啡杯,走了。
6
钟显开始慌了。
这事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
他的商业综合体项目资金链撑不住了。总包催款,银行催还息,上游材料商开始断供。
他到处找钱。
找过信托——条件谈不拢。
找过两家私募——人家看完尽调材料直摇头。
最后所有人都给他指了同一条路——
去找锐恒资本。
“锐恒的许总,向来敢接别人不敢接的盘子,出手大方,条款不苛刻。你要是能搭上他的线,还有救。”
钟显信了。
他托了七八层关系。从一个商会的副秘书长,到一个政协委员的太太,再到我们公司一个投资总监的大学同学——
兜了一大圈,终于约到了一个“正式项目沟通会”。
投资总监来跟我汇报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
“许总,钟显这个项目您之前说过不投。这次他托了很多人,如果直接拒了——”
“不是拒。”我翻了一页材料,“他既然约了,就让他来。投委会的意见是基于数据做的判断,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我们是专业机构,不欠谁人情,也不用给谁面子。”
投资总监点头走了。
周彦倚在窗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你确定要见?”
“为什么不见?”
“你不怕见面之后气氛诡异?”
“有什么好诡异的。他来谈项目,我评项目。商业归商业。”
周彦打量了我两秒。
“行。你开心就好。”
与此同时——
方予那边的日子也不太平了。
这些事是后来零零碎碎听说的。
钟显最近脾气越来越大。
约会的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又急又躁。有一次在餐厅,服务员上错了一道菜,钟显直接拍桌子,指着服务员的鼻子骂了两分钟。
方予坐在对面,手里的筷子放下了。
脸上那点笑,怎么都维持不住。
后来她跟闺蜜说:“总觉得这人最近不太对。”
闺蜜看了她一眼。
“早跟你说了,你不听。你前男友脾气多好,做饭多好吃。你倒好——”
“别提了。”
方予打断了她。
沉默了很久。
方予她妈可不管这些。
在她妈的评估体系里,钟显有公司,有项目,名片递出去人家叫一声“钟总”,这就完全够了。
“你那个前任在小公司打工的,跟人家能比吗?”
方予低声说了一句:“他不是打工的,是合伙人。”
她妈撇了撇嘴。
“几个人的小公司,合伙人跟打工仔有什么区别?人钟显可是自己当老板的。你别犯糊涂。”
方予没再说话。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连那间“小公司”到底在哪栋楼、多大面积、有多少员工、管了多少钱,统统不知道。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从来没觉得我这个人,重要到需要她多看一眼。
7
会面定在周二下午两点。
锐恒资本三十七层,大会议室。
落地窗外是半个城的天际线,阳光从西面打进来,在长条会议桌上拉出一道光带。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翻着钟显递上来的项目材料。
PPT做得很花哨。动画效果一页比一页多,但几个核心财务数据经不起推敲——现金流预测过于乐观,去化周期明显缩短了,土地成本那一栏的数字和拿地公告上的对不上。
我用红笔标了五处。
两点整,前台带他进来。
钟显今天穿了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个棕色公文包,走路带风。
进门先扫了一圈。
长桌、十几把椅子、投影幕布、一面白板。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
我坐在那里。
一秒。
两秒。
他的表情从客套的笑容,变成了困惑。
然后是迟疑。
再然后——他认出了我。
“……你?”
声音走调了。
不是震惊。
是那种你推开一扇门,准备鞠躬握手,结果看到一个你觉得绝不可能坐在这里的人时,整个认知框架被打碎的错愕。
他见过我。
金融协会那次晚宴,走廊上,我们擦肩而过。
他当时问旁边的人:“刚才那年轻人是谁?”
旁边人说:“不认识,可能是谁的助理吧。”
他就没再问了。
现在这个“助理”坐在锐恒资本大会议室的正中央。
周彦站在我身后,公事公办地开口。
“钟先生,这位是锐恒资本创始合伙人、董事长,许衡。许总。”
钟显手里的公文包滑下去,砸在椅子上。
扣没扣紧,几页材料洒了出来,有一张飘到了地上。
他没捡。
就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半天挤出一句。
“……许、许总?”
“坐吧。”我把红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聊聊你的项目。”
他坐下了。
但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他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失控。
手指不停翻材料,翻过去又翻回来,同一页摊开了三次。
额头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讲到项目亮点的时候,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词和词之间黏在一起,好几次卡壳停顿。
我不紧不慢地问了几个问题。
“第三期总包款什么时候到期?”
