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婚房借给了方琳。
她抱着三岁的儿子站在我门口,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
“姐,就住两个月,等我租到房子就搬。”
我把钥匙递过去,她抱着我哭了十分钟。
两个月后我去收房。
门锁换了。
电话打过去,停机。
物业系统里,户主的名字——不是我了。
我拿着房产证冲到不动产中心,柜台小姐姐把过户复印件推过来。
“手续齐全,本人签字,公证过的。”
签字栏里,是我妈的名字。
我妈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半天没敢看我。
“方琳说是你让签的……我不认字,她指哪儿我就按了手印……”
我瘫在地上,攥着那张已经不属于我的房本。
手机响了。
方琳发来一条微信——
“房子学区不错,我儿子九月上学。谢啦姐妹”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分钟。
然后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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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叫顾念,二十八岁,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这套房子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
首付三十二万,月供四千七,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还贷。
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三百块的衣服。
五年,没跟同事出去吃过一顿人均过百的饭。
方琳是我大学室友。
关系说不上多铁,但她会在我加班的时候给我带饭,会在我失恋的时候陪我喝到半夜。
所以她找上门的时候,我没多想。
“顾念,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儿子豆豆窝在她怀里,小脸冻得通红。
十一月的风灌进楼道,她穿得单薄,嘴唇发紫。
我能说什么?
我把钥匙给了她,自己搬回了我妈那间三十平的老房子。
走之前我说,两个月,过完年你就找地方搬。
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
我信了。
两个月后,我提着一兜水果去收房。
到了门口,钥匙插不进去。
锁眼是新的。
我愣了两秒,掏出手机打方琳的号。
“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我又打了三遍。
同一句话,机械的女声。
心里开始发慌,但还没往最坏的方向想。
我下楼去了物业。
“您好,我是12栋1403的业主顾念,我想查一下……”
物业的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1403,户主——方琳。
我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对,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房产证。”
“姐,系统显示上个月已经完成过户了。您可以去不动产中心查一下具体手续。”
我攥着水果兜子冲出物业大厅,苹果从袋子里滚出来两个,我没捡。
不动产中心排了四十分钟的队。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调出档案,把一张复印件推到玻璃窗下面。
“过户手续齐全,本人签字,做过公证。”
我低头看那张纸。
委托人签字栏里,歪歪扭扭三个字——郑秀兰。
我妈的名字。
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就剩下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我不记得自己怎么回的家。
只记得推开门的时候,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搓着一块抹布,来来回回,指尖都搓红了。
“妈。”
她不敢看我。
“方琳……方琳说是你让签的。”
她声音抖得厉害。
“她拿了一沓纸来,说是你让办的什么……什么委托。我不认字,她指哪儿我就按了手印……”
我妈终于抬起头,眼眶红透了。
“念念,妈是不是闯祸了?”
我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出来。
嗓子里跟堵了一团棉花。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房产证。
上面的名字已经没有任何法律效力了。
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方琳:“房子学区不错,我儿子九月上学。谢啦姐妹”
我盯着那个笑脸。
一秒,两秒,三秒。
手指头开始发麻。
不是气的。
是一种从脚底板往上蹿的凉意。
我深吸一口气。
把聊天记录截图。
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个文档。
敲下两个字——“证据”。
然后我给大学时候法学院的赵奕程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我遇到点事,需要你帮忙。”
三十秒后,赵奕程回了一个字。
“说。”
2
赵奕程,大学法学院的,现在在永昌律所当合伙人。
不是什么泛泛之交,大二那年我帮他赶过一份结构力学的课程设计,他后来一直记着这事。
他听完我说的情况,沉默了五秒。
“你妈不认字?”
“对,小学都没读完。”
“公证的时候,公证员有没有单独跟你妈确认过她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妈她……她说方琳带她去的,全程都是方琳在旁边。”
赵奕程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
“顾念,这个公证程序很可能有问题。”
“什么意思?”
