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拆迁款下发前夜,我把亲爹连夜迁走了。
前世,大伯独吞四百八十万,打残我爸,还害我横死街头。
这次,他忙着摆分赃宴,我忙着实名举报。
他笑我不要钱。
我笑他把退赃的钱都提前花了。
【第一章】
大伯把笔塞进我爸手里时,我正盯着桌上的猪头肉。
酱汁凝了一层油。
墙上那只钟,秒针走一下,卡一下。
“签吧。四百八十万的大事,你个修自行车的,能看懂什么?”
我爸把纸往眼前挪了挪。
“哥,这上头怎么没写我那份?”
大伯筷子一拍。
“我跑了半年手续,你跑什么了?你儿子在外头接电线,你在家拧螺丝,一家子就等着张嘴吃现成的?”
我爸的手缩了一下。
就是这个动作。
前世,他缩完手,签了字。
后来他捏着那份空白附件被换过的协议,站在老宅门口问大伯,自己那一百五十四万为什么一分也没了。
大伯抄起门后的钢管。
“你签的字,找谁去?”
钢管砸下来的响声,和眼前这双筷子落桌的声音撞到一起。
我猛地抓住我爸手腕。
笔尖划破了纸边。
堂哥徐家宝先笑了。
“怎么,徐承嫌少?”
他把奔驰钥匙扔到桌上,钥匙扣擦着我爸的碗沿滑过去。
“你要是肯叫声哥,车借你开两天。别碰花了,你一年工钱不够喷漆。”
我看着他。
前世,我爸躺在医院,他也是这么晃着钥匙,说可以借我两万,前提是我录视频承认老宅全归他们。
我没录。
我去找他们拿走的原始材料,被堵在城郊的路口。逃跑时撞上货车,最后看见的,是滚到排水沟边的手机。
屏幕上,我爸打来了电话。
“承子,你人呢?”
我爸又叫了一声。
我低下头。
他的右手还好好的,五根手指攥着笔,虎口有洗不掉的机油。
我把笔抽走了。
“爸,回家。”
奶奶从主位上坐直了。
“你大伯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我不插嘴。”
我把那几页纸推回去。
“我插个队,先带我爸走。”
大伯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明天就拨款,今晚不签,耽误了谁负责?”
“你负责。”
我指了指他刚拍响的桌子。
“刚才不是说,全靠你吗?”
徐家宝咬着牙笑了一声。
“爸,他故意找事。这种人就不能给脸。”
我没理他,转身去拿柜顶的户口簿。
奶奶抢先一步,抱在怀里。
“你想干什么?”
“迁户口。”
屋里静了。
大伯盯了我两秒,忽然往椅背上一靠。
“迁!赶紧迁!迁出去了,拆迁跟你们可就没关系了。”
我爸抬起头。
“哥,老宅是爹留下来的,咱们当年分过……”
“你住了这么多年,还不够?你那间屋子,连屋顶都是我找人修的!”
“瓦钱是我出的。”
“我没出力?”
我拉住我爸。
“爸,房子的份额跟户口不是一回事。咱们不在饭桌上学法律。”
大伯把酒杯往我跟前推。
“行,有本事一分钱别要。”
“你先把证件给我。”
奶奶把户口簿往冰柜后头一塞,人往前一站。
“想走可以,你爸留下。明天他还得签收款手续。”
我爸往前伸手。
徐家宝一把扣住他肩膀。
“二叔,别给脸不要脸。”
椅子腿刮过地砖,刺得我耳朵发麻。
我爸的半边身子撞上桌角,碗里的汤泼到了裤子上。
他先去扶碗。
我把手机举了起来。
“大宝,手别松,保持。”
徐家宝愣了。
“干什么?”
“给民警留个清楚的开场。”
我按下报警号码的前两位,屏幕朝着他。
“证件还回来,我们走。再拦,今晚这顿饭加两位客人。”
大伯站起来就想夺手机。
我退到门口。
“院里有监控,你昨天刚装的,说怕拆迁队偷你家砖。别浪费钱。”
他的手停在半空。
徐家宝松开我爸,骂了一句。
奶奶把户口簿往地上一扔。
“走了就别回来求你哥!”
我蹲下去捡。
我爸抢在我前面,把户口簿上的汤水擦在了自己袖子上。
他擦了两下,没说话。
大伯在身后喊:“明天拿钱,你们哭都没地方哭!”
我扶着我爸跨过门槛。
“爸,脚抬高。”
我爸回头看了一眼。
我把他的肩膀扳了回来。
“往前看。”
【第二章】
我爸进屋第一件事,是找药油。
“你大伯就是喝多了。大宝手重,没坏心。”
我掀开他的袖子。
肩头已经浮出几道指印。
“爸,你这皮肤挺懂事。”
“什么?”
“别人没坏心,它就自己坏了。”
他拿药油的手停住了。
我蹲下去,把床底下的工具箱拖出来。
他跟着蹲下。
“拿这个干什么?”
“去临江市。我租的房子有地方放。”
“那店……”
“先关。”
“明天的钱……”
“属于咱们的,按程序领。不属于咱们的,一分不碰。”
我把一张银行卡放进他的外套内袋。
“你的养老金卡,自己收着。身份证也别给别人。”
我爸摸了摸口袋。
“你怎么忽然这么多话?”