”……下、下月十五号。“
”银行授信额度还剩多少?“
”这个……我回头让财务核一下。“
”你材料上预计去化率写的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数是怎么算的?“
他张了张嘴,没声音。
翻了两页PPT,指着一个图表想解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划错了页。
会议结束。
我站起来,把那份标了红笔的材料推到桌子中间。
”钟先生,你的项目我们投委会评估过了。核心问题有三个:一是杠杆率超出我们的风控标准;二是地块取得环节的手续存疑,这个在行业里已经不是秘密了;三是你现金流的测算过于乐观,跟实际去化节奏不匹配。“
”基于以上,锐恒没有办法参与这个项目。“
他的脸灰了。
”许总,许总您再考虑考虑——“
”这是投委会的集体结论,不是我个人决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收拾材料的时候,手一直抖。那几张洒出来的纸,他弯腰捡了两次,第一次没拿住又掉了。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了。
回过头来,声音很低。
”许总,冒昧问一句——您……是不是认识一个叫方予的?“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周彦看了我一眼。
我的表情没有变化。
”有什么问题吗?“
钟显嘴角抽了一下,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没、没有。打扰了。“
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彦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连上了。“
”嗯。“
”方予马上就会知道。“
”嗯。“
”你怎么打算?“
我把桌上的红笔盖好,放进笔筒里。
”没什么打算。事实摆在那里,不需要任何人多说什么。“
8
钟显从锐恒出去的当天晚上,喝了一整瓶威士忌。
然后给方予打了个电话。
这通电话的内容,是方予后来哭着跟闺蜜复述的。闺蜜转头告诉了周彦的女朋友,最后传到了我这里。
电话一接通,钟显的声音就不对。
”你知不知道锐恒资本那个许总是谁?!“
方予:”……什么?“
”许衡!你前男友许衡!他就是锐恒资本的老板!两百多亿,他管着两百多个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钟显还在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裹着酒气和崩溃。
”我在他面前就是个笑话——我拿着PPT,一页一页地讲,他坐在最中间的位子上,拿红笔划,一个问题我都答不上来——“
”他不投我,没人敢投我了。整个市面上都知道,锐恒否掉的项目就是烂项目——我完了——“
方予挂了电话。
她坐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打开微信,翻到跟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你之前做的那个南瓜小米粥,比例是多少来着?“
没有回复。
她开始往上翻。
往上翻。
再往上翻。
四年的聊天记录。
从头到尾。
几乎全是我在发。
”今天做了秋葵鸡蛋,你下班过来吃。“
”胃药吃了吗?饭后半小时那粒别忘了。“
”明天降温,衣柜第二层那件绒的外套穿上。“
”你加班到几点?我煮了粥给你留着。“
”买了你上次说想喝的桂花乌龙,放在茶几上了。“
而她自己的回复——
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
”嗯。“
”行。“
”知道了。“
”又做这个。“
”随便吧。“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两只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紧。
第二天一早,方予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还记得上次来家里吃饭那个男生吗?“
”哪个?帮你拎东西那个?“
”他不是帮我拎东西的。“
方予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是我男朋友。在一起四年。“
电话那头愣了两秒。
方予继续说。
”他叫许衡,是锐恒资本的创始人。就是钟显到处求着要见的那个许总。“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她妈的声音变了。
”……你说什么?“
”就是那天坐在咱家饭桌角落的那个人。你给所有人用的瓷碗,给他用一次性筷子的那个人。“
”他带了两罐明前龙井和三盒冬虫夏草,被你放在鞋柜上压了半个月都没拆的那个人。“
方予说完这些,声音没什么起伏。
很平。
平得不正常。
”你当面安排我相亲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一口饭都没吃。“
她挂了。
她妈后来给她打了七个电话。
方予一个都没接。
9
又过了两天。
下午五点半,我在公司整理下季度的投资计划。
前台内线响了。
”许总,楼下大堂有位女士,说一定要见您。没有预约。“
”姓什么。“
”姓方。“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三秒。
”让她上来吧。“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尽头。
方予从电梯里走出来。
米色风衣,头发没怎么打理,素着脸。
眼眶底下的青灰比一个月前重了不止一层。
她在走廊上站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两侧墙上的展板。
锐恒资本成立五年以来的投资案例。参与过的并购项目名单。获得的行业奖项。
最右边是一张合照。去年的行业峰会,我站在正中间,两边是好几位她在财经新闻上见过面孔的人。
她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眼眶是红的。
”许衡。“
”进来坐。“
我带她去了小会议室,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她接过杯子,两只手握着。
指尖捏得很紧。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坐在她对面,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告诉你什么?“
”你的公司。你的——“她看了看走廊方向,”这一切。“
”你问过吗?“
她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我也没打算追问。就是把事实说出来。
”四年里,你来过我公司吗?“
没有回答。
”你参加过一次年会吗?“
还是没有。
”你知道我去年拿了什么奖吗?你知道锐恒是怎么从五千万做到两百亿的吗?你知道蒋鹤鸣这些人在我面前是什么态度吗?“
她的手越攥越紧,杯壁的热气从指缝里冒出来。
”你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你觉得我就是个在小公司打杂的人。给你做饭、帮你拎东西、坐在你家饭桌角落里连筷子都不敢动的人。“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陈述。
”你跟你妈介绍我。同事,顺路帮忙的。“
方予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
