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的第一声哭,比不上我游戏里一把刀值钱。
这是我亲口说的。
妻子生产那天,我关掉她的来电,给女主播刷了两万块的礼物。
三个小时后,我赶到医院,催她把住院费的一半转给我。
她没吵。
只把一份退会通知和装备清零单递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榜一大哥的号,是谁帮你打的?”
我骂她疯了,拿起手机找会长撑腰。
下一秒,她枕边的手机响了。
而这,还不是她给我的最后一份文件。
【第一章】
孩子出生之前,我一直觉得,许知禾能嫁给我,是她占了便宜。
我叫周承杰,二十九岁,做销售,收入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万。
她在家接些游戏美术的零活,收入不稳定。
房子是租的,但租约上写着我的名字。结婚时的酒席,也是我先刷的信用卡。
所以婚后第一天,我就给她立了规矩。
“咱们都是成年人,谁也别养着谁。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
她问:“家务呢?”
“谁有空谁做,你又不用坐班。”
她握着拖把,看了我几秒,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后来我才知道,她当时问的根本不是家务。
她在问,我所谓的公平,到底包不包括她。
我那时听不懂,也懒得懂。
每个月五号,我会把一张表发给她。
房租、水电、宽带、买菜,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她怀孕后多吃了一盒草莓,我也单独记了。
许知禾问过:“孩子是不是你的?”
我正在打团,嫌她挡住屏幕。
“我又没说不认。可东西是你吃的,总不能什么都往孩子身上算。”
她没再争。
我觉得她终于懂事了。
怀孕七个月,她的手腕开始肿,握笔久了就发麻。
有天她把手伸给我看,说想请个人每周来打扫两次。
我看了一眼报价。
“一个月八百?弯个腰就能干的事,你愿意花这冤枉钱,你自己出。”
她收回手,去阳台拧拖把。
我的耳机里,队友正叫我。
“承哥,嫂子又查岗啊?”
我笑着说:“女人怀孕都矫情,晾着就好了。”
耳机另一头一片笑声。
那天我打到凌晨三点,最后一把没打过,气得拍桌子。
许知禾从卧室出来,扶着腰看了眼屏幕。
“第三阶段别抢伤害,先断右侧祭司。”
我不耐烦地挥手。
“你一个画皮肤的,懂什么副本?”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第二天下班,我发现那一关过了。
邮箱里躺着首通奖励,公会群里全是夸我的消息。
我以为是公会安排的技术组替我补了进度。
这事以前也发生过。
我操作算不上顶尖,可账号排名一路往上爬。别人问起,我就说自己有天赋,只是不爱露脸。
我所在的公会叫山海,是全网第一游戏公会。
会长的游戏名叫归禾,极少开麦。
我进会后没多久,公会便给我配齐了一套顶级团本装备,又派人维护账号、研究技能组合。
副会长赵启说,我是他们选中的门面。
我信了。
毕竟我舍得花钱,每次活动都抢着撑场面。
那些人一口一个承哥,喊得我觉得,现实里这点工资不算什么。
只有许知禾总问我,花了多少。
我嫌她俗。
临近预产期,她把住院清单给我,说账户上留些现金,免得临时不够。
我顺手转了六千,备注借款。
她盯着那两个字。
“周承杰,这是生你的孩子。”
“我知道,所以我先垫着。回头账算清楚,你把你那半补给我。”
她没有立刻接话。
我以为她又要哭,已经准备戴耳机。
结果她拿走了我的记账本。
“行,从今天起,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我还笑了。
“早这样不就好了?”
那天下午,她没有做饭。
她坐在电脑前,把几份文件拷进一个新文件夹,又给一个叫陆宁的人打了电话。
我听见她说:“先保全,等孩子平安出生,再发。”
我以为是客户拖欠设计费,随口提醒她别被人骗。
她抬头看我。
“不会了。”
她说得太轻,我没有放在心上。
当时我正忙着给女主播唐梨挑生日礼物。
一套游戏里的限定花车,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连价格都没犹豫。
【第二章】
许知禾发动的那天,我在争榜。
唐梨的直播间挂着我的名字。
她说,只差最后一波,就能冲进平台活动前三。
我看了看余额,想起信用卡还有额度。
手机响起来时,我刚充值完。
许知禾说:“我破水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十二分。
活动九点结束。
“你先叫车,我打完就去。”
她呼吸很急。
“医生说过我这种情况要马上去医院,你能不能现在回来?”
耳机里,唐梨在叫我。
“承哥还在吗?大家都等你呢。”
我捂住话筒,压低声音。
“你能不能别总挑我有事的时候?生孩子又不是十分钟就生出来。”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然后,她说:“好。”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四十分钟,她打来三个电话,我都按掉了。
第三次之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已经到医院,医生让家属尽快过来。
我回她,知道了。
九点零三分,唐梨赢了。
她在直播间隔着镜头亲了一下,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我胸口发热,把最后一千多也刷了出去。
等我赶到医院,已经十点半。
许知禾的表姐陆宁站在走廊里,袖口湿了一大片。
她看见我,直接问:“电话为什么不接?”
