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把清华录取书拍在我桌上那天,班主任拿命逼我改填沪城。
五年后,同学聚会,死对头给全班人均发了一百二十万。
不是钱,是欠条。
我掏出手机:“这顿饭谁组的?我想问问,诈骗能开发票吗?”
【第一章】
包厢门口,班长唐大川掐灭了烟。
我问:“戚承礼还没到?”
他捏着烟头,没往垃圾桶里扔。
“别问了,他疯了。”
我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主位上摆着一张姓名牌。
戚承礼。
姓名后面印了三行字,最后一行已经挤到了桌布上。
清华大学优秀毕业生,正荣教育执行董事,青年人才成长导师。
“疯到什么程度了?”
唐大川把烟头扔了。
“他让我们别叫同学,叫学员。”
我推门进去。
椅子还没拉开,服务员先递来一个牛皮纸袋。
“许先生,您的资料。”
里面有一份培养费用结算单。
本金八十万元。
综合服务费四十万元。
合计一百二十万元。
我又把纸袋倒了倒。
唐大川问:“找什么?”
“找钱。光有账,没有款,这一百二十万我花得不踏实。”
靠门的同学笑了一声,立刻捂住嘴。
戚承礼从屏风后面出来,西装袖口露着一块表。
“许有余,五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上不了台面。”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别紧张,公司考虑到你们刚毕业,提供两条路。还款,或者签十年人才服务协议。”
唐大川的手压住了纸袋。
“聚会通知里没说这个。”
“怕你们有压力。”
“现在呢?”
“现在人到齐了。”
我拿起那张结算单。
最下面写着,受培养人已充分知悉全部费用,自愿确认,无任何异议。
后面留着一条签字横线。
我抬头:“饭前认债,饭后是不是还得给你磕一个?”
戚承礼拉开主位的椅子。
“没钱可以慢慢赚,做人要懂感恩。”
他说这句话时,班主任罗启明正好进来。
罗老师手里拎着保温杯,先看我,再看我面前没拆的筷子。
“有余,老师知道你嘴上不饶人。但今天别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我把结算单推过去。
“成年人吃饭,先问菜单。你们直接上判决书?”
罗老师伸手要拿。
我用杯底压住。
“给我的,别收。”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
五年前,他也是这么伸手拿过我的志愿意向表。
那天,保送名单刚贴出来。
戚承礼拿着清华的录取通知书,从教室前门走到我的座位旁。
硬纸封套拍在桌上,把我的水杯震出了半圈水。
“认输吧,大学我依然压你一头。”
后排有人吹口哨。
我拿起杯子:“你先把这片水擦了。大学的事,等我考完再说。”
戚承礼把封套往上抬了一点。
“还想着去北京?”
“北京没给你办独生子女证吧?”
口哨声停了。
他盯着我,手背上的筋绷起来。
高考结束,我的分数够得上北京那所心仪院校的相关专业。
罗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要了志愿意向表。
看清第一栏,他把纸撕成了四片。
“你敢去北京,我就从教学楼跳下去。”
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办公室里,另一位老师站了起来。
“老罗,你说什么呢?”
罗老师眼圈发赤,一只手抓着窗帘。
“我给他铺了路,他非要毁了自己。”
我怕了。
不是怕北京。
我是怕一个成年人真把自己的命,往我刚填好的志愿表上压。
我掏出手机。
他问:“你给谁打?”
“报警,先救你。”
他的手从窗帘上松开了。
“许有余,你听不懂好赖话?”
我拨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你先坐下。”
他坐下了。
坐得比我还稳。
后来我填了沪城。
那里有适合我的专业,也有能照应母亲的姨妈。
可那段剪掉前后经过的视频,被挂进了正荣教育的宣传片。
标题是,名师苦劝,寒门学子终于听劝改命。
我投诉过。
对方删掉了视频,却没删掉他们口中的恩情。
现在,这份恩情长到了一百二十万。
我把结算单翻到背面。
“戚承礼,合同原件呢?”
他拿起茶杯。
“回头法务会联系你。”
“转账记录呢?”
“培养不只有现金。”
“发票呢?”
他的杯盖碰了一下杯沿。
“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立在桌边。
“没什么意思。你说教了我八十万的东西,我先看看,你们这课是不是按金条收费。”
【第二章】
戚承礼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录着呢?”
“录我自己的债务确认过程。你有异议,我可以停止谈话。”
他把茶杯放下。
“你随便录。我们做正规教育,怕什么?”
服务员端来一盘鱼。
鱼头冲着戚承礼。
我伸手转了半圈。
“先冲我,我债务最多,得补补脑子。”
唐大川没忍住,鼻腔里挤出一声。
罗老师瞪他。
他立刻拿餐巾擦鼻子。
戚承礼敲了两下桌面。
“高中三年的师资、测评、志愿规划、大学期间的成长服务,都有成本。”
我翻开资料。
“大学期间成长服务,二十六万元。具体服务了什么?”
“职业咨询。”
“谁咨询的?”
“公司有记录。”
“我大二修自行车,被师傅多收十五块,都在寝室群里问了半小时。二十六万的咨询,我一点印象没有?”
几个同学低头翻自己的纸袋。
靠窗的周家骏翻到最后一页,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也有二十六万。”
唐大川举起一张纸。
“我大学在北方,怎么还在沪城参加了四百课时的线下培训?”
