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三千年,宗门给我的接风礼,是一把自刎用的剑。
圣女说,我的大乘本源能送天命之子飞升,让我识点大体。
我没敢动。
敢这样催我去死,背后必有靠山。
直到她请出仙谕。
我揉了揉眼睛。
这帮孙子,拿我的欠条当圣旨?
【第一章】
剑砸在脚边时,我正抠洞府石门上的青苔。
闭关前种的灵芝没了。
种灵芝的盆也没了。
连门口那块写着闲人免进的石碑,都被改成了老祖长眠处。
我盯着那个眠字,看了好一会儿。
“改得挺快。”
圣女沈凝珠站在七十二名执法弟子前头,白衣,金冠,手里捧着一卷仙谕。
“老祖,宗门决定了,请您自刎归天。”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一个年轻人负手站在后面,衣襟绣着九道金纹,鞋底干净得能供起来。
“林川身负仙命,只差一份大乘本源,就能开登仙门。”
沈凝珠看向我。
“您活得够久了。”
我看看剑,再看看她。
没急着动手。
背后没靠山的人,不敢这么跟我说话。
尤其她才金丹。
这个修为,我闭关前养的鹅都得让着她。
不是打不过。
是怕赔钱。
“谁决定的?”
“宗主与长老会。”
“你们跟我商量了吗?”
沈凝珠眉头一紧。
“宗门养您三千年,您也该为后辈做些事了。”
我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山腹深处,地脉裂口又撞了一下封印。
喉间泛起血腥气,我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三千年前,地裂吞城,我拿九成本源填了裂口,剩下一成留着吃饭睡觉。
吃饭省了。
睡觉倒是一觉没少。
闭关前,我让弟子许承安照看宗门,顺带管理我炼的登仙门。
如今弟子没来。
来了一群想把我装盘的。
我伸手捡剑。
七十二名执法弟子同时松了口气。
林川嘴角也抬了一下。
我把剑递给最前头那个胖弟子。
“你叫什么?”
他双手接剑。
“杜有财。”
“多少岁?”
“二十九。”
“好年纪,正是为宗门做贡献的时候。你先来。”
杜有财的剑掉了。
砸中自己脚背。
他张着嘴,单腿蹦了三下。
“老祖,我不够啊!”
“没事,你先凑个零头。”
身后七十一个人齐刷刷退了半步。
沈凝珠沉下脸。
“老祖,莫要拿弟子取乐。他们还年轻。”
“我也有过年轻的时候。”
“那怎能相提并论?他们是宗门的未来!”
我点头。
“那就未来先付款,过去不赊账。”
林川终于开口。
“前辈,修道者当有舍身之志。我若处于您的位置,绝不推辞。”
我冲杜有财抬了抬下巴。
“剑给他。”
杜有财捧剑的速度,快出了残影。
林川没接。
他背在身后的手捏住袖口。
“晚辈尚有仙途。”
“谁没有?”
我指了指洞府。
“我连退休都没办。”
沈凝珠把仙谕往前一送。
金光压下来,执法弟子纷纷跪地。
我的左手也骤然一沉。
手腕上,竟浮出一圈血色细线。
线头穿过山石,连向山下。
洞府外的石阶上,一个挑水的杂役忽然跪倒,水桶滚出几丈远。
他的手腕,也亮起同样的线。
我收住刚抬起的两根手指。
沈凝珠看见了。
她下巴抬高。
“仙谕在此,您还要抗命?”
我没有再看她。
“山下有多少人绑了这个?”
“全宗弟子,共承仙恩。”
“说人话。”
“八百一十六人。”
我拢了拢袖子。
很好。
我打她一巴掌,山下八百一十六个人替她疼。
这不是来请老祖归天。
这是带了八百一十六份挡箭牌。
我把眼皮抬起来。
“行,谈谈吧。”
沈凝珠嘴角刚扬起,我又补了一句。
“先把主使叫来。你这个级别,死了不够结账。”
【第二章】
宗主祁正衡来得很快。
身后跟着六位长老,四个抬棺材的弟子,以及一个抱着纸扎仙鹤的管事。
我看着棺材。
祁正衡看着我。
管事把仙鹤藏到背后。
藏了一半。
鹤脖子还支在他头顶。
“准备充分。”我说。
祁正衡拱手。
“弟子不敢怠慢老祖后事。”
“我的前事还没办完。”
“老祖有何遗愿?”
“想活。”
他的笑僵在脸上。
旁边杜有财低头,肩膀抖了一下。
祁正衡瞥过去。
杜有财立刻咳嗽,咳得把眼泪都挤出来了。
我朝宗主招招手。
“承安呢?”
“承安祖师早已飞升。”
“谁准的?”
“仙界接引,岂是我等能够过问?”
祁正衡取出一枚玉简,放到我面前。
“此为承安祖师亲笔法旨,命历代宗主配合仙门筹集灵源,不得违逆。”
玉简里只有几行字。
字是许承安写的。
我认得。
他小时候练字,十张纸有九张把承字写得没地方落脚。
我往下看。
最后一句,被刻刀刮去了一半。
不得以生灵……
“后面呢?”
祁正衡面不改色。
“年久损毁。”
我拿指甲刮了刮那道口子。
石粉还新鲜。
我抬头。
“你们这里的年,按一炷香算?”
六位长老没人接话。
祁正衡把玉简收回去。
“老祖,仙命不容耽搁。午时三刻之前,林川必须得到本源。”
“耽搁了怎样?”
