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恋学姐整整四年。
她毕业那天,我堵在校门口拦住了她。
「程若笙,我喜欢你。」
她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平静得要命。
「陆辞安,你从大一就开始烦我了。」
「我要工作了,没空谈恋爱。」
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声音刺耳。
我站在六月的太阳底下,后背全是汗。
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心凉的。
但两年后。
我自己的毕业典礼上。
人群里突然多了一张熟悉的脸。
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陆辞安,我现在有空了。」
1
程若笙是我大一入学那天认识的。
新生报到,人挤人,我拖着一个编织袋、一个旧皮箱,站在宿舍楼底下找不着北。
那会儿我爸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家里能省的全省了。
我没买新行李箱,用的是我妈嫁过来时候的那个。
拉链都快合不拢了。
正蹲在地上跟拉链较劲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新生?几号楼?」
我抬起头。
那是我二十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因为一张脸而发愣。
她扎着马尾,穿白T牛仔裤,胸口别着「迎新志愿者」的红色工牌。
五官没有多惊艳,但干净、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勾。
那个弧度刚刚好。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学弟?」她朝我晃了晃手,「你报到单呢?给我看一下。」
我手忙脚乱掏出皱巴巴的报到单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9号楼407,走吧,我带你过去。」
说完弯腰就要帮我拎编织袋。
我猛地一把抢过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她愣了一下,笑了。
「行,那你跟上。」
一路上她跟我讲了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图书馆几点关门,选课系统怎么抢。
我一个字没记住。
满脑子都是她笑起来的样子。
到了宿舍楼下,她把报到单还给我。
「我叫程若笙,大三,商学院的。有事可以找学姐。」
程若笙。
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这个名字,觉得全世界三个字的组合里,就这三个字排在一起最好听。
韩铮后来问我,「你他妈报到第一天就魂不守舍的,看上谁了?」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了很久的呆。
从那天开始,我做了一件特别没出息的事。
我开始找一切理由靠近她。
商学院的讲座,我去蹭。
她参加辩论赛,我去当观众。
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我就坐在斜对面假装看书,余光全在她身上。
韩铮说我有病。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但我控制不了。
程若笙大概也发现了。
大二那年校运会,我在终点线旁边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说了句:
「陆辞安,你是不是太闲了?」
我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没、没有,我就是路过。」
她没戳穿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笑意,也有一点点无奈。
从此以后,她见了我就叫「小跟班」。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像是默认了我的存在,但又明确地划了一条线。
我在那条线外面,站了整整四年。
2
大四那年六月,程若笙毕业。
毕业典礼那天,整个校园都是穿学士服拍照的人。
我站在行政楼前面的台阶上,远远看着她跟同学合影。
她穿着藏蓝色的学士服,学士帽歪歪地戴着,笑得很开。
韩铮拍了拍我的肩。
「你到底去不去说?」
「都四年了,你要是今天不开口,这辈子就真没机会了。」
我攥了攥手里的那支花。
超市买的,九块九。
我知道她不在乎这些,但我只有这些。
我爸术后恢复得不好,又住了一次院,那个月生活费我都是韩铮先垫的。
九块九,已经是我的体面了。
中午的时候,我看到她拎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
两个室友帮她拖着纸箱,有说有笑。
我把花藏在身后,拦在她面前。
「程若笙。」
她停下脚步,有点意外。
「陆辞安?怎么了?」
我做了几百遍的心理建设,在那一刻全部清零。
嘴巴像灌了水泥一样沉。
最后是韩铮在十米外冲我喊了一句:「你他妈倒是说啊!」
我深吸一口气。
把花从背后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程若笙,我喜欢你。」
「从大一你带我去宿舍那天就喜欢了。」
「四年了。」
我的声音在发抖。
周围突然安静了。
她的两个室友互相对视了一眼,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程若笙低头看了看那支花,又抬头看着我。
她的表情很复杂。
有意外,有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她开口了。
「陆辞安,你从大一就开始烦我了。」
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砸得我心口发疼。
「我知道你的心意。」
「但是我要工作了,去的公司压力很大,我没空谈恋爱。」
她把花推了回来。
「你还有两年才毕业,好好读书。」
然后她拉起行李箱的把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拉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一格一格的。
每一格都砸在我心上。
韩铮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暴雨,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的顶棚下面,把那支花的花瓣一片一片撕掉了。
没哭。
就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跟自己说,够了。
四年了,该醒了。
3
被拒绝之后的那个暑假,我没有回家。
跟我爸说学校有实习项目走不开,实际上是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萎靡的样子。
他身体不好,经不起操心。
韩铮也留了下来。
他说是因为暑假回去太热,不想坐二十个小时的硬座。
但我知道他是怕我一个人待着出事。
兄弟之间的事,不用说穿。
那个暑假,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搞一个自己的东西出来。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我追了一个女孩四年,却连给她买一束像样的花的底气都没有。
不是她嫌我穷。
是我自己受不了这种感觉。
大三那年的创业课上,教授提过一个案例,讲的是一个大学生靠校园轻餐饮品牌做起来的故事。
当时我就动过念头,但一直没行动。
现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我把所有的精力砸进了这件事。
我和韩铮做了大量的市场调研。
我们发现学校周边三公里内,奶茶店有十四家,但做现磨咖啡的只有一家,还贵得离谱。
而大学生对咖啡的需求正在飞速增长——考研、考公、期末周,人人都需要一杯提神的东西。
我们的定位就是:平价现磨咖啡,主打学生市场。
启动资金一共凑了两万三。
我出了一万二,是我这些年攒的所有奖学金和兼职收入。
韩铮出了八千。
还差三千,是隔壁宿舍一个叫林远的哥们投的,他说就当请我们喝一学期的咖啡。
两万三,够干什么?