戚承礼看向罗老师。
罗老师拧开保温杯。
“材料存在个别录入问题,不能因此否定公司这些年的付出。”
我接过唐大川的纸。
上面的培训日期,我有印象。
那天唐大川在班群发过照片,学校大雪,他和室友抬着自行车出门。
我把照片翻出来,放到培训记录旁边。
“你们是教了他瞬间移动?”
椅子腿刮过地砖。
戚承礼站了起来。
“许有余,别人都可以谈,就你非要把事情弄难看。”
“不是我弄的。你给一个大活人安排了两处上课,他本人还不能问问?”
罗老师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当年你家里困难,是谁给你发的一万八奖学金?”
我喉咙一紧。
那一万八,确实收过。
母亲刚做完手术,家里连一台像样的电脑都没有。
学校公布名单时,我在讲台上鞠过躬。
罗老师亲手把钱款回执递给我,说只需要确认收款。
我签了名字。
这五年,他们每次需要我出现在宣传里,都要提那一万八。
我把资料合上。
“那笔钱的性质是奖学金,公示上写得清楚。”
戚承礼把另一份复印件推过来。
“你签的是附条件培养协议。”
纸页右下角,是我的名字。
许有余。
最后那个余字,撇笔往外甩了一截。
我认得。
罗老师把手掌压在纸上。
“别再让老师难做了。签确认书,利息可以给你减一点。”
我想伸手,又把手收了回来。
“我拍一份。”
戚承礼摊开手。
“拍。白纸黑字,你拍到天上也没用。”
我拍完每一页,连订书钉的位置都留了照片。
周家骏突然开口。
“我上个月已经交了二十三万。你们说补交历史培养费,就给我开解除证明。”
戚承礼转头。
“你的事私下谈。”
“钱是我爸准备换车跑货运的。”
“那你更应该珍惜这次机会。”
周家骏捏着筷子,筷尖在碗沿上抖。
“你还要我补九十七万?”
戚承礼没回答。
他身后的助理把一摞签字笔摆到桌上。
“今晚确认,可以保留优惠。明天进入正式催收流程,相关情况会函告各位工作单位。”
我把那摞笔推了回去。
“今晚不签。”
罗老师抬高声音:“你能替全班做主?”
“不能。所以请你把原件拿来,让每个人看清楚再决定。”
我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纸袋。
“谁要走,先把自己那份带上。别替别人签,也别把手机交出去。”
戚承礼横在门口。
“饭还没吃。”
“这鱼我吃不起。”
我按下酒店前台的号码。
“你好,八号包厢需要确认一下,客人是否可以自由离店。”
门外的服务员停住脚。
戚承礼盯了我几秒,让开半步。
我刚跨出门,手机震了一下。
班群里,一条消息撤回了。
发消息的人叫孟书。
她是我们班唯一没来赴宴的人。
几秒后,她私聊我。
“别签。”
下一条紧跟着进来。
“你那份八十万的合同,签署日期比纸张的出厂日期还早。”
【第三章】
我在酒店大堂给孟书打电话。
她没接。
消息又来了。
“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找律师,别只在群里吵。”
唐大川追出来,领带扯得歪到肩膀。
“你认识律师吗?”
“认识一个。之前公司处理软件合同,她来给我们做过培训。”
“贵吗?”
“比一百二十万便宜。”
四十分钟后,我们坐进姜知夏的办公室。
她把两份复印件并排放好,先问了一句。
“你们各自收到过多少钱?”
我说一万八。
唐大川说六千。
她在纸上记下数字。
“拿过钱不等于认可这份合同。也别以为没拿八十万,这件事就自动结束。我们要分开核查收款、约定、实际服务和签名形成过程。”
唐大川把椅子往前挪。
“他们说不签就找单位。”
“把原话留好。先给单位作事实说明,不跟着对方的措辞承认欠款。”
我把签名照片放大。
“这个名字,我签过。”
姜知夏看着我。
“签在哪里?”
“奖学金收款回执。”
“原件呢?”
“学校收走了。”
她把笔放下。
“有当时的照片吗?”
我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那边有抽油烟机的声音。
“妈,我高中领奖学金那张纸,你拍过没有?”
“拍了。你头一次拿这么多钱,我还打印了两张。”
“照片发我。”
“怎么了?”
我停了一下。
“有人想把奖学金改成贷款。”
锅铲砸在灶台上。
“谁?”
“你先别来,我找律师了。”
“我不是去打人。我去问问,他家银行是不是开在学校讲台上。”
唐大川把脸转向窗户,肩膀抖了两下。
照片发来时,我的手掌已经出了汗。
那是五年前的办公室。
我站在桌边,回执放在桌上。
标题完整,金额完整,连下面那行字都拍得清楚。
本款为无偿助学奖励,不附带服务或返还义务。
姜知夏让母亲保留原手机和原文件,不要编辑。
她把照片里的签名,与合同上的签名调到接近的尺寸。
余字旁边,有一个小黑点。
两份材料都有。
“这是线索,不能只靠肉眼重合就下最终结论。”她说,“但足够要求对方解释,也值得申请进一步核验。”
唐大川用手指点着那个黑点。
“这个是什么?”