“我开车,没听见。”
“你八点半还在直播间刷礼物,开哪门子的车?”
我脸上一热。
“你偷看我手机?”
陆宁把一张缴费单拍到我胸前。
“没人有空偷看你。你刷完礼物截图发朋友圈,生怕别人不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这么多?不是说顺产吗?”
“胎心异常,临时转剖宫产。她疼得签不了字,医生找你找不到,紧急联系了我。”
我张了张嘴。
不是没害怕。
只是那点害怕刚冒出来,就被我的不痛快压了下去。
我觉得她们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
谁家不生孩子?
怎么轮到许知禾,就非要人人都停下来围着她转?
孩子被抱出来时,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红的,皱的,哭声很响。
护士问谁是父亲,我举了手。
她让我确认信息,我签字时还惦记着团本结算。
许知禾回病房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她见到我,第一句问的不是我为什么没来。
而是:“你给唐梨花了多少?”
我心里烦躁。
“人家过生日,捧个场。你刚生完,别想这些。”
“多少?”
“两万左右。”
她闭了一下眼。
陆宁在旁边攥紧了水杯。
我不想当着外人被训,就拿出缴费单。
“这是我刚补的住院费。你之前那六千也没用完吧?回头一起算,差多少补给我。”
许知禾睁开眼,看着我。
“你现在要?”
“不是现在要,是先说清楚。亲兄弟还明算账,咱们不是一直这样吗?”
孩子突然哭起来。
我被吵得头疼,顺口说:“能不能抱远点?我那把刀的竞拍还没结束,这么一哭,听都听不见。”
陆宁问我:“你儿子哭,不如你游戏里一把刀重要?”
我当时正在气头上。
“那刀十几万,他哭两声怎么了?”
屋里一下安静了。
只有孩子还在哭。
许知禾偏过头,示意陆宁把孩子抱给她。
她动不了,抱孩子也得有人扶着。可她接住孩子之后,整个人忽然稳了下来。
“陆宁,把文件给他。”
我接过来,最上面是一张退出公会成员资格的通知。
下面是一份装备回收清单。
账号名、装备编号、使用期限,一项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顿住。
那是我的账号。
那套让我坐稳榜首的装备,全部标着回收。
“你拿这个吓唬谁?”
我笑出声,直接掏手机登录游戏。
登录界面转了几秒。
人物还在。
可身上的金甲没了,武器没了,公会徽章也没了。
排行榜最上面,已经没有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
许知禾正在低头看孩子,声音很轻。
“你自己充值买的外观,我一件没动。”
“不是你的东西,该还了。”
【第三章】
我第一反应是她盗了我的号。
“许知禾,你知不知道这些装备值多少钱?”
我伸手去拿她枕边的手机,陆宁挡住我。
“这里是医院。”
我甩开她的手,压着声音骂:“她把我东西删了,我还不能问?”
许知禾没有争。
她示意我翻到文件第二页。
那是一份装备借用协议。
签名是我的。
当年加入山海时,赵启给过我一堆入会文件。我急着拿装备,随手签了,连内容都没看。
协议里写得明白,公会提供的赛事资产只授予使用权,离会后必须归还。
这款游戏有公会装备租借机制,到期或者解除授权,借用物品会返回公会仓库。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会用到我身上。
“那也是公会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收?”
我拨通赵启的电话。
第一通没接。
第二通,他接了,声音发虚。
“承杰,你先别闹。”
“谁闹?我号被清了,你这个副会长干什么吃的?”
他沉默片刻。
“归禾亲自下的通知。”
我愣住。
随即更火了。
“她认识归禾?她是不是跟你们说了什么?我每个月给公会砸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赵启咳了一声。
“你买外观、给主播打赏,那不叫给公会砸钱。”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是以前。”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通话结束的页面,脑子嗡嗡响。
许知禾看着我,脸上没有得意。
正是这份平静,让我更加受不了。
我点开归禾的私聊。
这个账号我加了两年,平时只有赛程通知和装备更新提醒。偶尔我问攻略,对方也答得简短。
我以前还跟许知禾炫耀过,说真正有实力的人都不爱废话。
我直接拨了语音。
下一秒,许知禾枕边的手机响了。
我没有动。
陆宁把手机拿起来,屏幕朝向我。
来电人的备注,是周承杰。
许知禾按下接听。
我的手机里传来她的呼吸声。
近处一声。
耳机里一声。
我手心陡然出了汗。
“不可能。”
她把电话挂了。
“你以为你榜一大哥的号,是谁帮你打的?”
我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这张脸我看了四年。
平时不化妆,买件两百多的衣服都会看满减,孕期为了省停车费,产检回来坐公交。
她怎么可能是归禾?
我宁愿相信她偷了别人的手机。
“归禾是男的。”
“谁告诉你的?”
