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的午后，阳光把沥青路面烤得滋滋冒油。
奶茶店靠窗的卡座里，宋南乔把手里的柠檬水吸得吸管咕噜作响，眼角往上一扬，盯着对面的陆舟。
陆舟，明天带你见一见我的新闺蜜，认识有一段时间了。
陆舟正拿着螺丝刀专心致志地拧着手里的机械键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新闺蜜？跟你关系近的不就那两个吗？什么时候你又有了别的闺蜜了？
宋南乔把吸管咬得扁平，指尖在桌上敲出急促的笃笃声：网上认识的，聊了大半个月，脾气特别对胃口。人家家教好，说话轻声细语，天天给我发插花和烘焙的照片，还总劝我对你体贴一点。比你这个天天泡在二手交易平台的木头强一万倍。
陆舟手里的螺丝刀顿在半空，眉头拧成死结：轻声细语？家教好？天天劝你体谅我？这种人设在防诈骗手册第三页写得清清楚楚，下一步就是要带你投资虚拟币，或者让你帮她买茶叶。
宋南乔的火气蹭地顶上脑门，一巴掌拍在桌面，塑料杯子跟着震了三震：收起你的被害妄想！人家家里开连锁健身房的，妥妥的白富美！明天中午十二点，老街坊私房菜，你要是迟到一秒，下个月的自行车链条油你自己花钱买。
陆舟把最后一颗键帽按回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抬起头，眼神坦然：去可以，但丑话说在前面，包厢如果点龙虾，你买单。
宋南乔翻了个白眼，拎起挎包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远。
回寝室的路上，陆舟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推开602宿舍大门的那一刻，一股浓烈的风油精混杂着蛋白粉的气味扑面而来。
宿舍中间的空地上，周铁柱正赤裸着上半身，两块胸肌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抖动。他双臂青筋暴起，手里抓着两枚三十公斤的哑铃，喉咙里发出野兽低吼：八十七！八十八！陆舟，你回得正好，帮爹看看背阔肌中缝拉伸得正不正！
陆舟把钥匙扔在铁架床上，捂住鼻子后退半步：把衣服穿上，周铁柱同志，宿管阿姨要是上来查寝，以为咱们屋里在私宰生猪。
周铁柱轰的一声把哑铃砸在减震垫上，扯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一双铜铃大眼眨巴着，忽然扭捏起来。
舟哥，问你个严肃的学术问题。
陆舟拉开椅子坐下：说，借钱免谈，代签到一次扣十块。
周铁柱搓着毛巾，粗糙的大手在工装裤上蹭了蹭：你说，女孩子要是跟女孩子线下第一次吃饭，穿什么颜色的裙子显得不那么有攻击性？
陆舟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矿泉水当场喷在显示器上。他猛地扭头，视线在周铁柱一米九二的身架、浓密的络腮胡子，以及那两条粗壮如老树盘根的小腿之间来回扫视。
陆舟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你受什么刺激了？院系运动会让你去扔铅球，你打算改练艺术体操了？
周铁柱叹了口气，走到门边反锁了门，甚至还插上了插销。他蹑手蹑脚地挪回陆舟身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粉红色的手机壳，屏幕亮起，上面赫然是一个挂着软妹自拍照的交友账号。
兄弟，我摊牌了。周铁柱压低嗓门，粗犷的低音炮压成气声，前阵子我不是在陪玩平台上接单吗？有个大哥给我刷了火箭，让我开女声变声器装名媛陪他妹妹打游戏。后来那大哥跑路了，他妹妹天天找我谈心，非要认我当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陆舟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那个妹妹叫什么？
周铁柱点开微信聊天框，指着置顶的备注：南乔枝头春意闹。
空气在一瞬间抽干。
天花板上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哗啦作响。
陆舟伸出手，揪住周铁柱胳膊上的一撮汗毛，用力一拔。
嗷！周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胳膊瞪眼：你拔我腿毛干什么！
能感觉到疼，说明我不是在做噩梦。陆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南乔枝头春意闹，明天中午约了你在老街坊私房菜见面，对吧？
周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整张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要在明天中午带我去见新闺蜜的人，是我女朋友。陆舟站起身，双手搭在周铁柱宽阔的肩膀上，语气冷得像数九寒天的井水，周铁柱，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现在把你从六楼阳台扔下去；第二，你明天自己跳下去。
第二章
周铁柱当场双膝发软，整整两百斤的躯体砸在塑料小板凳上，直接把凳子腿压弯了三公分。
舟哥！亲爹！周铁柱一把抱住陆舟的大腿，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非分之想！天地良心，她每次跟我吐槽你，我都拼了命在微信里替你说好话！她说你是个买土豆都要跟菜贩子讲价的抠门鬼，我回她说这是持家有道！
陆舟低下头，冷冷地盯着他：那她昨天朋友圈发的那条想喝手打柠檬茶，下面评论的宝贝辛苦了要抱抱，是谁发的？