我盯了半天。
“那天笔漏油。”
唐大川靠回椅背。
“你一滴油,养活了他们一家企业。”
我的手机响了。
罗老师。
姜知夏指了指桌面。
我开了免提,也开了录音。
“有余,你是不是把其他同学带走了?”
“他们有腿。”
“你别抬杠。公司已经让步了,只要你先签,老师能帮你申请免掉四十万服务费。”
“八十万买个签名,还是贵。”
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老师当年为了你,连命都豁出去了。”
我把手按在桌沿上。
“五年前,你为什么非要我填沪城?”
“为你的前途。”
“我的前途值多少?”
“你这孩子——”
“回执我找到了。”
听筒里没了声音。
我继续说:“无偿助学奖励,不附带服务或返还义务。罗老师,是你逐字念给我听的。”
他的呼吸撞进话筒。
“你别把那张纸发出去。”
“为什么?”
“材料有调整。后来公司统一归档,可能有人操作不规范。”
“谁操作的?”
他没回答。
我看了一眼姜知夏。
她在纸上写下,让他说明具体经过。
我把声音压下来。
“你那天说要跳楼,我五年都没敢问。我以为自己差点逼死一个老师。”
电话那边传来杯盖落地的响声。
“有余,那是气话。”
“气什么?”
“气你临时变卦。”
“我从来没答应过。”
“你的去向早就报进项目了。沪城成才计划的材料都交了,款也拨了,你突然去北京,老师怎么交代?”
唐大川的背离开了椅背。
我捏紧手机。
“什么款?”
罗老师声音发干。
“示范学员引荐费。”
“多少?”
他半天没开口。
我把回执照片发给他。
“你撕我志愿表的时候,这笔钱到账了吗?”
那边传来一声吸气。
“有余,你先别找别人。那两万块,老师可以退给你。”
【第四章】
唐大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又被姜知夏抬手按住。
我问:“你拿了两万,所以不让我换城市?”
“不是这么简单。”
“那你讲复杂一点。”
罗老师开始咳嗽。
“项目要求学员去指定城市。你是示范案例,你的成绩、家庭情况,全都提前报进去了。公司说已经按你的培养方案向出资方结算。”
“我没参加过培养。”
“他们说后面可以补。”
“补什么?补我已经上完的高中?”
电话里又响起脚步声。
罗老师似乎换了个地方。
“我一开始以为,就是介绍学生拿资助。后来才知道他们还要做合同。”
姜知夏拿笔写了三个字。
谁告知。
我照着问。
“戚正荣。”罗老师说,“承礼他爸。他说学生迟早能挣回来,都是名校生,签了公司也不会亏待。”
“你知道他们把奖学金改成培养费?”
“我没经手合同。”
“但你知道。”
罗老师开始叫我的全名。
“许有余,你现在过得不差,没必要毁掉这么多人。”
我盯着电脑上那张回执。
照片里的我,衬衫袖口磨出了一圈白边。
“谁是这么多人?”
“你老师,你师母,还有你们这些同学。”
“没有我?”
他不说话了。
我结束通话,把文件备份,交给姜知夏。
她没说稳赢,只把需要核实的事项一条条列出来。
“这段通话说明了部分背景,还不能替代资金记录和完整合同。接下来不要单独见他们,也不要在网上作超出证据的判断。”
唐大川把班群打开。
群里已经发了三轮通知。
第一轮,要求大家理性处理。
第二轮,提醒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第三轮,戚承礼亲自发了一段视频。
正是五年前,我站在办公室里举着手机的画面。
视频里只剩两句。
罗老师说,我为了你的前途,命都可以不要。
我说,报警。
后面配了一段字。
受助不是理所应当,学历不等于人品。
唐大川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
我按住他的手。
“先保存。”
“他都骑到脸上了。”
“所以更得拍清车牌。”
我们把视频、文字、发送时间逐项留存。
姜知夏帮我整理了一份回应。
没有骂人,也没有给任何人定罪。
只放三件东西。
当年的奖学金公示。
收款回执原图中涉及我的部分。
现在要求我确认八十万本金的合同复印件。
我又附上当年投诉宣传视频的邮件回执。
最后写了一句。
本人不认可所称债务,已委托律师核查,请保留与本人有关的全部原始材料。
发出后,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周家骏先问:“我的也能查吗?”
姜知夏接过手机,跟他约了单独咨询时间。
接着,六张不同金额的奖学金回执发了出来。
有六千,有一万二,有两万。
对应的培养本金,全是八十万。
唐大川发了一句。
“我们班最整齐的一次,不是广播体操,是欠债。”
群里连续跳出几个问号。
戚承礼终于回复。
“公司制式合同,金额一致有什么问题?”
我把他的消息保存下来。
“那请解释,六千元奖学金和两万元奖学金,为什么都生成了八十万元已支付培养成本。”
他撤回了上一条。
唐大川看着屏幕,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截图比撤回快?”
“知道。他赌有人没看见。”
几分钟后,我接到主管的电话。
“有余,客户投诉渠道收到一封函,说你侵占教育资金,公司要不要先听你讲一下?”