“仙门将收回全宗灵脉。到时弟子经脉尽毁,山下灵田枯竭,您担得起吗?”
他说完,抬手往空中一划。
水镜亮起。
山下广场,数百名弟子盘坐在阵纹里。
有人手腕渗血,有人捂着胸口。
一个穿灰衣的姑娘正给旁边老人喂水。
老人没拿稳碗。
姑娘伸手去接,手背被热水烫出一片红。
祁正衡把水镜往我面前推了推。
“您再拖一刻,他们就多受一刻煎熬。”
我看向他的手腕。
干干净净。
“你没共承仙恩?”
“弟子要主持大局。”
我又看六位长老。
袖子垂得一个比一个低。
“挺好。共承的时候,你们负责共,弟子负责承。”
祁正衡不再笑了。
“老祖究竟要怎样?”
“献本源可以,手续得齐。谁提议,谁签名,谁得好处,一项项写清楚。”
林川往前一步。
“前辈莫非还想用凡俗契据,约束仙命?”
“不是约束你。”
我指指棺材。
“我死后若有分赃争议,你们不能掀我棺材问。”
一个抬棺弟子手滑。
棺材角砸在地上。
祁正衡忍了又忍,挥袖取纸。
“写。”
很快,一份献源文书递到我面前。
我扫过名字。
宗主得一席接引名额。
六位长老各得仙髓一滴。
沈凝珠与林川结为道侣,同登仙门。
下面还有数十个内门弟子,按亲疏分配灵丹与灵田。
杜有财探头看了一眼。
“宗主,我的呢?”
祁正衡瞪他。
“宗门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杜有财把头缩回去。
我拿笔,在文书最上面添了八个字。
获益之人,共担其债。
祁正衡要伸手,我按住纸。
“怕什么?我都要死了,写句话给自己壮胆。”
林川先划破手指,落下血印。
“仙途浩荡,区区因果,我担得起。”
沈凝珠紧随其后。
“我与林师兄同进同退。”
一张纸传到最后,血印密密麻麻。
我收进袖子。
第一件东西,到手了。
接着,我指向沈凝珠怀里的仙谕。
“把你们的靠山,展开给我看看。”
【第三章】
沈凝珠双手托卷。
“请老祖跪迎。”
我没跪。
祁正衡咳了一声。
“老祖辈分尊崇,可以免礼。”
“不是辈分。”
我按住膝盖。
“蹲三千年,腿麻。”
杜有财没忍住,漏出半声。
沈凝珠转头。
他举起那把剑。
“我磨剑呢。”
仙谕展开。
先出来的不是字,是一座金门的虚影。
门分九格,左右各有盘龙,底下压着一枚方印。
我眼皮跳了一下。
左边第三片龙鳞,缺了个角。
当年炼门时,我打了个喷嚏,刻刀滑了。
许承安说不影响用。
我说当然不影响,反正不退货。
三千年过去,这处毛病还在。
沈凝珠见我盯着金门,声音提了起来。
“此乃上界接引司所降仙谕,承天道,纳万灵,凡受仙恩者,皆当供养仙门。”
她念得很熟。
我听得牙根发酸。
这门最初只干三件事。
接引。
记账。
结清账目后放人。
我造它,是因为修士破界时常把地脉撕开。
门帮他们稳住通道,他们支付灵石,补回耗损。
怎么到了这群人嘴里,收过路费的门成祖宗了?
“下面还有呢。”我说。
沈凝珠往下展开。
卷尾露出一行朱字。
持此印者,可向门主请结旧账。
再下面,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印。
谢长生。
我的名字。
我伸手揉了揉眼睛。
祁正衡腰板挺起来。
“老祖认得这枚仙印?”
“认得。”
“既知仙威,还要抵抗?”
我指着落款旁边那团被金粉盖住的小字。
“这个擦开。”
沈凝珠把卷往回收。
“仙谕不可亵渎。”
我屈指一弹。
只一缕风。
金粉飘落,卷底的小字露出来。
登仙门督造役契。
所欠谢长生工钱,按年结算。
拖欠未清,不得销契。
七十二名执法弟子脖子都伸直了。
杜有财眼睛睁得发圆。
“工……工钱?”
我点头。
“我当年给上界修门,他们没带够灵石,拿这张纸打的欠条。”
沈凝珠嘴唇动了动。
“胡言。这分明是仙谕!”
“你往左看。”
她没动。
杜有财替她看了。
“仙历九月初三,包工不包饭。”
他念完,猛地捂住嘴。
我朝他竖了根拇指。
“识字挺全。”
祁正衡伸手来抢。
我按住卷尾,将欠条贴在掌心。
纸上那枚谢长生的印活了。
一笔一画,爬上我的手腕。
压着我左手的血线往外退了半寸。
金门虚影里,响起三声钟鸣。
随后,原本藏在卷背的账目一行行浮出来。
借取灵源者,林川。
累计借取,一百九十七笔。
逾期未偿。
抵押物,青衡宗大乘本源一份。
不足部分,以在册弟子八百一十六人神魂补足。
山风吹过。
纸扎仙鹤的脑袋掉了。
没人捡。
林川退了一步。
沈凝珠伸手扶他,扶到一半,又盯住了那行逾期未偿。
我把欠条抖了抖。
“你们是不是把催债的,看成发奖的了?”