周铁柱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那……那是变声器自带的自动回复宏！舟哥，救救孩子！南乔要是知道这大半个月跟她深夜连麦讨论大姨妈痛不痛的知心姐妹，是个天天在寝室抠脚的大汉，她会拿手术刀把我给活拆了的！
陆舟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宋南乔是大三医学院的，解剖课成绩全院第一，切除盲肠的动作利落得像在片烤鸭。如果让她知道真相，不仅周铁柱要完，作为同寝室知情不报的陆舟，下半辈子的伙食大概率会被下慢性泻药。
拉黑，连夜删号。陆舟给出最干脆的方案。
晚了！周铁柱欲哭无泪地把手机怼到陆舟眼前，她十分钟前把饭钱预付了，还给我发了包厢定位。她说如果我不去，就是看不起她，她就发动学生会的人肉搜索，去我填的假地址那家女子击剑俱乐部堵门！
陆舟盯着屏幕上宋南乔发来的刀片表情包，喉咙发紧。
明天几点？
周铁柱哆哆嗦嗦：十二点。
现在是下午三点。陆舟深吸一口气，反手揪住周铁柱的衣领，走，去戏剧社。
戏剧社的地下更衣室里，堆满了积灰的道具箱。
陆舟从最里面的大铁柜里拽出一件最大码的加宽版墨绿色碎花长裙，往周铁柱身上比划了一下。
穿上。
周铁柱退后三步，后背撞在排练镜上，满脸惊骇：舟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看我这肩膀，你看我这斜方肌，我穿这玩意儿像名媛吗？我像刚从盘丝洞逃出来的黑风怪！
少废话，要命还是要脸？陆舟把裙子劈头盖脸扔过去，大码欧版复古风，专门遮肉。假发找个波浪大卷，把下颌线挡死。墨镜戴上，口罩戴上。
周铁柱抖着手把裙子往身上套，伴随着刺啦一声脆响，腋下的缝线当场崩开三道口子。
换个角度，深呼吸，收腹！陆舟抄起一卷封箱胶带，走上前去，在周铁柱腰上狠狠缠了五圈。
周铁柱憋得眼球充血，嘴唇发紫：舟……舟哥，我感觉隔夜饭要从喉咙里挤出来了。
咽回去。陆舟又翻出一副厚底大号老爹鞋，把鞋带拆了，用力塞进周铁柱那双四十五码的大脚里，明天进包厢，你负责低头装病，一句话也不准说。
周铁柱眼泪汪汪：那她要是跟我说话呢？
陆舟面无表情：你就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像肺结核晚期。剩下的交给我。
次日中午十一点五十分，老街坊私房菜馆。
荷花厅包厢内，宋南乔早早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化妆镜补口红。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陆舟先进了门，神色平静，反手将门带上大半，只留下一道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舟，你怎么才来？宋南乔合上粉饼盒，皱眉看着他，云赫妹妹还没到，你先把这盘坚果剥了，人家体质弱，吃核桃不吃皮。
陆舟看着盘子里硬邦邦的山核桃，嘴角抽搐了一下：她不用剥，她牙口好得很，生嚼都没问题。
你说什么胡话呢？宋南乔瞪他一眼，云赫妹妹从小有哮喘，体虚畏寒，你等会儿态度好点，别一副讨债的嘴脸。
正说着，包厢的木门被一股沉重的力量缓缓推开。
由于门框高度只有两米，来人进门时明显弯了下腰。
沉重的脚步声落在木质地板上，地板发出一阵令人心惊的呻吟。一股浓郁的风油精味瞬间压过了包厢里的沉香香薰。
宋南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尊墨绿色的庞然大物。长及脚踝的碎花裙被撑得没有半点褶皱，波浪卷的金色假发像一团杂草盖在脑袋上，一副遮住半张脸的蛤蟆墨镜，配上一只黑色的大号棉布口罩。
由于骨架过分宽大，整个人站在门口，直接将门外的过道光线挡得严严实实。
宋南乔眨了眨眼，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双撑得几乎要裂开的黑袜子上。
云……云赫妹妹？宋南乔试探着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周铁柱身子一僵，两只沙包大的拳头在裙摆两侧攥紧，想后退，却被身后的陆舟暗中伸出一只手，狠狠顶在后腰上。
陆舟面带微笑，抢先一步迎上去，扶住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胳膊：哎呀，这就是云赫妹妹吧？南乔天天跟我提你。快请坐，你看你，路上肯定受风了，体虚成这样。
周铁柱顺势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咳！咳咳！呕……
这咳嗽声低沉浑厚，震得桌上的玻璃茶壶嗡嗡作响。
宋南乔眼角抽搐，快步走上前扶住另一边：云赫妹妹，你这病得不轻啊，听声音胸腔积水很严重，我帮你把把脉？
第三章
周铁柱吓得整个人往后一弹，那条墨绿色的碎花裙由于动作幅度过大，后背的拉链崩开了一道指头宽的裂隙。
陆舟眼疾手快，一把扯过椅背上的毛巾搭在周铁柱肩膀上，顺势挡住后背：南乔，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挂号的。云赫妹妹今天喉咙发炎，医生特意叮嘱了，绝对不能张嘴说话，一说话声带就得结节。
宋南乔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坐下来比陆舟还高半个头的新闺蜜。
云赫妹妹，你这身架子……平时在健身房练力量举？宋南乔拉开椅子坐下，眼神落在周铁柱那露在袖口外、青筋暴凸的小臂上。
周铁柱把两只手死死缩进袖管里，头低得下巴都快扎进锁骨，拼命点头，接着又拼命摇头。