我想说我见过他躺在病床上,拿左手给右手擦汗。
话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怕你再给人当免费零件。哪儿缺螺丝,都拿你拧上去。”
他低头扣工具箱,扣了三次才扣住。
迁户口不是我临时拍脑袋。
我在临江市干了三年电工,租赁备案和落户材料早已提交,我爸随迁的手续也审核通过了。
手机上还留着待确认的通知。
前世,大伯一句户口迁走就没拆迁款,我爸逼着我撤了申请。
这次,我把政策页面调出来,放到他眼前。
“看这一行。咱们这个项目按合法产权核算,不按户口人数分钱。”
我爸把眼镜戴上。
他看了两遍,又往上翻。
“那你大伯怎么说……”
电话响了。
是大伯。
我点开免提。
“老二,明早九点之前必须回来。你那份手续不齐,我帮你补了。你当着工作人员的面,说都是你自愿的,就行。”
我爸攥着手机。
“补了什么?”
“问那么细干什么?我还能害你?”
“能不能先发我看看?”
那边筷子碰碗的声音停了。
大伯的声音压下来。
“徐有福,你现在是有儿子撑腰,不认哥了?”
我爸舔了舔嘴唇。
“我就是想看看。”
“看个屁!明天按手印,领完钱我不会亏待你。你不来,我让妈去你店门口坐着。你这辈子别想抬头做人!”
电话断了。
我爸盯着黑下去的屏幕,拇指在手机边上来回搓。
我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问:“迁过去,真不影响房子的份额?”
“真不影响。迁户口也不能把以前的签字一笔勾销。该核实的还得核实。”
“那就迁。”
他把手机递过来,又收了回去。
“我自己点。你教我。”
夜里十点多,省内通办页面显示办结。
我截下回执,收好原件,叫了车。
临出门,我爸又折回去。
我以为他舍不得。
他把墙上的营业牌摘了下来,翻到背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字。
暂停营业,老板搬家。
写完还补了一句。
欠账的照常还。
司机把工具箱搬上车,掂了掂。
“大哥,搬家还带这么重的东西?”
我爸伸手扶住箱子。
“吃饭的。”
车开出巷口,我把举报要用的材料列在备忘录上。
老宅原始分家协议。
我爸真实签名样本。
大伯宣称的补偿总额。
根本没有开过的那家加工厂。
我只记得这些线索,没有前世的纸,也没有前世的录音。
东西得重新找,证据得重新留。
我爸瞥了一眼手机。
“你要告你大伯?”
“先核实。假的就举报。”
“他到底做了什么?”
我抬头看他。
“爸,你在老宅开过加工厂吗?”
“我修车都嫌吵着你奶奶,还开厂?”
“那明天,咱们先看看你这个厂有多挣钱。”
他张了张嘴。
直到车上了高速,他才问出下一句。
“开厂要赔钱的话,也算我的?”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大伯家的分款宴已经开播了。
院门贴着红纸。
徐家宝站在门口,西装扣子绷得紧紧的,冲镜头摆手。
“今天不谈钱,就是一家人聚聚。”
镜头一转。
院里竖着一块喷绘板。
热烈庆祝徐家拆迁款四百八十万元即将到账。
我爸捧着豆浆,呛得肩膀直抖。
“不是说不谈钱?”
“对,钱写墙上,让大家自己看。”
给我们打视频的是隔壁钱婶。
她卖早点,给宴席送了六十个肉包。
“有福,你怎么没来?你哥说你清高,不稀罕钱。”
我爸嘴唇动了动。
我先开口:“钱婶,包子钱结了吗?”
“没呢,说到账一起结。”
“您最好先收。”
钱婶的镜头晃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我突然也不清高了。”
她举着手机去找大伯结账。
正好撞上大伯娘在分配钱。
“家宝婚房两百万,车六十万,我留八十万养老。剩下的你爸还账。”
大伯把酒瓶放下。
“谁让你这么分的?我外头欠着二百一十六万!”
大伯娘的嗓门一下拔高。
“你不是说就欠几十万?”
“生意周转,跟你说得清吗?”
徐家宝往前一步。
“爸,婚房我都付定金了。丁曼家说了,拿不出全款就不办酒。”
坐在旁边的丁曼抬起头。
“我说的是别背着我借钱买房,不是让你骗我你家没债。”
徐家宝去拽她。
丁曼把椅子往后一拖。
“手放开,先把你的借款单拿出来。”
大伯娘还在掰手指。
“两百一十六,加婚房两百,车六十,我的八十……”
钱婶在旁边提醒:“五百五十六了,还差我三百六十。”
大伯娘瞪她。
钱婶把包子筐抱了起来。
“先别瞪,我的钱没参与竞争。”
大伯伸手去拿分配单,大伯娘按住不放。
纸从中间撕开。
徐家宝抢着去拿写有婚房的那半张,大伯一巴掌抽在他后脑勺上。
他往前一扑,撞翻了酒瓶。
大伯娘抬手挠向大伯的脸。
“你在外面养谁了?欠这么多不告诉我!”
院里椅子翻倒,碗盘碎了一地。
徐家宝挤在中间挨了两边的巴掌,额头磕到桌角,抬起来时带着一道血。
钱婶抱着包子筐往后退。
“别打了!先把我钱给了!你们这个家庭内部结算,不能把供应商打没了!”