杜有财扯开袖子。
血线已经爬到他肘弯。
他盯着林川,喉结滚了两下。
“所以,我不是来送老祖的?”
“不是。”
我拍拍他的肩。
“你是赠品。”
【第四章】
杜有财第一个把剑丢了。
其他执法弟子看他,他把腰牌也摘了。
“老祖,我现在退出宗门,算不算过了售后期限?”
祁正衡抬掌。
“妖言惑众!”
我扣住他手腕。
没有用真元。
只往下一折。
咔的一声。
他整张脸挤在一起,膝盖贴上石阶。
山下水镜里,没人倒下。
我松开手。
“原来你真没绑。”
祁正衡捂着手腕起身。
“献源之事本为全宗商议,怎可说成抵押?修士飞升,自有天地劫数,林川一人承受不住,宗门理当相助。”
我把那张获益名单取出来。
“帮忙的没好处,拿好处的不帮忙。你们商议的时候,算盘是不是把火星子都打出来了?”
沈凝珠指尖发白。
“这必是老祖动了手脚。”
我看向林川。
“你说呢?”
林川没有看账目。
他掀起衣摆,单膝跪下。
“晚辈承仙缘修行,所取灵源皆有记载。成仙之后,自会归还。老祖何必在此时阻我大道?”
“你拿什么还?”
“待我位列仙班……”
“现在。”
他顿住。
我指向他的腰带。
“先把这个还了。”
那条腰带嵌着七颗仙晶。
一颗,够山下灵田用五十年。
林川按住腰带。
沈凝珠往前挡。
“此乃林师兄护身之物,怎能轻易摘取?”
“他身子金贵,我的本源按斤卖?”
杜有财把地上的剑捡起来。
这次,剑尖朝着林川。
后头有人跟着动了。
祁正衡看了一眼,忽然抬手震碎水镜。
“封山!老祖闭关失心,欲夺天命之子根基!无关弟子退下!”
山道两侧的阵旗同时亮起。
七十二人胸口一闷。
有人扶着石壁跪倒,有人把剑插进地里,才没趴下。
祁正衡退到阵旗后。
“老祖,您若还顾念这些弟子,就不要再逼我。”
我瞥了一眼天。
太阳离山顶,只差一掌。
午时三刻之前,借命契会结算。
那时候,账上写谁,仙门就抽谁。
我不能在这里陪他们练嘴。
“去广场。”我说。
沈凝珠握紧仙谕的空轴。
“您终于想通了?”
我迈下石阶。
“既然是宗门公议,总得让赠品听听。”
广场上已经搭好高台。
白幡,香炉,供果。
我的画像挂在正中。
画师可能没见过我,把我画得眉毛拖到胸口,鼻孔朝天。
旁边挽联写着老祖大义,恩泽万代。
我看了片刻。
“画师在哪?”
人群里,一个瘦弟子抖着手举起来。
“弟子在。”
“先别走,待会儿改成宗主。”
祁正衡一脚踩碎了台阶边缘。
我拿起供桌上的铜铃。
“扩音的?”
杜有财喘着气点头。
“原本给宗主念祭文用,山门内外都能听见。”
我摇了一下。
铃声响遍青衡山。
“各位,我是你们今天要埋的老祖。”
台下抬起一片脑袋。
“葬礼先停一下。”
我把获益名单往供桌上一铺。
“改开分赃大会。”
【第五章】
祁正衡冲过来拔铜铃。
我用两根手指捏着铃柄,他拽了两下,没拽动。
第三下,他连供桌一并拖了半尺。
香灰扑了他一脸。
我对着铜铃问。
“宗主分一席飞升名额,各位知道吗?”
台下没声音。
“六位长老各分仙髓一滴,知道吗?”
人群里,有人站了起来。
“沈圣女与林川结成道侣,同登仙门,知道吗?”
这次,那个灰衣姑娘举起手。
“圣女说,她献了全部私产,才为我们换来共承仙恩的资格。”
沈凝珠走到台边。
“宋小禾,你一个杂役,懂什么仙家因果?”
姑娘手背的水泡破了,袖口沾着血。
她没把手放下。
“我不懂。可我娘只领过两包治咳嗽的药,为什么她手上也有这东西?”
她身旁的老人把袖子往下拉。
宋小禾按住那只手。
老人腕上的血线,已经勒进了肉。
我看着沈凝珠。
“解释。”
“宗门药物,亦是仙门所赐。受了恩,自当报恩。”
宋小禾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我付钱了。”
她举得很高。
“三十七块灵石。我替丹房洗了十一年的炉子,一块没少。”
沈凝珠伸手去拿。
宋小禾往后缩。
“你要撕?”
台下几个人同时围过去。
沈凝珠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铜铃递给杜有财。
“照着名单念。别漏人。”
杜有财咽了口唾沫。
“宗主……”
祁正衡盯住他。
“你想清楚!”
杜有财看了一眼自己肘弯的血线,又看看名单。
“我在这儿当了十三年差,抓叛徒,守山门,替你找丢的灵犬。”
他吸了一口气。
“分东西没我,填命有我?”
铜铃响了。
“第一位,祁正衡,拿飞升名额!”
声音传出山门,山道上来观礼的各宗修士都停住了。
“第二位,赵启,拿仙髓!”
