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老太太八十大寿。
满堂儿孙跪了一地,就我站着。
二叔骂我没教养,堂哥直接踹我小腿。
上辈子我跪了,跪坏了膝盖,跪没了半条命。
这辈子?
我转身就走。
老太太在身后喊——
“你走了,这老宅地契上的名字,谁来签?”
三十几号人,齐刷刷扭头看我。
1
我叫顾北辰。
重生回来第三天。
今天是奶奶八十大寿。
林家——不对,顾家老宅,从早上六点就开始闹腾了。
大伯顾德山带着一家子从省城赶回来,开了辆黑色奥迪,轮毂锃亮,停在老宅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二叔顾德海更高调,租了辆保姆车,后备箱塞满了补品礼盒,红色包装堆得跟小山一样。
堂哥顾明远穿了身定制西装,皮鞋擦得能照出人脸,进门就喊:“奶奶,孙儿给您磕头了!”
堂姐顾明珊踩着十厘米高跟鞋,手腕上挂了串碧玉手链,说是特意从缅甸带回来的。
一家子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只有我。
牛仔裤,旧球鞋,手里提了袋超市买的核桃露。
二婶周芳一看见我,脸上的笑就收了三分。
她扯了扯二叔的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二叔回头瞪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上辈子见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嫌弃,不耐烦,还有一点“你怎么还没消失”的意思。
我没搭理他,把核桃露放在角落桌子上。
堂哥顾明远凑过来,上下打量我一圈。
“北辰哥,就带了这个?”
“嗯。”
“六块钱一提那种?”
我看着他。
他笑了,那种带着施舍味儿的笑。
“也行,心意嘛。奶奶不在乎这些。”
说完他回头冲堂姐挤了挤眼。
顾明珊捂嘴笑了一声,没吭气。
我也笑了。
上辈子我会觉得丢人。
这辈子只觉得好笑。
你们争着抢着给老太太送礼,讨好了一辈子,到头来老宅的地契上连个边角都沾不到。
十点整,正厅。
老太太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穿了身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色不错。
八十岁的人了,腰板还挺直。
大伯一家先上前,跪了。
二叔一家紧跟着,也跪了。
堂哥堂姐堂弟,呼啦啦一片,全跪了。
三十多号人,黑压压跪了一地。
就我站着。
安安静静站在人群最后头。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二婶周芳。
她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北辰!你干什么呢?还不跪下?”
全场的目光刷地扫过来。
我没动。
二叔顾德海回头瞪我:“你聋了?让你跪下!”
大伯顾德山皱了皱眉,语气稍微缓和一点,但意思一样:“北辰,奶奶寿辰,别闹。”
堂哥顾明远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歪着脑袋看我,嘴角带着一点不屑。
“哥,你是不是膝盖有毛病?要不要我帮你按一下?”
说着伸手就要按我肩膀。
我偏了一下身子,他的手落空了。
他愣了一下。
“顾北辰,你什么意思?”
我说:“不跪。”
声音不大,但正厅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二婶周芳“嚯”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个白眼狼!吃顾家的喝顾家的,连奶奶都不跪,你还是不是人?”
我看着她。
吃顾家的?
我爸妈死后留了一笔赔偿金,六十万。
我十二岁,钱在二叔名下代管。
等我十八岁去要的时候,二叔说:“早花完了,你那几年的吃穿住行,哪样不要钱?”
六十万,养六年,平均一年十万。
但我初中三年穿的都是顾明远剩下的旧衣服,高中三年学费是助学贷款,大学靠的是奖学金和勤工俭学。
那六十万到底花在了谁身上?
上辈子我不敢问。
这辈子懒得问了。
我只说了三个字:“不跪了。”
顾明远脸上的笑没了。
他直接抬脚踹在我小腿上。
“跪不跪?”
那一脚踹得不轻,小腿骨一阵发酸。
上辈子这一脚把我踹跪了。
然后我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石板地面上,半月板裂了。
去医院没人管,拖了两周才自己拄着拐去看的。
医生说,再晚一点就废了。
这辈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
又抬头看了看顾明远。
“踹完了?”