陆舟拉开椅子，大咧咧地坐在两人中间，顺手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推到周铁柱面前：她那是水肿。严重的内分泌失调导致的水肿，看着壮，其实全身都是虚肉。一捏一把水，脆弱得很。
周铁柱在墨镜后面对陆舟怒目而视，桌子底下的四十五码大脚毫不留情地踩向陆舟的帆布鞋。
陆舟早有防备，脚尖一缩，周铁柱那一脚结结实实踩在了实木桌腿上，震得整张桌子一晃，茶杯翻倒，茶水顺着桌布流向宋南乔。
哎呀！宋南乔慌忙拎起裙角。
周铁柱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表现名媛的优雅，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去抓桌上的抽纸。
结果他力道没收住，整盒抽纸被他连盒带纸抓得粉碎，纸屑漫天飞舞。
宋南乔整个人愣在当场，看看碎成渣的纸盒，又看看周铁柱。
陆舟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递给宋南乔：看到了吧？水肿导致神经压迫，手指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云赫妹妹太惨了，为了能来见你，连止痛药都吃了四颗。
宋南乔眼里的怀疑渐渐被同情取代：天哪，云赫，你受了这么多苦怎么从来没在微信上跟我说过？难怪你每次发语音都用气声。
周铁柱拼命点头，抬起袖子假装擦眼泪，顺势吸了吸鼻涕。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
第一道菜是老街坊的招牌，手打鲜虾滑配脆笋，旁边还特意摆了一盘精致的网红奶茶，上面插着吸管，贴着粉色贴纸。
宋南乔热情地把奶茶推到周铁柱面前：云赫妹妹，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半糖芋圆波波，我特意跑了三条街买的，快尝尝。
周铁柱看着那根细细的塑料吸管，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平日里在宿舍喝水都是直接对着两升的凉水壶仰头猛灌，哪见过这种细如鸡肠的吸管。
周铁柱颤抖着伸出两根粗壮的食指和拇指，极其别扭地捏住吸管，凑到口罩边缘。
他想把口罩掀开一条缝，却不小心把假发的卷发扯下了一大缕。
陆舟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右手在桌下一把掐住周铁柱的大腿内侧。
周铁柱吃痛，倒吸一口冷气，嘴唇猛地吸在吸管上。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吸气声，整杯奶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三秒钟之内见底，杯底的珍珠和芋圆甚至发出了连绵不绝的噗噗爆破音。
宋南乔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喝奶茶的速度，连抽水机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周铁柱腮帮子鼓得像个藏食的土拨鼠，嘴里塞满了三十多颗芋圆，根本没法咀嚼，整个人憋得青筋暴起。
陆舟拿起公筷，夹起一块巴掌大的东坡肉直接塞进周铁柱嘴里，硬生生把那些要喷出来的芋圆给堵了回去：云赫妹妹低血糖！快，吃块肥肉压一压！
周铁柱被迫仰起头，喉咙剧烈蠕动，那块半肥半瘦的东坡肉连嚼都没嚼，连同满嘴的珍珠芋圆，咕咚一声硬生生吞了下去。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宋南乔咽了口唾沫，看着周铁柱脖子上因为强行吞咽而凸起的一大块轮廓，喃喃道：云赫妹妹，你这食道……挺宽阔的啊。
第四章
陆舟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虚汗，给宋南乔夹了一块笋片：别光看人家，你也吃。云赫妹妹家里管得严，平时在长辈面前都要装名媛，只有跟知心朋友在一起才展露真实的食量，这是拿你当亲姐妹呢。
宋南乔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有些动容：我就知道，网上的那些繁文缛节都是假的，真实的灵魂才最可贵。云赫，你别拘束，敞开吃！
周铁柱如蒙大赦，眼珠子往桌上一扫。
一盘烤羊排，一盆水煮牛肉，一只脆皮烤鸡。
对于一个刚刚深蹲完两百公斤、急需补充蛋白质的健身壮汉来说，这些菜肴无异于久旱甘霖。
周铁柱再也按捺不住天性，抓起一根羊排，咔嚓一口咬下去，半根骨头直接被咬断，嘎吱嘎吱地嚼碎了咽下去。
宋南乔的瞳孔瞬间放大，手中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盘子里。
周铁柱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还挂着半截羊骨头，墨镜后的双眼充满了惊恐。
陆舟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周铁柱一脚，随后神色如常地捡起宋南乔的筷子，用餐巾纸擦了擦：看，骨质疏松的典型特征，吃什么补什么。现代生物学表明，直接摄入骨髓和钙质骨小梁，能最大程度改善水肿。
宋南乔神色复杂地看着周铁柱：云赫妹妹，你平时……也是这么补钙的吗？
周铁柱只能含泪点头，将嘴里的骨头渣子用力咽进肚子里，喉咙一阵火辣辣地生疼。
我去趟洗手间。宋南乔站起身，拎着包走出包厢，脚步明显有些飘忽，仿佛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包厢门刚合上，周铁柱一把扯下脸上的口罩，张开血盆大口剧烈喘息：陆舟！你大爷的！那羊骨头差点把我扁桃体给扎穿了！还有这裙子，勒得我盲肠都要坏死了！