赵长老扑向铜铃。
我一脚踩住他的袍角。
他往前一冲,衣襟撕开,里头掉出三枚储物袋。
袋口封着丹房的账签。
台下有人喊。
“那是我们冬天炼丹的火灵石!”
赵启趴在地上,双手往怀里搂袋子。
我蹲下问他。
“你不是不拿宗门一针一线?”
他满嘴香灰,说不出话。
我把一枚绣着长老清廉四个字的荷包翻过来。
“哦,你拿整袋。”
广场边的山门被推开。
一名青袍老人带着两位弟子走进来,腰间悬着证道院的铜印。
祁正衡立刻迎过去。
“江院主!老祖被邪念侵扰,正在蛊惑弟子,请您助我镇住场面!”
江持正没应。
他先看地上的储物袋,又看杜有财手里的名单。
最后,看向我的画像。
“哪位是老祖?”
我举手。
他在画像和我之间看了两遍。
“画得不太……”
“人还没死,先给我画熟了。”
瘦画师把画笔塞进袖子,开始往人群里挪。
江持正朝我拱手。
“证道院受邀观礼,既有契债争议,老夫可为见证。请双方交出原契。”
祁正衡袖中的传音符碎了。
我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动。
脚下阵纹,忽然从白色转成血红。
台下八百余人同时弯腰。
林川站在高台另一端,掌心多了一枚黑钉。
他把黑钉往胸口按了一寸。
“既然老祖不肯给,那就按仙契取。”
沈凝珠盯着他的手,眼皮直跳。
“林师兄,还没到时辰。”
林川嘴角渗出血。
“他们要毁我的仙途。”
他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前辈,你救得了几个?”
【第六章】
第一声惨叫从宋小禾身边传来。
她娘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那半碗水。
瓷碗砸碎。
林川胸前的黑钉亮起。
一道道血线从人群中抽出,沿着阵纹涌向他。
我一掌按住供桌。
桌面裂成四块。
压在山腹里的九成本源抽不出来,我只把留在体内的那一成分出一缕,截住了阵流。
血线停了一瞬。
林川胸口立刻凹下去半寸。
他惨叫着往后退。
八百一十六个人,也一起抽搐。
我收手。
牙关咬出血。
林川扶着柱子,喘了几口。
“您修为再高,也杀不了我。”
我看着他胸前的黑钉。
押命钉。
这不是登仙门原有的东西。
有人把借契和人命钉在了一起。
我原本留在门里的,是护持修士魂魄的定魂钉。
他们连钉子都用反了。
江持正取出铜印,压在宋小禾母亲额头。
铜印发出一声脆响。
裂了。
他抬头看向我。
“上界手笔。”
祁正衡退到了林川身边。
“老祖,弟子也不愿走到这一步。您舍一人,便可活全宗。”
我没理他。
我伸手,把宋小禾娘腕上的血线捏住。
指腹被割开。
热血滴进阵纹,焦腥气钻进鼻腔。
我对宋小禾说。
“把我的袖子卷上去。”
她想伸手,又盯住我流血的指尖。
“会死吗?”
“暂时不会。再问两句,你娘不一定。”
她一把卷起我的袖子。
我用自己的真元,在她娘腕上打了个结。
血线的流向偏开,绕到了我手上。
老人咳出一口气。
宋小禾跪下去,刚要磕头,我抬脚挡住。
“先记账。以后帮我种灵芝。”
她连连点头。
我又救了第二个。
第三个。
救到第七人时,右手已经抬不起来。
地底的裂口撞得更重。
石板缝里冒出黑气。
祁正衡盯着我的手。
“您护不住八百多人。”
“你当年拜入宗门,第一条门规是什么?”
他不答。
我替他说。
“不得以同门性命谋私利。”
祁正衡喉头动了一下。
“门规也得顺应时势。”
我点点头。
“记住你这句话,等会儿轮到你,别跟我讲祖训。”
林川把黑钉又压深一分。
就在这时,我掌中的欠条烧了起来。
一道瘦长人影从金门虚影中跌出。
头发披散,双手被铁链吊住。
他抬头看见我,嘴唇先颤了一下。
“师父?”
我胸口一堵。
“承安。”
许承安往前扑,铁链绷直,将他扯了回去。
“别给本源!那不是接引令,是借命契!他们改了门里的账!”
一道鞭影从门后抽来。
许承安背上裂开一条血口。
他把牙咬住,又喊。
“门主催账,旧役契才会通到我这里。师父,您听我说,押命钉有两端,一端在林川胸口,一端藏在宗门库房的总契里!”
门后有人喝道。
“闭嘴!”
许承安额头撞上铁链,血沿着鼻梁往下淌。
“先把总契取出来!未经本人落印的名字,可以从原账剥离!我给您的那本门册还在不在?”
我盯着他肩头露出的骨头。
“在。”
“第七页,拆钉!第十一页,追账!”
鞭影再次落下。
我伸手扣住那道投影。
握住的只有空光。
许承安的影子开始散。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还有,别信他们说我自愿留任。”
他咳出一口血。
“我辞了两千八百回,没批。”
投影灭了。
杜有财站在旁边,握剑的手一哆嗦。
“飞升……也不让辞?”
我擦掉嘴角的血。
“先救人。”
等救完。
这门,我不干了。
【第七章】
祁正衡一掌打向库房方向。
半空中,一枚火符炸开。
杜有财抬头,脸白了。
“焚契令。”
我把一枚铜钥匙塞进他手里。
“库房最底下有暗格,钥匙往左拧三圈。”
“您怎么知道?”