他愣住了。
我没等他反应过来。
转身,往外走。
身后炸了锅。
二婶在喊:“拦住他!大喜的日子丢不丢人!”
二叔拍桌子:“这个混账东西!”
堂姐顾明珊冷笑了一声:“随他去,本来就是个拖油瓶。”
我走到正厅门口。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老太太的。
“站住。”
我停了。
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好奇。
上辈子这个时候,老太太没吭声。我被踹着跪了,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辈子我站着走了,她反而开口了。
有意思。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正厅里三十几号人没一个敢吱声。
“你走了——”
她顿了顿。
“这房子地契上的名字,谁来签?”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我转过身。
三十几号人齐刷刷看着我。
大伯的脸从沉稳变成了愕然。
二叔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堂哥顾明远那只踹我的脚还没放下来,整个人定在原地。
二婶周芳刚才还指着我鼻子骂,现在手指还悬在半空,但声音没了。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我。
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上辈子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2
我没回正厅。
老太太那句话扔出来之后,我转身出了门,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兜里摸出一根烟,没点。
上辈子不抽烟,这辈子也不打算抽,就是攥在手里捏着玩。
正厅里的动静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最先炸的是二叔顾德海。
“妈,您说什么?什么地契?这老宅不是爸留下的吗?”
老太太没理他。
大伯顾德山的声音沉了一些:“妈,您是不是记混了?这房子爸走之前交代过,是留给全家的。”
老太太还是没说话。
倒是管了几十年家务的老太太身边的保姆王婶接了一句:“地契确实不在老太太名下。老爷子走之前办的过户。”
“过户给谁?”二叔的声音尖了。
王婶没吭声。
堂姐顾明珊反应快:“过户给顾北辰?凭什么?他一个孤儿——”
“他不是孤儿。”
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
“他是顾家长房长孙。他爹顾德文是我大儿子。这房子,本来就该他继承。”
正厅里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
我坐在院子里,把烟搓碎了,碎末撒在地上。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
一直到死,都不知道。
老太太没说过,大伯二叔没说过,谁都没跟我提过。
我只知道我爹妈死得早,我被接到老宅养大,吃住都靠二叔。
所以欠他们的。
所以被骂了就忍着,被打了就受着,被使唤就跑着。
一辈子低着头做人。
七十二岁那年,我一个人死在养老院的单人床上。
隔壁床的老头替我拨了120。
等到的时候已经凉了。
讣告都没人发。
这辈子重来,记忆全在,但什么都带不回来——没有存款,没有人脉,只有一颗清醒的脑子。
和一个重要的信息:地契在我名下。
但光知道没用,我得拿到手。
上辈子这张地契不知道被谁动了手脚,等我死后这栋老宅被二叔卖了,拆迁款分了个干净。
这辈子我得在他们动手之前把东西攥稳。
正厅里又吵起来了。
二叔的声音越来越高:“不行!这不公平!妈,您偏心偏到姥姥家了——”
“偏心?”老太太的声音冷下来,“德文活着的时候,家里的厂子谁在管?”
没人接话。
“德文出事那年,厂子的账上还有三百多万,你们两兄弟分了多少?”
还是没人说话。
“德文两口子走了,留下的赔偿金六十万,老二,你拿去‘代管’,管到哪里去了?”
二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二婶周芳扯着他袖子想说什么,被他一把甩开。
“妈,那些钱我花在养北辰身上了!”
“放屁。”
老太太平时不骂人,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的空气都变了。
“北辰穿的是明远剩下的衣服。北辰上学的钱是自己挣的。北辰在这个家里连张自己的床都没有,睡了六年杂物间。”
“你养?你养了个什么?”
我靠着墙听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上辈子如果听见这些话,大概会哭。
这辈子不会了。
该流的眼泪上辈子都流完了。
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堂哥顾明远走出来。
他看见我坐在石墩上,脸色很难看。
“顾北辰。”
我抬头看他。
“你早就知道对吧?”