落在桌面上,小小的水渍洇开。
”我不是看不起你……“她的声音很轻,很碎。
”我知道。“
”你不是看不起我。“
”你只是从来没觉得我这个人——重要到需要你抬头看一眼。“
这句话说完,她的肩膀开始抖。
她把杯子放下,双手捂住了脸。
那种哭不是嚎啕。
是无声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气息憋在喉咙里,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
很久很久。
她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
”我能不能——我们能不能——重新来?“
我看着她。
四年里,我在灶台前等过无数个深夜。
把汤温好,把菜摆齐。在她到家前三分钟,把灯调到最柔的那一档。
她进门,换鞋,坐下,吃,放下筷子。
”又做这个。“
起身,回房间。
门带上。
连一句”辛苦了“都不会有。
这些我可以不计较。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她在我身边就够了。
但她把我带到她爸妈面前。
”同事。“
”顺路的。“
然后笑着答应了相亲。
那一刻,我才明白。
不是时机没成熟。
是我从来不在她的选项里。
”方予。“
她放下手,满脸泪。
我看着她的眼睛。
”粥的比例我可以告诉你。“
她愣住了。
”两杯小米,一块南瓜切丁,水没过两指宽,小火四十分钟。出锅加半勺蜂蜜。“
她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自己学着做吧。胃不好的人,不能老指望别人记着。“
我站起来。
”我还有工作要处理。周彦送你下去。“
转身的时候,背后传来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
她站起来了。
”许衡——“
我没回头。
脚步没停。
走出会议室的门,右转,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
隔着一道墙,能听见走廊里很轻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周彦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小姐,这边走。”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电梯门开了。
又关了。
整层楼安静下来。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桌上那杯咖啡早就凉了。
窗外的天际线被夕阳烧成一片橘红,光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一闪一闪的。
手机亮了一下。
方予的消息。
”对不起。“
三个字。
四年来,她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
然后锁了屏。
10
后来的事情,大部分是周彦告诉我的。
钟显的综合体项目,在锐恒拒绝之后的第三周,资金链正式断裂。总包停工,银行抽贷,上游供应商联合起诉。他名下的盛恒地产被列入失信名单,法院冻结了所有账户。
那辆他开着去接方予吃日料的奔驰GLS,也被拖走了。
方予是在新闻上看到的。本地财经版块的一个小角落,标题写的是”盛恒地产资金链断裂,多家供应商追讨欠款”。
她和钟显没有正式分手。
因为根本不需要。
钟显最后一条消息发给她的内容是:“你前男友害的我。”
方予没回。
她删掉了他的微信。
方予她妈来过我公司一次。
我不在。出差了。
前台说有位中年女士在大堂坐了两个小时,问了三遍“许总什么时候回来”,最后留下了一个袋子。
袋子里是两罐龙井。
和当初我提去她家的同一个牌子。
明前龙井,三千块一罐。
包装是新的,日期是新的。
周彦把袋子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
我把茶叶放进了茶水间的公共柜子里。
谁想喝谁喝。
那之后,方予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频率不高。一周一条,有时候两周一条。
“今天自己熬了粥,不太成功,糊底了。”
“换了个胃药,比之前那个管用。”
“你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的饭团不好吃,别老吃那个。”
我没回过。
不是恨。
也不是故意晾着她。
是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不能把一锅凉透的汤重新烧开,然后告诉自己——味道和刚出锅的时候一样。
不一样的。
炖汤的人知道。
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我下班走出大楼。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风不大,带着点初冬的凉。
停车场入口旁边的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
米色风衣,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方予。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等了多久?”
“不久。”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不是来求复合的。”
我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盖子,递过来。
南瓜小米粥。
我低头看了一眼。
颜色偏深,南瓜丁切得大小不一,米粒还没完全煮化,汤底有一点点糊的焦味。
但确实是南瓜小米粥。
“第八次了。”她说。
声音里没有撒娇,没有讨好。
就是平平的一句陈述。
“前七次都不太行。这次好了一点。”
我端着保温杯,站在路灯底下。
她看了我一会儿。
“许衡,谢谢你。四年里,谢谢你。”
“这句话我欠了你很久。”
说完,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转身走了。
没回头。
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走到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过了马路,拐进地铁站的入口,被人流吞没。
我站在原地,端着那杯粥。
风把保温杯口的热气吹散了。
我拧上盖子。
晚上回到家。
厨房的灶台干干净净。
冰箱里只有便利店的矿泉水和两盒即食鸡胸肉。
我把保温杯里的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钟。
拿出来,坐在餐桌前。
尝了一口。
甜了。
蜂蜜放多了,半勺的量她大概掌握不好,搁了一整勺进去。
南瓜丁没切匀,有两块还是硬的,没煮透。
小米有点糊底,尾调带着一丝焦苦。
但是能吃。
我把一整碗都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放下碗的时候,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餐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暗着。
我没有打开。
有些人教会你做一锅好汤。
有些人教会你——
一个人喝汤,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