“赵启说过,归禾忙着做生意,不管小事。”
“我确实忙着做生意,也确实不该把家里的事当成小事。”
她让陆宁打开平板。
上面是山海运营主体的登记资料、赛事合作合同,以及早年的公会创建记录。
负责人,许知禾。
我一页页翻,指腹开始发僵。
她不是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我从没认真看过她。
结婚前,她告诉过我,她和朋友一起做游戏内容,带团队,接赛事合作。
我嫌不稳定,让她找份正经工作。
后来她在家办公,我就认定她没出息。
她说合同,我以为是几十块的画稿。
她说开会,我以为是跟网友聊天。
她一整夜没睡,第二天给我做好早餐,我只抱怨豆浆不够热。
“你这么有钱,还跟我算那几百块?”
话一出口,陆宁直接笑了。
“周承杰,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我也知道这句不对。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你故意装穷,看我笑话?”
许知禾的手轻轻护着孩子的后脑。
“我从来没装。你没问过我的工作,也不愿意听。”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是归禾?”
“我想过。”
她看向桌上的缴费单。
“你每次拿到奖励,回家都会高兴。我以为你在外面辛苦,能有件开心的事挺好。”
“后来你说,女人玩游戏只会抱大腿。再后来,你在直播里说,你那个没见识的老婆,配不上你的圈子。”
我喉咙一紧。
那句话,我确实说过。
唐梨当时笑得很开心。
我以为许知禾不知道。
她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你以工作室名义签的技术服务确认单。非赛事时段的账号维护、攻略训练和排位服务,欠款九万六。”
我猛地抬头。
“夫妻之间还收代练费?”
“不是夫妻之间,是你注册的工作室,和山海运营团队之间。”
她停了一下。
“你的签字、验收记录、服务明细,都在。原本公司准备从你后续分成里抵扣,现在合作终止,按合同结算。”
我终于想起那份文件。
当时赵启说,只是走流程,不用我现在拿钱。
我还夸他够意思。
许知禾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求所有付出都明码标价,我尊重你。”
我攥着文件,还想争。
陆宁却翻开最后一页。
那里不是账单。
是一份离婚协议。
【第四章】
我没有签。
不但没签,还把那份协议揉成一团。
“你刚生完孩子,情绪不正常,我不跟你计较。”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体面的说法。
只要把她的决定归结成情绪,我就不必承认,她是真的不要我了。
许知禾看着纸团落进垃圾桶,没拦。
“陆宁,留存送达记录。”
我这才想起,陆宁是律师。
以前聚餐,我嫌她说话太认真,总爱挑我的错。
现在她拿出手机,记录了时间。
我心里开始发慌,又不肯低头。
“你们姐妹俩早就串通好了,是吧?”
陆宁说:“她临产前一天才正式委托我。你不用高估我们,她最初只想把财务分开,并没有决定马上离婚。”
“那现在算什么?”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我看了一眼孩子。
他刚睡着,脸靠在许知禾胸前。
我想起那三个没接的电话,心里短暂地缩了一下。
可下一秒,游戏群的提示又弹出来。
有人问我怎么退会了。
还有人发了一张排行榜截图,配了个大笑的表情。
我的火立刻又上来了。
“家里的事,你非要闹到公会?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许知禾说:“公会公告只写合作终止,没有提我们的婚姻。”
“别人会猜!”
“那是你的事。”
她以前从没这么跟我说过话。
哪怕我忘了她生日,她也只是提醒一句。
我应酬喝醉,吐了半个卫生间,她一边擦地,一边让我喝水。
我有一次工作失误,奖金被扣,回家摔了杯子,她还安慰我,钱可以慢慢挣。
我习惯了她先让步。
现在她不让了,我竟然觉得她残忍。
我给我妈打电话。
我妈赶到时,带着一袋红糖,进门就责怪许知禾不懂事。
“孩子才生下来,你就折腾离婚,想让他没爹?”
许知禾没说话。
我妈以为占了理,把红糖放下,又说:“女人有本事是好事,但不能压着男人。你既然能挣钱,家里多承担点怎么了?”
陆宁抬头问:“之前您说她没本事,所以家里一半的钱不能少。现在她有本事,所以该承担更多?”
我妈噎了一下。
“我们一家人的事,外人少插嘴。”
许知禾终于开口。
“她是我的家人。”
这句话让我很不舒服。
“我呢?”
她没有回答。
我妈走到床边,伸手要抱孩子。
“先让孩子跟我回去,你也冷静冷静。”
陆宁立即挡住她。
“孩子刚出生,还在接受观察,谁都不能随意带走。”
我妈嚷起来,说医院哪有不让奶奶抱孙子的。
护士进来,把所有人都训了一遍。
许知禾按着伤口,眉头皱紧,额头开始冒汗。
护士检查时,我站在旁边,忽然不敢看她的肚子。
那里盖着纱布。
而我从进门到现在,连一句疼不疼都没有问。
护士让她休息,示意无关人员出去。
我妈还想说,被陆宁请出了门。
我走在最后。
关门前,许知禾叫住我。
我心里一松,以为她终于舍不得。
她却说:“病房里的陪护,由我姐和护工负责。你要看孩子,提前联系,不要再来吵。”
门关上了。
我在走廊坐了十分钟,越坐越气。
凭什么?
她有钱,她有公会,她有个会打官司的姐姐,就能把我踢出去?
我点开直播软件,进了唐梨的直播间。
她一眼看见我,语气亲热。
“承哥来了,今天怎么不说话?”