“不知道。”
“别装了。”他走近两步,“你今天站着不跪,就是在等奶奶说这句话。你算计好了的。”
我笑了一下。
“明远,你踹我那一脚还疼呢。你关心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现在问你,这房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我的房子。”
“你——”
“我的房子,”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说了算。”
他盯着我,喉咙动了动,像是想骂出来但又没找到合适的话。
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别太过分。”
“过分?”
我指了指自己的小腿。
“你踹的。”
又指了指正厅的方向。
“你们花的。”
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忍的。”
“现在告诉我,谁过分?”
顾明远没接话。
他后退了一步。
这辈子头一次,他在我面前后退。
3
下午三点,寿宴继续。
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大伯顾德山叫了他儿子顾明成去打听法律上的事。
顾明成在省城一家律所实习,虽然还没正式拿证,但基本常识有。
他打了两个电话回来,脸色很微妙。
“爸,地契如果确实过户到了顾北辰名下,手续合法合规,那这房子……法律上就是他的。”
大伯沉默了很久。
二叔直接拍桌子:“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顾明成推了推眼镜:“二叔,法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你学了几年法白学了?”
顾明成没搭理他,转头看向大伯。
大伯摆了摆手:“先吃饭,吃完再说。”
寿宴摆在正厅。
两张大圆桌,十几道菜,看着挺热闹。
但坐下来之后,谁都不怎么动筷子。
大伯一家坐一桌,二叔一家坐一桌。
我被安排在二叔那桌的角落,旁边是二婶周芳。
二婶全程没看我一眼,但筷子摔了两次。
堂姐顾明珊坐在对面,手机屏幕亮着,在给谁发消息,眼睛时不时瞟我一下。
堂哥顾明远坐在最远的位置,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气氛压抑到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刺耳。
我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
味道还行,王婶的手艺。
二婶终于忍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北辰,这房子的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咽下嘴里的饭。
“二婶,我还没说要怎么样呢。”
“那你到底要不要签字?”
“签什么字?”
“地契过户……你爷爷当初过户给你,肯定是希望你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把房子留给大家。你签个字把房子过到家族名下,这事不就结了吗?”
我搁下筷子,认真看着她。
“二婶,爷爷把房子给我,是因为我是长房长孙。”
“但你一个人又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
“我的房子,住不住得下,是我的事。”
二婶的脸白了一瞬间,然后迅速变红。
“你——”
“行了。”
二叔压着嗓子开口了,瞪着我。
“顾北辰,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房子是你爷爷建的,全家人住了三十多年,不是你一个毛头小子说了算的。”
“二叔,”我看着他,“您那六十万,什么时候还我?”
桌上的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二叔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
旁边的堂弟顾明远终于抬起了头。
“北辰哥,当着奶奶的面,别闹了行吗?”
“我没闹。”我说,“我就是问个问题。”
“六十万的事早就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我看着顾明远。
“你高中那辆摩托车多少钱?你大学报的艺术班学费多少?你毕业那年买的第一辆车首付多少?”
顾明远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加起来多少,你自己算算。”
“那些钱是我爸挣的——”
“你爸代管的钱。”
我没提高音量,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爸妈拿命换的赔偿金,你们花得理直气壮。我今天问一句,倒成了闹事的。”
饭桌上没人吃了。
大伯那桌的人也在看这边。
老太太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端着茶杯慢慢喝。
二婶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北辰!你是不是重生了才变成这样的?以前你可不敢这么说话!”