陆舟一把按住他的脑袋，警惕地看着门口：小点声！你以为我想看你吃骨头？要不是我反应快，宋南乔现在已经报警说有人非法持械闯入包厢了！
老子不干了！周铁柱伸手去拽后背的封箱胶带，刺啦一声，扯下好几撮后背的汗毛，疼得他龇牙咧嘴，我现在就出去坦白，大不了让她捅两刀！
坦白？陆舟冷笑一声，掏出手机调出两人的微信群聊记录，你看看你上周发的那条——‘南乔宝贝，陆舟那个直男根本不懂你的美，要是我是男人，我天天给你送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周铁柱浑身一哆嗦：那是我复制小红书文案随手发的！
陆舟把手机收回兜里：宋南乔的脾气你清楚，你要是坦白，她不仅会捅你，还会认为我们两个合起伙来把她当猴耍。到时候你挂科的体育理论课没人给你画重点，你期末必挂。
周铁柱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这裙子后面全崩开了！周铁柱转过身，露出后背上一道巴掌宽的裂口，里面的背肌在灯光下油光发亮。
陆舟走上前，从包里摸出一把多功能瑞士军刀，又找来包厢里的红色塑料打包绳，动作娴熟地把周铁柱后背的布料交叉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行了，朋克镂空风，今年米兰时装周最流行的剪裁。
门把手突然转动。
周铁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回座位，抓起假发扣在头上，顺手把口罩拉了上去。
门开了，宋南乔走进来，身后却跟着餐馆的老板娘。
就是这个包厢。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满脸堆笑，刚才听这位姑娘说，里面有位大胃王姑娘骨骼惊奇。正巧，我们店今天搞活动，单人挑战五公斤超大碗拉面，十分钟内吃完免单，还送五千块现金券。姑娘，要不要试试？
宋南乔转过头，眼里带着期许的光芒看着周铁柱：云赫妹妹，你刚才吃羊排的气势太帅了！反正你骨质疏松需要营养，不如挑战一下？赢了现金券，我们下次还能一起吃！
周铁柱在墨镜后面翻了个白眼，险些当场背过气去。
陆舟刚想开口阻拦，宋南乔突然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刺陆舟：陆舟，你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替云赫说话，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闺蜜的大食量？
第五章
陆舟嘴唇微张，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宋南乔的脾气了，如果现在强行阻拦，宋南乔下一秒就会起疑心，甚至会直接上手去扯周铁柱的假发。
好啊。陆舟拉开椅子，脸上堆出热情的笑容，云赫妹妹平时在家里深藏不露，今天正好让大家开开眼。
周铁柱在桌子底下死命地掐陆舟的大腿，指甲几乎要透过牛仔裤嵌进肉里。
陆舟面不改色，伸手端起茶壶，不着痕迹地把滚烫的壶底往周铁柱手背上一蹭。
周铁柱触电般收回手，墨镜后面的眼眶里蓄满了屈辱的泪水。
不到三分钟，后厨两个健壮的帮工合力抬着一口直径足有半米的大铁盆走进了包厢。
铁盆里堆满了金黄色的面条，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叉烧肉、八个溏心蛋，以及浓稠油亮的豚骨高汤。热气腾腾升起，整个包厢瞬间被浓郁的肉香填满。
十分钟倒计时，现在开始！老板娘按下了秒表。
宋南乔拿出手机，兴致勃勃地打开录像功能：云赫妹妹加油！展示新时代女性力量的时候到了！
周铁柱看着那盆比自己脑袋还大的拉面，喉结上下狠狠滚动了一圈。
他早上为了省钱，只在宿舍吃了两个冷馒头，刚才又硬生生吞了一块油腻的东坡肉和半截骨头，现在胃里其实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但是在五千块现金券和宋南乔充满压迫感的摄像头面前，属于体育生的狂暴胜负欲突然被点燃了。
周铁柱一把扯下口罩，抓起桌上的公筷。
宋南乔的镜头猛地对准周铁柱的下半张脸。
那是一张棱角分明、长满了青色胡茬的下巴，嘴角甚至还挂着刚才吃烤羊排残留的孜然粒。
宋南乔的动作猛地顿住，镜头晃了晃，声音发颤：云赫……你这胡子……
内分泌失调！陆舟大喝一声，直接打断了宋南乔的思绪，多囊卵巢综合症导致的雄性激素严重超标！南乔，你作为医学生，难道要歧视病患的生理特征吗？
宋南乔被这顶大帽子扣得倒退半步，面露愧色：对……对不起，云赫，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铁柱根本没工夫听他们瞎扯。
他双手抱起巨大的铁盆，直接将整张脸埋了进去。
吸溜！咕咚！呼哧！
包厢里只剩下暴风吸入面条的轰鸣声。周铁柱仿佛化身为一台工业级粉碎机，面条连嚼都不嚼，整团整团地顺着喉咙往下灌，叉烧肉像落叶一样被扫进嘴里，溏心蛋更是一口一个。
汤汁四溅，溅在墨绿色的碎花裙上，溅在金色的波浪假发上。
老板娘手里的秒表跳动着。
四分钟。
整整五公斤的拉面连同高汤，被周铁柱舔得干干净净，铁盆底光洁如新，甚至能照出包厢吊灯的倒影。
咣当！
周铁柱把铁盆重重砸在桌上，打出了一个绵长而低沉的饱嗝。
那个饱嗝的音阶极低，带着浓烈的重低音共鸣，震得窗户玻璃剧烈抖动。
周铁柱的墨镜歪了，金色假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双眼发直，肚皮把桌子顶得向外挪动了半寸。
赢……赢了！老板娘目瞪口呆，看着手里的秒表，四分十二秒！创纪录了！
宋南乔举着手机，整个人僵在原地，视线死死落在周铁柱敞开的领口上。
刚才因为大幅度的吞咽动作，周铁柱假发下的项链滑落出来，露出了脖子上那颗醒目的大黑痣。