够租一个学校后街小巷子里六平米的铺面,买一台二手咖啡机,再加上一个月的原材料。
开业那天没什么人来。
第二天也没什么人来。
韩铮急了,「哥,咱是不是选错地方了?」
我说再等等。
第三天,我做了一个事。
我端着试饮杯去了图书馆门口,免费请人喝。
连着站了三天。
嗓子都喊哑了。
第四天开始,有人主动找上门了。
第五天,出了第一个回头客。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日均能卖出四十多杯。
不多,但是够活。
我每天凌晨四点半起来磨豆子,晚上十一点才收摊,累到倒头就睡。
韩铮跟我倒着班,他上午我下午,中间重叠的时段一起顶。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二斤。
但我心里头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在散。
因为我每天都在往前走。
每一杯卖出去的咖啡,都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校门口被人拒绝都不敢吭声的人了。
4
大三下学期,转折来了。
学校举办了一年一度的大学生创业大赛。
以前这种比赛我都懒得看,觉得跟我没关系。
但韩铮在食堂看到海报,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奖金五万,你去不去?」
五万。
是我们小店三个月的流水。
我报了名。
准备材料那两个星期,我白天守店,晚上做商业计划书,平均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韩铮说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跟兔子似的。
初赛的时候,评委席上坐着五个人。
三个是商学院的教授,一个是本地做连锁餐饮的企业家,还有一个——
是从外面请来的投资人。
我做完陈述,回答了三个问题。
教授们问的都是常规问题,成本结构、盈利模型、扩张计划。
那个投资人没问业务,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问了一句:
「你为什么做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没准备过,但答案脱口而出。
「因为我想让自己值钱。」
「不是资产上的值钱,是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用低头的那种值钱。」
全场安静了两秒。
那个投资人笑了一下,在打分表上写了什么。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我进了决赛。
决赛是在学校大礼堂办的,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我上台的时候,膝盖在发软。
但我咬着牙讲完了整套方案。
从产品定位到用户画像,从成本控制到品牌规划,每一个数字都是我亲手从账本上扒下来的。
评委提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
「你的模式很轻,但壁垒也很低。如果有人拿更多的钱,直接复制你的模式,在你隔壁开一家,你怎么办?」
我说:「我做了一年多,每一个回头客的口味偏好我都记在本子上。张伟喜欢少糖,李悦要加浓缩,考研自习室的那群人每天下午三点准时要一杯冰美式。」
「这些东西,不是砸钱能复制的。」
答完这句话的时候,台下响了一片掌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答案。
但最终的结果是——
一等奖。
五万块奖金,外加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那个投资人散场后找到了我。
递了一张名片。
「有兴趣的话,来我办公室聊聊。」
名片上的头衔是——华瑞资本,合伙人。
韩铮在旁边看到那张名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把名片收好,手指在口袋里摩挲了很久。
有一个念头冒了上来,很轻,但很烫。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看,路还长着呢。
5
程若笙毕业后进了鼎盛集团的市场部。
这件事是我从朋友圈里知道的。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她穿着职业装站在公司大楼门口的照片。
文案只有四个字:新的开始。
我看了很久,没点赞。
后来听一个共同认识的学长提过,她在那边干得挺拼的。
部门压力大,加班是常态,但她从不抱怨。
我想,这很像她。
从来都是咬着牙往前冲的人。
但那个学长还提了另一件事。
「她们部门那个赵奕铭,赵总的儿子,一直在追她。」
赵奕铭。
鼎盛集团副总裁的独子,去年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直接空降管理层。
据说人长得不错,开的车是保时捷卡宴,请客吃饭从不看价格。
「你还惦记人家呢?」学长拍了拍我,「算了吧兄弟,段位不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说实话,那一刻心脏确实揪了一下。
但我很快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我没资格酸。
我被拒绝了,她有权利选择任何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手里的事做好。
那段时间,我去了华瑞资本的办公室。
那个投资人叫钟远帆,四十多岁,做早期投资做了快十年。
他没有一上来就谈钱。
而是问我:「你想把这个品牌做到什么程度?」
我说:「先覆盖本市的十所高校。」
他摇了摇头,「格局小了。」
我没说话。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份行业报告扔给我。
「中国大学生群体超过四千万,平价现磨咖啡的渗透率不到百分之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他的办公室待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脑子是嗡的。