她这话本来是气话。
但我听完愣了一秒。
我看了她一眼。
“二婶,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站起来,擦了擦嘴。
“饭我吃完了。房子的事,不急,慢慢来。”
说完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身后顾明远把筷子摔在了碗里。
声音很响。
但他没追出来。
4
寿宴结束后第二天。
一大早,大伯就打电话把我叫到了老宅。
我到的时候,正厅里坐了四个人。
大伯顾德山,二叔顾德海,大伯的儿子顾明成,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中年人,戴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顾明成给我介绍:“这是方律师,我们律所的合伙人。”
我点了点头,坐下来。
方律师打开文件夹,推了一份文件到我面前。
“顾先生,这是一份房产权属确认书。根据我们查证,这栋老宅的确在2006年由您祖父顾建国过户至您名下,过户手续完备,法律效力清晰。”
“嗯。”我看了一眼文件,没翻。
大伯清了清嗓子。
“北辰,叫你来不是要跟你打官司。”
“我知道。”
“你爷爷当年的意思,我们做儿子的不太清楚。但这房子确实是全家人的根基,你爷爷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我们在这里长大,你也在这里长大。”
我听着,没表态。
大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来。
“八十万。这是大伯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你把房子过户到家族共有名下,这笔钱算是给你的补偿。”
我低头看了看支票。
八十万。
这栋老宅三层半,前后带院子,在这个地段,市场价少说六百万。
拆迁一旦落地,翻三倍都不止。
八十万买六百万的房子。
上辈子我大概会答应。
因为上辈子的我觉得自己不配。
我把支票推回去。
“大伯,不卖。”
大伯的眼皮跳了一下。
二叔“啪”地一拍扶手:“我就说跟他好好说没用!”
方律师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顾先生,我理解您的立场。但从家庭和谐的角度——”
“方律师,”我打断他,“您是来做法律咨询的,还是来做家庭调解的?”
方律师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
顾明成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北辰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是今天第一句有用的话。
我看着他。
“第一,六十万赔偿金,二叔十五个工作日内归还,按年利率百分之四点七五结算利息。”
二叔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第二,老宅归我,谁住可以商量,但产权不动。”
大伯皱起了眉头。
“第三,我不参加以后的家族聚会。有事打电话。”
说完我站起来。
“如果觉得我的条件不合理,走法律程序也行。方律师在,正好。”
正厅里没人说话。
二叔的手在扶手上攥得指节泛——攥得很紧,手背青筋暴起。
大伯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
顾明成低着头翻文件,但翻了两页又翻回来,根本没在看。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二叔终于爆了。
“顾北辰!你少在这里充大尾巴狼!你以为有个地契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爷爷的遗嘱——”
“遗嘱?”
我转过身。
“二叔,爷爷的遗嘱是2005年写的,地契过户是2006年办的。”
“过户在遗嘱之后。”
“也就是说,爷爷写完遗嘱之后,又专门去了一趟房管局,把房子单独过户给了我。”
我看着二叔的眼睛。
“您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二叔的嘴张着,但说不出话。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没再等他反应。
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
上辈子我在这个院子里低头活了十几年。
每次进出都弯着腰,生怕碍了谁的眼。
这辈子。
腰挺直了。
5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老宅。
手机倒是响个不停。
第一天,堂姐顾明珊发了条微信:
“北辰,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何必这么绝?”
我回了两个字:“嗯嗯。”
她追了一条:“嗯嗯是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第二天,堂弟顾明远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北辰哥,那天踹你的事,我道个歉。”
“嗯。”
“但是房子的事,你是不是可以再考虑一下?大伯说可以加到一百二十万。”
“不卖。”
“你——”
“还有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挂了。
第三天,二婶周芳亲自上门了。
我在出租屋里——对,出租屋。
老宅虽然在我名下,但目前住着大伯和二叔两家人,我总不能直接轰人走。
况且我也不想跟他们住一个屋檐下。
我在城南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二婶站在我门口,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看得我胃不舒服。
上辈子她也是这么笑的。
每次需要我跑腿、干活、出力的时候,就是这个笑。
“北辰啊,吃了没?二婶给你带了水果。”
我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留的旧货,弹簧都塌了。
她屁股刚碰到坐垫就皱了皱眉,但很快调整了表情。
“北辰,二婶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您说。”
“你二叔这个人,你知道的,嘴硬心软。当年你爸妈走了,是你二叔第一个把你接到家里来的。”
我点了点头。
“那六十万的事……你二叔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那些钱也不是全花在自家身上了,你看病的钱、上学的钱……”
“二婶,”我打断她,“我没看过病。”
她顿了一下。
“我没在他那里看过病。小学三年级我胳膊摔脱臼了,是隔壁赵婶带我去的医院。初中我发高烧四十度,是班主任掏钱送我去的诊所。”
“二叔出过一分医药费吗?”