“公证法规定,公证员必须对当事人进行独立询问,确认其理解文件内容并出于自愿。如果你妈不识字,公证员必须逐条给她念并解释,而且必须确认她明白自己签的是房产过户委托书。如果方琳全程在场引导,你妈又完全不识字,这个公证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是可以被推翻的。”
我的手开始抖。
“你的意思是,房子能要回来?”
“别急。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他一条一条说。
“第一,去公证处调取公证档案,看看当天的笔录和录像。”
“第二,找你妈详细回忆当天的流程,越细越好。方琳怎么说的,公证员问了什么,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第三,你说方琳手机停机了?那你去查她儿子的幼儿园。她说九月上学,那她一定在那个学区附近住。找到她的新地址。”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从现在起,你跟她所有的沟通,全部留痕。微信不要删,电话要录音。”
我把这四条抄在备忘录里,手指还在抖。
赵奕程最后说了一句:“这事往轻了说是民事欺诈,往重了说,利用不识字的老人骗取签名办理房产过户——涉嫌诈骗。”
诈骗。
我在脑子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那个在我家门口抱着孩子哭的女人。
那个说“就住两个月”的女人。
挂了电话,我坐在我妈那张吱嘎响的旧床上,开始一条一条翻方琳的朋友圈。
从她找我借房子那天开始,一条条往下翻。
两个月前——“新的开始,加油”配图是一杯咖啡。
一个半月前——“豆豆第一次自己吃饭,小家伙长大了。”
一个月前——“感恩生活中每一个善良的人”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善良的人。
好一个善良的人。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看了几个幼儿园,这个片区的教学资源真的很好。”
配图里,豆豆站在一家幼儿园门口。
我放大照片。
幼儿园招牌上写着——“启航幼儿园(东城分园)”。
东城。
就在我那套房子对面两条街。
我截了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证处。
档案科的人翻了半天电脑。
“顾念女士,您要调取的这份公证,办理时间是上月15号,公证员是何伟。档案可以查阅,但复印需要走申请流程。”
“我可以先看吗?”
“可以。”
她把一份档案袋递给我。
我翻开。
公证笔录上写着——
“问:您是否了解本次委托的内容?”
“答:了解。”
“问:您是否自愿办理此项委托?”
“答:自愿。”
白纸黑字,干干净净。
笔录最下面,我妈的手印,红彤彤的。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笔录上所有的“答”,字迹一模一样。
不是我妈写的。
我妈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
这些回答,是别人替她填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公证录像存档编号——空的。
没有录像。
我的手指按在那个空白的编号栏上,按了很久。
然后拍了照。
存进文件夹。
从公证处出来,我给赵奕程打电话。
“录像没有,笔录是代填的,我妈不可能写出那些字。”
赵奕程那边安静了两秒。
“稳了。你来我所里一趟,我帮你出律师函。同时准备材料,向司法局投诉公证程序违规。这个公证大概率会被撤销。”
“公证一旦撤销,过户就没有法律基础了。”
“到时候走民事诉讼要求恢复房屋登记,加上方琳的欺诈行为,可以同步报案。”
“需要多久?”
“投诉到受理,正常流程两到四周。但你的证据链很清楚,我争取加快。”
两到四周。
我能等。
我等了五年才买下那套房子。
再等一个月,又怎么样。
我挂了电话,站在公证处门口。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
我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方琳,你觉得自己赢了。
那就让你再赢几天。
3
回到家,我坐下来跟我妈聊那天的事。
我妈一提起来就掉眼泪,手绞着围裙的角,拧得皱巴巴的。
我没催她。
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
“妈,你慢慢说。”
她吸了吸鼻子,断断续续讲出来了。
那天方琳来家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嘴可甜。
“阿姨,念念让我来找您办个手续,说是什么房子的补充协议,得您签个字。”
我妈当时还问了一句:“念念怎么不自己来?”
方琳笑着说:“姐太忙了,加班呢,让我跑一趟。”
然后方琳开车带我妈去了公证处。
全程方琳跟公证员对接。
我妈说公证员就问了她几句话,但当时方琳就站在旁边。
“那个人问我知不知道签的是什么,方琳在旁边一直跟我说‘阿姨你就说知道就行’,我就点了头。”
“签名呢?”