“我造的。”
“可宗主换过锁!”
“锁是防弟子的,暗格是防宗主的。”
杜有财扭头就跑。
两位长老横剑挡住山道。
江持正拔下腰间断裂的铜印,砸了过去。
“证道院见证期间,毁契者与主债人同罪!”
其中一个长老缩手。
另一个还想拦,江持正已经扑到面前。
两人滚下台阶,剑气削飞半面白幡。
江持正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老夫年轻时管刑堂,不是只会盖章!”
杜有财带着十几名执法弟子冲向库房。
余下的人围在我身侧。
我从衣襟内取出一本薄册。
封皮上写着登仙门养护杂记。
翻开第一页。
门坏了先看是否欠费。
第二页。
门轴别抹菜油。
宋小禾跪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
“老祖,这是仙家秘典?”
“使用须知。”
我翻到第七页。
押魂异位,先断根契,再取心钉。不得逆序。
下面还有一行,是许承安补的。
若受制之人众多,可用同源真元暂代承压,限一炷香。
我把手按在阵心。
“所有还能动的人,往外爬。爬过第三道石阶,停下,别乱跑。”
林川拔剑冲来。
沈凝珠比他快一步。
她剑尖直取宋小禾后背。
“谁准你走!”
宋小禾正背着母亲往外挪,听见风声,脚下一滑。
我抬左手夹住剑尖。
沈凝珠催动灵力。
剑身往里进了半寸,划开我的虎口。
她盯着那道血口,眼睛亮了。
“你果然已经油尽灯枯。”
我看着她。
“不是。”
“那你为何不还手?”
“怕你死得便宜。”
我折断剑尖,反手拍在她膝盖上。
沈凝珠跪了下去。
这一击没用真元,血线没有响应。
她抬头,冠上的珠子撞在一起。
我一巴掌把她扇进供桌底下。
桌子塌了。
她顶着半盘供果爬出来,发间插着三根香。
围在阵边的弟子张着嘴,忘了动。
我冲他们吼。
“看什么!等她开花?”
人群这才继续往外挪。
林川站住了。
他看看我的手,又看看沈凝珠,剑尖往下垂了两寸。
祁正衡一把拽住他。
“别近身!催契!”
黑钉震动。
我腕上接来的血线猛地绷紧。
皮肉被勒开,骨头响了一声。
宋小禾回头。
“老祖!”
“走你的!”
一缕黑气从石缝钻出来,擦过我的衣角。
布料立刻化成灰。
封印那头也在抢我的真元。
我只能跪下一条腿,把掌心压得更深。
石板被血浸湿。
耳边是数百人的喘息,远处库房的爆响,还有林川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那根钉子在吸他的血催阵。
他也快撑不住了。
我抬眼看他。
“仙命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把自己也塞进去?”
林川额上青筋绷起。
“我出身寒门,五岁引气,十七岁筑基!可你们这些老东西占尽灵脉,我修一百年,也比不过旁人一颗丹药!”
“所以你抢没丹药的?”
他咬牙。
“只要成仙,今日这些都不算什么!”
我扯了扯嘴角。
“你先别成仙,先把裤腰带捂住。”
林川一怔。
杜有财的声音从库房方向传来。
“老祖!拿到了!”
一本黑册被他抛向半空。
我腾出左手,展开早先那张获益文书。
血印亮起。
借命契认账。
他们亲口应过,亲手签过。
获益之人,共担其债。
我将两张纸拍在一起。
“先收明面上的抵押物!”
林川腰带上的七颗仙晶,同时熄灭。
腰带断了。
他一手捂胸,一手提裤子,剑哐当落地。
杜有财跑到我身边,喘得直翻白眼。
“好家伙。”
“天命之子,也得二选一。”
【第八章】
第一笔仙晶入账,阵纹里的血色退了半寸。
我立刻翻开黑册。
宋小禾,领药三十七灵石。
落印处,是一个完整的拇指印。
我看向她。
“你按的?”
她摇头,举起右手。
拇指少了一截。
“十三岁炸炉时断的。”
旁边的弟子纷纷掀袖。
有的根本没见过契书。
有的签的是领粮单。
有的名字,甚至写错了字。
江持正浑身尘土,从台阶下爬上来。
他抓住黑册,指尖擦过印痕。
“移印术。原有契据上的指印,被挪到了这上面。”
祁正衡大喝。
“领用宗门资源,本就该承担宗门因果!”
我把宋小禾的收据按在黑册上。
“银货两讫。你卖人第二遍,问过买主吗?”
江持正拿出证道院的留影石。
“收据、断指、移印残痕,三证俱全。此笔冒名,证道院作证。”
我照门册上的手法,将那一页从根契剥开。
宋小禾腕上的血线断了。
她先摸自己的手,再扑过去摸她娘的手。
两只手都干净了。
姑娘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随后,她回头冲人群喊。
“拿收据!拿宗籍!有谁能作证,都过来!”
弟子们挤上前。
江持正让两位弟子守住两边,一笔笔核验。
伪造契书,不是把真印挪上去就能当真。
过去没人敢查。
如今契主在场,原账在场,证人在场。
藏在金漆底下的字,只能一行行露出来。
祁正衡再次扑向黑册。
杜有财挡住他。
宗主一掌拍在杜有财胸口。
他倒退两步,嘴角流血,却把两条胳膊都缠了上去。
“师兄们!以前抓人咱们最熟!今天换个目标!”