那颗黑痣宋南乔见过。
上个月计算机系和医学院打友谊篮球赛，有个赤膊上阵的中锋在篮下连撞翻了三个人，脖子上就有这么一颗一模一样的黑痣。
宋南乔的脸色变了。
从最初的同情、震撼，迅速转变为浓烈的疑惑与危险的杀气。
她收起手机，一步一步走到周铁柱面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云赫妹妹。
周铁柱神志不清地抬起头，墨镜滑到了鼻梁上，露出一双因为极度饱胀而布满血丝的牛眼。
你平时打篮球吗？宋南乔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但指关节已经捏得发白，司职中锋的那种？
第六章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成了冰坨子。
周铁柱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求助的目光像飞镖一样甩向旁边的陆舟。
陆舟心跳如擂鼓，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宋南乔的眼神已经锁死了周铁柱脖子上的黑痣，如果这时候狡辩，只会当场暴毙。
打！陆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得把老板娘吓了一跳，云赫妹妹不仅打篮球，还是女子轮椅篮球国家青年队的退役候补！
宋南乔猛地扭头盯着陆舟：轮椅篮球？
对啊！陆舟面不改色心不跳，指着周铁柱粗壮的胳膊，轮椅篮球全靠上肢发力，所以她的三角肌、背阔肌才会这么发达！脖子上的黑痣怎么了？国家队选拔又不看黑痣长在哪！南乔，你刚才那个问题，分明是在揭人家的伤疤！
周铁柱的脑回路在这一刻终于奇迹般地上线了。
他眼皮一翻，双手抓着轮椅……抓着实木椅子的扶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宋南乔愣住了，眼里的杀气瞬间被动摇：轮椅？可她刚才不是自己走私房菜馆进来的吗？
陆舟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悲悯：那是外骨骼支架。科技的力量，懂不懂？日本进口的高精密医用外骨骼，藏在裙子底下，每走一步都要忍受钻心的刺痛。云赫为了不在你面前自卑，硬是咬着牙走上二楼的！
周铁柱立刻配合地倒吸冷气，一只手死死捂住大腿，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甚至逼出了两滴生理性泪水。
宋南乔看着眼前这个头发凌乱、眼含热泪、浑身散发着豚骨拉面味的健壮闺蜜，内心的医者仁心终于战胜了侦探直觉。
天哪……宋南乔眼圈红了，伸手扶住周铁柱宽厚的肩膀，云赫妹妹，你怎么不早说！我还让你吃那么多拉面，加重肠胃负担……
周铁柱顺势把硕大的脑袋靠在宋南乔纤细的肩膀上，借机把滑落的墨镜推了回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假哭声。
陆舟在旁边看得眼角狂跳。
那颗大脑袋压在宋南乔肩上，画面诡异得像一头棕熊靠在一株水仙花上。
行了行了，既然挑战成功了，咱们先把现金券领了。陆舟一把拉开周铁柱，将他护在自己身后，南乔，云赫妹妹现在需要休息，外骨骼支架快没电了，我得送她回去充电。
宋南乔连忙点头：对对对，充电要紧！快，我叫辆七座商务车！
别！周铁柱突然脱口而出，声音粗如滚雷。
宋南乔动作一滞：怎么了？
陆舟一把掐住周铁柱的后脖颈，强行解释：她……她的意思是，商务车的底盘太高，外骨骼上下车容易刮底盘。坐货拉拉，货拉拉有液压升降尾板！
宋南乔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但看着云赫虚弱不堪的模样，还是妥协了：那好吧，陆舟你负责把云赫安全送回家，晚上给我发定位视频。
陆舟如蒙大赦，架起重达两百斤的周铁柱，头也不回地往包厢外冲。
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私房菜馆，拐进了后巷的阴凉处。
周铁柱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刺啦一声把假发扯了下来，整颗脑袋冒着腾腾热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行了……陆舟，我快炸了……那五公斤拉面在肚子里膨胀了，我现在感觉整个人要裂开了！
憋着！陆舟警惕地探头看向巷子口，宋南乔还没走远，在路边打车呢！
话音未落，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脚步声。
陆舟头皮炸裂，一把将假发重新扣在周铁柱的光头上，顺手将周铁柱整个人推进了旁边的公共垃圾桶凹槽里。
南乔？陆舟故作镇定地走出去，靠在巷子口的电线杆上。
拐角处走出来的却不是宋南乔。
而是一个穿着考究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舟，眼神冷得像刀锋。
陆舟，是吧？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充满压迫感，我是宋南乔的父亲，宋建国。
第七章
陆舟靠在电线杆上的后背瞬间挺得笔直。
宋建国，本市最大的私立连锁医院董事长，传闻手腕铁血，对独生女宋南乔管束极严，极度厌恶一切接近他女儿的年轻男性。
叔……叔叔好。陆舟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垃圾桶凹槽处飘。
宋建国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听说你平时作风轻浮，天天带着南乔吃路边摊，连件像样的首饰都舍不得买？