我爸手里的豆浆凉了。
他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把手机接过来。
“钱婶,您退远点,别受伤。公开视频麻烦保留原始的,我有用。”
挂断之后,我拨通征收服务中心电话。
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姓赵。
我先报姓名和项目编号,再说我爸是产权共有人。
“我们对授权和补偿材料有异议。我父亲没放弃份额,也没委托他人申报经营损失。今天计划拨款,请先登记核查。”
赵姐问:“有书面材料吗?”
“有身份和共有产权线索,原件还要调。我们愿意实名承担陈述责任,请告诉我提交渠道。”
她没许诺一句马上抓人。
她让我先提交异议申请、身份核验和现有材料,随后安排我爸视频确认。
我把东西一份份传过去。
我爸坐在镜头前,背挺得笔直。
赵姐问:“徐有福,你本人是否放弃过补偿权益?”
“没有。”
“是否经营过金福配件加工厂?”
“没有。我就修自行车,有时候修三轮。”
“是否授权徐有财,以你的名义申报、领取并处分本项目全部补偿?”
我爸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我没授权。他说我那份材料不齐,替我补了。”
赵姐低头翻材料。
纸页响了好几声。
“请你再核对一个账户。”
她说出银行名称和尾号。
我爸把豆浆杯捏瘪了。
“这是我的老卡。”
我盯住屏幕。
“不是打进我大伯账户?”
赵姐抬起头。
“申请书上的收款人是徐有福。”
我手指僵在桌边。
前世,我们一直以为大伯把钱领走了。
可那四百八十万,从一开始就是要先进我爸的账户。
赵姐又翻了一页。
“而且申报人、经营人、真实性承诺人,也都写着你父亲。”
【第四章】
我爸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赵同志,我能看看吗?”
经过身份核验,赵姐把涉及我爸的申报材料通过正式渠道发给了我们。
第一页是授权委托书。
第二页是经营情况说明。
最后一页,承诺人那里写着徐有福。
我爸拿手指沿着那几个字划了一遍。
“这个福字,我不是这么写的。”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本账簿。
里面记着补胎五元、换链条十五元。
每页月底都有他的签名。
他把账簿举到镜头前。
“我的字丑,但我认得。”
赵姐点头。
“请保留原件。我们已经报负责人处理,当前拨款流程暂停核查。签名真伪,还要按程序鉴定。”
我问我爸:“那张老卡在哪儿?”
“你奶奶前年住院,你大伯说用我这张卡归集医药费,方便报账。我把卡和旧手机都给他了。”
“后来拿回来没有?”
他摇头。
我起身抓外套。
“先去银行。”
银行网点刚开门,我们取了号。
我爸把身份证递进去,申请核查本人账户并采取止付保护。
柜员核实身份后,让他确认预留信息和设备。
旧手机号还挂在那张卡上。
卡里有三百多块钱。
大额拆迁款没进来。
我爸靠着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没来就好。”
我问能不能查询授权情况,工作人员让我们按账户业务流程办理,涉及他人和后台记录的部分,则要由有权机关依法调取。
我没再追问。
能锁住自己的账户,先锁住。
能保存的业务回单,全部保存。
刚出银行,大伯电话就打来了。
“你动卡了?”
我看了一眼我爸。
他把手机拿过去,按下免提。
“我的卡,为什么不能动?”
“钱马上到了,你胡闹什么!”
“你不是说,没我的份?”
大伯那边停了一下。
“借你的卡走一下!你这点忙都不帮?”
“加工厂也是借我开的?”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谁跟你说的?”
“工作人员给我看的。”
“你去找他们了?”
“我没开过厂。”
“你名下的房子,写你怎么了?咱们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爸攥住银行回单。
纸角被他捏出一团褶。
“那钱为什么不分给我?”
大伯声音骤然拔高。
“徐有福!你是不是就想看你哥死?”
我爸没接这句话。
他问:“那些字,是谁签的?”
大伯开始喘粗气。
“你现在立刻回来,对工作人员说你年纪大记错了。听见没有?我外面这么多债,今天拿不到钱,要出人命的!”
“谁的命?”
“什么?”
“出了事,是谁的命?”
我爸把那几张承诺书翻出来。
“上面全是我的名字。”
对面没声了。
我爸盯着纸上的签名,忽然笑了一下。
“哥,分钱的时候我是外人,担责任的时候我是一家人。”
他挂断电话,手还在抖。
我想去接手机,他又把手收回去。
“等会儿。”
他点开家族群,摸索着发起视频。
几个人陆续接了。
奶奶第一句就是骂我。
“你这个讨债鬼!带着你爸跑了,还回来害你大伯!”
我爸把镜头转向自己。
“妈,是我。”
奶奶噎了一下。
“你赶紧回来。”
“我说三件事。”
我爸扶了扶眼镜。
“我没放弃房子,没开加工厂,没签那些材料。”
大伯挤进镜头。
“你少在这里胡说!”
“谁有我签字的原件,拿出来核实。”
“你是不是忘了谁供你上学?”
“我上到初二就下地了。”
三姑把手里的瓜子放下了。
我爸继续说:“你那年买自行车,还是我拿的学费。”
大伯伸手去关镜头。
大伯娘在后头喊:“别关!问他把钱弄哪儿去了!”