我闭了闭眼。
“我正在律师办公室。”
“方便的话,把能提供的材料发来。先别跟人吵,明天正常上班。”
电话挂断。
我把邮件转给姜知夏。
函件落款,是戚承礼。
他不再跟我讲师恩了。
他开始动我的饭碗。
【第五章】
第二天,我带着材料去公司。
主管把投诉函摊在桌上。
“他还写,你的技术能力全部来自他们公司的培养。”
我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句说我高中掌握了他们独家开发的设备通信技术。”
主管推了一下眼镜。
“这套协议公开发布时,你都大三了。”
“可能他们教的是预科,预到未来去了。”
主管没笑。
他把函件交给人事。
“按流程核查,未经查证,不对员工下结论。涉及公司名称的虚假表述,交法务处理。”
我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谢谢。”
“别谢太早。项目照样验收。”
“能请一天假吗?”
“能,年假。”
“我还以为这属于见义勇为。”
主管把鼠标点得啪啪响。
“你先把自己的钱见回来。”
我离开公司时,孟书终于打来电话。
她约在一家面馆。
到的时候,她已经点了两碗,面坨在碗里,一口没动。
“我在正荣教育做财务助理。”她说。
我拉开椅子。
“班群里怎么没提过?”
“入职的时候觉得体面。后来没脸提。”
她把工牌放在桌上。
“我负责整理历史凭证。上个月,周家骏那二十三万到账,我按要求做应收款核销,发现你们的账不对。”
“哪里不对?”
“账上说,公司给你们每人实际投入八十万。可我能找到的真实转账,只有奖学金。”
她把面往旁边推。
“大学培训的课时表是补做的。合同打印采购的时间也在后面。我问主管,他说旧材料重印,别多事。”
我没伸手碰她的文件袋。
“你带来的资料,有权提供吗?”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咨询过自己的律师。涉及犯罪线索的原始材料,我已经按建议向有关部门提交。我今天不把公司整盘账交给你,只告诉你与你有关的核查入口。”
我点头。
她从袋里拿出一张公开活动邀请函。
周五下午,正荣教育成立十周年暨青年人才回馈签约仪式。
下面列着投资机构、企业客户和媒体。
最中间的宣传语,是八十六名名校人才,自愿回归,服务家乡。
我用手指按住那个数字。
“八十六?”
“我们班只是其中一批。”
“他们不是在催债,是急着让我们承认债。”
孟书点头。
“这次有人要投资他们的新项目,要求核实存量培养合同。你们的毕业确认书,是他们要补的材料。”
“为什么是现在?”
“很多人去年刚毕业,今年有了收入。有几个人已经交钱,他们就把那些流水当成回款能力的证明。”
我想起周家骏捏着筷子的手。
“二十三万,是样板。”
“对。”
孟书的手机亮了。
来电显示,戚总。
她把手机翻过去。
“我上周提交线索之后,就在等核查。今天上午,公司让我交电脑,说要搬库房,旧纸档统一销毁。”
我抬头。
“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
面馆老板端着一盘蒜走过来。
“吃面啊,再放就得用刀切了。”
孟书拿起筷子,挑了两下,整团面跟着起来。
她的手抖了一下。
“我怕他们说是我做的账。”
我把自己的碗拉过来。
“你负责的部分照实说,别替谁扛,也别为了帮我们乱拿东西。”
她低着头。
“我知道。”
我拨通姜知夏的电话,把销毁时间告诉她。
她只说了一句。
“让孟书直接补充报告给正在接触她的办案人员。你们不要自行去抢材料。”
孟书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隔着玻璃,我看见她接通电话,背靠着墙,一只手攥住工牌。
我的手机也亮了。
戚承礼发来一张图片。
母亲的小摊。
下面一行字。
“阿姨做生意不容易,你也不想她总被人问起吧?”
我把筷子放下。
碗里的汤溅到了手背上。
【第六章】
我先给母亲打电话。
她正在收零钱。
“有人找你吗?”
“有个穿西装的,站这儿拍半天。问我是不是你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买饼八块,加蛋十块,查户口得预约。”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那边塑料袋哗啦响。
“有余,别怕。你姨夫过来了,我不一个人收摊。”
我让她保留附近监控,别跟对方争执。
随后,我把照片和文字交给律师,也向警方反映了这次接触和威胁的具体经过。
做完这些,我才回复戚承礼。
“有关债务,通过律师沟通。不要再接触我的家人。”
他回得很快。
“我只是关心老人。”
我没继续聊。
唐大川赶到时,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家骏不接电话。”
我拨过去,响到最后才通。
周家骏的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们给我单位发函了。经理让我先请假处理。”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
“别去正荣,我们来找你。”
他喘了一口气。
“已经到了。他们说再签一份,就给单位发澄清函。”
唐大川把咖啡放在车顶,开门上车。
车开出去半条街,他一拍大腿。
“咖啡!”
我看着后视镜。
杯子早没了。
“算了,先救人,车顶提神。”
到了正荣教育,前台拦住我们。
“没有预约不能进。”
我站在公共接待区,给周家骏打电话。
“你要不要离开?”
“要。”
“告诉他们,你现在要走。如果不让走,马上报警。”
电话里传来争执。
接着是罗老师的声音。
“家骏,笔都拿起来了,你就差这一下。”
我把手机声音调大。
“罗老师,他已经明确要求离开。”
前台的手从座机上缩了回去。
我对她说:“请你通知里面的人。他不需要签一份民事文件,才能走出这栋楼。”
两分钟后,周家骏出来了。
眼镜歪着,手里攥着一份新协议。
唐大川接过来。
“自愿撤回全部投诉,承认此前全部培养事实属实。”
他往后翻了一页。
“还加了担保人?你爸?”