我打下一行字。
老婆闹脾气,把我号里的装备全收了。
唐梨捂着嘴,十分惊讶。
“真的假的?这可是你的心血啊。”
就这一句,我心里的委屈全冒了出来。
我申请连麦。
我没有想到,许知禾没有公开的那些丑事,会由我自己,亲手送到所有人面前。
【第五章】
连麦一接通,我就开始诉苦。
我说自己为了这个家拼命工作,老婆却瞒着我掌握公会资源。
我说游戏是我唯一的爱好,她连这点自由都不给。
我没提住院费。
没提产房外空着的椅子。
更没提我给唐梨刷礼物时,许知禾正在等医生决定要不要紧急手术。
唐梨很会接话。
“男人在外面已经够累了,回家还要被控制,确实很窒息。”
弹幕开始骂许知禾。
有人说女人有了钱就看不起男人。
有人说她故意藏身份,就是为了婚后拿捏我。
我看着那些字,心里终于舒服了一点。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错。
赵启私信我,让我先下麦。
我没理。
他又发了一条,说事情不是我想的那么简单。
我直接把他的消息念了出来。
“你们看,他们现在怕我说实话了。”
唐梨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我说:“公道自在人心。”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账号进了直播间。
归禾。
她没有争吵,只发了一句。
“涉及公司的内容,请以合同和结算记录为准。涉及我个人的诽谤,请保留原话。”
唐梨的笑僵了。
“姐姐,我们只是聊天,你别这么敏感。”
紧接着,山海的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份说明。
里面没有许知禾的生产记录,也没有孩子的照片。
只有我签过的装备借用协议、合作终止条款,以及技术服务验收文件。
我的签名放大后,清清楚楚。
弹幕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有人问,既然是借的,收回去有什么问题?
也有人问,技术组维护了两年,那榜一到底是谁打出来的?
我急了。
“维护不等于代打!我自己也打!”
这句话是真的。
可我说得越大声,越没有底气。
我自己打的时候,旁边常有人报技能、标路线、提醒冷却。
公会安排的排位队伍,四个人都是一线水平。
我只要照着做,大部分时候都能赢。
我曾经问过赵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说,我有商业价值。
我就真信了。
直播间有人提议,让我现场打一场。
唐梨看了我一眼。
“承哥,要不证明一下?别让他们小瞧你。”
她需要我证明。
我也需要。
我借来一个配置相近的账号,开了一场竞技。
第一局,我进场太早,被对面集火带走。
第二局,我忘了看侧路,队友连续发了三次撤退。
第三局,唐梨已经不说话了。
我的手全是汗,技能按得越急,失误越多。
弹幕有人认出了我的习惯。
“这操作不对,归禾发过的榜首教学视频,走位特别稳,不是这个打法。”
“他以前直播不就只开箱和抽奖吗?真有人看过他打高端局?”
我啪地关了游戏。
“设备不顺手。”
没人信。
就在这时,一个叫邵川的人申请连麦。
他是山海的主力选手,我见过他。
以前每次线下聚会,他都不太搭理我。我一直以为他嫉妒我装备好。
他接通之后,第一句话是:“周承杰,你认不认去年十一月那次赛前训练?”
我皱眉。
“怎么?”
“你说我抢你指挥位置,让赵启把我调去替补席。那晚归禾挺着肚子,跟教练组开了三个小时的会,才把战术和人员重新安排好。”
我下意识反驳:“你别扯她,她那天明明在家。”
邵川冷笑了一声。
“她在家就不能工作?”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许知禾确实一直坐在电脑前。
我嫌她敲键盘吵,拔过一次路由器。
她当时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我还说,不就是个破活,明天再做。
邵川没给我缓神的时间。
“她为了不让你在队员面前难堪,把你的违规指挥解释成训练失误。你转头在群里说,归禾识货,知道谁才是核心。”
“你今天问她凭什么收回你的东西。”
“我替她问你一句,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挣来的?”
我按掉连麦,直接退出了直播。
手机还在震。
唐梨发来消息,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归禾是我老婆。
我说不知道。
她隔了很久,回我一句。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耳熟。
几小时前,我也是这么问许知禾的。
【第六章】
第二天,我没有去医院。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我回到出租屋,第一眼看见餐桌上的保温杯。
杯底贴着一张纸。
胃药,一次两片,饭后吃。
许知禾的字。
我把纸撕下来,揉了,又展开。
厨房里还放着她洗好的青菜。
冰箱里,一格一格分装着肉,袋子上写着日期。
她临产前做的最后一顿饭,我没回来吃。
我跟赵启出去喝酒,给她发了句不回了,她回我一个好。
那天我还抱怨过,说她如今越来越冷淡,连问我跟谁吃饭都懒得问。
现在我才明白,她不是放心我。
她只是累了。
我坐在餐桌前,第一次打开她给我的全部文件。
除了离婚协议,还有一份家庭支出明细。
我的表格,只记我付出去的钱。
她的表格,把那些被我漏掉的部分补全了。
清洁用品,床单被套,双方父母过节的礼物。
我应酬后弄脏衣服的干洗费。
我妈来住时买的药。
她怀孕后的检查费、营养费、打车费。
有些开销我不是不知道。
只是我不问,她也没有每次举着单子来讨。
我便当作不存在。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个日期。
怀孕第二十六周。
那一天,她因手腕疼痛去医院,医生建议减少长时间操作。
同一天,我在群里抱怨账号进度太慢,催技术组通宵赶榜。
聊天截图里,我说得很难听。
养你们这些人干什么吃的。
我盯着那句话,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我记得她那天戴了护腕。
我嫌难看,还让她摘下来。
门在这时响了。
赵启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两罐啤酒。
我没有让他坐。
“你早就知道?”