陆舟咽了口唾沫：叔叔，路边摊有烟火气，而且富含微量元素……
闭嘴。宋建国打断了他，眼神越过陆舟的肩膀，落在了巷子深处的阴影里，刚才南乔在群里说，她交了个新闺蜜，是个身残志坚的国家级运动员，叫沈云赫，家里开连锁健身房的？
陆舟心头咯噔一下。
沈云赫？周铁柱给宋南乔报的假名居然姓沈？
那正好。宋建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本市开连锁健身房的沈家，跟我们宋家是世交。沈家的大小姐沈云赫从小在英国读书，上周刚回国，我怎么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坐了轮椅，还成了国家队候补？
陆舟后脖颈的汗毛彻底炸开。
撞车了。
周铁柱这个不学无术的文盲，在网上随便搜了个本市名媛的名字当马甲，居然直接撞到了原主的世交头上！
宋建国向前走了一步，身后的两个黑衣保镖立刻呈包夹之势压了上来：把里面那个冒牌货拖出来，我倒要看看，谁敢打着沈家的名号接近我女儿！
等等！陆舟张开双臂，死死拦在巷子中间，宋叔叔，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宋建国冷笑，诈骗犯都喜欢用误会当借口。给我搜！
两个保镖大步上前，一把推开陆舟，直接掀开了垃圾桶旁边的遮阳篷。
凹槽的阴影里，一尊绿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众人，庞大的后背上交叉绑着红色的塑料打包绳，露出大片油亮漆黑的背肌，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弓步姿态。
嘶啦！
伴随着一声布料彻底粉碎的脆响，周铁柱猛地转过身来。
那件墨绿色的碎花裙由于五公斤拉面的剧烈膨胀，终于承受不住腹腔内的高压，在这一刻彻底爆裂，化作漫天纷飞的绿色碎布条。
站在阳光下的，是一个顶着金色大波浪假发、戴着蛤蟆墨镜、浑身肌肉宛如磐石、只穿着一条大号工装大裤衩的肌肉壮汉。
更恐怖的是，周铁柱此刻因为拉面高汤的过度发酵，脸色涨成了酱紫色，双眼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轰鸣：嗝——嗷！
两个精通散打的专业保镖被这宛如修罗降世般的画面震得倒退了整整三步，下意识摆出了防守架势。
宋建国的金丝眼镜当场滑落到了鼻翼上，整张铁血严肃的脸彻底龟裂：这……这是个什么东西？！
周铁柱已经神智不清了。
他感觉胃里的拉面要顺着鼻孔喷涌而出，整个人急需物理层面的发泄。看到面前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周铁柱出于体育生的本能，嗷的一声咆哮，张开两条毛茸茸的粗壮手臂，宛如一台失控的推土机般扑了上去。
保镖甲甚至没来得及出拳，就被周铁柱一记势大力沉的熊抱拦腰截住，整个人腾空而起。
保护董事长！保镖乙大惊失色，飞起一脚踹在周铁柱的后腰上。
然而周铁柱后背绑着坚韧的塑料绳，加之肌肉极度紧绷，这一脚踹上去，不仅没撼动周铁柱分毫，保镖乙反而被反作用力震得脚踝发麻，连退数步。
周铁柱抱着保镖甲，原地转了三个圈，随后因为胃部受到挤压，猛地张开嘴。
呕——！
第八章
浓郁的豚骨高汤宛如消防水龙头般从周铁柱嘴里喷射而出，结结实实浇了保镖甲一头一脸。
保镖甲当场翻了白眼，双腿一蹬，昏死过去。
疯子！这是生化武器！保镖乙吓得魂飞魄散，拖着崴了的脚踝连滚带爬地往巷子口退。
宋建国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商场厮杀见惯了生死，但面对一个顶着女式假发、浑身碎布条、狂喷豚骨汤的肌肉怪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你……你别过来！宋建国颤抖着往后退，皮鞋在青石板上滑了一下，险些跌倒。
周铁柱吐完了拉面，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瞬，但眼前的重影还没消散。他看到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削老头正指着自己，下意识地以为是私房菜馆的老板要收拉面钱。
没钱！周铁柱发出一声凄厉的低吼，老子凭本事吃完的！免单！
吼完这一声，周铁柱两眼一黑，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烟尘，呼呼大睡过去。
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刺鼻的豚骨酸菜味在空气中弥漫。
宋建国靠在墙壁上，整洁的西装上溅着两滴汤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陆舟站在一旁，眼皮狂跳，大脑运转的速度超过了超算中心。
这是最凶险的绝境，如果不能给眼前这一幕一个合理的解释，下一秒宋建国就会调动全城的安保力量把他和周铁柱送进精神病院或者重刑犯监狱。
宋叔叔！陆舟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周铁柱身边，声音凄厉，双目圆睁，您……您怎么能对他下这么狠的手！
宋建国愣住了，惊魂未定地看着陆舟：我？我动他什么了？
他为了救南乔，潜伏在境外反动诈骗集团三年！陆舟扯着嗓子大喊，声音悲壮得直冲云霄，他就是为了掩护沈家大小姐回国，被注射了狂躁型神经毒剂！他平时只能靠吃面条来压制体内的化学毒素，戴假发是为了隐藏头颅上的开颅手术伤疤！
宋建国的表情从惊恐逐渐转向呆滞：什……什么毒剂？
X-79神经退行性溶剂！陆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医学生理学第四版第七章第二节写得明明白白！您作为医学界的前辈，难道看不出他刚才的喷吐是机体在进行极端的自我排毒吗？