周家骏嘴角动了动。
“他们说这样才相信我有诚意。”
罗老师追到门口。
“有余,你不能只顾着逞能。他单位那边怎么办?”
“发函的人撤函。”
“总得有个前提。”
“前提是别造谣。”
罗老师的保温杯砸在前台台面上。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给我讲过受力分析,也撕过我的志愿表。
“有。所以我刚才一直叫你罗老师。”
我把周家骏拉到身后。
“但称呼不是免责条款。”
电梯门开了。
戚承礼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员工。
“许有余,你真以为找个律师,就能把欠的钱变没?”
“那你拿原件出来。”
“你配看公司档案?”
“你向我要钱,连我签过什么都不让我看?”
他向前一步。
“我爸给你钱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多话?”
“因为当时他没说,一万八可以繁殖到一百二十万。”
前台把头埋下去。
戚承礼转头:“你笑什么?”
“没笑,戚总。我在看预约表。”
唐大川从兜里掏出那张邀请函。
“周五我们能来吗?八十六名人才里面有我们,现场总得有点活人吧。”
戚承礼盯着邀请函。
他嘴角往上提了一下。
“当然。你们最好都来。”
“原件也来?”我问。
“你不是想看证据吗?我当着投资人的面给你看。”
我点头。
“请保留完整材料,不要只带签字页。”
电梯又响了一声。
两个搬运工推着纸箱出来,箱侧贴着旧档清理。
孟书跟在后面,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见我,没开口,只看了一眼大厅的钟。
十一点四十。
比她昨天说的销毁时间,提前了整整一天。
【第七章】
我没去拦推车。
唐大川刚伸出手,就被我拉住。
“别碰。”
孟书走到前台,声音发紧。
“这批档案涉及正在核查的事项,我已经报告过。谁批准现在运走?”
戚承礼看向她。
“公司正常搬迁,轮得到你安排?”
“搬到哪里?交接单谁签?”
“孟书,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搬运工停下来。
其中一个把手套摘了。
“老板,我们单子写的是废纸回收,不是搬迁。”
大厅里没了声音。
唐大川看了一眼推车,又看了一眼戚承礼。
“你们公司搬家,是按斤算运费?”
戚承礼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行政下错单了。”
孟书拿出手机。
“我现在补充报告。”
戚承礼伸手要夺。
她后退半步,手机碰到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我站到两人中间。
“别动手。”
戚承礼指着我。
“这是公司内部事务。”
“那就按内部流程出交接单。为什么急着抢她手机?”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门口,物业保安走进来。
前台站起身:“他们要求我们过来见证一下,别发生冲突。”
搬运工已经把推车靠到墙边。
“没说清楚,我们不拉。别回头找我们赔。”
孟书通完电话,报出地址和现场情况。
她没把手机收起来。
“我之前交的材料,正在核查。这批旧档可能涉及其中,请不要再移动。”
戚承礼把西装扣子扣上,又解开。
“你知道泄露商业秘密是什么后果?”
“我知道。我也知道不能按你的要求,把没发生过的支出做成已经发生。”
电梯口传来一声咳嗽。
戚正荣到了。
他先看纸箱,再看孟书,最后看我。
“几张纸,把同学关系闹成这样,不难看吗?”
我指着周家骏。
“他爸的二十三万,比纸厚。”
戚正荣没接这句话。
他把儿子拉到一旁,声音压低,但大厅不大。
“谁让你今天动档案?”
“爸,他们已经——”
“叫董事长。”
唐大川低头看鞋。
肩膀开始抖。
我踩了他一下。
这时候笑,容易给对方增加发挥空间。
不久,接到补充报告的办案人员到场。
一名警官向孟书确认身份,询问旧档位置和此前提交材料的编号。
他又看向我们。
“谁是这几份合同涉及的本人?”
我们分别报了名字。
“相关人员配合核查,不要自行处置材料,也不要在现场争抢。”
戚承礼张了张嘴。
“这是民事纠纷,他们欠——”
警官打断他。
“是否属于你说的情况,要查材料,不是听谁声音大。”
纸箱被逐项登记。
孟书指认其中两箱的归档范围,戚正荣要求公司的法务到场。
我没有挤过去看,也没有拍其他人的个人资料。
姜知夏赶到后,陪我们补充了各自经历。
录完相关情况,天已经黑了。
唐大川蹲在路边,往嘴里塞面包。
“我今天一口热乎的都没吃。”
我把矿泉水递过去。
“你早上请车喝了咖啡。”
他咬着面包,差点噎住。
姜知夏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你们单位收到的函件,也已经纳入证据整理。另外,周五活动的投资方有独立律师在做核查,我联系上了。你是否愿意作为材料涉及人,正式说明情况?”
“愿意。”
“只讲你亲历的部分,不猜,不扩散别人的隐私。”
我点头。
手机震动。
罗老师发来一个定位。
是学校旁边那家茶馆。
紧接着,一段语音。
“有余,我有东西给你。承礼准备把全部责任推到我头上。”
我把语音转给姜知夏。
她问:“见吗?”