他把啤酒放下,叹了口气。
“知道得不早。”
“什么时候?”
“你入会之后不久。”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你耍了我两年!”
他挣开,脸也沉了。
“别全推我身上。她让我别把你特殊对待得太明显,我怎么说?告诉你,你老婆天天给你擦屁股?”
“你可以告诉我她是会长!”
“她没让我说。”
我死死盯着他。
赵启避开我的眼睛,忽然换了语气。
“现在说这些没用。你们是夫妻,她的钱,你也有份。先别签离婚,把关系稳住。”
我皱眉。
“什么意思?”
他凑近了一点。
“公会这几年发展这么大,你真舍得?你回去认个错,孩子都生了,她还能真离?”
我没有回答。
他又说:“她现在查账,情绪上头,什么人都怀疑。你帮我说两句,之前那些活动费用都是正常开支。”
我终于听出不对。
“什么活动费用?”
赵启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你不是经常签确认单吗?主播联动、礼物返场、赛事宣传,都是你参与的。”
我脑子里猛地闪过唐梨的直播间。
那些生日活动。
那些非我不可的榜单。
还有赵启一次次劝我,男人在外面不能没面子。
我打开手机,翻出几张确认单。
其中一笔,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自掏腰包刷了一万二的礼物。
可公司报销记录里,这一场活动的支出是三万八。
经办人,赵启。
验收人,周承杰。
我抬头看他。
他把声音压低。
“别这么看我。你签过字,真闹起来,你也摘不干净。”
我掌心发冷。
他不是来安慰我的。
他来提醒我,我们在同一条账上。
我刚想开口,手机弹出陆宁的消息。
请保留你与赵启、唐梨之间的全部往来,不要删除,不要补签任何材料。
下面还有一句。
知禾让我转告你,公事会依法处理,不用拿夫妻关系交换。
我看完,把屏幕按灭。
赵启问:“她说什么?”
我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
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他怕的不是许知禾离婚。
他怕她不再替我兜底。
【第七章】
赵启走后,我给唐梨打电话。
她没接。
我接连打了四次,她才回消息。
正在忙,什么事。
我问她,跟赵启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很快发来一段语音。
“合作关系啊。承哥,你别听别人挑拨。我一直把你当朋友。”
朋友。
前天,她还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我把那笔三万八的活动费用截图发过去。
这次,她没有马上回。
十几分钟后,赵启打来了电话。
“你非要把事情搞难看?”
我听着他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花自己的钱,你们拿去报销,什么意思?”
“活动有活动成本,你以为就刷几个礼物?”
“那你把明细给我。”
“你有病吧?以前让你签你就签,现在装什么认真?”
我被这句话刺得说不出话。
以前我确实不认真。
我享受他把文件递给我时那句承哥拍板,享受群里一排排恭维。
至于钱从哪里来,工作由谁做,我不关心。
我以为只要我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证明我值得。
电话挂断后,我翻出了所有聊天记录。
越翻,手越凉。
赵启教唐梨什么时候叫我进直播间,什么时候提别人刷得多。
其中有一条,是唐梨误发给我的。
他老婆又催他回家,今天估计不好上量。
她当时解释,是运营发错人了。
我还安慰她别紧张。
我把那条语音重听了三遍,胸口堵得发疼。
原来在他们那里,我不是承哥。
我是上量。
我把证据整理好,发给陆宁。
她回我,收到。
我等了一会儿,又发一句。
知禾今天怎么样?
她回,术后恢复中。
我问能不能去看看。
这一次,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
下午四点到四点半,只谈孩子,不谈复合。
我买了一束花。
走到病房门口,又把花放在了走廊尽头。
我记得许知禾不喜欢住院时收花,她觉得放在病房里碍事。
以前她说过,我没听。
这次我终于记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点。
护工在给孩子换尿布。
我站在门边,不知道手该放哪里。
“还疼吗?”
许知禾抬眼看我。
“疼。”
我喉咙发紧。
我原以为她会说没事。
她以前总说没事。
胃不舒服,没事。
手腕疼,没事。
半夜一个人去急诊,回来也是没事。
我就真觉得她没有事。
我走近两步。
“那天是我不对。”
她没有接话。
“我不该不接电话,也不该跟你算住院费。”
“还有呢?”
我顿住。
她看着我,没有催。
我忽然发现,自己最想道歉的,是已经被所有人看见的那两件事。
那些没被公开的,我本能地想跳过去。
我低下头。
“还有以前。”
“以前哪一件?”