我爸举起刚拿到的回单,遮住个人信息,只留下办理事项。
“钱没到账。我已经核实,账户也做了保护。”
徐家宝从旁边探出脑袋,额头贴着纱布。
“二叔,你这不是断我们活路吗?”
我爸看着他那块纱布。
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你昨天让我别给脸不要脸。”
他把手机往前举了举。
“今天这张脸,我自己拿着。”
【第五章】
当天中午,大伯换了打法。
家族群里先出现一段视频。
我站在他家门口,说完有本事一分钱别要之后的那半段,被掐掉了。
只剩我一句你先把证件给我。
配上文字,就成了我强行抢走证件,逼老父亲离家。
紧接着,大伯坐在院里,眼眶泛着水光。
“我弟弟老实,儿子说什么他听什么。现在把人带到外地,养老金卡也拿走了,我们联系不上啊。”
我爸举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
“我十分钟前还跟他说过话。”
“爸,情节需要,你暂时失联。”
我爸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视频传得很快。
不是因为我有名。
是四百八十万、亲爹、抢钱,三个词放一起,谁都想进来指点两句。
下午,我干活的工地负责人给我打电话。
“小徐,你家事先处理一下。有人把视频发到项目群,说你带着老人骗钱。”
“我能提供受理材料。”
“我信你,但甲方这边得解释。你先歇两天,别让家里人闹过来。”
电话挂了,我算了一下。
两天工钱,七百多。
我爸听见了,伸手去摸口袋。
“我补给你。”
我把他的钱包按回去。
“你就别给他们的宣传费报销了。”
他抿住嘴,打开相机。
“我录一个。说你没抢我。”
他盯着镜头,刚张嘴,电话又进来了。
大伯娘。
“老二,我已经到承子干活的地方了。你们不回来,我就在门口举牌子。”
我心口一沉。
“谁告诉你地址的?”
“你过年不是炫耀过工牌吗?你有本事坑我们,我们就有本事让你没饭吃!”
我抓起钥匙。
我爸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
“你留在屋里。”
“她不是说找不着我?我去给她找。”
到工地门口时,大伯娘正举着一张纸。
上面写我拐跑亲爹,独吞拆迁款。
保安把她挡在门外。
她一见我,往地上一坐。
“大家来看看啊!就是他!”
我爸先走过去。
“大嫂,起来。”
她伸手去拉我爸裤腿。
“有福,你可回来了!你儿子是不是不让你跟家里联系?”
我爸把手机屏幕转给她。
“你刚给我打的电话。”
旁边有人探头看。
大伯娘抬手就推。
“那是我好不容易联系上!”
我爸没躲。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工具袋里掏出一只折叠凳。
啪地打开。
坐到了她对面。
周围人齐齐往后退半步,腾出一块地方。
我都看愣了。
“爸,你带凳子干什么?”
“她坐着,我站着,显得我欺负人。”
大伯娘张着嘴,忘了接词。
我爸掏出材料,先把姓名、证件号和账户部分盖住。
“你说钱被我儿子拿了,那请你告诉大家,款拨了没有?”
“你们一举报,钱当然没拨!”
话一出口,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保安低头看了看她举的纸。
“没拨,他吞什么?”
大伯娘把纸往胸前一收。
“他害我们拿不到钱,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我爸把自己的身份证拿给保安核验,没有对着围观人的手机。
“我本人,自愿到临江。养老金卡在我这里,身份证在我这里。谁说我被拐了,请他报警。”
大伯娘去拽他的材料。
我挡住她。
“原件不给你。你家跟纸有缘,一到手就长新内容。”
她抬手要挠,我退了一步。
保安横在中间。
“监控开着。”
她的手僵在我脸前。
我掏出手机,把她刚才的说法和现有证据一起提交给已经联系上的律师。
律师姓许,是项目附近法律援助咨询窗口介绍的。
我请他先做证据固定和发函,费用按项目谈,不让他包打天下。
我爸则对着负责人鞠了一躬。
“给你们添麻烦了。孩子干活怎么样,你们看工作,别看我家吵架。”
负责人连忙扶住他。
大伯娘还想哭。
保安把她那张纸指给她看。
“字不对,收起来。还堵门,我们报警处理。”
我爸折好凳子,忽然问她:“大嫂,那些签名,你见过没有?”
她转开眼睛。
“谁知道你们家的事。”
我爸点点头。
“行,这句话我也留着。”
回去的车上,我把暂停工作的消息截了图,和交通费用一起归档。
我爸看了半天。
“这些也留?”
“账不能只让他们记。”
他把凳子往脚边放好。
“对。包子钱都得记。”
【第六章】
第三天,我们回了县城。
不是回大伯家。
是去档案窗口。
前世,我见过那份分家协议。大伯当着我面说早烧了。
现在,我只能拿着记忆里的年份和人名重新查。
窗口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
“年代早,部分纸质档案还没扫描,需要查找。留联系方式。”
我问大概多久。
“我们尽快,找到会通知。”
我爸站在旁边,忽然拍了一下腿。
“土地登记那年,我交过复印件!还有你爷爷写的四至。”
工作人员把他说的线索补进去。
出了门,我爸又拉住我。
“去找老韩。”
韩叔以前帮人记账,退休后在菜市场修秤。
我爸问他还留不留旧账。
韩叔往桌底下一指。
“找哪年的?先说好,翻坏了给我重新捆。”
我爸报了年份。
韩叔把一捆账本拖出来,眼镜往鼻梁下压。
“你家老院修屋顶那年?”