宋建国张了张嘴。
他是个管理者，早就把二十年前学的基础医学还给老师了，第四版教材上到底有没有X-79，他上哪记得去？
但看着地上这个剃着寸头、体格骇人、浑身伤痕（其实是单杠磨出来的茧子和后背拔毛留下的红印）的壮汉，宋建国心里竟然真的泛起了一丝惊疑。
那……那他为什么穿成这样？
为了伪装成南乔的闺蜜！陆舟声泪俱下，犯罪集团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南乔身边！如果不是他假扮成沈云赫在微信上贴身保护南乔，南乔上周在小红书上点开的那条代购链接，早就把她的银行卡洗劫一空了！这是孤胆英雄的悲壮牺牲啊，叔叔！
宋建国扶了扶歪斜的眼镜，看着地上呼呼大睡、鼻子里冒出泡泡的周铁柱，又看了看满脸正义凛然的陆舟。
商业谍战？跨国洗钱？卧底牺牲？
这几个词在宋建国的脑海里疯狂交织，逻辑似乎完全不通，但偏偏在这个离谱的现场，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诞合理感。
就在这时，巷子口突然传来了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粉红色的甲壳虫轿车停在路边，车门猛地推开，宋南乔拎着棒球棍从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名媛少女。
爸！陆舟！你们别怕，我带真正的云赫妹妹来抓冒牌货了！宋南乔挥舞着棒球棍冲进巷子。
第九章
宋南乔的脚步在看清巷子内的惨状时，硬生生刹住。
地上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保镖，身上挂满了黏稠的拉面残渣。
她父亲宋建国贴着墙壁，西装凌乱，面色如土。
而陆舟正深情地搂着一个只穿着大裤衩、戴着歪斜金色假发、肌肉如小山般的壮汉，手里还捏着两块红色的塑料打包绳。
至于真正的沈家大小姐沈云赫，站在巷子口，单手捂住口鼻，秀眉微蹙，看着周铁柱那具宛如重型推土机般的肉身，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这是怎么回事？宋南乔手中的棒球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南乔，退后！宋建国突然伸出手，神情肃穆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语气低沉而凝重，不要打扰英雄排毒。
宋南乔整个人石化在原地：英……英雄？排毒？
陆舟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决战时刻到了。
他缓缓站起身，将周铁柱头上的假发彻底扯了下来，露出那张全校无人不知的体育系凶悍面孔。
南乔。陆舟直视着宋南乔的眼睛，目光不偏不倚，事到如今，我们宿舍为了配合市局网警支队开展的‘雷霆扫穴’净网行动，不得不提前向你解密了。
宋南乔眼珠子缓缓转动，落在周铁柱脸上：周……周铁柱？
正是周铁柱同志！陆舟声音铿锵有力，为了斩断针对本市高校名媛的网络诈骗黑产链条，周铁柱同志不惜牺牲个人名节，利用女声变声器深潜黑产群聊半个月！由于你的账号被黑产组织列为头号猎物，周铁柱同志临危受命，全天候全时段扮演知心闺蜜，对你进行一对一的防诈诱导！
宋南乔的嘴唇开始哆嗦：防……防诈诱导？那他天天跟我发什么‘要抱抱’，还让我喝红糖姜茶？
那是为了稳住受害人心理防线的标准话术！陆舟神色凛然，至于今天中午的私房菜面基，正是黑产组织下达的最后收网指令！周铁柱同志为了在行动中不引起犯罪分子怀疑，冒着胃破裂的风险，单人吞下五公斤高浓度诱饵拉面！刚才那一记暴风吸入，是人民警察与诈骗分子在无声战线上的殊死较量！
宋南乔听得天旋地转，指着周铁柱光溜溜的后背：那他后背上的红绳是怎么回事？！
那是简易防弹背心留下的勒痕！陆舟毫不犹豫地接上。
那这件碎花裙呢？！
那是为了伪装成高知女性的战术伪装吉利服！
宋南乔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经历一场里氏十级的大地震，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把她的常识碾得粉碎。
这时，一直站在巷子口没说话的沈大小姐忽然走上前。
沈云赫从包里掏出一张湿纸巾，递给地上的周铁柱擦了擦嘴角，随后抬起头看着宋建国：宋叔叔，这件事我知道。
宋建国神色一凛：云赫，你也参与了？
沈云赫面色平静，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光芒：我们沈家的连锁健身房，确实协助了这次行动的场地摸排。这位周铁柱同学，是我们健身房特聘的无氧器械首席测试员。
陆舟在心里疯狂给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大小姐磕了八百个响头。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看热闹不嫌事大，反手还能给自己家的健身房打一波广告。
宋建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伸手拍了拍陆舟的肩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好小子，是我错怪你了。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以后南乔交给你，我也算放心了。
爸！宋南乔尖叫起来，你疯了吗？你看清楚，这是周铁柱！天天在操场上光着膀子大喊大叫的周铁柱！