我看着那条定位。
“见。但这次,不让他关门上课。”
【第八章】
茶馆里,罗老师已经点好一壶茶。
看见姜知夏,他刚站起的身子停住了。
“同学之间,说话没必要带律师吧。”
我拉开椅子。
“你算老师,不算同学。”
唐大川在我旁边坐下。
罗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又来干什么?”
“我也欠八十万,旁听一下付费内容。”
茶水从壶嘴流下来,罗老师的手抖了一下,洒在托盘里。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不是完整账本,是他的引荐奖励结算表和几张银行流水。
姜知夏先问来源,再问他是否愿意依法提交、配合核实。
罗老师点头。
“都是我的。我手机里还有跟戚正荣的聊天记录。”
我没有先看总额。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
许有余,沪城方向,示范学员,引荐奖励两万元。
状态栏,已支付。
我把纸推回桌中央。
“你当时知道,他们把我写成了全程培养学员?”
罗老师捏着茶杯。
“知道一点。”
“知道多少?”
“知道他们要拿去融资。”
“知道我没上那些课?”
“知道。”
“知道回执上写着无偿?”
杯子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知道。”
我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落处。
不是一个老师过度关心学生。
也不是一句失控的气话。
他知道。
我问:“所以我填北京,你就得退钱?”
罗老师拿出另一页。
“不是只退两万。你是项目宣传里的头一个案例。他们提前拿你做了沪城方向的整套培养报告,出资方已经确认。我如果改口,前面那些材料都会被追问。”
唐大川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怕的是查账,不是他毁前途。”
罗老师把脸埋进手掌。
“我女儿那时候要出国,家里缺钱。戚正荣说就是介绍资助,最开始没人跟我讲这么多。”
姜知夏开口。
“最开始和后来,要分别说明。后来知道之后,你做了什么?”
罗老师抬起头。
嘴唇动了几次。
“我让学生按计划填志愿,配合补材料。”
“补了多少份?”
“我经手的,八十六份。”
唐大川攥紧了膝盖上的手。
“八十六个人,你挨个讲过知恩图报?”
罗老师把眼镜摘下来。
“我可以退钱。你们能不能看在我教过书的份上,不要——”
“不能。”
我说完,他的手僵在桌边。
“我没说不退。”
“退的是你拿走的钱,不是给我们买闭嘴的价。”
他眼泪落在镜片上。
“有余,我真的后悔了。”
我把纸巾盒推过去。
“那就把完整经过交出去。”
他没拿纸巾,反而往门口看了一眼。
“承礼今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签一份说明,承认是我为了业绩,擅自拼接学生签名。他们会照顾我家里。”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签?”
他伸手去拿茶杯,杯子碰到壶身。
“他说完就把我从工作群踢了。”
唐大川盯着他。
“原来老师也得先被撕一回,才知道纸会疼。”
罗老师垂下头。
姜知夏让他联系自己的律师,依法说明情况,并把承诺、威胁、转账全部保留。
茶馆门外,母亲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她的小摊照常亮着灯。
姨夫坐在旁边,捧着一只饼。
母亲配了句话。
“今天多卖三十二个。别替我省律师钱。”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收好。
罗老师忽然叫住我。
“有余,那年就算我不拦,你也未必能在北京读到最想要的专业。”
我拉椅子的手停下。
他嘴唇发白,还想说下去。
我把椅子推回桌底。
“那该由我查招生章程,不该由你查佣金到账。”
这一次,他没再叫我。
【第九章】
周五下午,签约会照常举行。
只是主持人把人才回馈签约,改成了项目说明与合作洽谈。
投资方要求先核验材料。
我们以合同涉及人的身份,被安排在侧厅等候。
唐大川领到一张胸牌,上面写着培养成果代表。
他把胸牌翻过去,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本人到场。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没敢让他翻回来。
会场里摆着八十六块姓名牌。
有些人不在本地,已经委托律师提出异议。
还有人坐在后排,手里攥着自己当年的奖学金回执。
我在人群里看见周家骏。
他父亲也来了,外套袖口卷着,坐下时先把椅子摸了一遍。
“叔叔。”
他站起来握住我的手。
掌心全是茧。
“我不懂那些合同。我就想问,我儿子哪节课,值我一辆车。”
我把他带到姜知夏旁边。
“今天有人替您逐条问。”
灯光亮起。
戚承礼走上台,先整理领口,再看了一眼第一排的投资方代表。
“正荣教育坚持长期培养,不以短期利润为目标。近期,个别受培养人对历史材料存在误解,公司愿意充分沟通。”
投影幕上,是他那张清华毕业照。
五年前,他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我的课桌上。
五年后,他把毕业证投到了我们所有人头顶。
投资方的核查律师举手。
“先确认一个事实。你们申报的六千八百八十万元培养投入,是已经发生的实际成本,还是未来估算价值?”
戚承礼握紧话筒。
“综合培养成本。”
“请回答实际发生还是估算。”
“教育价值不能只用现金衡量。”
律师翻开文件。
“但你们提交的财务材料,把它列为已经发生。”
戚正荣接过话筒。
“统计口径有差异,可以会后解释。”
投资方代表把签字笔盖上。
“那今天先不签。逐项解释。”
会场里响起翻纸声。
戚承礼看向我。
“许有余,你不是有很多问题吗?你来说。公司给过你钱,你承不承认?”