病房很安静。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想不起来。
是太多了。
许知禾轻轻呼了一口气。
“周承杰,你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你只是希望我别一件件提。”
我眼眶发热。
“我改。”
她摇头。
“你可以改,但不是为了换我回去。”
我急了。
“孩子怎么办?他需要爸爸。”
“他需要一个负责任的爸爸,不需要一个拿他留住妻子的男人。”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没有给我反驳的空隙。
我看向婴儿床。
孩子睡着了,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想伸手碰他,又不敢。
护工问我要不要学抱孩子。
我点头。
可真把孩子接到怀里,我浑身都僵了。
他的头怎么托,腰怎么护,我全不知道。
护工教了三次,我才勉强抱稳。
许知禾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我:“你知道我预产期是哪天吗?”
我张开嘴。
只记得这个月。
她又问:“我过敏的药呢?”
我答不上来。
“孩子出生体重?”
我低下头。
那张出生记录,我签过字,却没仔细看。
她没有再问。
可我宁愿她继续骂我。
比起骂,这种不再期待的安静,更让我害怕。
临走时,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住院费,还有以后孩子的费用,我出。”
许知禾看了一眼,没有拿。
“按协议转账,写清用途。你承担责任,不是给我施舍。”
我点头,把卡收回去。
走出病房,我收到唐梨的一条消息。
她说,赵启准备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第八章】
我跟唐梨约在一家咖啡店。
她到的时候,戴着帽子,坐下第一句话就是:“不能录音。”
我看着她。
以前她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
她说直播难,我给她刷礼物。
她说比赛压力大,我替她在群里吵架。
她说许知禾不理解男人,我还觉得她善解人意。
现在她坐在我对面,眼神一直往我手机上瞟。
我突然没有了从前那种心跳加快的感觉。
“你要说什么?”
她把一份电子文件推过来。
赵启准备的情况说明。
里面写,所有主播合作费用都由我提出,我指定唐梨参与,并要求公司给予宣传支持。
那些虚增的费用,被写成了我私下承诺给主播的奖励。
我看完,手指捏紧了杯沿。
“他真敢写。”
唐梨压低声音。
“他让我签字。我没签,所以才来找你。”
“你以前签过多少?”
她脸色一变。
“现在追究这个有意思吗?咱们应该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我问:“怎么压?”
“你跟你老婆道个歉。公司又是她的,账不查了,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她皱眉。
“你笑什么?”
“你们都觉得,我老婆只要哄一哄,就该把所有亏咽下去。”
唐梨把杯子放重了些。
“你现在装什么好丈夫?说她没情趣、说她只认钱的人,不都是你吗?”
我脸上发烫。
这句话,我没法反驳。
我亲手把许知禾放在别人可以随意议论的位置上。
我拿她的付出当笑料,换来这些人的亲近。
如今他们真的轻视她,我又有什么资格愤怒?
唐梨看我不说话,语气软下来。
“承杰,我们都被赵启利用了。”
我抬头。
“我被利用,是我蠢。你有没有参与,自己解释。”
我把电子文件转发给陆宁,站起来结账。
唐梨追出来,抓住我的袖子。
“你别做得这么绝,我也不容易。”
我把袖子抽出来。
“她那天躺在手术台上,也不容易。”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觉得自己多正义。
只觉得迟。
迟得让我抬不起头。
两天后,山海召开合作项目复核会议。
我作为相关合同签署人到场说明情况。
会议室里坐着财务、法务、项目负责人,还有赵启。
许知禾没有来。
她还在休养,只授权了团队处理。
我进门时,赵启冷冷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你签的字,不会因为你老婆是老板就不算数。”
我坐下。
“算我的,我认。不是我的,我也不会替你认。”
财务把账一笔笔摆出来。
真正支付给主播的合作费。
报销的金额。
重复提交的凭证。
以及几次未经批准的临时增项。
我才知道,许知禾并不是孩子出生后忽然发疯查账。
早在一个月前,财务就发现了问题。
她让团队做核查,也让陆宁帮她保全个人财务材料。
只是那时,她还想把婚姻和工作分开。
赵启却把我当成挡在前面的人。
只要我继续闹,只要许知禾顾着哄我,账就能拖。
我越嚣张,他越安全。
法务问到一张确认单时,我承认自己没认真核对就签了字。
赵启立刻拍桌子。
“听见没有?他认了!现在出了事,凭什么只找我?”
法务把下一份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那是他给外部合作方发的消息。
不用让周承杰看明细,他只看总额和抬头,给他面子就会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低头看着自己按在桌上的手。
以前这只手签字,我觉得有权。
现在我只觉得丢人。
赵启的脸一点点涨红。
“许知禾拿我当什么?公会从几十个人做到现在,我没功劳?”
没人接话。
他越说越急。
“她凭什么赚钱,我就拿那点工资?她老公一个废物都能拿顶级装备,我为什么不能多拿?”
我猛地站起来。
法务抬手拦住我。
“请坐下。对方的陈述会如实记录。”
赵启呼吸急促,眼睛扫过屋里每个人。
终于发现,没有人再哄着他。
他抓起文件摔在桌上。
“你们夫妻俩合伙做局!”