闭嘴！宋建国怒斥一声，大义面前，岂容你这般儿戏！快，叫救护车，送英雄去洗胃！
第十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和医生行色匆匆。
特护病房里，周铁柱靠在摇起的病床上，手上挂着葡萄糖点滴，身上的工装裤洗得发白，手里正抓着一个宋建国特意让秘书送来的进口红富士苹果，咔嚓咔嚓啃得欢实。
病床旁边，宋建国送来的一篮子高档补品几乎堆成了小山，上面还系着一条红丝带，写着保家卫国，铁血柔情八个金色大字。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推开。
陆舟拎着两盒两块钱一桶的泡面走进来，顺手反锁了门。
周铁柱嘴里塞着苹果，含糊不清地抬起头：舟哥，宋董刚才让秘书跟我说，下学期咱们学校所有的健身房年卡，全给我免单，还打算资助我去参加全国力量举大赛。
陆舟把泡面扔在床头柜上，扯开塑料封皮：先把苹果咽下去，别把宋董的爱心给噎出来了。
周铁柱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眼泪汪汪地看着陆舟：舟哥，你是我亲爹。在巷子里那一刻，我都以为我要被枪毙了。你那套反诈理论，到底是怎么在三秒钟之内编出来的？
展示而非讲述。陆舟撕开调料包，倒进面桶里，只要你表现得足够壮烈，别人就会自动脑补出符合逻辑的壮烈情节。人类的大脑有一种自我修正机制，当现实过于荒谬时，他们宁愿相信一个更宏大的谎言，也不愿承认自己被一个沙雕给耍了。
周铁柱挠了挠锃亮的寸头：那……南乔那边怎么办？
病房外突然传来高跟鞋清脆的踢踏声。
门锁咔哒一声被钥匙拧开。
宋南乔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急诊病历。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病床前，将病历啪的一声摔在床头柜上。
两百斤的体育生，急性胃扩张，胃内残留物为五公斤面条、半斤叉烧肉、两颗溏心蛋，以及……宋南乔深吸一口气，眼神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在陆舟和周铁柱脸上刮过，大量未经消化的粉红色塑料吸管碎屑。
周铁柱吓得一缩脖子，整个人往被子里滑进去半截。
陆舟淡定地提起保温壶，给泡面里注入滚烫的开水：高分子聚合材料排毒法，这是前沿医学，你们教科书上还没更新。
陆舟。宋南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在危险的边缘疯狂试探，你猜我刚才在洗手间门口遇到了谁？
陆舟倒水的动作停在半空：谁？
沈云赫。宋南乔冷笑一声，抱着双臂靠在窗边，沈大小姐亲口告诉我，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周铁柱，她今天完全是陪我去看戏的。还有，她问我，那个穿着碎花裙满街乱喷面条的‘姐妹’，微信账号能不能推给她，她缺一个能手撕前男友的私人保镖。
周铁柱在被窝里剧烈抽搐了一下。
陆舟盖上泡面盖子，用叉子固定住，随后抬起头，神情无比真诚地看着宋南乔：南乔，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
宋南乔冷哼：编，你接着编。
其实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一个惊喜。陆舟叹了口气，眼神里写满了委屈，下周就是你二十一岁生日。我知道你一直想要一个体贴、温柔、无微不至的名媛闺蜜，带你体验高端女性的生活圈子。我和铁柱策划了整整一个月，他为了揣摩名媛的心态，每天晚上在宿舍捏着嗓子练到吐血，甚至不惜以身试法，穿上那件勒断三根肋骨的裙子……
宋南乔的眉头猛地一皱：为了我的生日？
对。陆舟走到病床前，猛地掀开周铁柱的被子，指着他腰上那五圈被封箱胶带勒出来的紫红色血印，你看这伤痕！这是一个一米九二的壮汉，为了满足兄弟女朋友的闺蜜幻想，所付出的惨痛代价！南乔，你可以怀疑我的智商，但你绝对不能侮辱一个愿意为你穿碎花裙的铁血汉子的尊严！
周铁柱立刻配合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双膝之间，发出呜呜的咽气声。
宋南乔看着周铁柱腰上那触目惊心的红印，又看看陆舟那张义正言辞、毫无破绽的脸，原本积攒了满腔的怒火，硬生生被这股离谱而沉重的荒诞感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过了足足半分钟。
宋南乔深吸一口气，颤抖着从包里掏出车钥匙，咬牙切齿地扔在陆舟身上：去，把车里的红糖姜茶拿上来。
陆舟接过钥匙：给谁喝？
宋南乔狠狠瞪了一眼被窝里的周铁柱，眼眶微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给你的‘云赫妹妹’喝！让他补血！
说完，宋南乔摔门而去。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周铁柱慢慢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汗水：舟……舟哥，这关算是过了吗？
陆舟端起泡面，吸溜了一大口，面汤的热气蒸腾在空气中。
过了。陆舟面无表情地嚼着面条，不过下周南乔生日，你得负责穿小天鹅芭蕾舞裙在包厢里跳四小天鹅。
周铁柱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笔直地倒在病床上，双眼安详地闭上：
拔管吧，我选择物理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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