我走到话筒前。
“承认,一万八千元奖学金。”
“你签过字,承不承认?”
“承认,在无偿奖学金收款回执上。”
“现在又不认了?”
“认我签的,不认你拼的。”
工作人员按核查流程展示了经过隐私处理的材料。
原回执照片。
合同复印件。
两处签名旁边,同一个漏油黑点。
我没有说这就能证明全部事实。
我把话筒往前扶了一点。
“我要求核验原件、形成时间和完整来源。你为什么一直只让我签新的确认书?”
戚承礼嘴角往下压。
“你没有证据证明公司伪造。”
姜知夏接过话。
“正式结论由相应程序作出。现在请你说明,你提供的八十万元实际投入,具体支付给谁。”
财务负责人翻开电脑。
第一笔,专项课程服务费。
收款方是一家培训咨询公司。
投资方律师取出已取得的函件。
“对方确认,这笔款对应的是你们公司的品牌推广服务,不对应许有余个人课程。”
戚正荣伸手去碰电脑。
“财务分类放错了。”
第二笔,大学成长咨询费。
我拿出自己的在校课表、实习记录以及对方给我的所谓培训签到表。
其中一天,我正在学校参加期末考试。
所谓的线下培训,却把我安排在三百公里外。
唐大川举手。
“我的距离更远,要不要一起测算交通工具?”
后排响起几声咳嗽。
戚承礼猛地转头。
“这不是你们开玩笑的地方!”
唐大川站起来。
“你给我开一百二十万账单的时候,我也没觉得是在讲笑话。”
周家骏的父亲把转账回单放到桌上。
“这个不是估算。我转出去的,二十三万。”
戚正荣额头上出了汗。
“个别退款争议,公司可以协调。”
“那现在退。”周家骏说。
“需要流程。”
“要我交钱的时候,你说当天到账,当天解决。”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
“我没有收到解除证明,只收到下一张账单。今天我不签了。”
他把那支签字笔放回托盘。
金属笔杆滚了半圈,撞上另一支。
接着,后排有人起身。
又一支笔放下。
再一支。
托盘里的笔越堆越高。
戚承礼抬手指向我。
“都是你组织的!你就是嫉妒我,五年前你争不过,五年后你还是——”
“我没争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看着他。
“你的学校是真的,你的成绩可以是真的。但我的签名,不归你。”
戚正荣把儿子往后一拽。
“合同归档一直由罗启明对接,相关问题还要等他说明。公司也是受害方。”
侧门开了。
罗老师走进来。
没有保温杯。
他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先看了戚正荣,再看前排的投资人。
“我说明。”
戚正荣的脸沉下去。
“你考虑清楚。”
罗老师拿出手机和文件袋。
“我拿过引荐费,也知道部分培养记录不真实。这些我已经向有关部门说明。我今天来,是按核查要求确认与公司往来的材料。”
戚承礼抢过话筒。
“你自己贪钱,别拉公司下水!”
罗老师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翻开一条经过保留的聊天记录,交给核查律师查看。
对方确认后,只宣读了涉及当前事实的一段。
发件人,戚承礼。
内容是,先让学生确认总额,旧回执不要发,等确认书补齐再统一归档。
戚承礼的嘴张着,没接上声音。
他看向父亲。
戚正荣把目光挪开了。
“你当时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戚承礼往后退了半步。
“爸?”
没有人提醒他叫董事长。
投资方代表站起来。
“停止签约。我们会依据核查结果,依法处理此前提交材料涉及的问题。”
会场外,工作人员引导来宾分批离开。
已经开展核查的办案人员到场,依法通知相关人员配合后续调查。
一名警官把材料清单递给戚正荣。
“涉及的原始账册、电子数据和人员陈述,我们已经陆续调取。请配合。”
戚承礼抓住桌沿。
“不是,就是个合同争议,怎么会这样?我爸说这些能收回来,大家毕业都有钱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
罗老师往旁边挪了一步。
戚承礼又去抓我的袖子。
“许有余,我不要你的钱了。你让他们别查了,我给你道歉。”
我抽回袖子。
“你不是不要我的钱。”
他盯着我,嘴唇发抖。
“那是什么?”
“是你没有资格要。”
他的膝盖顶到椅子边,整个人坐了下去。
一只手还伸着,抓了两次,什么都没抓到。
“我读了那么多书……”
他喃喃了几遍,突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唐大川把胸牌摘下来,放到桌上。
他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嘴。
我们一起往外走。
门口那条红绸还挂着。
上面写着,知识改变命运。
周家骏伸手,把挡路的绸子往旁边拨开。
“走吧。”
这次,没人拦他。
【第十章】
法院通知我出庭时,母亲正在摊前切葱花。
我把时间告诉她。
她放下刀,洗了两遍手。
“我去。”
“你去旁听,不许当场卖饼。”
她拿毛巾拍了我一下。
“我还分得清。”
唐大川来接我们,车里备了水和纸巾。
母亲看着他。
“你怎么也请假?”