“对。”
“你哥又说钱是他出的?”
我爸没应。
韩叔翻了几页,把本子推过来。
上面有瓦、木料、人工的支出,还有我爸和大伯各自签收的记录。
这不能单独证明全部产权。
但能把大伯口中的全由他建、全由他养,拆掉一截。
我征得韩叔同意,拍照留存,把原件线索交给工作人员。
韩叔看着我爸。
“你这回还替他找补不?”
我爸把账本放平。
“不补了。修车的补不了人。”
当天下午,赵姐通知我们核查经营补偿事项。
那一百四十万,包括申报中的停产停业、设备搬迁和装修损失。
材料里有一份租赁协议。
承租方声称在老宅经营多年。
我爸看见企业名字,连着念了两遍。
“我住那儿几十年,头一回认识我邻居。”
工作人员正在依法核实企业登记、合同和经营记录,不是听我一句话就把钱扣掉。
我们能做的,是提供老宅实际使用情况和知情人的联系方式。
钱婶拿出了往年的送货记账本。
“这院子就两户人。前头有福修车,后头有财堆旧家具。要真有厂,我一天送三趟包子,不可能不知道。”
徐家宝却把院门锁了。
核查人员到场时,他站在门里喊:“私人住宅,谁准你们进来?”
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说明核查事项,让他按程序配合。
他举起手机对着我。
“徐承,你敢跨进来试试!”
我停在门外。
“我不进去。你申请补偿的工厂,总不能靠我进去才营业。”
钱婶从自家门口探出头。
“大宝,设备呢?是不是跟包子一样,先记账了?”
他把门摔上。
工作人员记录了拒不配合的情况,转而核实其他材料。
我没砸门,也没爬墙。
前世,我就是太急着抢回一张纸,才把自己送进他们布好的地方。
这回,门归门,程序归程序。
傍晚,档案窗口打来电话。
分家协议找到了。
盖着当年的收档印记。
老宅主体由兄弟二人按约定共有,大伯后来自建并登记的附属部分,另算他的。
根据项目的合法核算,老宅主体对应三百零八万,两家各一百五十四万;大伯那部分另有三十二万。
合计三百四十万。
再加上伪造经营材料申报的一百四十万,才是他们吹得满村都知道的四百八十万。
我把依法调取的复制件装进文件袋。
我爸看着他父亲当年按下的手印,摸了一下袋口。
“你爷爷分的时候,你大伯还说一碗水端平。”
“现在也平。”
我把文件袋拉链拉上。
“就是他后来把碗偷了。”
手机忽然震动。
徐家宝发来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爸跟大伯站在一家贷款机构门前。
后面跟着一句话。
你以为迁走户口就能跑?你爸签过什么,你全知道吗?
我爸看见照片,手指停在半空。
“那年,他说让我陪着去做个见证。”
【第七章】
我没回徐家宝。
先把照片和消息发给许律师,又让我爸把能记住的经过说清楚。
那笔钱确实存在。
借款人是大伯,金额九十六万,担保材料里涉及他自己名下的财产。
我爸当时签的是到场见证,不是共同借款人。
许律师核实拿到的合同后,把两处位置点给我爸看。
“以真实合同和实际法律关系为准。对方发一张门口的照片,不能把债安到你头上。”
我爸伸手去摸杯子,杯沿碰得牙齿一响。
“那要是他们又做张假的呢?”
“保存消息。真出现了,我们就针对那份材料核实,别先被一句话吓回去。”
我爸把杯子放下。
他掏出手机,回了徐家宝一句。
把完整合同拿出来。
对面开始正在输入。
输入了半天,发来一段骂人的语音。
我爸把手机递给我。
“这个也存。”
第二天下午,奶奶打电话让我回老宅。
“你大伯有东西给你,别带外人。”
我问什么东西。
“你爷爷留下的纸。”
“送到征收服务中心,当面核验。”
奶奶立刻骂起来。
“你把我们当贼防?”
“您别替他们选职业。送材料就行。”
电话被另一只手接过去。
是大伯娘。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徐承,我真有东西。我到钱婶店里等你,你别告诉家宝。”
我联系了办案民警,说明她提出交材料的情况,按要求约定公开地点,把现有信息提交过去。
见面时,大伯娘脸侧有一道淤痕。
她把袋子放下,先看我爸。
“有福,大嫂以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爸没接。
她又看我。
“这回举报,你能不能把我摘出来?”
“您参与了什么,就说什么。我没有橡皮,擦不了案卷。”
她的手扣住袋口。
“大宝说所有材料都是我准备的。他爸让他出去躲几天,留下我对付调查。”
我爸抬起头。
“你现在才知道,他们留人是干什么的?”
她嘴唇抖了两下,把袋子推过来。
里面有大伯没来得及处理的材料副本,也有家里讨论分钱和申报的聊天记录。
我没有翻着翻着就宣布结案。
民警到场后,按程序接收、记录,她自己说明来源和经过。
她指着其中一张授权书。
“这个签字,不是有福签的。我亲眼看着他们拿来,说只要后面让有福去确认就行。”
我问:“所以那天晚上,非要我爸留下?”