门在这时被推开。
邵川进来,递上一份旧的项目记录。
“没人给你做局。”
“你私自改训练名单、拿成员资源做人情的时候,我们就在等你把账说清楚。”
赵启看着那份记录,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喊。
会议结束后,公司暂停了他的全部职务,交由专业人员继续追查。
涉及我的部分,也没有因为许知禾而被轻轻放过。
我需要配合说明,核实因违规签认造成的损失。
走出大楼时,我第一次清楚地明白。
许知禾收回的,不只是装备。
还有我借着她的名字,却一直认成自己本事的那层体面。
【第九章】
离婚不是一夜之间办完的。
孩子出院后,许知禾搬去了她自己早年购置的小房子。
我一直知道那套房的存在。
只是她说过出租补贴工作室,我便没有追问。
这次她提前和租客协商,按合同补偿,收回来住。
没有豪车接她,也没有谁站在门口喊老板。
陆宁开了一辆普通车,护工抱着孩子,她坐在后排,腰间垫了个小枕头。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开走。
手里提着一袋她不需要的水果。
我妈得知她有房,又开始骂。
“有房还让你租房,这不是防着你?”
我问:“婚前买的房,为什么不能由她自己安排?”
我妈愣住。
“你替她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她气得拍桌子。
“那孩子呢?总不能跟她姓!”
我沉默了很久。
以前我也觉得,孩子当然要跟我姓。
我没有为这份理所当然付出过什么,却已经提前把所有权摆在了嘴边。
“孩子的事,我会跟她商量。您别再去闹了。”
我妈瞪着我,最后丢下一句没出息。
我没争。
我以前最怕别人说我没出息。
所以拼命给主播花钱,在游戏里撑排场,回到家又对许知禾一分一厘地计较。
外面的人夸一句承哥大气,我就觉得自己高了一截。
至于许知禾为此少买了什么、少睡了多久,我看不见。
我去见律师,把财产和债务逐项核实。
许知禾没有要求我净身出户。
婚前财产归各自,婚后的收入、投资和负债,按证据依法处理。
该分给我的,她不扣。
该由我承担的,她也不替我扛。
孩子暂由她直接抚养,我按约承担抚养费,探望的时间和方式写得很细。
那笔工作室的服务欠款,另行结算。
我第一次问起,九万六有没有可以核减的部分。
不是赖账。
是想认真看清楚每一项。
团队给出了服务记录,也剔除了两笔重复计入的训练时段,最终重新确认金额。
我签了分期方案。
签字之前,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陆宁没有催。
她只在最后说:“早一点这样,对谁都好。”
我点头。
为了还钱,我把自己充值买的、允许交易的游戏物品陆续卖掉。
那些买的时候动辄几千上万的外观,出手时根本卖不回原价。
我盯着成交价,第一次为游戏里的钱心疼。
当年许知禾为一百多块的婴儿洗衣液看活动时,我还笑过她。
如今我为了多卖三十块,跟买家来回谈了半小时。
那份大方,从来不是我有多有钱。
只是有人替我承受了节省的那部分。
唐梨后来发过一条澄清视频。
她说对我的婚姻情况了解不全,直播中的不当评价已经删除。
她没有退还所有打赏,平台也没有因为我后悔就把钱自动退回来。
律师告诉我,哪些款项能依法主张,哪些只能自己承担,需要分别判断。
我听完,没有再说我被骗了所以都该还我。
赵启的问题还在查。
其中几笔账证据明确,公司先提起了相应追偿,其他线索依法提交。
他给我发过一次长消息,骂许知禾狠,骂我窝囊。
我看完,保存证据,没有回。
我已经没有资格再拿一句别人也坏,为自己减轻什么。
一个月后,我又去看孩子。
这次提前买了约定需要的纸尿裤,没带花,也没带昂贵的礼物。
许知禾打开门,让我换鞋洗手。
孩子刚吃过奶,睁着眼看我。
我抱了半小时,胳膊发酸,却没有放下。
他突然吐奶,我手忙脚乱,许知禾递来纱布巾。
“先侧过来,别急。”
我照着做,给他擦干净,又换了一件衣服。
忙完时,我额头出了汗。
许知禾把脏衣服放进盆里。
我伸手接过。
“我洗。”
她看了我一眼,把盆给我。
没有感动,没有夸奖。
我蹲在卫生间里,轻轻搓着那件小衣服,忽然有些想哭。
原来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并不会换来奖赏。
只是以前我连这个都不懂。
离开之前,我问她。
“如果那天我接了电话,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承杰,不是那一天。”
我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
她说:“是每一天。”
【第十章】
孩子三个月时,我们办完了离婚手续。
领完证件出来,我看见许知禾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
她剪短了头发,衣服还是简单,但眼下没有从前那种疲惫。
我问她,公会最近怎么样。
她说:“还好。”
我知道不只是还好。
山海拿了新的赛事冠军。
这次站在领奖台中央的人是邵川,旁边还有几个我以前嫌太较真的年轻队员。
他们没有再给我留位置。
官方发了一段幕后纪录。
许知禾坐在会议桌前,跟人确认训练计划、赛事预算和成员保障。
她说话不重,但每句话都有人认真听。
我看了好几遍。
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不是嫁给我之后,才学会做事。
也不是离开我之后,才突然发光。
是我把她塞进了做饭、洗衣、转账的那几件事里,然后责怪她为什么不够耀眼。
我把一份打印好的还款进度给她。
“本月的已经转了,剩下的我按计划还。”
她看了一眼。
“公司会核对。”