二婶的笑僵在脸上。
“北辰,过去的事就不要翻了——”
“二婶,是你来翻的。”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又咽回去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
“水果我收了。房子的事,不用再谈。六十万的事,让二叔自己跟我说。”
二婶握着水杯,手指紧紧箍着杯壁。
她站起来的时候,水果袋忘在了茶几上。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恨,也不是怒。
是一种“你不应该是这样的”的错愕。
在她的认知里,顾北辰应该是软的,听话的,好拿捏的。
现在这个版本不对了。
她接受不了。
6
第四天。
事情开始变了味。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顾北辰,你最好在这周之内签字放弃房产。否则你爷爷当年过户的事,我有办法让房管局重新审查。”
没有署名。
但口气像是个有点路子的人。
我把短信截了图,存进手机。
下午,我去了趟房管局。
找到档案科的窗口,递了身份证。
“你好,我查一下2006年这个地址的过户档案。”
工作人员敲了半天键盘,调出了记录。
“顾建国名下房产,2006年3月18日过户至顾北辰名下。手续完备,有公证书。”
“公证书还在档吗?”
“在的,纸质档和电子档都有。”
“能不能给我打印一份存档证明?”
“可以,带身份证原件就行。”
我拿了证明,出了门。
站在房管局台阶上,我给顾明成打了个电话。
“明成,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有人威胁我说能让房管局重新审查过户手续。这种事法律上站得住脚吗?”
顾明成沉默了几秒。
“谁说的?”
“不知道,陌生号码。”
又沉默了几秒。
“北辰哥,实话跟你说。过户手续如果有公证书,而且当事人(也就是爷爷)当时意识清醒、自愿办理,基本上翻不了。除非能证明过户时有欺诈或胁迫。”
“爷爷2006年过户的时候七十二岁,身体硬朗,自己走路去的房管局。”
“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顾明成的语气变得有点微妙,“不过北辰哥,你……最好留意一下,别让人在你名下的房产上动手脚。”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看好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我握着手机,慢慢理解了他的意思。
这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意思很明白——有人可能会试图伪造我的签名或者冒用我的身份去办过户。
上辈子他们是怎么做的,我不知道。
但结果我知道——我死后,房子莫名其妙就不在我名下了。
这辈子不会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身份证、户口本、房产存档证明和公证书复印件全部锁进了新买的保险箱。
密码只有我知道。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找了个正经律所——不是大伯找的那个方律师——签了一份委托协议。
律师姓程,四十多岁,干瘦,说话快。
他看完我的材料,抬头看我。
“顾先生,您这个产权清晰得很,对方要走法律程序基本赢不了。但您要防的不是官司,是私底下的手脚。”
“我知道。”
“我建议您做三件事。第一,去房管局做一个产权变更限制登记,没有您本人到场加签字,任何人不能变更产权。第二,把公证书原件存一份在律所。第三,那条威胁短信留好,必要时可以报警。”
我都照做了。
当天下午全部办完。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站在街边,手机响了。
老太太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北辰。”
“奶奶。”
“你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宅你什么时候回来住?“
我没回答。
”你爷爷把房子给你,不是让你一个人在外面住出租屋的。“
”奶奶,我住哪里挺好的。“
”北辰。“
”嗯。“
”你恨奶奶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
上辈子我把所有退休金都给了她治病。
她的遗嘱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不恨。
恨太累了,上辈子恨了一辈子,把自己恨成了个行尸走肉。
这辈子不想再恨谁了。
”不恨。“
”那你回来。“
”回来干什么?再跪一次吗?“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老太太说了一句。
”是奶奶对不起你。“
我挂了电话。
站了一会儿,走了。
7
一周后。
二叔的六十万没给。
我没催。
但生活在继续。
我在城南找了份工作——一家小型物业公司的项目专员。
月薪四千五,不高,但够我活。
上辈子我在工厂干了一辈子,从流水线工人做到车间主任,退休金三千出头,全给了老太太治病。
这辈子我不打算再走那条路。
物业这行我上辈子接触过一点,知道门道。而且这家公司管的几个小区里,有一个就在老宅附近。
巧不巧?巧。
入职第三天,我在公司电脑上查到了一条信息——老宅所在的片区已经纳入了旧城改造的初步规划。
时间节点是明年下半年。
也就是说,如果拆迁落地,老宅的价值远不止六百万。
上辈子我不知道这件事,因为没人告诉我。
但大伯知道。
他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和城建系统的人有往来。
这也是他急着想把房子过户到家族名下的真正原因。
八十万买一套即将拆迁的老宅?