她把脸转到一边。
“他们说,前面的材料先过了,最后让本人认了就没事。”
我爸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不认呢?”
她没说话。
我爸盯着她。
她终于吐出一句。
“你哥说……妈一哭,你就认了。”
钱婶把一笼包子重重放到案板上。
热气顶着盖子往外冲。
她转身去了后厨,门帘甩得直晃。
我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把材料推向民警。
“该怎么查,怎么查。”
大伯娘急了。
“我都交出来了!”
“那你把自己做的也交代清楚。”
她张着嘴,眼泪落到衣领上。
“我就是想给家宝买房。他结婚,女方家问我们有什么,我不能总说有个老院子。”
我爸看着她。
“我儿子没结婚,我就能没房?”
她低下了头。
材料逐项核验的那几天,原来的谎话开始互相打架。
承租企业的设立时间晚于所谓租赁经营的起始时间。
有关经营记录对不上。
我爸的签字被送去鉴定。
原始分家档案和那份声称我爸早已转让份额的文件,也被放在一起查。
大伯起初还咬着牙,说都是工作人员理解错了。
等民警按程序找上门,调取相关设备和材料时,他堵在门口,手里的烟掉到了鞋面上。
徐家宝第一反应是指他妈。
“材料我没管!都是她弄的!”
大伯娘从椅子上扑起来。
“你再说一句!你发给我的话,手机里全有!”
奶奶伸手拦住民警。
“都是一家人的钱,关起门来分不行吗?”
民警向她说明涉嫌违法的事项。
她听到虚假申报公共补偿那一段,手一点点垂了下去。
钱婶站在自家店里,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看见我,隔着半条巷子冲我摆了摆手。
“你放心,我那三百六十拿到了。”
我刚要点头,她又补一句。
“可费劲了。他家第一次分钱成功,分给了我。”
【第八章】
大伯再见到我们,是在律师在场的会面里。
他换了件衬衫,脸上被挠出的印子结着痂。
他一坐下,就把一张纸推过来。
“有福,咱们兄弟别闹到最后。你的那份,我认。”
我爸没拿笔。
“本来就是我的。”
“我再给你加二十万。”
我把纸翻了一遍。
前面写兄弟和解。
后面却要求我爸确认,此前申报均经本人授权,只因家庭矛盾发生误解。
我把纸放回去。
“大伯,您这个加钱服务,主要是买嘴?”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我爸。
“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走过十几里地。”
我爸点头。
“这事我记得。”
“你嫂子坐月子,家里穷,我吃咸菜都让你吃鸡蛋。”
“那时候我在窑厂挣钱,钱交给了妈。”
“你现在一笔笔算,是想跟我断绝关系?”
“是你让我算的。”
大伯把椅子往前拖。
“你儿子在外头,能挣钱。家宝从小没吃过苦,你当叔的就不能帮帮他?”
我爸看了我一眼。
我的手背上还留着干活时烫出的印。
他抓住我的手,翻过来。
指腹沿着那道印停了一下。
“大宝没吃过苦,就让我儿子一直吃?”
大伯伸出的手僵住。
我爸松开我,扶正桌上的水杯。
“你欠的债,是我让你借的?”
“我要不是为了这个家……”
“你那辆车,给我开过吗?”
“车能算什么!”
“我屋顶漏水的时候,你说让我拿盆接。你说一家人别计较。”
大伯往后靠了靠,脸上的痂随着嘴角扯动。
“当时我手头紧。”
“你手头紧,就拿我的房子填。材料出了事,再拿我这个人填。”
我爸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背我去看过病,我记着。我不能拿这件事,替你签一辈子字。”
大伯的手开始抖。
他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
“有福,我承认,我是想把钱先拿到。外面那二百多万不还,人家天天上门。你嫂子要钱,家宝要房,我哪来的办法?”
“找银行谈,卖你的东西,跟债主商量。”
“那别人怎么看我!”
我爸没立刻说话。
他拿起自己掉了漆的手机,屏幕有一道裂纹。
“你怕别人看不起你,就让他们踩着我看你?”
大伯盯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最后,他转向我。
“徐承,你爸不懂,你总懂。钱没下来,又没真损失。你撤一下,咱们都好过。”
许律师把材料收拢。
“举报人不能决定案件是否继续。是否构成犯罪、如何处理,由有关机关依法认定。更不能要求当事人作虚假陈述。”
大伯的脸沉下去。
“你收了他多少钱,在这里教我们一家人翻脸?”
我把付款记录亮给他看,遮住不相关部分。
“明码标价。比您的二十万便宜,也不用搭个人进去。”
他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别把我逼急了!”
我没动。
“这句话您说小点。现在在场的人,比家宴那天专业。”
他的拳头捏了又松。
最后,他坐了回去,肩膀一塌。
会面结束后,奶奶拦在走廊口。
她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
我爸脚步停了。
“妈。”
奶奶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票据。
“你爹那年住院,你哥垫过钱。你不能忘恩。”
我爸一张张看完。
然后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韩叔提供线索后找到的结算记录和相关收据。
“办完丧事,礼金和家里的存款先还了他垫的钱。剩下的,咱们当时对过账。”
奶奶盯着那页纸。
“我年纪大了,哪记得这些。”
我爸把她的票据折好,放回布包。
“你不记得我还过,只记得我欠过。”
奶奶伸手去拉他。
“有福,你哥要是进去,家宝怎么办?”