不是被忽悠了,是被打开了。
我以前只想着怎么多卖几杯咖啡,从来没想过这条路的尽头可以走到哪里。
一个月后,我们签了投资协议。
种子轮,一百五十万。
韩铮在宿舍楼道里蹦了三圈,差点把楼下的天花板跺裂。
「辞安!一百五十万啊!」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冷静点,这是投资,不是彩票。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要对得起别人的信任。」
他收住了笑,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跟你干。」
从那天起,我们开始正式扩张。
第二家店,开在隔壁大学的东门。
第三家,在本市最大的那所理工院校。
每一家新店我都亲自盯选址、盯装修、盯试营业。
大四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我们在本市已经有了六家门店。
每一家都是盈利的。
钟远帆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小陆,你知道你最值钱的地方是什么吗?」
「不是你聪明,也不是你能吃苦。」
「是你被拒绝之后,没有废掉。」
我攥着手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没说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记住就好。
6
大四下学期,我忙到脚不沾地。
门店运营、供应链管理、团队招聘,每一件事都要我亲自过手。
韩铮负责门店端,我负责后端和品牌。
我们请不起专业的品牌策划,我就自己学。
去图书馆借了一堆营销类的书,又在网上找了各种案例分析,白天当老板,晚上当学生。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了。
第四家门店的店长打来电话,声音很急。
「陆总,有人在我们店门口发传单,说我们的豆子用的是过期原料。」
我当时正在跟一个供应商谈判,听到这个消息直接站了起来。
赶到现场一看,两个年轻人举着传单,上面赫然印着「黑心商家,过期咖啡豆,学生的健康谁来管?」
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有人已经开始拍照了。
我上前拦住了他们。
「传单上的内容有证据吗?」
其中一个人斜着眼看我,「你谁啊?」
「我是这家店的老板。」
他嗤笑了一下,「那你更应该心里有数吧?」
我没发火。
我转身走进店里,把进货单、质检报告、供应商资质全部拿出来,当着所有围观学生的面一张一张展开。
「这是我们上个月的进货记录,每一批豆子的生产日期、保质期、检测报告都在这里。」
「欢迎任何人查验,也欢迎向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如果查出任何问题,我关门赔钱。」
围观的人安静了。
那两个发传单的人脸色变了,互相看了一眼,收起传单就想走。
韩铮眼疾手快,拦住了。
「别急着走啊,说清楚谁让你们来的。」
最后弄清楚了。
是隔壁一家新开的咖啡店老板干的。
那家店开了两个月,生意一直不好,觉得是我们抢了他的客源。
处理方式我没有选闹大。
我找了学校的后勤管理处,把情况说了,提交了全部证据。
学校出面协调,对方的店被警告了一次。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一条微博。
是一个本市的探店博主发的。
他拍了我们店里的照片,配文是:「学校后街有一家大学生开的咖啡店,今天被人抹黑了。老板当场拿出全套质检报告自证清白。说实话,这种创业者我愿意支持。」
那条微博转发了两千多次。
第二天开始,六家店的生意都涨了。
危机变成了机会。
钟远帆打电话来说:「你处理得不错。但你要记住,以后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你做得越大,想踩你的人就越多。」
我说我知道。
我心里想的是——这世上的恶意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比起当面被拒绝的那种疼,这些算什么。
7
转折点在那年三月。
本市的一场行业交流会上。
钟远帆带我去的,他说让我见见世面。
会场不大,但来的都是做消费品的实战派。
有做连锁茶饮的,有做烘焙的,有做社区团购的。
我坐在角落里听,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中场休息的时候,钟远帆把我拉到一个中年人面前。
「这是何总,鼎辉供应链的创始人,华东地区最大的食品原料供应商之一。」
我礼貌地握手,「何总好。」
何总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小伙子多大?」
「二十三。」
「做多大规模了?」
「六家直营店,月均流水二十八万。」
何总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但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本来就是一次普通的社交。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不普通。
何总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的那块表我在杂志上见过,六位数起步。
他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小。
「……现在搞校园生意的太多了,门槛低,谁都能干。一帮学生拿着几万块钱就敢叫创业,说难听点,就是过家家。」
钟远帆在我旁边咳了一声。
我没吭声。
那个年轻人说完,转过头来,看到了我。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扫过,停在我胸口的参会证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主动伸出手。
「你好,赵奕铭,鼎盛集团市场战略部。」
赵奕铭。
这个名字我听过。
就是追程若笙的那个人。