我点头,又说:“孩子的抚养费,也转了。”
“收到了。”
话说到这里,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以前总嫌她话多。
提醒我早点睡,提醒我少喝酒,提醒我别空腹吃药。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不再提醒任何事。
我才发现,沉默并不是清静。
也可能是一个人,彻底不想再管你。
我送她到路边。
车还没来,我憋了很久,终于问:“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看向我。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记得。
那时她在一个线下游戏活动做工作人员,搬物料时箱子散了。
很多人绕着走。
我蹲下来帮她捡了二十多分钟,还替她把东西送回仓库。
后来她请我喝水,我说不用,一点小事。
那时我确实没有想要什么回报。
她说:“我以为,你会一直记得别人也会累。”
我的喉咙彻底堵住了。
她没有说自己瞎了眼,也没有骂我不值得。
可我比听见任何一句难听话,都更抬不起头。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临走前对我说:“下周探望时间不变,孩子上午要打疫苗,你下午来。”
我说好。
车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走远,没有追。
我终于学会,不把自己的舍不得,再变成她的负担。
后来,我换了一份更稳定的工作。
收入没有以前最好的时候高,但不用频繁陪酒,周末也能按时去看孩子。
我没有忽然变成一个多么优秀的人。
第一次独自带孩子两个小时,我照样手忙脚乱。
第一次在约好的时间碰上同事聚会,我也有过犹豫。
手机里弹出游戏活动通知时,我还是会想点开。
只是每到那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医院里那张床。
想起许知禾抱着孩子,问我现在就要钱吗。
我不再把犹豫说成没办法。
该拒绝的聚会,我拒绝。
该承担的费用,我承担。
孩子发烧,我按约去医院帮忙,跑缴费窗口、拿药、守着输液。
这些都不足以证明我值得原谅。
只是一个父亲原本就该做的事。
有一次,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
我坐了一个多小时,不敢动,肩膀酸得发麻。
许知禾过来接他,我低声问她:“你以前是不是经常这样?”
她嗯了一声。
我低头看着孩子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前我只看见她坐着。
就觉得她轻松。
再后来,我偶然登录过那个账号。
人物停在主城,身上穿着普通装备。
背包里还留着一个小挂件,是许知禾在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做活动送我的。
当时我嫌属性没用,把它丢进了仓库。
她没有收走。
因为那是她送给我的,不是公会借给我的。
我点开描述,才看见下面有一行赠言。
愿你每一次回城,都有人等。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游戏。
没有删号,也没有发什么告别长文。
第二天,我按时上班,下班后去给孩子买医生建议更换的奶瓶。
还款,工作,探望,学着照顾人。
日子一件件做下去,没有谁再喊我榜一大哥。
也没有人因为我完成一件小事,就夸我了不起。
许知禾重新出现在公开比赛的解说席上时,我在手机前看完了全程。
她讲得很清楚,哪支队伍判断失误,哪个技能交早了,为什么该让出那一波资源。
弹幕里有人问,她是不是那位离婚的女会长。
很快,就有人回复。
她是归禾。
她本来就是归禾。
我把手机放下,坐了很久。
我曾经最怕别人知道,我的一切荣耀有她的托举。
觉得那样会显得我没本事。
可直到她真正收回那些东西,我才看见,比没本事更难看的,是把别人的爱当成本事,把别人的忍让当成规矩。
孩子周岁那天,我准时到了。
小聚只请了几个亲近的人,没有我妈坚持要办的排场,也没有我幻想过的复合机会。
许知禾抱着孩子吹蜡烛。
孩子伸手去抓她的衣领,笑得很响。
我站在旁边,替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没有看我。
她在看自己的孩子。
吃完饭,我收拾桌子,把垃圾带下楼。
电梯门合上前,孩子在屋里叫了一声爸爸。
我抬起头。
许知禾没有拦着他,也没有因此对我多说一句话。
我应了一声,告诉他下周再来。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她允许我做孩子的父亲,不代表她还欠我一个丈夫的位置。
我们最后一笔账,在第二年春天结清。
公司发来结清确认,我反复核对,回了收到。
随后,我把这个月的抚养费单独转过去。
没有混在一起。
没有拿还完欠款当作新的开场白。
许知禾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问她过得好不好。
我知道她过得好。
没有我的账单。
没有我的深夜怒吼。
不用再为一个成年人究竟会不会长大,赔上自己的睡眠和人生。
我曾经让她平摊所有开销,却把全部辛苦都留给她。
后来她终于照我的规矩,把账算清了。
我付得起代练费。
却再也付不起,她曾经不收钱的那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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