我爸看着她的手。
这次,他没有跟着走。
“他们问过承子怎么办没有?”
奶奶嘴唇抿住了。
我爸把布包交还给她。
“您的生活,我该承担的按约定承担。房子的钱,不给他们。让我说假话,也不行。”
奶奶想张嘴,又把脸转到一旁。
走出门时,我爸突然停下来。
“承子。”
“嗯?”
“前天你工钱扣了多少?”
“还没最终结算。”
“记好。该是谁赔的,找谁赔。”
我看着他。
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
“我那凳子也别弄丢,往后办事还用。”
【第九章】
后面的事没在一顿饭里结束。
我们去补过材料,做过笔录,核对过账户记录。
我回工地干活,我爸在租来的小铺里给人修车。
每有电话通知,他就擦净手,把眼镜装好。
“这回带哪一袋?”
我按事项给材料袋做了标记。
他怕混,又在自己的那袋上画了一辆自行车。
许律师第一次看见,扶着额头笑了半天。
“这比写当事人姓名还醒目。”
我爸不服。
“我修的车,谁都认得。”
核查结果一项项落了下来。
我爸没有授权申报那家加工厂。
相关签名不是他本人所签。
那份转让房屋份额的文件,也没有真实交易和合法授权作支撑。
经营补偿申请中的合同、记录存在虚假。
账户使用和设备记录,则与大伯实际控制、准备转走款项的安排相互印证。
不是我把旧日的结果说了一遍,事情就按我的话走。
是我爸的字、档案里的纸、银行依法提供的记录,还有他们彼此留下的消息,一件件对到了一起。
大伯娘提交材料和交代经过,被依法记录。
她没因此变成无关的人。
徐家宝也没能靠一句都是我妈弄的,把自己从手机记录里删出去。
开庭那天,他穿着件没熨平的衬衫,额头上那道伤已经好了,留下一条浅印。
大伯坐在另一边,看见我爸,脖子伸了一下。
我爸没有躲开。
他把那只折叠凳留在了车里,进门前还问我:“这里有座吧?”
我说有。
“那就好,省得人家说我来摆摊。”
我绷了一路的下巴,终于松了一下。
庭审中,大伯先说,他只是替弟弟办手续。
随后展示的材料,让他开始换说法。
“有福不识字多,我想着替他省事。”
我爸坐在席上,拿出眼镜戴好。
法官核实相关事项时,他一句一句回答。
“我识字。”
“我不知道这些材料。”
“我没有同意把钱给他。”
大伯抬起头。
“有福,咱们私下说过……”
被提醒遵守庭审秩序后,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到那份让本人最后确认的聊天记录被举示时,徐家宝急着解释。
“那是我爸让我问的!我不知道后面会这样!”
大伯扭头看他。
徐家宝低下头,手指抠着裤缝。
大伯娘哭出了声。
她试着把纸巾往脸上按,纸巾掉在腿上,又抓了两次。
大伯那句一家人,终于没能再把三个人拴在一起。
判决认定了他们在整个虚假申报、侵占他人份额计划中的具体行为和责任。
因为资金被及时拦截,相关诈骗行为按未遂评价,而不是把尚未到手的钱说成已经骗走。
具体量刑结合各自参与程度、犯罪数额和认罪、协助查明事实等情节确定。
大伯和徐家宝被判处实刑。
大伯娘也为自己参与的行为承担了相应刑事责任。
听到判决结果,大伯先是抬头。
接着摇头。
“钱都没拿到,怎么会这样……”
他重复了两遍,膝盖往下弯,手掌撑住身前的地方。
徐家宝忽然哭起来。
“爸,你不是说都是家里的事吗?你不是说最多把钱退回去吗?”
大伯没看他。
他一直盯着我爸。
“有福,我错了。那一百五十四万,我一开始就该给你……”
我爸的手在膝盖上收紧。
大伯往前探了探。
“你替我说句话。你以前都肯的。”
我爸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拉他,也没替他回答。
他把眼镜摘下来,放进盒子。
“我以前肯,是以为你不会让我出事。”
大伯脸上的肉垮了下去。
他坐回原处,嘴里还在念那几个字。
“钱没拿到,钱没拿到……”
合法补偿部分并没有因为他们犯罪,就全变成我们家的。
我爸的一百五十四万,经权属核实和相关程序后单独处理。
大伯依法享有的一百八十六万,仍按相应程序处置。
只是他那二百一十六万债,也不是喊几声兄弟就能喊没的。
符合条件的债权人早已依法主张权利,有的申请了保全,后续进入执行。
我没碰属于债权人的钱,也没去替任何人宣布没收。
有人问我:“折腾这么一圈,你大伯自己那份不是还在?”
我把账算给他看。
一百八十六,减二百一十六。
那人盯着结果,拍了一下大腿。
“还倒欠三十!”
我点头。
“他原本想拿我爸的一百五十四万,加上骗报的一百四十万,把账填了,再把排场撑住。”
“那现在呢?”