“阿姨,一百二十万的项目,得亲自验收。”
庭上,过去那些散落的纸被逐项摆出来。
真实发出的奖学金。
被拼接使用的签名。
没有实际发生的培训。
对出资方提交的虚假投入材料。
要求毕业生补签的确认书。
还有周家骏那二十三万元的去向。
这些并不都靠我们在台上说的几句话证明。
有依法调取的原始记录,有经过核实的电子数据,也有相关人员的证言。
轮到我陈述时,我把五年前收到奖学金,到后来遭遇催款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问我,既然当年认为宣传不实,为什么没有继续追究。
我握住水杯。
“我投诉后,对方删了视频。我当时不知道,他们还拿我的签名做了别的材料。”
“你是否因为对方成绩优异,对其长期存在不满?”
我抬头。
“他的成绩不能替我的合同签字。”
旁听席有人动了一下。
法庭提示保持秩序。
我继续说。
“我今天只陈述我知道的事实,不评价他的学校。”
罗启明接受询问时,没有再说为了学生。
他看着面前的材料,一项项确认收款和参与经过。
说到逼我改志愿,他声音卡住。
“我拿自己的安危吓他,是为了让他按已经申报的方案走,避免前面的虚假材料被追问。”
母亲坐在旁听席,双手压着包。
那只包的带子,被她攥出了折痕。
戚承礼还试图把具体操作推给公司员工。
相关聊天记录和签批文件出示后,他低下头,没有再说自己毫不知情。
法官问到最后,他把两只手搓在一起。
“我以为他们以后挣钱了,会愿意认这份培养。”
“对方明确表示不认可之后,你为什么继续催收,并联系其单位?”
他抬起头,又低下去。
“公司急着用钱。”
我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
就这么一句。
公司急着用钱。
所以我的工作可以被搅乱,周家骏父亲的买车款可以被拿走,八十六个人可以被通知欠下一百二十万。
宣判那天,戚正荣没有再把儿子往自己身后挡。
父子二人及参与相关犯罪的人员,按查明的事实和各自作用承担了刑事责任。
判决逐项列明违法所得的追缴、退赔事项。
那些所谓的培养合同,没有因为盖过公司章,就变成我们欠钱的凭证。
罗启明因参与其中,也付出了相应代价。
他从旁边经过时,看见了母亲。
“对不起。”
母亲看着他。
“你以前跟我说,我儿子懂事,你会照顾他。”
罗启明抬不起头。
“我对不起孩子。”
母亲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他是懂事,不是没爹就能随便吓。”
罗启明的脚停了一下。
有人提醒他继续走。
他走了。
我扶住母亲的胳膊,她掌心全是汗。
出了门,周家骏举着手机跑过来。
此前已经返还到监管账户、属于他的那部分款项,终于走完了退赔手续。
他父亲盯着到账信息,来回看了三遍。
“对了,是这个数。”
周家骏把手机塞给父亲。
“这次车你自己挑,我不替你做主。”
他父亲抹了一把脸。
“先挑个能装货的。”
唐大川问:“今天聚不聚?”
我看向他。
“你组?”
“我组。”
“先说好,不认债,不签字,不让人给我们规划人生。”
唐大川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饭店订桌页面。
“人均六十八,酒水另算。谁吃得多,谁自己加。”
孟书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她依法配合核查,自己的经手范围也已经厘清。
她把离职证明给我们看了一眼,放回袋里。
“我订了新工作的入职体检,明天去。”
唐大川问:“还做财务?”
“做。”
她把袋口按平。
“这回谁让我改账,我先让他写清楚,再按程序报告。”
我点头。
“专业。”
她看了我一眼。
“你把咨询费结一下,别只会夸律师专业。”
我立刻转头找姜知夏。
她已经把账单发到了我手机上。
我看完金额,长出一口气。
唐大川凑过来。
“贵?”
“不是。”
我把手机给他看。
“我第一次觉得,明码标价这么好看。”
那顿饭,没订酒店包厢。
我们去了母亲摊位旁边的小馆子。
她非要给每个人加一个蛋,老板在灶台后面喊,说今天的鸡蛋都快让她包圆了。
唐大川刚要举杯,服务员拿来一张单子。
他条件反射,把两只手都藏到桌子底下。
“什么东西?”
“菜单,您还点不点菜?”
半桌人笑得拍桌。
周家骏笑着笑着,低头揉了揉眼睛。
他父亲把一块鱼肉夹进他碗里。
“吃。自己点的,不欠谁。”
我手机响了一声。
主管发来消息,问我明天能不能到岗。
我回,能。
他又发来一句,项目验收别忘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大川问:“催你?”
“是啊。”
“谁?”
“真正给我发工资的人。”
他把杯子举起来。
“那咱们庆祝一下,你终于遇见一个先给钱再提要求的。”
我端起杯子,刚碰上他的杯沿,手机又响了。
主管补了一条。
“明天来时,帮我带两个你妈做的饼。我转钱。”
十六元到账。
我把屏幕给母亲看。
她擦干净手,认真记下。
“加蛋吗?”
我低头回消息。
“不加。领导预算卡得很严。”
桌上又笑起来。
母亲转身去拿打包袋,我伸手拉住她。
“明天再做。”
我把她按到身边的空椅子上,递给她一双筷子。
“妈,今天你坐着吃。”
她低头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们这桌人。
筷子落下去,夹走了我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
“行。”
“这块算我收的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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