六十多名执法弟子一拥而上。
有人抱腿,有人拽袖,还有人熟练地摸出锁灵链。
祁正衡一时没挣开,整个人被拖进人堆。
我听见他在底下喊。
“放肆!本座是宗主!”
杜有财骑在他背上,满嘴都是血。
“那可太好了,抓错了还不好交差!”
林川转身就跑。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的沈凝珠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
“带我走!”
他的裤腰被扯得又往下滑。
“松手!”
“你答应过与我同登仙门!”
“再不松手,我先登台丢人!”
两人撕扯着退到阵外。
我把最后一页伪契剥离。
八百一十六人的名字,脱落了七百九十一名。
剩下二十五个,都是获益名单上的人。
他们亲手按印,也亲口承诺过。
此刻,血线从众弟子腕上退开,一根根扎进这二十五人的手臂。
赵长老跪在地上,把储物袋往外扔。
“我还!我全还!”
其他人也开始掏东西。
金冠,宝衣,玉佩,丹药。
高台前叮叮当当堆了一片。
沈凝珠一把扯掉头上的冠,拍在地上。
“这些都给你,把我的名字划掉!”
我松开压着阵心的手。
指缝间的血已经干了。
“刚才你说,两包药,要人一条命。”
我看着她。
“现在怎么想拿首饰抵账了?”
她跪着往前挪。
“我不知道会死人!林川说,只要您的本源就够!”
“所以我不是人?”
她嘴唇抖着,往后退。
我抬手,扣住林川胸前的黑钉。
这一次,没有别人跟着颤。
林川瞪大眼睛。
“前辈,别……”
我将钉子拔了出来。
尖叫声把高台上的铜铃都震响了。
他瘫在地上,双手捂胸,血从指缝淌出来。
我把黑钉插进黑册。
门册第十一页。
追账。
钉身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谁敢动接引司的契?”
我弯腰,对着钉子说。
“你债主。”
【第九章】
天空裂开一条金缝。
一名紫袍仙官立在门后,眉心刻着接引司的印记。
祁正衡从人堆里抬起头。
“陆仙使!救我!”
沈凝珠把散发拢到耳后,跪直了身子。
“请仙使明鉴!老祖毁契伤人,阻断仙途……”
陆仙使没看她。
他盯着我手里的欠条。
“谢长生?”
“欠我三千年工钱,叫得还挺亲。”
陆仙使袖子一动,金门降下一层光幕。
把广场罩住了。
外头的观礼修士撞上来,被弹回山道。
铜铃也哑了。
江持正把留影石收进袖中。
陆仙使看见了。
“下界契案,牵涉仙务,所有影证交由接引司封存。”
江持正没动。
“封存之后,还能拿出来吗?”
陆仙使抬手。
一根金索缠住江持正的脖子,把他提离地面。
我伸手抓住索尾。
金索停在半空。
掌心刚结的血痂重新裂开。
陆仙使眯起眼。
“你还在镇着地裂,动不了多少本源。谢长生,别逞强。”
我朝江持正抬了抬下巴。
“还不落地?等人给你垫凳子?”
江持正双脚着地,连咳了几声。
陆仙使把视线转回我脸上。
“当年修门,接引司已给你足够酬劳。你擅留旧契,借此闹事,本就有罪。”
“给了多少?”
“旧账不必再提。”
“那就是没给。”
“仙界大局……”
“欠钱。”
“你可知接引司统辖……”
“欠钱。”
他脸上的肉绷紧了。
我抖了抖那张纸。
“你说再多,你也欠钱。”
杜有财趴在祁正衡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老祖,原来仙人也怕听这个。”
陆仙使的目光压过来。
杜有财立刻把祁正衡拉起来,挡在身前。
“宗主顶上!您不是最顾全大局吗!”
祁正衡被卡着脖子,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我看向金门背后。
只有一道身影。
“接引司其他人呢?”
“你无权过问。”
“总账房呢?”
“闭嘴。”
“哦,你背着他们放的债。”
金索猛地收紧。
我手臂被扯得往前一寸。
脚下石板开裂。
陆仙使盯着我。
“谢长生,你该庆幸我还愿意与你谈。给出本源,我替你遮掩毁契之罪,也可放了许承安。”
我没接话。
他伸手,把许承安从门后拖出来。
铁链穿过肩骨,链尾握在他掌中。
“你不肯让步,那就看着他先死。”
许承安垂着头,忽然朝地上吐了口血。
“师父,别信。他刚才已经在烧账了。”
陆仙使一脚踩住他的手。
许承安的声音断了。
我盯着那只脚,慢慢把欠条卷好。
“行。”
沈凝珠猛地抬头。
林川也撑起半边身子。
陆仙使脚下松了一点。
“识时务便好。”
我把自己的血抹在欠条上。
“开门,我亲自结账。”
陆仙使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我脚下裂开的石缝。
黑气正沿着我的衣摆往上爬。
山腹里的封印又挨了一撞。
我嘴角溢出血。
这次没咽下去。
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
“你早该如此。”
金门往两侧分开。
门槛落下。
地上的沙石被压成粉,铁锈味随风涌出。
我往前走了半步,忽然弯腰。
陆仙使抬手护住胸口。
我捡起了沈凝珠扔给我的那把剑。
“别紧张。”
我用剑尖撬开门槛边的一块铜片。
“不是砍你。”
铜片下,一根长钉露出头。
陆仙使的笑停住了。
“你做什么?”