吃相太难看了。
我没动声色,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睡觉,日子过得平淡。
但暗地里,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拆迁规划的相关文件全部复印了一份,锁在保险箱里。
第二件:我找了程律师,让他以我的名义向二叔发了一封律师函。
内容很简单——催还六十万代管金,外加十七年的利息,合计九十三万四千元。
收到律师函那天,二叔打了八个电话给我。
我一个没接。
第九个电话是二婶打的。
我接了。
”顾北辰你疯了吧?!九十三万?你怎么不去抢?!“
”二婶,利息是按银行基准利率算的,不多。“
”你——你——“
”您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让方律师帮你们核算。“
电话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然后是二叔的吼声:“我没钱!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
二婶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电话挂了。
当天晚上,堂哥顾明远来了我的出租屋。
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门。
我开门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进来坐?“
他没坐,站在客厅中间。
”顾北辰,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
”你知不知道我爸现在什么状况?建材生意亏了两年了,手里哪有九十三万?“
”那当初六十万他手里怎么就有了?“
顾明远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是十七年前的事——“
”对,十七年前。十七年前他从一个十二岁孤儿手里拿走了六十万。“
我看着他。
”明远,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我十二岁的时候,你不到十一岁。那年你过生日,你爸给你买了辆遥控车,四百多块。“
”我那年过生日,没人记得。“
顾明远的喉结动了动。
”那些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北辰哥,你变了。“
”是。“
”变得让人不认识了。“
”以前那个你们认识的顾北辰,“我说,”死了。“
他的背影顿了顿,推门走了。
8
律师函发出第十天。
二叔没还钱,但做了另一件事。
他找到了我的出租屋房东。
房东姓丁,五十多岁的大姐,挺和气的人。
那天她突然打电话给我,声音有点为难。
”小顾啊,有个事我跟你说一下。有人来找我,说你在外面欠了钱,让我注意点。还说你这人有问题,问我要不要提前解约。“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丁姐,是什么人?“
”一个中年男的,矮胖矮胖的,嗓门挺大。“
二叔。
”丁姐,那人是我二叔。我跟他有财务纠纷,他在胡说。我没欠任何人的钱。“
”哦……那就好。我就说嘛,你这孩子看着不像那种人。行,你安心住,我不会赶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上辈子二叔也干过类似的事。
我在工厂好不容易升了组长,他跑去找我领导说我家里有案底。
纯属造谣。
但领导信了,把我降回了流水线。
这辈子,他换了个方式,但路数没变。
我拿起手机,给程律师发了条消息。
”程律师,对方开始搞小动作了。有没有办法加快催款进度?“
程律师回得很快:“可以。如果对方在十五日内不回应律师函,我们可以直接起诉。”
”起诉吧。“
”好。我明天准备材料。“
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城南的夜景,不算繁华,但灯火稀稀拉拉的也有几分烟火气。
上辈子我在这座城市活了七十二年,从来没觉得它好看。
这辈子看着倒顺眼了。
大概是因为,这次我不再弯着腰看它了。
9
二叔被起诉的消息在顾家炸开了。
最先坐不住的是大伯。
他打电话给我,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压着怒气。
”北辰,你把自己的二叔告上法庭,你觉得这合适吗?“
”大伯,六十万不是小数。“
”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法院?你让外人怎么看顾家?“
”大伯,顾家的脸面是你们的事。我只管要回我爹妈的钱。“
他挂了电话。
接下来两天,堂姐顾明珊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顾北辰忘恩负义白眼狼翅膀硬了反咬一口”。
群里三十多号人,有几个附和的,有几个沉默的。
顾明成发了一条:“事情没搞清楚之前,少说两句。”
然后他被堂姐踢出了群。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
没回复,退了群。
开庭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
二叔请了律师,一个本地的老律师,姓蒋。
蒋律师提前约我见了一面——对,约的是我,不是约我的律师。
在一家茶馆里。
蒋律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倒是挺客气。
“顾先生,我是代表顾德海先生来跟您沟通的。”
“嗯。”
“说白了,您二叔承认当年确实代管了六十万。但这笔钱的去向有些复杂——部分用于家庭开支,部分用于您二叔的生意周转。他现在的经济状况确实困难,一次性拿出九十三万不现实。”
“那他的方案是什么?”