“现在排场确实有了。”
我把法院发来的通知收好。
“就是坐哪儿,不归他挑。”
我爸走出法院,在台阶下站住。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摸出我给他备的药,又放回去。
“今天不用。”
他抬头问我:“中午吃面?”
“加牛肉?”
“加。”
他停了停,又补一句。
“咱俩各一份,不分着吃了。”
【第十章】
补偿款到账那天,我正在换灯。
我爸拿着手机冲进来,差点撞上梯子。
“承子,你下来看看!”
我扶着梯子往下爬。
“少个零?”
“不是。”
“多个零?”
“也不是。”
他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一百五十四万。
他用指头点着数字,点到最后又从头数。
“我数了六遍。”
“那应该熟了。”
他抬手拍我肩膀,手落到一半又收住。
“你身上有电没有?”
“断电了。”
他这才拍下来。
“臭小子。”
我把工具放好,陪他去了银行。
他没有把全部的钱转给我。
我也没让他转。
我们核对账户,安排日常开支,留出医疗和养老的钱,再按实际需要规划住房。
柜员问他,有没有人让他保密转账。
我爸立刻指着我。
“这个没有。家里以前有一个,现在让人管着了。”
柜员抬头看我。
我把手举起来。
“我只是陪同,今天不购买任何亲情产品。”
我爸坐在旁边笑,笑着笑着,抬手揉了一下鼻子。
走出银行,他把身份证和银行卡分开放好。
扣好口袋,还用手按了按。
“这回谁来借,都不借。”
“急用呢?”
“先问什么事,再问多少钱。能帮就自己付,卡不撒手。”
“谁教你的?”
“柜台上写着呢。你爸识字。”
我给他把小铺的租约续了。
不是拿一百多万去开连锁店,也没突然买十辆豪车堵大伯家门口。
我会接电,他会修车。
我们先把自己能干明白的事干好。
店里左边挂扳手,右边放电工工具。
门上贴着价目表。
补胎、换线、检修,多少钱写清楚。
最下面是我爸加的一行。
亲属不免单。
钱婶看见照片,发来一串笑声。
“这句好,给我包子铺也印一张。”
我回她:“您先把手机镜头擦擦,上次拍打架,半边都是蒸汽。”
钱婶说:“没耽误你看吧?”
“没。”
“那就行。我们做早点的,讲究热乎。”
大伯娘之前在工地门口散布的不实说法,也按后续处理要求澄清了。
我的误工和相关实际损失,依法主张了该主张的部分。
不是我说一句被害惨了,就开出天价账单。
有记录的交记录,有票据的交票据。
负责人在项目群里把澄清和核实情况说明白,又给我排了活。
我爸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回灯要装多少个?”
“几十个。”
“我给你备饭。别又拿面包对付。”
奶奶来过一次。
她提着一个坏电饭锅,站在门口,先往店里看。
我爸在给小孩的自行车装铃。
铃声叮地响了。
他抬头,喊了声妈。
奶奶把锅放到柜台上。
“煮不了饭了。”
我爸拔掉锅底插头,翻过来检查。
她看着墙上的价目表,问:“我也收钱?”
我爸没抬头。
“您修锅的钱,我付。但零件和人工要记账,店不能一开门就乱。”
奶奶搓着布袋的提手。
“家宝那边,能不能……”
螺丝刀停住了。
我爸把锅放平。
“妈,修锅可以。”
奶奶看着他。
他接着说:“别的,不在这儿谈。”
她的嘴闭上了。
门外有个骑三轮的老人问打气多少钱。
我爸起身出去,握住气筒,脚踩住底座。
一下一下,轮胎鼓起来。
奶奶站在柜台边,捏着手里的布袋,没有再叫他。
等锅修好,她问多少钱。
我爸指了指换下来的零件。
“十块。记我账上了。”
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台面上。
“我自己有。”
我爸看了那张钱一会儿,开了收据,连同锅一起递给她。
他送她到门口,没说以前的事算了,也没把她手里的钱重新塞回去。
回来后,他坐到小板凳上,把拆下来的零件分门别类放进盒子。
我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想了想。
“炒鸡蛋吧。”
我去买菜,回来时发现门口多了块新牌子。
是大伯当初送来的。
上面原本写着家和万事兴。
前阵子清理旧物,我爸一直没扔。
今天他把那层字刮掉,重新刷了底色。
我蹲下去看。
左边写着,先讲理。
右边写着,再论亲。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修不好不收费,修人除外。
我指着最后一句。
“爸,这句谁教你的?”
他把刷子泡进水里。
“你不是说,我修不了人吗?”
我笑得把菜袋子放到了地上。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受人所托,请我爸再给大伯一个机会。
我爸看完,把手机拿过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该给的机会,已经在法庭上给过。
发完,他把号码拉黑。
动作不快,中间还点错了一次。
我没帮他。
灶上的油响起来,我转身去拿鸡蛋。
我爸跟进来,接过碗,磕开一个,又磕开一个。
我说:“够了。”
他看了看碗,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
“再加。”
蛋壳裂开,蛋液落进碗里。
他拿筷子搅匀,胳膊肘把我往旁边顶了顶。
“出去把门带上。”
“有人来修车呢?”
“让他等十分钟。”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往锅里倒蛋液,油声一下高了。
“承子。”
“哎。”
“咱爷俩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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