我把长钉往外拔。
“拆门。”
【第十章】
陆仙使扑到门前。
我拔出了第一寸。
金门里的借契齐齐震动。
他停住了。
门册第十一页,不只写着追账。
还写着一句。
门主结算旧役,须开门验工;结算期间,门枢归督造者掌管。
这枚长钉,就是验工榫。
当年上界不肯付全款,我也没把最后一道门枢彻底铆死。
钱没给够,谁给他终身保修?
“松手!”陆仙使喝道。
我又拔了一寸。
门后的私账柜裂开。
数不清的玉简落下来。
有的写着青衡宗,有的写着万剑山,还有的,写着一座凡人城池的名字。
陆仙使反手去抓。
我将欠条贴在门枢上。
“旧役未清,账目封存。”
九道门格同时闭合。
他手上的金索碎了。
许承安从半空跌下。
我伸手接住他,膝盖往下一沉。
肩骨上的铁链刮过我的手背。
他抬起眼。
“师父,我给您丢人了。”
“没事。”
我把他交给宋小禾。
“你师父刚才还差点被人装棺材,咱俩今天不比这个。”
许承安咳出一点血,又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扯到了伤口,整个脸拧起来。
我转身看陆仙使。
他已经把腰间的接引司印砸向门顶。
“仙务急令,封门销账!”
印落下。
门没动。
我冲他抬了抬手里的长钉。
“钥匙在我这儿,你拿个账房章拍什么拍。”
杜有财的嘴角咧开,又赶紧收住。
陆仙使转身往上界跑。
我拔出第三寸。
左右门轴锁死。
他撞在门框上,额头立刻见血。
“谢长生,你以为拿住我就有用?灵源已经花出去了!这些债不收,你拿什么填地裂?”
我停下手。
他抓住门框,喘了两口。
“你九成本源压在那里,三千年未曾回补。再过百年,地裂照样破封。是我借着仙命筹集灵源,才让仙门维持至今!”
我指向玉简堆里一枚紫色账筹。
“那是什么?”
他没回头。
许承安撑着宋小禾的手,站起来。
“陆崇私库。每一笔借源,先扣三成接引费,再扣两成仙官供奉。真正入门的,不到一半。”
陆崇抬掌。
我把剑柄砸在他手背上。
骨头断了。
他嘶叫一声,退到门角。
许承安盯着那枚紫筹。
“私库没法凭空搬走。只要这门还在,他截下来的灵源,就留在上界门座底下。我替他记了两千八百年的账,每一笔都有原数。”
“为何不早说?”陆崇咬着牙问。
许承安抬起满是伤的手。
“你每次打我,都让我重抄一遍。”
他看向我。
“抄多了,记住了。”
我朝他点头。
“行,没白练字。”
陆崇忽然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门槛上。
“谢道友,私库给你一半,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我没动。
“七成!”
我用剑尖挑起那枚紫筹。
“全给你!我一分不要!”
他往前爬了一步。
“你不是要工钱吗?三千年的,全部补齐!许承安也放了!那些下界修士,你想救多少,我都答应!”
我把剑尖抵住他喉咙。
“你先站起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
“道友愿意……”
“别挡住公账柜。”
我越过他,将紫筹插进柜门。
一道青光落在门后。
三枚铜印接连亮起。
有人隔着门问。
“何人开启接引司公账?”
陆崇的手一下扣住门槛。
指甲翻起,他也没松。
江持正走到门前,把留影石举过头顶。
“下界证道院江持正。现有接引司役官陆崇伪造借命契、侵占补界灵源、拘押督造弟子之证,请验。”
陆崇扑向他。
我一脚踩住陆崇的背。
“不是说仙务要封存?”
我把那堆原账踢进青光。
“来,给你送回单位。”
门后先是一阵急促的翻页声。
接着,更多铜印亮起。
一名执律官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数名捧账的仙吏。
他看见我脚下的人,脸色沉了下去。
“陆崇,你动了补界公仓?”
陆崇把头抬起来。
“是下界宗主主动进献,与我无关!借契有他们的印!”
祁正衡正在杜有财脚底下挣扎,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弹了一下。
“仙使!是你告诉我,只要献掉老祖就能抹平账!”
“住口!”
“你说过保我飞升!”
我拍拍杜有财的肩。
“松点,让他好好讲。咬人这事,他有经验。”
杜有财照办。
祁正衡趴着往前爬,把传音玉符一块块掏出来。
沈凝珠也爬过去。
“我有!陆仙使许诺的道侣接引印,在这里!”
林川捂着胸口,终于哭出了声。
“都是他们逼我!我只是想成仙!”
宋小禾站在台下,手里攥着那张领药收据。
“没人逼你按钉子。”
林川张了张嘴。
她往前一步。
“我娘倒下的时候,你笑了。”
他把脸埋进掌心。
指缝里,泪和血一起往下落。
陆崇瘫在门槛边,嘴里还在念。
“不该开门……我不该给他开门……”
执律官给他套上锁仙链。
扣第三道锁时,他忽然抬头。
“谢长生!你拿回工钱就够了,何必赶尽杀绝!”