“我写不好字,方琳说她帮我写,让我按手印就行。”
我妈说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
“念念,我真不知道那是过户啊……方琳说是你让签的……”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握住。
手凉的。
粗糙的。
指头关节都变了形,那是年轻时在服装厂做工落下的。
“妈,不怪你。”
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平静。
“都是方琳骗的,跟你没关系。”
“那房子……还能要回来吗?”
“能。”
我站起来,走进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时间线梳理”。
然后把所有信息一条条列出来:
十一月三号,方琳带儿子找我借房。
十一月五号,我把钥匙给她,搬回我妈家。
十二月中旬,方琳带我妈去公证处办理委托。
一月初,方琳凭公证委托书办理过户。
一月底,我去收房发现锁换了。
二月初,在不动产中心确认房子已过户。
从借房到过户,前后不到三个月。
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借房是为了住进去。
住进去是为了掌握房屋信息。
掌握信息是为了接近我妈。
接近我妈是为了那个手印。
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来借房的。
她是来偷房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换了一个手机号。
发了一条微信给方琳。
不是从我的号发的。
是从我另一个微信小号发的——头像是一个房产中介的模板头像,昵称叫“安居房产小刘”。
“您好,请问是方琳女士吗?您在东城片区的房产,我们这边有客户想了解一下,方便聊聊吗?”
十分钟后,方琳回了。
“什么房产?”
“就是东城12栋1403,我们系统显示您是户主,最近片区学区有调整,房价涨了不少,有客户出价比较高。”
方琳发了个语音过来。
我点开听。
“哦,那套房子我暂时不卖,我儿子要上学呢。不过你说涨了多少?”
我把这条语音存了下来。
她亲口确认了,1403是“那套房子”。
她亲口确认了,她在以户主身份使用这套房子。
证据链又长了一环。
我把录音导出,存进文件夹。
然后给赵奕程发了过去。
赵奕程回了四个字:“做得漂亮。”
接下来的事情赵奕程在推。
律师函已经寄到了公证处和不动产中心。
同时,他帮我写了一份投诉材料交到了司法局。
我要做的就是等。
还有一件事——找到方琳现在的确切住址。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启航幼儿园东城分园。
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三点半,接孩子的家长陆续到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帽子压得低低的。
三点四十,方琳出现了。
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我认识那个包。
她借房那天,背的是一个磨得起球的帆布包。
两个月,鸟枪换炮了。
她牵着豆豆的手从幼儿园出来,边走边打电话,笑得很大声。
“行行行,周末带豆豆过去,让你们看看我新家。”
“地方可好了,学区房呢,三室一厅,嘿嘿。”
她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低了一下头。
她没认出我。
她走进了12栋的单元门。
我的房子。
我的三室一厅。
我的学区房。
我站在单元门外,看着门禁上的指示灯从绿变红。
兜里手机响了,赵奕程打来的。
“司法局受理了,公证处那边的负责人今天给我打了电话,态度很慌。他们回查了录像系统——当天那间公证室的监控,方琳提前跟工作人员说‘老人家怕镜头紧张’,要求关了录像。”
“公证员同意了?”
“对,这已经严重违规了。”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赵奕程继续说,“我查了一下方琳的背景。她前夫姓孙,叫孙毅,在一家贸易公司做销售。离婚原因是方琳婚内转移了夫妻共同财产。法院判的,财产分割时方琳被判少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看起来不是。”
4
我一直没有用自己的号联系方琳。
赵奕程说,在正式发起诉讼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但方琳自己找上门来了。
准确地说,她给我原来的手机号发了微信。
“顾念,最近忙不?好久没联系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握着手机的手稳得很。
我回了一条:“还行,你呢?住得还习惯吗?”