我平静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陆辞安。」
他打量着我,语气随意。
「陆辞安?做什么的?」
「校园咖啡连锁。」
他笑了一声,那个笑容里的轻慢很明显。
「哦,咖啡。校门口那种小铺子吧?挺好,年轻人多锻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一个长辈在敷衍晚辈。
钟远帆在旁边脸色沉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我抬手拦住了他。
「是挺小的。」我说。
赵奕铭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他走之后,钟远帆低声说了一句:「这人真他妈欠。」
我没接话。
但当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打开了一份新的文档,敲下了两个字——
A轮。
六家店不够。
远远不够。
8
接下来的四个月,是我这辈子最拼的四个月。
写商业计划书、做财务模型、见投资人。
同时还要兼顾毕业论文和店里的日常运营。
韩铮差点跟我翻脸。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你上次体检报告上转氨酶都偏高了!」
我说等A轮落地就休息。
他骂骂咧咧的,但第二天还是帮我把论文的参考文献格式全改了一遍。
我前后见了七个投资机构。
四个没有回音,两个给了很苛刻的条件,最后一个是一家专门投消费赛道的基金。
合伙人姓柳,四十出头的女性,说话干脆利落。
她翻完我的材料,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核心壁垒到底是什么?别跟我说客户关系、别跟我说口碑。我要听底层逻辑。」
我说:「供应链和选址模型。」
「我们测试了六家店,摸索出了一套针对高校商圈的选址公式。什么样的位置、什么样的客流结构、什么样的租金水平可以支撑盈利,我有数据。」
「另外,我们正在和鼎辉供应链谈战略合作。一旦打通上游,原料成本可以再压低百分之十五。」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我。
「鼎辉供应链?何建民的公司?」
「是。」
「他愿意跟你谈?」
「已经谈了两轮了。」
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行,我给你一个term sheet。」
A轮,八百万。
签协议那天,韩铮跑去超市买了两瓶最便宜的果酒,我俩在天台上喝到半夜。
「辞安,」韩铮举着塑料杯,「你说程若笙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后悔?」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没回答。
其实那一刻,脑子里确实闪过了她的脸。
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我不是为了让谁后悔才走到这一步的。
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连九块九的花都买得心虚的人了。
两周后的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去鼎辉供应链谈最后的合作条款。
在何总的办公室里,碰到了一个人。
程若笙。
她代表鼎盛集团的市场部来跟鼎辉对接一个联合推广项目。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我也愣了。
但只愣了一秒。
我先开口了。
「程学姐,好久不见。」
声音很稳。
比两年前稳了太多。
她站在门口,打量了我好几秒。
从我的衬衫,到我手里的文件夹,到我身后何总办公桌上摊开的合作方案。
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一句。
「……你怎么在这?」
何总笑着接过话:「小程,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年轻人。校园咖啡连锁,做得很扎实。」
程若笙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个眼神不再是四年前看「小跟班」的随意。
里面有意外、有震动,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多待。
谈完合作条款,我跟何总握手告别,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
走出鼎辉大楼的那一刻,三月的风迎面吹过来。
我吸了一口气。
心跳很快。
但步子很稳。
9
我的毕业典礼在六月十八号。
那天天气很好,蓝天白云,没有两年前那场暴雨。
学校礼堂里坐满了人,家长、老师、同学,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我爸来了。
他身体恢复了不少,虽然走路还是慢,但精神头比以前好多了。
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我买的,他舍不得穿,今天我硬逼他换上的。
韩铮的爸妈也来了,两家人坐在一起,韩铮他妈拉着我爸的手说:「老陆啊,你养了个好儿子。」
我爸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摆手说:「别夸别夸,他还差得远。」
典礼九点开始。
校长讲话,院长讲话,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
优秀毕业生代表——是我。
上台的时候,台下掌声很大。
我知道不全是因为我的成绩。
更多的是因为这两年,我的故事在学校里已经传开了。
大学生在校创业,拿到八百万融资,门店开到了二十家,覆盖了本市和周边三个城市的高校。
很多学弟学妹把我当成了「别人家的学长」。
我站在麦克风前面,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想说很多话。
最后只说了一段。
「两年前,有人跟我说,我太闲了。」