我将手里的长钉往回推了半寸,锁住还在震动的门体。
“你刚才踩我徒弟的时候,没问过我够不够。”
没人再替他接话。
接引司当场开了私库。
库门一开,灵源涌出,山下的树叶都被照得发透。
我没先拿工钱。
我让许承安核账,把原本该用于补界的那部分,引回青衡山腹。
地底传来一连串闷响。
压了我三千年的裂口,终于合上最后一寸。
我肩头一轻。
体内空了许久的经脉,开始重新流转。
陆崇抬头看见这一幕,脖子一缩,直接闭了嘴。
林川身上的仙纹从第一道开始崩散。
借来的修为退回门中,只剩他自己练出的那一点。
他伸手去抓金光。
抓到最后,连站都站不起来。
沈凝珠的接引印也碎了。
她抓着那堆碎片,来回拼,拼到指腹流血。
“还有办法……林师兄,你说句话,还有办法……”
林川把她的手甩开。
“都怪你!你若能劝他自刎,哪有这些事!”
沈凝珠僵了一下。
随后,她扑上去,十根指甲全挠在他脸上。
“是你说大乘老祖不过一味药引!是你!”
杜有财拿锁灵链把两人一并套住。
“同进同退是吧?”
他把链头打了个死结。
“给你们焊上。”
祁正衡跪在我脚边,额头磕出血。
“老祖,弟子是一时糊涂。青衡宗不能没有宗主,弟子愿将功补过!”
我把他的宗主印取下来。
“你不是一时糊涂。”
我摊开那本黑册。
“八百一十六个人,你挨个算过。”
他盯着那些名字,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杜有财把他拖走时,他两条腿在地上划出长痕,嘴里还在喊老祖。
我没回头。
江持正当着众人的面封存原契。
冒名抵押、劫取灵源、催阵害人,各条分开审。
涉案的宗主、长老与圣女全部收监,私产查扣,先赔受害弟子的医药和损失。
林川毁去借来的修为之后,还要为催阵重伤众人服刑。
陆崇被押回上界,他私库补账后剩下的财物,一件也没留住。
我的工钱,则从接引司原本承诺支付的役金里另结。
执律官递来储物戒时,手背都绷着。
“谢督造,旧役核清,共三千年。请验收。”
我神识探进去。
灵石堆得看不到头。
我拿出最上面一块,掂了掂。
许承安站在旁边,扶着拐杖。
“师父,够吗?”
我点头。
“够买盆了。”
他低下头,笑得肩膀直抖。
执律官擦了擦额头。
“登仙门还请督造复原。上界下界往来,总不能一直断着。”
我把长钉按回门枢,重新锁好。
“门可以用,账要让过门的人看见。谁借谁还,谁坐门谁付钱,别再往旁人脑袋上摊。”
他连连点头。
“至于以后养护……”
我把门册往许承安怀里一塞。
许承安脸上的笑没了。
“师父?”
我又把储物戒分了一只给他。
“看什么看,让你拿着养老,又不是让你上班。”
他攥紧戒指。
拐杖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替他捡起,往他怀里一塞。
“先养伤。你这腿,追着讨工钱都追不快。”
执律官还站着。
我对他摆手。
“新役另谈。还有,包饭。”
金门合拢时,广场上的人终于敢出声了。
先是一个弟子把腰牌上的血污擦干净。
接着,有人踢倒了摆在台边的棺材。
不知道谁喊了声老祖还活着。
八百多人跟着喊。
喊到第三遍,我举起铜铃。
“知道了,别替我巩固这件事。”
杜有财站在高台上,眼眶通红,张着嘴笑。
宋小禾扶着她娘过来,把那张收据摊平,压在桌上。
“老祖,种灵芝的活还算吗?”
“算,管饭,发工钱。”
“我娘能来吗?”
“能。”
她回头望了望。
身后站了几十个杂役弟子。
我看着那一排眼睛,把话咽了回去。
许承安拄着拐杖,往旁边挪了一步。
“师父,您现在有钱。”
“你小子刚拿走一半。”
他又挪了一步。
我冲那些弟子抬手。
“先说好,不养闲人,灵芝种死了要扣钱。”
宋小禾立刻点头。
“那您做什么?”
我被问住了。
杜有财在旁边补了一句。
“老祖负责活着,这活今天挺难。”
我抬脚。
他抱着锁灵链就跑。
等广场收拾到一半,瘦画师抱着我的画像凑过来。
“老祖,这画还改成宗主吗?”
我看了一眼。
鼻孔朝天,眉毛拖地。
“算了,挂执法堂。”
画师擦汗。
“供奉您?”
“辟邪。”
许承安扶着柱子,笑得伤口又裂了。
我正要骂他,宋小禾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
“老祖,山门口有人求见。”
“谁?”
“隔壁万剑山的。他们听说您会查仙账,抬了十箱礼来。”
我立刻把袖子放下来。
“告诉他们,我闭关了。”
宋小禾眨了眨眼。
“他们还说,查出欠款,分您两成。”
我停住脚。
杜有财从远处探出脑袋。
“老祖,您不是闭关了吗?”
我转身,拿起那把本来给我自刎的剑。
剑鞘还在沈凝珠掉下的杂物里。
我捡起来,擦掉上头的金粉,把剑收好。
“闭完了。”
许承安递来那本养护杂记。
我接过,夹在腋下。
走到山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洞府门口那块老祖长眠处,已经被宋小禾翻了个面。
背面是她刚刻的字。
老祖出门讨账,催死勿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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