她秒回:“习惯习惯!豆豆可喜欢这儿了,小区里有个小花园,天天在那玩。”
我打字:“那就好,我当初也喜欢那个小花园。”
她没接这茬。
发了一个笑脸过来:“对了,你那个建筑设计院是不是认识规划局的人?我有个朋友想咨询点事。”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骗完房子还想用我的人脉。
我回:“我打听打听,改天跟你说。”
“好的好的,有空出来吃饭呀!”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
然后打开另一个窗口,给赵奕程发了一句:“她联系我了,表现得跟没事人一样。”
赵奕程回:“好事。保持联系,但别暴露。公证处的答复这周出。”
三天后。
赵奕程给我打电话,语气很稳,但我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一股劲。
“公证撤销了。”
“司法局认定公证程序严重违规——未独立询问当事人、未进行录像存档、代签笔录、未核实委托人的识字能力和真实意愿。”
“公证书已经被撤销。我同时向不动产登记中心申请了异议登记,房子的过户手续被冻结了。方琳现在没法卖、没法再次转手、没法抵押。”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户前,听着赵奕程的话。
窗外是三月的阳光,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亮得有点刺眼。
“下一步呢?”
“两个方向同时走。第一,民事诉讼,诉请撤销房屋过户,恢复你的产权登记。第二,刑事报案,以涉嫌诈骗罪向公安机关提交报案材料。”
“报案需要什么?”
“证据链你已经很完整了。公证违规的司法局认定书、你妈的证人证言和她的不识字证明、方琳以中介名义确认房产归属的录音、方琳前科记录——离婚案中转移财产的判决书。这个案子事实清楚、证据充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奕程,谢谢。”
“谢什么,你当年帮我赶那份课程设计,我还没还呢。”
挂了电话,我坐回工位。
旁边同事探过头来:“顾姐,你怎么笑了?”
我:“没有。”
我确实在笑。
我按下笑意,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心里在数日子。
5
方琳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知道出事的。
赵奕程告诉我,法院受理了我的民事起诉状,同时公安也正式立案了。
方琳会收到两份东西。
一份是法院的传票。
一份是公安的问询通知。
我当时正在单位加班,手机放在桌上。
六点二十七分,手机开始震。
方琳打来的。
我没接。
她连打了五个。
我一个都没接。
然后微信消息涌进来了。
方琳:“顾念你干什么!你怎么能报警!”
方琳:“那房子不是说好借我的吗!!”
方琳:“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你忍心吗!”
方琳:“顾念你接电话!!”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继续画图。
线条笔直,没有一根歪的。
七点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请问是顾念女士吗?我是方琳的母亲。”
声音苍老,但底气很足,说话的语气居高临下。
“念念啊,琳琳跟我说了房子的事。我想说几句——都是小姐妹嘛,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你这一报警,对琳琳的影响太大了。你看能不能——”
“阿姨。”我打断她。
“这不是借房子。她骗我妈签字,伪造委托,把我的房子过户到了她名下。”
“不是不是,念念,你听我说,这里头有误会——”
“阿姨,公证处的违规认定书已经下来了。法院已经立案了。这不是误会。”
对面安静了。
过了五六秒,方琳的妈妈开口了,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和蔼。
“顾念,你也是知道的,琳琳刚离婚,带着一个孩子,日子很苦的。她不是有心的——”
“阿姨。她前夫那件事我也知道了。婚内转移财产,法院判决都有记录。”
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等了三秒。
“阿姨,如果方琳想协商,让她直接跟我的律师谈。号码我发短信给她。”
我挂了电话。
两分钟后,赵奕程发来消息:“方琳刚才打了我电话,试探口风,问能不能私下和解。我告诉她,公证已撤销,过户已冻结,刑事已立案。民事诉讼最快三个月内判决。”
“她什么反应?”