「她说得对。那时候的我,确实很闲。闲到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个不可能的人身上。」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不是她不好,是我不够好。」
「当你足够好的时候,你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雷动。
韩铮在座位上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笑了笑,走下台。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互相拍照、拥抱、签名。
我被一群学弟学妹围着合影,有点招架不住。
正准备突围去找我爸的时候,韩铮突然跑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他的表情很奇怪。
又激动,又紧张,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辞安!你、你看那边!」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校门口。
人群边上。
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那里。
长发披在肩上,阳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干净得发光。
她手里举着一块白色的牌子。
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我的视线聚焦过去。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了——
「陆辞安,我现在有空了。」
程若笙。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拍照,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看到她。
她站在那里,眼眶有一点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
那个弧度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就是她在新生报到那天,对着蹲在地上拉拉链的我笑的那个弧度。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韩铮在旁边推了我一把。
「你傻了?!还不过去!」
我迈开步子。
刚走了两步,变成了小跑。
然后是跑。
越跑越快。
风灌进衣领里,学士帽从头上飞了出去,我也没管。
跑到她面前,停住了。
胸口剧烈起伏。
她放下牌子,看着我。
眼睛里有笑意,也有泪光。
「两年了。」她说。
「你这个人,怎么从来不主动联系我。」
我喘着气,声音发哑。
「你说了,没空。」
「我不想打扰你。」
她伸手在我胸口锤了一下。
不重,但我觉得那一下把我心口堵了两年的东西全锤碎了。
「笨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当着别人的面掉过眼泪。
但那天,在学校的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掉了。
10
后来的事,程若笙是分好几次跟我讲的。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吃饭。
韩铮很识趣地拉着我爸去了隔壁桌。
我爸乐得合不拢嘴,隔一会儿就偷偷往我们这边看一眼。
程若笙夹着菜,慢慢跟我说。
「其实你走了之后,我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她说的是两年前。
「你那支花掉了一片花瓣在地上,我捡起来了。」
我停下筷子。
「你没扔?」
她瞪了我一眼,「你觉得我会扔?」
她说,进了鼎盛之后,工作确实忙。
赵奕铭确实追过她。
请吃饭,送礼物,各种场合献殷勤。
「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淡淡地说。
「他觉得他给的东西,全世界的女生都应该接。」
「但我不想要。」
「因为每次他对我好的时候,我脑子里都会闪过另一个人。」
「那个人穷得只买得起九块九的花,但他把花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种感觉,多少钱都买不到。」
我低着头,死死盯着碗里的米饭,不敢看她。
怕她看到我又红了的眼眶。
她继续说。
「后来我在鼎辉碰到你,何总跟我介绍你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回去以后我上网搜了你的名字。」
「搜到了你得奖的新闻,搜到了你拿融资的报道,搜到了学弟学妹在论坛上写你的帖子。」
「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
「陆辞安,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想的是什么吗?」
我摇头。
「我想的是——这个人从来没变过。」
「他还是大一那个蹲在地上跟拉链较劲的男孩。」
「只不过他站起来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比我想象中要小,也比我想象中要凉。
「对不起,让你等了四年。」
我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四年。」
「加上这两年,是六年。」
她笑了。
眼泪顺着她的笑从眼角滑下来。
「那我用余生来还,够不够?」
旁边桌的韩铮听到了这句话。
那小子激动得把筷子敲在碗上。
我爸满脸通红,假装在看窗外。
我握紧了她的手。
六年了。
两千一百九十多个日夜。
从大一新生报到那天的一眼沦陷,到毕业典礼上那块白色牌子。
我等过、卑微过、被拒绝过、熬过、拼过、咬着牙流过血流过汗。
但此刻,她的手在我手里。
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变暖。
我知道,这一切都值了。
从这一刻起,往后的路,不再是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