蒋律师喝了口茶。
“分期还款。每年还十万,九年半还清。”
我看着他。
九年半。
九年半之后我三十七岁。
上辈子三十七岁的时候,我还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
“不行。”
蒋律师叹了口气:“顾先生——”
“十五个工作日内,全额。”
“这不现实。”
“那就法庭上见。”
我站起来。
蒋律师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年轻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停了一下。
“蒋律师,上辈子……我是说,过去十七年,他们给我留过线吗?”
蒋律师没接话。
我走了。
10
开庭那天,我穿了件白衬衫。
不贵,超市买的,但干净。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几个人。
大伯来了,坐在后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堂哥顾明远也来了,坐在大伯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堂姐顾明珊没来,但她发了条朋友圈:“有些人为了钱连亲情都不要了。”
配图是一杯咖啡。
二叔坐在被告席上,西装是借的,不太合身,领口松着。
他的脸灰扑扑的,眼睛布满血丝。
二婶坐在旁听席的角落,手里攥着纸巾,眼眶红红的。
程律师替我陈述了事实:2006年,顾北辰父母因工去世,留下赔偿金六十万。由二叔顾德海代管,至今未归还。
蒋律师替二叔辩护:钱已用于抚养原告,且当年并无书面约定还款义务。
程律师提交了证据——我的学费记录、助学贷款记录、奖学金记录,以及赵婶出具的证人证言(证实我看病的钱不是二叔出的)。
蒋律师的脸色有点难看。
法官看了一遍材料,抬头看向二叔。
“被告,原告提交的这些证据显示,原告在受教育期间的费用基本自理。你声称将代管款项用于抚养原告,有没有相关凭证?”
二叔张了张嘴。
“……没有。”
“那六十万的去向,有账目记录吗?”
”……没记账。“
法官没再问了。
庭审结束后,判决没当场下,说是择日宣判。
但程律师跟我说:“稳了。对方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钱花在了你身上,基本上全额归还是板上钉钉的。利息部分法院可能会酌情调整,但本金六十万跑不了。”
我点了点头。
走出法院的时候,二叔站在台阶下面。
他没走。
二婶在旁边扶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我从他面前经过。
他叫住了我。
”北辰。“
我停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当年确实不该那么做。“
我看着他。
这是上辈子从来没听过的一句话。
上辈子他理直气壮到死。
”但你也不能……一分钱都不给我留。“他的声音沙哑,”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灰扑扑的脸和松垮的西装。
上辈子这个人在我记忆里永远是趾高气扬的。
骂我的时候声音能穿透两面墙。
现在他站在法院门口,佝偻着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我喉咙动了动。
”二叔,“我说,”钱是钱,人是人。“
”法院判多少,你还多少。“
”其他的,我不为难你。“
二婶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出声。
二叔点了点头。
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
我转身往前走。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热的。
手机响了,是一条微信。
老太太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回家吃饭。“
我站在阳光里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三个字。
”好。晚上。“
我没转身。
但我迈出去的每一步都不再低着头。
这条路,上辈子走过一次,走得跌跌撞撞,走得弯腰驼背。
这辈子重新走。
这次,站直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