“挂电话前声音在发抖。”
我放下手机。
晚上回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她现在每天都做饭等我回来,比以前多了几道菜。
我知道她心里有愧。
“妈,坐。”
我把碗递给她。
“法院立案了,房子冻住了,方琳动不了。”
我妈手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放下筷子。
“念念,你上次说不怪妈……”
“不怪你。”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她碗里。“从头到尾就是方琳在骗。她专门挑你不识字下手的,你没有错。”
我妈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没掉眼泪。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吃完饭我洗碗的时候,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调得很大。
以前她总说费电,从来不舍得开电视。
今天调得很大。
我洗着碗,听着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嘴角弯了一下。
6
开庭那天,是四月中旬。
我穿了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赵奕程穿了全套西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
法庭不大,原告被告坐两边。
方琳坐在对面。
我进门的时候,她先看到了我。
脸色很白,底下压着黑眼圈,粉底也盖不住。
她旁边坐着一个瘦高的男律师,翻着材料。
我跟她对了一眼视线。
她先移开了。
审判员入席,简单陈述了案由。
赵奕程起身,开始陈述事实和提交证据。
他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踩在点上。
“原告母亲郑秀兰为文盲,这一点有社区出具的证明,也有原告小学学历档案缺失的记录佐证。”
“公证过程中,公证员未对委托人进行独立询问,未核实委托人的识字能力,未进行录像存档,笔录由他人代填。这些事实已由司法局的公证撤销决定书确认。”
“被告方琳利用原告母亲不识字这一事实,虚构原告本人的委托指令,诱导郑秀兰在委托书上按手印,进而凭借该委托书办理房屋过户手续。”
“被告取得房产后,将原有门锁更换,手机停机,切断与原告的一切联系。”
“此外——”赵奕程翻出一份文件,“被告在此前的离婚诉讼中,曾因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被法院判决少分财产。”
对面方琳的律师站了起来。
“审判员,被告离婚案的判决与本案无关。”
赵奕程接过来:“与本案被告是否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产的主观故意直接相关,可作为品格证据参考。”
审判员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方琳的律师开始辩护。
说方琳相信原告确实口头委托了母亲办理手续,方琳是基于信任行事,不存在欺骗故意。
赵奕程站起来。
“如果被告确实认为是原告本人委托,请问——为什么过户完成后要更换门锁?为什么要手机停机?为什么在原告发消息询问时没有任何正面回应,反而发送了‘谢啦姐妹’这样的挑衅性言语?”
他把方琳那条微信的截图投在了屏幕上。
“房子学区不错,我儿子九月上学。谢啦姐妹”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同时,我提交被告以房产中介电话与我方取得联系时的录音。录音中,被告以户主身份确认了对该房产的占有和使用。”
录音在法庭里播了出来。
方琳的声音,清清楚楚:“哦,那套房子我暂时不卖,我儿子要上学呢。”
方琳的脸彻底白了。
她扭头看她的律师。
她的律师低头翻材料,没有回应她的目光。
审判员问方琳:“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方琳站了起来。
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飘。
“我……我以为顾念是同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一个人带孩子,我没有办法……”
审判员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赵奕程也没有说话。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方琳。
她的肩膀在抖。
我没有任何触动。
我想起的是我妈搓着围裙角的手。
和她说“念念,妈是不是闯祸了”时候的声音。
7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但赵奕程说,结果没有悬念。
“证据链闭合,公证已撤销,法院不可能支持被告。”
“刑事那边呢?”
“公安已经取了口供。方琳在问询中承认了公证当天是她安排的全部流程,也承认了是她告诉你妈‘这是顾念让签的’。”
“她承认了?”
“都录了像的。她大概以为承认了态度好能轻判。”
我点了一下头。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足。
四月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的味道。
我走到停车场,发现方琳站在旁边。
她没走。
看到我出来,她走上前一步。
“顾念。”
我停下来看她。
她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圈。
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角有干掉的泪痕。
“顾念,我……我知道这事是我不对。”
我没说话。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但你能不能别追究刑事?我有案底的话,豆豆以后……”
她说到“豆豆”的时候,声音断了一下。
“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我看着她。
“方琳。”
她抬起头。
“你来找我借房子的时候,豆豆也是三岁。”
“你让我妈在过户文件上按手印的时候,你也知道你有一个三岁的儿子。”
“你换了我的锁、停了你的号、发那条微信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孩子?”
方琳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想过的。你都想过。你不是没想过后果,你是觉得我没有能力追究。”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她距离不到一米。
“我没有触碰过你,也没有骂过你一句。但你对我做的事情,法律有说法。”
“刑事是公安的事,不是我的事。”
方琳愣在原地。
我绕过她,走向停车场出口。
身后没有声音。
走出去二十多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我没有回头。
8
五月初,法院判了。
判决书写得很清楚。
撤销方琳与原告母亲之间的委托合同。
判定房屋过户行为无效。
责令不动产登记中心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恢复原始登记。
方琳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赵奕程把判决书拍了照发给我。
“民事这块结了。刑事那边检察院已经审查起诉了。”
我拿着手机看了很久。
然后把判决书的照片存进了那个“证据”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从一月建到现在,四个月。
里面存了四十七张截图、三段录音、六份文件的拍照。
我翻了一遍,从第一张翻到最后一张。
然后把文件夹的名字改了。
从“证据”改成了“结了”。
判决生效后第十二天,不动产中心通知我去办理恢复登记。
拿到新的房产证那天,我在不动产中心的大厅里站了一分钟。
房产证上的名字——顾念。
两个字,端端正正。
我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两个字。
纸面是凉的,但心里有一团火,烧得稳稳的。
下午,我拿着新房产证去了12栋1403。
物业帮我开了门。
屋子里还有方琳住的痕迹。
沙发上搭着一条毯子。
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水。
冰箱上贴着豆豆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两个小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这是我攒了五年买下来的房子。
八十七平,朝南,采光好,下午的阳光能照到沙发上。
我当初选这套房子,就是因为坐在沙发上的时候,阳光能刚好落在膝盖上。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我膝盖上。
四点钟的太阳。
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房子回来了。”
那边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听见我妈的声音,又哭又笑的。
“真的?真的回来了?”
“真的。我在屋里呢。”
“念念啊……”
“嗯。”
“妈再也不乱签字了。”
我笑了一声。
“行。等我收拾完,接你过来看看。”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阳光晒在脸上,有点热。
我没有动。
就这么坐了十分钟。
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屋子。
9
六月,刑事那边也有了结果。
赵奕程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方琳被判了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两年。”
“诈骗罪,数额较大。因为初犯、认罪认罚、退赔态度好,法院给了缓刑。”
我说了声“知道了”。
赵奕程问:“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几秒。
“没什么感觉。”
“房子回来了,法律也给了说法。该有的都有了。”
赵奕程笑了一声。
“行。你这心态比大多数当事人强。”
挂完电话,我收到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顾念,我是方琳。对不起。”
九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求情,没有表情包。
我盯着这九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短信关了。
没有回。
也没有删。
留不留着都无所谓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我没有喊过、闹过、崩溃过。
不是因为我天生冷静。
是因为我清楚一件事——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证据和法律能。
方琳觉得我好欺负。
觉得我妈不识字,觉得我一个女孩子买个房子不容易、不敢折腾。
她赌我会吃哑巴亏。
她赌错了。
10
七月,我在自己的房子里请了一顿饭。
来的人不多。
我妈,赵奕程,还有单位几个关系好的同事。
我妈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虾、西红柿鸡蛋汤。
赵奕程吃了三碗饭。
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说:“阿姨这手艺,开饭馆都够了。”
我妈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吃完饭,同事们先走了。
赵奕程临走前在门口站了一下。
“顾念。”
“嗯?”
“以后别轻易把钥匙给别人了。”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不是钥匙的问题。”
“是我以前觉得善良不需要底线。”
赵奕程点了下头,走了。
我关上门。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碗拿过来。
“我来洗,你去看电视。”
“我洗得动——”
“去。”
她擦了擦手,笑着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
调得很大。
我站在水池前洗碗,听着水声和电视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是七月的晚风,带着一点夏天的味道。
我低头看碗里的泡沫被水冲走,干干净净的。
日子嘛,就是这样。
脏了就洗。
洗干净了,继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